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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尚阿胸有成竹。他示意左右,把朱锡能、朱九和另外三个软骨头留下,把其余的都斩了。
朱锡能、朱九等五个人被推回来了,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赛尚阿命人把他们的绑绳解开,又派人提来一桶凉水给他们喝。朱锡能见有免死的希望了,又不住地叩头求饶。赛尚阿说:"朱锡能,按你所犯的罪行,死有余辜。本帅打算开脱你的死罪。不过,你必须答应将功折罪。""我的大帅呀!只要您饶我不死,叫【创建和谐家园】什么都可以!"
赛尚阿授意梁必兴,和朱锡能讲话。梁必兴领命,假亲假近地对朱锡能说:"朱锡能啊,你们这五条命可是大帅恩赐的。只要今后干得好,还可以受奖升官儿。现在,你们就是官府的人了。不过,按当前的需要,你们还得以发匪的身份回到永安去,暗中联合一切有志之士,倒反永安,这是其一;摸清发匪军事、粮饷、调动等情况,随时禀报大帅,这是其二;窥探时机,刺杀发逆诸王,这是其三。这三者如果做到一项,就算为朝廷立了大功。你可敢去做吗?"朱锡能挺身答道:"罪犯感大帅恩赦之德,无以为报。既蒙大帅信任,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你们四个呢?"朱九等四个人接口说道:"愿听大帅派遣。"向荣问道:"光愿意干还不行。有没有把握呀,嗯?"朱锡能答道:"有,有,有。城里还有我的……"谋士刘古禅一摆手:"先别说了,有话单独向大帅禀报吧!"赛尚阿明白,这是为了保守秘密的缘故。他又做了一些具体指示后,就叫梁必兴把朱锡能五人带了下去。
十几天后,梁必兴带着朱锡能等五个人来见赛尚阿。朱锡能的模样变了。穿着一套干净的便服,因为需要,头上仍蓄着发,没留辫子。赛尚阿已经听过梁必兴的享报了,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官兵对你好吗?"朱锡能赶紧跪下:"对罪民关照得无微不至。""那好。你站起来回话吧!"朱锡能又请了一个安,站在一边。梁必兴说:"把你的打算向大帅禀报一下吧!""是。"朱锡能清清嗓子,说道:"罪民准备今天晚上就回永安。为掩人耳目,请大帅派兵和发匪打一仗。我们好乘混乱之机,混回城去。我见了发逆各王就说被官军俘虏了,整天罚做苦役,我们乘乱逃了回来。这样的事儿,以前也有过,罪民想不会引起各王怀疑。罪民回城后,先找堂兄朱锡锡。他现任发匪监军,负守卫西城之责,东王对他很信任。我打算把他拉过来,说服他献城归顺。倘若朱锡锟不愿反水,再找我的岳父杨柳成。他现在是典天库的师帅,手下有一把人。另外,我还有一些老相识和老部下,那就只有见机行事了。由于把握不大,罪民不敢妄言。"赛尚阿说:"嗯!那四个人可靠吗?""可靠,决不会坏事。""好吧。我现在代表朝廷,委你为游击将军。""唉呀,大帅,您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啊!谢皇上皇恩浩荡,谢大帅的恩典!""下去吧!""是。"朱锡能下去后,赛尚阿把梁必兴留下,又把每件事儿做了仔细安排。
这天定更之后,官军营门大开,左有向荣,右有乌兰泰,各引官兵三千,擂鼓放炮,奔永安城杀去。霎时间,杀声震耳,火光耀眼,炮弹横飞,声势十分浩大。
官兵进攻的目标正是韦昌辉的防地。北王闻讯后,急忙披挂上马,在亲兵的簇拥下,飞奔西沿阵地。这时,官兵已经突破了两道鹿角,越过了两道坑壕。驻守在这里的太平军正在拼命抵抗,已经死伤了百十多人。韦昌辉双眼冒火,大吼一声,杀进敌群。正好,迎面遇上了乌兰泰。两个人也不答话,双刀并举,战在一处。兵对兵,将对将,杀得难分难解。这时,向荣也杀来了。韦昌辉招架不住,且战且退,急忙派人向东王告急。
就在这阵儿,突然传来猛烈的炮声。原来,秦日纲引兵杀到,与韦昌辉合兵一处,拼力把清军杀退,不但夺回了四道防线,还往前推进了五六里地。官军扔下了一部连营,奔大黄山退去。韦昌辉恐怕中计,急忙呜锣收兵。在抢占官军连营时,发现了失踪多日的朱锡能和另外四位弟兄。只见这五个人,脚上钉着铁镣,颈上锁着脖锁,浑身是血,满脸是伤。太平军把他们的刑具打开,架着他们来见北王韦昌辉。
朱锡能跪在韦昌辉的马前,假意哭诉他被官军捕去的经过,说什么其余弟兄皆都牺牲了,只有他们五个人幸存下来。他还说,官兵对他们残酷审讯逼供,他们也未供出是太平军。韦昌辉不知是计,还嘉奖了他们一番。接着,命人用车把他们送回永安。这五个叛徒就这样混进了太平军的心脏。
朱锡能坐在车上,又喜又怕。喜的是骗过了太平军,混进了永安城;怕的是能否如愿以偿,朱锡锟、朱八等是否会反水?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馆舍。五个人都被安排在一处住下,等候东王问话。这五个人谈到东王,没有不害怕的。朱锡能想:东王杨秀清这一关,要能平安无事地混过去,那就算大功告成了。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三十二回 朱锡能暗结同类 张嘉祥醉闯女营
敌我斗争残酷,
最忌鱼目混珠。
血泪教训满史书,
今日牢记莫误!
且说叛徒朱锡能、朱九等五人,混回永安州,等候东王问话。这位东王杨秀清,不仅治军有法,而且机警过人,全军上下,无不畏惮。为此,朱锡能心中忐忑,坐立不宁。
几天后,传谕官告知朱锡能等人,到东王府伺候。五个人不敢怠慢,赶紧来到王府西厅。不多时,侍卫传见。五个人整整衣冠,交换了一下眼色,低着头走进厅房。只见东王头戴嵌宝金冠,身披黄缎锦袍,端坐在楠木大椅之上,面色阴沉,令人畏惧。左右站着王府护卫多人。朱锡能等五人跪倒在地,叩头道:"东王哥哥在上,弟等这厢问安了!"静了片刻,东王这才问道:"据说你们出城遇险,又虎口逃生,且把经过讲来!""是。"朱锡能早已胸有成竹,把编造的瞎话讲了一遍,最后还说:"蒙天父、天兄的庇佑,托天王、东王的洪福,俺们五个人才得以复生。只愧没能完成军务,请东王制裁!"朱九等四人,随声附和,也一齐领罪。东王也不细问,说道:"难为你们了,能平安回来就好。朱锡能提升监军,朱九提为旅帅,其他三人皆升百长,调在中军帐下听用。"朱锡能等惊喜非常,叩头谢恩,这才退出。
按太平军规定,监军身负重责,准设府第。所以,在城内给朱锡能安排了一处住宅,门口挂上"中军左一监军府"的牌子,还拨给他十二名使役,朱锡能心花怒放,暗道:大功成矣!几天后,朱九利用巡逻放哨的机会,把一封密信送交清军。赛尚阿展信观瞧,上写:
东酋已被瞒过,一切均按原拟进行。如有佳音,当随时奉告。
赛尚阿大喜,用火将信烧掉,静候佳音。且说朱锡能,他不愧是一条丧心病狂的走狗,回城后,卖命地为满清主子效劳。除了刺探军情、搜集民意,就是拉拢同类、扩大叛徒队伍。一个月之内,就发展了五十六人。
有一天,他把堂兄朱锡锡请到密室,先以言语挑动:"我们被困在孤城之中,缺粮少水,许多弟兄口出怨言,城里的百姓更是惶恐不安。依堂兄看,结局将会怎样?"朱锡馄微微一怔,很小心地往四外看了看。朱锡能笑了笑:"这里没有外人,谈谈看法如何?""咳!"朱锡锟叹息一声,说道,"说来真令人伤脑筋啊!这几天东王下令,每名圣兵一日只发皮粮八两,清水一瓶。听说过几天还要缩减,难免人心浮动。昨天,有个百长冒领了十五斤麦子,被东王查知,当众砍了头。还有几名圣兵,私下发泄怨言,也受到杖责和游街处分。你我身为监军,还是不谈此事为好。万一……"朱锡能冷笑道:"你我堂堂六尺之躯,难道就这样任人摆布,坐以待毙不成?"朱锡锟听了,倒吸一口冷气:"你……你说的是什么话!有天父。天兄保佑,困难再大,也可以化险为夷!""哈哈哈哈!"朱锡能冷笑道,"我说哥哥,难道你真信有什么天父、天兄吗?这都是骗人的鬼话!""你要造反吗?!"朱锡锟"忽"地站起身来,怒目喝道:"你这种话是违背天条的,按律该点天灯。难道你活腻了不成?"朱锡能走进一步,低声说道:"据我所知,官军就要攻打永安了。人家下了决心,非拿下来不可。一旦官军占领此城,难道你就等着挨刀?""这个……"朱锡锡默默不语。朱锡能又说:"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善于通权达变才是英雄。因你我是一个老祖宗,我才直言奉告啊!"朱锡锟道:"依你看该怎么办呢?"朱锡能说:"狡兔三窟,何况人乎!不如先与官军打个招呼,留下一条归路。""我与官军素无往来,如何打招呼?"朱锡能冷笑着说:"哥哥,咱们是水贼过河一别用狗跑。你可别存心套我的话,拿我做你升官的本钱。"朱锡锟急得直拍大腿:"你这个人!若要怕我,还谈这些有什么用?"朱锡能沉吟不语,看了朱锡锟一阵,这才说道:"好吧,谁让咱们是一家子呢!我今儿个交给你一个底,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那就可以了。"朱锡锟瞪大眼睛,急忙问道:"这么说,你已经与官兵……""这你就不用问了,你知道我有办法就得啦!"朱锡银也很知趣,也就不再往下问了。
稍停片刻,朱锡能瞪起了眼睛,问朱锡锟:"你还掌管西城的防务吗?""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朱锡能一本正经地说:"问这个太有用了。方才你不是同意留一条归路吗?我们有了西城,就有了归路。你记住,把西城防务大权牢牢攥住,再物色几个当兵的,结成一党,到了时候就献城投降。"朱锡锟的身子一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朱锡能急了:"别犹豫了。当断不断,必留祸患。现在你已经是朝延的人,想不干也晚了。咱们说的话要是叫上边知道了,你我谁也活不了。还不如挺而走险,大胆一试!"
朱锡锡呆若木鸡,心忙意乱,心想:我怎么这样倒霉呢?一个时辰以前,我还是天国的将领,堂堂的监军;现在居然变成了天国的反叛,还要去干那些掉脑袋的事情。一旦被上边发觉……朱锡锟不敢往下想了,额头上冒出大汗,浑身发抖,像害了大病一般。
朱锡能一看堂兄这种模样,心里就堵了一个疙瘩,后悔不该对他说那些话。他眼睛一转,又把话拉了回来:"这也是事出无奈呀,谁愿意拿性命开玩笑呢?我方才没拿你当外人,对你说几句心里话,痛快痛快罢了。其实,我也没与官军打过交道。即便咱们愿意干,人家也不一定敢用我们,你也不用害怕,只当咱们什么也没说,不就完了吗?"
朱锡锡听了这话,半信半疑。不过,好像轻松了一些,对朱锡能说:"堂弟,你说得对。咱们能忍则忍,可别干冒险的事。你放心好了,方才说的话都烟消云散了,到什么地方我也不承认。""一言为定,一言为定。"朱锡馄起身告辞。
朱锡能送他到门外,临别时,又说:"今后我还有求于堂兄的地方,请不要袖手!"朱锡馄说:"那是自然。"说完,看看门外没有可疑之处,这才匆匆走去。朱锡能望着他的背影,暗中说道:想不干,没那么便宜。我已经把你的尾巴抓在手里,还怕你不听使唤?他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回忆着返回永安的经过,又惊又喜。但他又想:朱锡锟虽然上了圈套,终究不够可靠。下一步,还发展谁好呢?……他挖空心思想啊,想啊……一天,他听说永安城中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是天地会的四头领张嘉祥惹出来的。朱锡能就把主意打在了张嘉祥的身上。
张嘉祥字殿臣,乃广东高要人氏。自幼家贫,吃过不少苦头。成人后,学会满身武艺,靠打家劫舍为生。后来,加入了洪大全领导的天地会,当了四堂主。前文书说过,此人虽然出身贫苦,可身上沾染了严重的恶习,吃喝嫖赌无所不好,手狠心黑,反复无常。他野心很大,没把洪大全看在眼里,在天地会里独断专行,拉帮结伙。大鲤鱼田方、大头羊张钊、水上漂李青等人都是他的死党。曾几次与天地会决裂,另立山头,成为流寇。抢男霸女,什么坏事都干。有钱人恨他,穷人骂他,官府抓他,简直是里外不够人。后来他又要求重回天地会,耳软心活的洪大全又收留了他。在洪大全提出与太平军合作的时候,张嘉祥就十分反对。后因大势所趋,感到孤立,才被迫来到金田。太平军占领永安,封王赐官,张嘉祥也被恩赐军帅之职。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对太平军的艰苦生活、严格纪律非常反感,更看不起洪秀全、杨秀清众人。有一次他暗中劝洪大全说:"一着棋走错,满盘皆是空,咱不应该与他们合伙。洪秀全自命天王,杨秀清独掌大权,你这个天德王只不过是个牌位罢了,白搭进一万多弟兄。"他又说:"名义上是双方合伙,实际上人家早把咱们给化了。我听说有不少天地会的弟兄,加入了拜上帝会。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还不把咱的人马吃掉,到那时候,你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洪大全道:"天王对我不薄,东王也没有小看我们之处,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至于天地会的弟兄,自愿投身拜上帝会,咱们也不能强行制止。这和你过去多次退出天地会,又多次跑回来,不是一个道理吗?"张嘉祥的脸涨红了,冷笑道:"忠言逆耳,听不听都在你了,到时候休怪当兄弟的没有提醒你!"此后,张嘉祥更是牢骚满腹,闷而不快。
这天,张嘉祥的死党田方、张钊、李青来到馆舍安慰他。张嘉祥把门闩上,从床下取出一罐子好酒,十几斤咸肉,对大家说:"来,咱们边吃边谈。"大鲤鱼田方说:"这可是违犯天条和军规的呀!"张嘉祥骂道:"屁!什么天条军规!咱们又不是拜上帝会的人,何必受他约束!"大头羊晃着斗大的脑袋说:"张哥说得对,别听那套邪!谁也管不着咱哥们儿!"四人团团围坐,又吃又喝。
张嘉祥两碗酒人肚,胆子更壮了,对三人道:"洪大全不够意思,早把咱们弟兄忘了。洪秀全给他个挂名的天德王,就乐得找不着北了。我好心好意劝他,还吃了他一顿抢白,太叫人可气!"大头羊一口气儿喝干了一大碗酒,龇着牙说:"我早就看透他不会和咱们一个鼻孔出气。干脆,分道扬镳,各干各的算了!"水上漂李青道:"何谓分道扬镳?你说清楚一点!"大头羊没有回答,站起身来往窗外看了看,又轻轻打开房门往左右瞧了瞧,回手把门关了,低声说道:"我看哪,投官军算了!"田方、李青没敢接口,都注视着张嘉祥的反映。张嘉祥吃了几口肉,两眼凶光四射,咬着牙说:"对。我有此心久矣!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何必受这种管束,过这种乏味的日子!"
由于他们四个人臭味相投,看法很快就统一氏李青道:"投官军也好,反水也好,光咱们四个人恐怕不行吧?"大头羊道:"三条腿的蛤膜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有的是!""对!"田方说,"我手下就有十五六个弟兄。只要咱们挑头儿,他们肯定会随着干。"张嘉祥道:"左宝库、钱半仙、周百田、冯大愣都是咱们的人。只要我一发话,上刀山,下火海,都不会坐坡!"
张嘉祥命他们分头活动,拼凑人马。几天后,他们又在原地密议。各报人数,愿意干的已达六十二名。还有几个胆小怕事的不愿加入,也不勉强。张嘉祥说:"官军大队都驻在西城外面,说不定哪天就会开仗。真到了那天,你们要听我的指挥。倒反太平军,投靠朝廷。"田方、张钊、李青点头称是。张嘉祥又从床下取出一坛好酒、咸肉数斤,让大家吃喝,表示祝贺。张钊笑眯眯地问道:"张哥,你这些好吃喝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张嘉祥得意地微笑着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进了永安,我就遇上了过去的老相识周某。他家住在钟楼旁边。这些东西都是从他那儿弄来的。老实说,没有一天断过。""张哥真行!"几个人乐得直拍马屁。接着,他们还估计着投了官军之后,能得个什么官职?又商量了一阵反水那天该怎么做。真是想入非非,漫无边际。这时,天已经很晚了。恐怕别人起疑,才分头散去。
且说张嘉祥。他一是酒喝多了,二是过度兴奋,说什么也睡不着了。他在院子里舞了一趟刀,又把马牵到外边遛了起来。边遇边想:将来做了官儿,朝服补褂,大帽花翎,那是何等威风!再娶几个娇娘,左拥右抱,又是何等快乐!想着想着,他就飘飘然了,信马出了胡同,奔鼓楼驰去。这时,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冷冷清清。他忘记现在到了宵禁时刻--早就【创建和谐家园】了。
在鼓楼东侧,有一所高大的宅院,门前挂着一对大纱灯,灯上有一行宋体字:"太平天国天父天兄真天命女军师府"。大门左右站着四名值夜的女兵,一个个头裹红巾,肋佩腰刀。在永安的军民都知道,这里是太平军女营的指挥机关,女军师是天王洪秀全的妹妹洪宣娇,副军师是苏三娘。因为天条规定男女分营,所以,上万名女兵和家眷,统归这二位女将掌管。为防止【创建和谐家园】事件,东王制定的营规相当严格,不经天王、东王允准,绝对禁止任何男人到这里来。否则,轻则砍头,重者车裂或点天灯。张嘉祥对这种规定毫不介意,他认为:我是天地会的首领,什么天条军规,对我皆无约束!加上他今天贪酒过量,就更肆无忌惮了。他策马来到女营大门,甩镫跳下战马,手提马鞭,晃晃悠悠就往里闯。四名女兵大惊,抬手把他拦住,高声喝道:"站住!"张嘉祥翻了一下白眼儿,把嘴一撇,说道:"我要找你们女军师苏三娘。我们兄妹过去不错,当哥哥的要看看她……"一个女兵没等他说完,忙喝问道:"可有东王的手谕?"张嘉祥把脑袋一扑棱:"东王手谕?什么手谕,老子是天地会的人。少跟我来这一套,躲开!"四名女兵见他说话粗野,闻他酒气呛人,知他已违犯了天条,岂能容忍?忙喊喝道:"把他捆起来!"领班的女兵下了命令,上来几个女兵伸手就要拿他。张嘉祥冷笑道:"黄毛丫头,还要和老子较量较量不成?"说话间,左臂一甩,就把一名女兵推倒在地。
正在这个时候,院中响起脚步声,有人问道:"什么人在门外吵闹?"接着,红灯一闪,在许多女兵的簇拥下,走出二位女将。谁呀?正是洪宣娇和苏三娘。
现在,洪宣娇已经许配给萧朝贵,做了西王妃。实际上,女营的事务都落在苏三娘的身上了。可是,洪宣娇不忘姐妹的感情,有时候就到女营来坐坐。特别是现在,敌兵压境,粮水短缺,人心有些恐慌,西王妃来得就更勤了。今天,她在女营用了晚饭,又与苏三娘谈了一些女营的事情,不觉已过定更时分。西王妃起身告辞,苏三娘领人相送。刚走到前院,两位女将就听门外又喊又叫,不觉一怔。苏三娘喊了一声,加快脚步,来到门外,正看见张嘉祥和几个女兵纠缠。
苏三娘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带班的女兵把经过说了一遍。苏三娘听了,气得柳眉倒竖,厉声喝道:"张嘉祥!你可晓得军令?"张嘉祥此刻多少清醒了一点,情知不妙,便以酒盖脸,团着舌头说:"这不是我住的地方吗?……怎么都变成女营了?……要不……要不就是我走错门了……真是的!"他装着大醉,晃悠得更厉害了,转身就想溜掉。苏三娘赶上几步把他拦住:"你想逃走吗?没那么便宜。来人,把他绑了!""是!"众女兵答应一声,各擎刀枪,把张嘉祥围住。张嘉祥双眼瞪得溜圆,想要反抗。但发现自己人单力孤,又怕把事情闹大了,就犹豫了一下。女兵们乘这个机会,把他捆绑起来。苏三娘问洪宣娇:"王妃夫人,您看怎么处理?""押到东王府!"洪宣娇上马,一队女兵簇拥着她先走了。苏三娘把女营的事务交待了一下,也上了马,押着张嘉祥,来到东王府。
夜虽然很深了,东王府里仍是灯火通明。天王、天德王、翼王、南王、北王、西王,都在这里议事。因为形势日趋紧张,生活越发困难。是坚持下去,还是突围?突围的话,奔何处去?诸王正围绕这些重大问题,进行激烈争论。北王韦昌辉提出放弃永安,退到紫荆山去。他说那里山峦叠嶂,易守难攻,人杰地灵,样样方便。洪大全支持北王,还补充说,退回山区,就可坐而待变。进可以取桂平、贵县,退可以守住老家,总比坐守孤城或盲目突围有保障。石达开反对这种提议,他认为,退回老区,势必影响军民情绪,等于束手待毙。孤城也不可守,应该突围,杀到湖南去。那里是鱼米之乡,海阔天空,便于迂回出没。尤其,湖南的穷苦百姓对太平军有深厚的感情。他还强调说,就当前的形势而论,只可进,不可退。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南王冯云山与石达开的看法相同。东王没有轻易表态,他考虑的是如何击溃官军、平安摆脱这些迫在眉睫的事儿。
这时,洪宣娇气呼呼地走进大厅,先给各王见了礼,又附在秀清身边说了几句。杨秀清睁大了双眼,宣布会议暂停,把洪秀全拉到屏风后,让洪宣娇又说了一遍。秀全听了,双眉紧皱,说道:"张嘉祥目无天条,实属罪大恶极。不过,他是天德王的人,弄不好会闹成分裂。现在大敌当前,更需注意和天地会的关系啊!"东王道:"砍了他!对这种人不能心慈手软。现在有些人蠢蠢欲动,张嘉祥之流就是一例。不严惩何以服众?"洪宣娇说:"张嘉祥当过土匪。两军合作后,又不断违犯军规。尤其今夜,他是有意生事,简直太猖狂了。东王说得对,决不能姑息他!"天王考虑了一会儿,便说:"依我看,还是把他交给天德王处置为好。本来有些人就说我们太平军揽权。用我们的手砍张嘉祥,岂不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天王……"杨秀清还要往下说,天王把袖子一甩:"就这样行事吧!"
二王回到座位,洪秀全向洪大全讲了一遍。洪大全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心里说:张嘉祥啊,你这不是找死吗?若我个人知道此事还可以原谅你,现在叫诸王都知道了,叫我怎样袒护你呀?这……这可要了我的命啦!洪大全沉默了片刻,对天王说:"都怪我平日治军不严,才把他们惯坏了。国有国法,铺有铺规,不管是谁,犯了天条,都要按律行事。天王,您就传旨吧,是什么罪,就定什么罪!"说罢,不住地擦汗。东王喝道:"把张嘉祥推进来!"
这时,女兵早把张嘉祥交给了东王府的卫队。有几个彪形大汉,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推进大厅。苏三娘也随后进来,坐在洪宣娇的身旁。到了这个时候,张嘉祥也不敢耍光棍儿了,规规矩矩跪倒在地,低着脑袋,一言不发。杨秀清向洪大全一伸手:"请发落吧!"洪大全无奈,用手指着张嘉祥喝问道:"你可知罪?"张嘉祥这小子软硬都会,装出一副可怜相,不住地叩头说:"兄弟知罪,罪该万死!各位王爷处分我吧!"说罢,竟哭了起来。
洪大全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身为头领,总该知道天条和军规。你私自饮酒,违犯宵禁,醉闯女营,殴打女兵,出口不逊……如此目无法纪,这还了得!我非……""大哥!"张嘉祥忙喊道:"小弟有下情申诉。如今官兵压境,孤城困难重重。小弟目睹此状,心如火焚。本想请令出城,与清妖决一死战,可又不敢贸然行事,只好以酒浇愁。那知酒后无德,误走女营,犯下不赦之罪。看在辅佐大哥多年的面上,赦了小弟吧,我愿为天国效死无怨!"说罢,"呜呜"大哭不止。
前文书说过,洪大全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一向心慈手软。他和张嘉祥相处多年,虽然常闹矛盾,总的来说,还有一定感情。洪大全还特别爱惜张嘉祥的武艺,一直姑息迁就他。所以,张嘉祥一提"辅佐大哥多年"这句话,洪大全的心就软了。再加上张嘉祥大哭不止,洪大全就更受不了啦。从他嘴里怎能说出个"杀"字?他知道杨秀清不好说话,只好求助于洪秀全了:"天王,您看应该怎样处置好呢?"洪秀全早已看出洪大全的心意:他是舍不得要张嘉祥的命!心想:就给他点面子吧。便对洪大全说:"请天德王自便吧!"
洪大全这才松了一口气,故意厉声喝道:"不管如何狡辩,也洗不掉你的罪名。念你随我多年,眼下又在用人之际,姑且饶你不死。来人哪,把张嘉祥拉下去,明旧游街示众,重打四十!"东王听了,心中大为不悦,刚要说话,就被天王拦住了。众王一看天王如此,不便多言。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次日,张嘉祥被押到街上。有人一边敲着锣,一边数说他的罪行。不到半天的工夫,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丑事。到了下午,张嘉祥又挨了四十军棍,然后才把他放了回去。
张嘉祥回到馆舍,趴在床上,不住地【创建和谐家园】。伤是有些疼,但主要是不服气。他把牙咬得咯咯直响,暗中骂道:洪秀全、杨秀清,你们还有几天活头!我张嘉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头几天,没有人敢来看他。等过了几天,就有人登门了。首先来探望张嘉祥的是大鲤鱼田方、大头羊张钊、水上漂李青,还有几个知己。不过,他们不敢多坐,说几句安慰的话就走了。张嘉祥恨他们胆小怕事,心里很不痛快。
这天晚上,张嘉祥咬着牙换了刀伤药,棍伤不那么疼了,倒在床上琢磨起来。他想:伤好之后,说什么也不干了,一定要投奔官军。他想:太平军把守很严,层层设防,出城门、过卡子,都是难题,怎样才能混出去呢?
张嘉祥他正闭着眼睛,胡乱筹划,忽听有人轻轻敲门。张嘉祥吓了一跳,心想:这么晚了,谁会到这来呢?也许我听错了。他侧耳再听,"砰砰砰砰"敲门声又响起来了。张嘉祥这才披衣而起,拄着拐杖,来到门前,刚把门打开,门外迅速闪进一个人来,低声说道:"请快把灯吹灭,我找你有大事相商!"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三十三回 张嘉祥认贼作父 洪天王率众突围
革命征程多坎坷,
胆赤志坚奈我何?
披荆斩棘扫阻力,
勇往直前无退缩!
且说张嘉祥刚刚打开房门,叫门人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好,对张嘉祥说:"火灯再谈!"
就在这一瞬间,张嘉祥已经看清这个人的相貌:细长身材,有点儿溜肩,青色脸庞,胡子连鬓;前额高耸,下面嵌着一对圆眼珠,乌黑发亮;鼻头上翘,底下突出两片厚嘴唇,包着板牙。张嘉祥看他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来!他不由得提高了警觉:"你是什么人?来此何干?""我叫朱锡能,是东王帐下的左一监军。"他见张嘉祥有些戒备,又忙解释说:"大鲤鱼田方和我是同乡,他对我是比较熟悉的。听说张兄受了杖责,我早就想来看看。一则耳目众多,二则出入不便,才选了这么个时候。请张兄莫怪!"张嘉祥冷冷地说了声:"多谢关照!"朱锡能很但然,往椅子上一坐,把眉毛一挑,说道:"古人云:'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哥们儿没处过,难免老兄猜疑。不过,这没关系,头回生,二回熟嘛!您很快就会知道我姓朱的是什么人了!"张嘉祥有点儿听不进去,打断了他的话:"请你说清楚点儿,夤夜来此何干?"朱锡能冷笑着说:"特来救你。"张嘉祥一愣:"救我?""对,救你。"朱锡能的圆眼睛开始转动起来:"老兄的遭遇,小弟都知道了。天德王若不庇护于你,你那颗吃饭的家伙早搬家了。不过,那个东王可是不饶人的,迟早会抓你一朝之错,把你干掉。请兄莫存侥幸,赶快安排归路才好!"张嘉祥瞪着眼睛看着朱锡能,不知他是出于诚意,还是受人主使,前来试探!
正在此时,又有人敲门。张嘉祥提心吊胆地把门打开一看,原来是大鲤鱼田方。大鲤鱼见朱锡能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朱锡能见大鲤鱼前来,一点儿也不吃惊。原来他们早就接过头了。大鲤鱼对张嘉祥说:"朱哥是自己人,有话但说无妨。"张嘉祥这才消除了怀疑。朱锡能把投靠官军的事情,半吞半吐他讲了一遍,最后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将保明主,俊鸟登高校。就凭张兄一表人才,满身武艺,何必屈尊在草寇之中?要到了那边,定会重用于你!"张嘉祥不停地点头,说道:"无奈机会难得,怎样才能混出城呢?"朱锡能道:"这一点请兄放心,全包在我身上了!""借重您了。"张嘉祥道:"敢问朱哥,何时能听到佳音?"朱锡能的眼珠子转了转说:"这个吗……目前不便披露,你就做好准备吧!"大鲤鱼嘱咐朱锡能说:"事关重大,朱哥切不可麻痹大意呀!""嘿嘿嘿嘿,这点儿就请二位放心好了,我姓朱的没长两个脑袋!"三个人又谈了一会儿,朱锡能才起身告辞。
张嘉祥把朱锡能送走,才问田方:"这个人靠得住吗?""没错,他早就投靠官军了。不知那边给了他什么好处,这家伙可够卖力气的。"张嘉祥道:"杨秀清也不是个省油灯。一旦走露了风声,咱哥儿们可就吹灯拔蜡了!""你就放心吧!胆小不得将军做。"张嘉祥一听,点了点头。田方见没话可说,也就走了。
时间流逝,半个月过去了。永安城内,军民的生活更困难了。军兵粮草殆尽,百姓断了吃喝,甚至出现了饿死人的事情。天王想尽一切办法,也未能扭转困难局面。
这天晚上,天王又把诸王请来仪事。韦昌辉道:"永安城小地僻,我军水尽粮绝,不宜再守,唯有突围才是活路。"天王道:"我也有突围之心,无奈器械缺少,弹药不足,恐怕闯不出去吧?"萧朝贵道:"那也不能坐着等死!粮食已经断了三天啦,全靠杀牛宰马活着。再过几天,把马杀光了,突围就更困难了。北王说得对,只有冒险突围了。"对这一点,诸王都表赞同。但对奔何处去,仍和上次一样,发生了争论。石达开这次主张奔四川去,他说那里是天府之国,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在那儿建国,最为理想。韦昌辉还坚持杀回紫荆山区,因为多数太平军的老家都在那里,俗话说,"故土难离"嘛!如到异地,恐怕军心离乱。洪秀全则主张到湖南。他说湖南物富民丰,百姓对我同情,一可补充给养,二可扩充军兵。然后取路去安徽,再沿江而下,直捣金陵。东王杨秀清与天王看法相同,他补充道:"金陵虎踞龙盘,乃六朝古都,扼水旱要冲。如能占领那里,即可控制东南九省,天下不难定矣!"由于天王和东王坚持,进军的路线就这么定了。
接着,他们又商量突围的办法。南王冯云山提出做好突围准备,三天后行动,走西门和东门。理由是:这两座门外,敌军防守比较薄弱。两路人马闯出后,到蓑衣渡会合,然后东进湖南。萧朝贵说:"只给三天准备时间,是否太仓猝了。"南王说:"不能再拖了。三天内必须把突围的准备做好。"众王一致赞同。石达开又提议把突围的人马搭配一下。他刚刚说了几句,就听西城附近一阵大乱。东王急忙命人前去打探。就在这时,大将杨辅清面带惊慌,跑进议事厅,气喘吁吁地说:"朱锡能勾结西门监军朱锡锟,准备开城投降清妖,已被小弟捕获。请天王、东王圣裁!"
前文书说过,东王机警过人,他召见朱锡能时,就对他们五个人产生了怀疑。所以也不细究原因,反而把朱锡能和朱九提升,留在帐下使用。意在把他们稳住,让他们充分表演。而东王却在暗中派杨辅清对他们进行监视。当发现朱锡能常去西城转悠,又去过张嘉祥的住处时,东王对他们就更加注意了,暗嘱守西城门的军兵,没有东王的亲笔手谕,不准开城。今天,朱锡能和朱锡锅商议好了,要献城投降,威逼军兵开城,弟兄们不答应,跟他们要东王手谕。朱锡能发现已经露了马脚,就下了毒手,杀伤十七八人。正在这时,杨辅清巡城赶到,将朱锡能和朱锡锟等捕获。
书接前文。众王听了,无不愕然。杨秀清道:"把他们给我带上来!"韦昌辉安排了一队刀斧手,就见几名彪形大汉把朱锡能推进厅内。此刻,这个叛徒十分狼狈,脸上、身上都是伤痕,跪在诸王面前,活像一条死狗。东王脸色铁青,厉声喝问:"朱锡能,你可认罪?"这个家伙到了现在,已知性命难保,把心一横,一句话也不说。萧朝贵喝令:"重打!"东王摆手止住,又命人把朱锡锟带上来。
朱锡锟倒很老实,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不住地叩头认罪。杨秀清对他说:"你已经是反骨妖人了。如能洗心革面,把你的罪过说清楚,还能取得天父和天王的恩典,不然的话,就要处以极刑!""我说,我全说……"朱锡锟便把朱锡能如何拉他下水,以及前后的经过讲了一遍。他还供出朱九等六十多人的名字。最后,他还供认:"朱锡能已与清妖联络好了,今夜二更天献城,由我开西门接应。"石达开问:"接应的方法是什么?"朱锡锟道:"占领西城门后,在城头放五堆篝火为号,清妖就会赶来接应。""现在是什么时刻?"石达开问手下的亲兵。有人回答说:"已接近二更天了。"
杨秀清明白石达开是什么意思,马上传令把朱九等众叛徒抓来,和朱锡能一同处死。只把朱锡锡一人留下,暂时看押在廊下。东王挥手斥退左右,这才对诸王说:"看来,三天以后突围是来不及了。我们将计就计,马上杀出城去。天王意下如何?"天王点头。东王又说:"现在就把兵力调动一下。石兄弟为先锋,韦兄弟为后合,保着天王走东门。萧兄弟为先锋,冯兄弟为后合,保着天德王走西门。我领着秦日纲所部和女营、童子军营为中军,相机接应你们。把笨重的东西一律放弃,行装越轻越好。各路杀出永安后,到桂林会师。"为了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东王又下令把朱锡馄带上来,叫他到西城上燃烧篝火,把清军引进来消灭。朱锡锟起誓发愿,定要赎罪立功。东王把朱锡锟交给萧朝贵,并暗嘱他这般如此。萧朝贵点头领命而去。诸王也分头召集本部人马,做了安排,套车、鞴马、搬运辎重,忙了个不可开交。
再说清军统帅赛尚阿,他这几天非常不安。咸丰皇帝已经发下几道圣谕,责令他速将发匪剿平,以安社稷。五天前的一道圣谕中说他糜师费饷,有负重托,革去了他的大学士头衔。赛尚阿知道,这是个不祥的信号。如再拿不下永安,他的命运就更不堪设想了。为此,他召集了几次军事会议,商量攻打永安的办法,并督促朱锡能速献永安。今天,赛尚阿接到朱锡能派人传来的一封信,定于今晚二更献城。赛尚阿大喜,马上做了攻城的部署:伊克坦布为先锋,总兵寿春为后合,左有向荣,右有乌兰泰,他自统中军,按照朱锡能所提供的路线,向永安进发。一路上几乎畅通无阻,接近二更时分,就来到西城外五里的罗盘镇。
清军先锋官伊克坦布率领着两干骑兵,立马在黑暗之中,查看着永安城头的动静。但见城头上只有几点微弱的灯光,忽隐忽现,并无火光。"什么时刻了?"他急问亲兵。"回将军,二更整了。"伊克坦布皱起眉头,略思片刻,刚想派人请示赛尚阿怎么办,突然看见城上亮起了火光,一处,二处,三处,四处,五处。伊克坦布见了,欣喜异常,急忙派人请示赛尚阿是否攻城。赛尚阿虽然感到有些疑虑,由于求功心切,最后还是命令按原来的计划行动。
伊克但布领命,一马当先,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西城门前。只见城门敞开,有一小队人正在门前等候。伊克但布喝道:"朱锡能可在?"朱锡锟上前答道:"他正在城里安排军务,派我来接将军。""你是什么人?""我是他的堂兄朱锡锟。"伊克但布不见朱锡能,不觉一怔。正在他疑惑不定的时候,忽见城内杀出一队太平军。其中有人喊道:"朱锡锟,为何大开城门?你要干什么?"朱锡锟大叫:"某已降了官军!"说罢,举起钢刀,带着那小队人,向太平军冲去。伊克坦布一看,信以为真了。又听有人喊道:"快关城门!快关城门!"伊克但布这下可沉不住气了,把刀一摆,喊喝一声:"进城!"双脚一点镫,催马冲进城去。"杀呀--"官兵一声呐喊,也跟着冲了进去。
这阵儿,赛尚阿的人马也来到了,随着伊克坦布往里冲。就在这时,突然一声信炮响,太平军伏兵四起,杀声震天。
书中暗表:这支太平军是萧朝贵奉东王之命,在城外埋伏的伏兵。他们对准官军抛砖扔石,开弓放箭,鸣枪放炮。枪炮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真是惊天动地。
这时,伊克坦布已经杀进瓮城,突然被太平军的枪炮射住。他见势不妙,急忙拨马后退。城上飞来一只流矢,射中伊克坦布的左眼,疼得他大叫一声,栽【创建和谐家园】下,被战马踏成肉饼。他的两千骑兵,都挤在瓮城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乱作一团,处于挨打的地位,死伤了一半挂零。侥幸逃出城的,却冲撞了赛尚阿的大队,他们自相践踏,又死了不少。
这时,萧朝贵已率领太平军杀进清兵群内,刀起处、血光闪,马到处、人头落,真好比虎入羊群。杀得官兵立不住脚,足足退了五里多地。赛尚阿手提尚方剑,立斩多人,才把阵脚稳住。此刻,萧朝贵已杀到面前。赛尚阿恼羞成怒,从亲兵手中夺过一把三十斤重的大铁刀,亲自来战萧朝贵。于是,官兵与太平军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兵对将,将对兵,杀了个难分难解。
萧朝贵从赛尚阿的穿戴上看,就知道他是清军的高级将领。边战边想:擒贼先擒王,决不能将他放过!便施展开平生的本领,把大刀舞得呼呼直响,赛尚阿年纪虽然不小了,可是这家伙武艺不凡,力猛刀沉,招精马快,萧朝贵未能把他战胜,心中不住地发急,忙使了个"刀中加箭"。打着打着,便把大刀夹在腋下,抽弓搭箭,"嗖"奔赛尚阿的面门射去。萧朝贵这招儿使得特别巧妙,大大出乎赛尚阿的意料。他见箭来了,忙把身子往右一歪,拼命一甩脸,这支透甲锥正射到他的肩头上。赛尚阿嚎叫一声,栽【创建和谐家园】下。萧朝贵忙把弓带好,马如闪电,冲到赛尚阿面前,举刀便剁。赛尚阿心头一凉,闭目等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朝西王放了一支冷箭。萧朝贵听见风声,赶紧伏身,这支箭便从他后脑擦过去了。就在这一瞬间,赛尚阿被亲兵抢了回去。萧朝贵眼看着到嘴的肥肉溜走了,急得"哇哇"直叫。于此同时,又有一人驰马如飞,奔西王扑来。马到刀到声音到:"吹!姓萧的,接刀!"萧朝贵使了个"犀牛望月","当啷"一声,把刀架住。仔细一看,是张嘉祥!
原来,张嘉祥已经同意和朱锡能倒反永安。可是这小子异常狡猾,说完又后悔了,他想:我要和朱锡能一块儿行动,倘若献城失败,被东王抓去,就会和他同归于尽,白搭一条命。最好的办法是不露面。假如献城成功了,也有我一份功劳;万一失败了,我也有退身余地。所以,今天朱锡能通知他二更行动时,张嘉祥就没有参加。朱锡能被捉以后,决心和太平军顽抗到底,也没把张嘉祥供出来。而朱锡锟等人又不晓得张嘉祥的详细情况。所以,这条大鱼才脱了钩。张嘉祥听说今晚突围,就去找大鲤鱼、大头羊等人商议借机投敌的办法。这些死硬分子,抱成一团,结成一帮,以保卫天德王洪大全为名,混出了西城。在赛尚阿大战萧朝贵的时候,张嘉祥就赶到了。他一看赛尚阿中箭【创建和谐家园】,性命难保,认为立功的机会到了,就向萧朝贵放了一支冷箭。
话休絮烦。萧朝贵一看是张嘉祥,一切都清楚了,只气得瞪破虎目,咬碎钢牙。他用刀指着张嘉祥骂道:"若知你是个反骨妖人,岂能留到今日!"张嘉祥也张嘴大骂:"尔等乃乌合之众,背叛朝廷,我张某早就有意弃暗投明。岂能与汝辈同流合污!"说罢,举刀便砍,萧朝贵横刀跃马和他战在一处。叛徒大头羊、大鲤鱼等怕张嘉祥有失,一起前来助战,把西王困在核心。
这时,赛尚阿的箭早被军医拔掉,敷了刀伤药,众将劝他到后队休息。赛尚阿大呼道:"本钦差奉旨督师,轻伤焉能下战场?誓与发匪周旋到底!"说罢,飞身上马。官兵看主帅如此,士气大振,也跟着杀了上来,把太平军层层包围。萧朝贵招架不住,且战且退,眼看又退到永安城了。
正在这万般紧急时刻,忽从侧翼杀来一支人马。为首的是一员小将:银甲素袍,红中红带,特别耀眼;跨骑一匹大白马,手使一对鬼头刀。谁呀?太平天国著名小将陈玉成。
陈玉成是广西藤县人,出生在广西桂平。父母双亡,随叔父陈承铬长大成人。道光二十九年,又随叔父参加了拜上帝会,派在东王帐下听用。东王见他机智勇敢,武艺超人,就命他为童子军旅帅。他手下有童子军八百多人,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一二三岁,打起仗来十分勇猛。前文书说过,陈玉成的童子军现归杨秀清的中军管辖,突围时负责接应各军之责。陈玉成见西王遭到围困,边战边退,便向东王请战。
杨秀清点头,陈玉成便率领童子军冲入敌队,双刀闪处,血肉横飞,硬把官军顶了回去。
陈玉成催马来到西王面前,高声禀道:"奉东王之令,特来辅助西王千岁!""好!你要多加小心。赶紧随我往外杀吧!""遵令!"陈玉成一马当先,又冲进敌队。太平军见童子军如此勇敢,深受鼓励,一个个舍死忘生,拼命冲杀。终于杀开一条血路,突破官军最后一道防线--古苏冲,安全转移到山区。洪秀全的人马也顺利地冲出东门,进入山内。
且说赛尚阿,他于咸丰二年二月十六日夺回永安,一面申奏朝廷,一面出榜安民。他还把叛徒张嘉祥表彰一番,加为游击将军之职。张嘉祥受宠若惊,感恩不尽。为向主子表示与太平军决裂到底,愿做大清国的栋梁,张嘉祥就把名字改为"张国梁"了。
张国梁向赛尚阿提议,立即秣马厉兵,追赶洪秀全。赛尚阿接受了他的提议,命向荣、乌兰泰分兵两路,以每日三百里的速度追赶太平军。张国梁还自告奋勇,给向荣当先锋。两支官军,尾随太平军而去。
且说杨秀清,他指挥三路人马撤进"抢山",稍事休息,继续整队前进。饥饿、劳累和长期营养不足,给进军造成极大的困难,人们是多么需要好好休息几天哪!可是,后有追兵,不允许耽搁时间,所以,东王下了死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撤离这块险地。太平军的军令很严,谁也不敢畏缩不前。人们咬着牙,撑着腰,拄着棍,拖着步,互相扶架,向前走着。有的走着走着就昏倒了,有的坐下就站不起来,有的一头栽到地上就咽气了。即使这样,谁也没说一句怨言,迈着艰难的步伐,默默地向前疾进。
再说天地会的人,平时懒散惯了,从来也没有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到了"抢山"后,坐到地上就不愿动了。洪大全急了:"这儿离永安不远,难道你们等死不成?"在他的催逼下,有少数人起身列队。但是,大部分人仍然坐着不动。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受了伤的和少数妇女,竟哭哭啼啼哀求说:"再歇一会儿吧,实在是走不动了!"洪大全无奈,只好允许大家再歇半个时辰。他自己也找个背风地方,呼呼地睡着了。
这时,叛徒张国梁的先锋队赶到了,人喊马嘶地来到"抢山"。他们发现在山坳里有太平军的人马,张国梁马上命人报知向荣。然后把大刀一举,冲杀过来。洪大全的人马逃跑不及,就地与官兵展开血战。终因寡不敌众,有两千多人死掉,一千多人被俘,连天德王洪大全也被官军抓去了。
张国梁见了洪大全,喜出望外。心想:我这回可有了升官儿的垫脚石啦!他骑在马上,毫不知耻地冷笑着说:"洪大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现在后悔了吧!"洪大全一看张嘉祥,头上顶着大帽子,脑后飘着孔雀翎,就知道这小子当了叛徒,他破口骂道:"背主之徒,猪狗不如,还有脸在我的面前逞威风?我洪大全做了不悔,悔了不做,活着对得起良心,临死也要有骨气!"这一顿话,把张国梁骂得脸皮发烧,心头乱跳,喝令把洪大全押走。
这时,向荣传下令来,只把洪大全留下,把俘虏一律处死。可怜一千多名男女老少,均死于刀下。后来,洪大全被押送到北京,宁死不屈,被满清政府凌迟处死了。
一八五二年四月八日,太平军来到大洞山龙寮口。探马来报:"天德王的人马全被官军歼灭。天德王也被官兵抓去了!"众人听了,大吃一惊!洪秀全眼滚泪水,仰天长叹道:"天德王被俘,凶多吉少。可惜他夙愿未遂,就遭到如此下场,痛死我也!"杨秀清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立马在高坡上,审视着地形。看了片刻,他问探子:"迫兵离我们还有多远?""回东王,最多十里。"杨秀清对天王道:"此处地势险要,正好一战。一则为天德王和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二则狠狠教训一顿官兵,挫挫他们的锐气!您看如何?"洪天王道:"正合吾意,你就分派好了。"杨秀清当即命石达开领本部人马,埋伏在左翼丛林之中;命韦昌辉部,埋伏在右翼山崖之上;又命萧朝贵率本部人马绕到敌后,切断敌人归路。杨秀清亲率中军,在正面堵击。罗大纲和秦日纲等保护天王,暂时躲到山后去。军令传罢,众人分头准备。
中午,乌兰泰的大军就追到了。他边追边想:你向荣抓住了洪大全,算得了什么?我一定超过你,非把洪秀全抓住不可!有朝一日,我把这个头号匪首献给皇上,岂不立下特大功劳?他还怕向荣抢了他的功劳,因此急速而进,终于赶到向荣的人马前面。他估计洪秀全的人马已经不多了,没有粮食,缺乏炮药,定可稳操胜券!
这时,探子来报:"发匪残部就在前面。"乌兰泰手执望远镜仔细观看,就见对面山坡上,果然有一队太平军,旌旗不整,零零散散,人数不足千名,正向树林逃窜。乌兰泰喊了一声:"来呀!"总兵长瑞、长寿、董光甲、石远飞,副将马长林、谷正鹏、刘西甲等都围了过来。乌兰泰道:"尔等升官的机会到了。请诸位再加一把劲儿,务必将洪逆抓住,剿灭发匪!""我等遵令!"官军一下子散开,漫山遍野,奔山坡冲来。刚到半山坡,就和杨秀清的中军营相遇了。
杨秀清为保存兵力,传令不准肉搏,只用山石、弓箭抵抗。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放炮和使用火铣。为什么?因为弹药已经快用尽了。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太平军毫不气馁,用石头杀伤了大量官兵。乌兰泰亲自督队,"嗷嗷"直叫。官军依靠武器精良,终于抢上了山坡。
突然间,石达开和韦昌辉的两支人马,从官军的左右两肋杀了出来,官军大乱。杨秀清的中军又杀了回来,三路人马把官军困在核心。再看石达开,催着宝马"胭脂红",像闪电一般冲进敌阵,迎面正遇上天津镇总兵长瑞。长瑞舞动大锤来战达开。翼王大吼一声,一刀把长瑞斩【创建和谐家园】下,顺势又砍倒了长瑞的执旗官。那真是旗倒兵散,官军乱成一团。石达开一眼看到乌兰泰的大旗了,他双脚一磕橙,冲杀过去。河北镇总兵董光甲,急忙过来阻拦,被石达开手起一刀,砍掉了半个脑袋。乌兰泰见石达开来势甚猛,招架不住,赶快撤退。还没撤出一里地,就被萧朝贵拦住了去路。西王喝道:"尔还不下马受绑,等待何时?"乌兰泰听了,吓得几乎坠下马去。凉州总兵长寿急忙迎战,不到三合,也被萧朝贵一刀劈【创建和谐家园】下。西王吼道:"乌兰泰已成了釜中之鱼、瓮中之鳖,一定要把他抓住!"太平军一拥而上,要活抓乌兰泰。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