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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前文。张知县把桌子一拍:"洪秀全!你领人砸了甘王庙,可有此事?"洪秀全知道难以抵赖,干脆回答说:"有。"知县大怒:"方才你说你是教书之人。既读诗书,必知礼法。甘王乃当地圣神,上受朝廷保护,下受百姓拥戴。尔捣毁神像,是何道理?"洪秀全冷笑着说:"泥塑之像,无血无肉,纯属愚弄百姓的工具,留它何用?"这句话,把知县气得一蹦老高:"大胆!你捣毁甘王神像,其中必有用意,还不赶快招来!"秀全昂首不答。张慎修把一封信扔到堂下:"你看一看,这可是你带给胡以晃的?"洪秀全见了,大吃一惊!原来,胡以晃看完钱江的信,顺手放进抽屉里了,一时大意,才落到官差手中。这就叫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秀全见拜上帝会的事也漏了马脚,只好闭口不答。
张知县见洪秀全低头不语,便怒喝道:"洪秀全,你竟敢私创洋教,煽动民心,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真乃死有余辜。事到如今,还不快把你的同党供出来!"洪秀全仍是缄口不语,可把张慎修气坏了:"你这个贼骨头!看来,不用重刑,你是不肯招认的。来呀,杠子伺候!"
洪秀全自从创办拜上帝会的那天起,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这时,就见众衙役答应一声,把刑具备好,过来几个人,把他拖到刑具跟前。七手八脚绑到刑具上,双腿跪着,两臂放平,把一根硬木杠子压到腿肚子上,两个衙役分别用脚蹬着杠子的两端,还有两个衙役按着肩头。掌刑官单腿跪地说道:"请大老爷验刑!"张慎修对秀全说:"罪犯!你要不招的话,本县可要用刑了。别说你是父精母血的肉人,你就是铜打铁铸的,也会把你压扁!"衙役们也跟着威喝:"快招,快招!"
洪秀全已横下了一条心,就是死在刑下,也不招认实情。他想:自己死了,还有冯云山、杨秀清众位弟兄呢,拜上帝会照样会存在下去,早晚也会把你们这些狗官斩尽杀绝!想到这里,洪秀全毫不犹豫地说:"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叫我供谁?"张知县一听,更怒了,吩咐差役:"给我压!""喳!"用脚蹬杠子的那两个差人答应一声,站到杠子上,使出全身力气,就往下压。洪秀全只觉着像有座大山压在腿上,好像钢刀刮骨剜肉,痛入骨髓,不由得惨叫一声,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张慎修冷笑一声,吩咐道:"住刑!"然后,命人用火纸把洪秀全熏醒,又问秀全:"有招无招?"洪秀全满头都是汗水,气喘吁吁,低声说道:"没有什么可说的!"张慎修怒吼道:"我看你的嘴能硬到几时?来人,再给我压!""喳!"衙役答应一声,重新用刑。洪秀全又惨叫一声,背过气去。
张慎修一看洪秀全接连昏了两次,再也不敢用刑了。为什么?他怕犯人受刑不过,当堂死掉,给他增加麻烦。尤其,他知道这是一件大案,问出实情来,他可以升官受赏;倘若犯人无供致死,他是要受到朝廷处分的。所以,他忙命衙役松刑,把洪秀全放到地上抢救。衙役们用火纸熏了好半天,洪秀全才苏醒过来。
这时,洪秀全觉着自己的下肢不听用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出一身汗来。心想:双腿可能是瘫痪了?
张慎修命人把洪秀全暂时押下去,又命人把胡以晃押上堂来。胡以晃站在堂下把头一扬,一句话也不说。张慎修一看:嚄!都够横的。他急忙高声喝问:"见了本县因何不跪?"胡以晃冷笑着说:"我胡以晃上跪天,下跪地,在家跪父母,出外拜圣贤,像你这样的昏官,何值一跪!""大胆!"气得张慎修胡子直撅:"你勾串罪犯洪秀全,倡邪教,乱纲常,图谋不轨,触犯了王法。今日见了本县,敢不低头?"胡以晃笑道:"拜上帝会乃是洋人传入中国的,两广一带信奉洋教的大有人在,为什么不许入教?请问大老爷,这国法王章之上,哪一条有加入洋教就是犯罪的规定?""这……这……"这几句话,把张慎修问得直嘎吧嘴。胡以晃又说:"洋人到处传教,还受朝廷的保护;为什么不许我们百姓信奉洋教?"张慎修无理狡辩:"洋人是洋人,百姓是百姓,决不能混为一谈。何况你与洪秀全创建拜上帝会,乃是别有用心。还不招出实情!"胡以晃把头一晃:"没什么可招的!"张知县大怒,马上命人把胡以晃拉下去,重打了四十大板。只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胡以晃一声也不吭,把牙咬得"咯嘣咯嘣"直响,一句实情也没招认。
张慎修想:我为官以来,审过多少案子,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棘手的人。只好吩咐住刑,暂把胡以晃和洪秀全押入死囚牢内。然后退堂,回到内宅提笔写了行文,差人送到桂林,申报上宪,请示如何发落。
且说洪秀全和胡以晃,他俩被差人押到桂平大狱,推进死囚牢内,二人一看:牢房实在太差了,又湿又潮的乱草铺了一地,墙角上放着一只便桶,散着臭气,屋内蚊蝇乱飞,地上老鼠奔跑,到处都是鼠粪。这里哪儿是人呆的地方?洪秀全也不顾是脏是臭了,一头扎到乱草堆上,咬牙忍痛沉沉地睡去。胡以晃靠个墙角趴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痛苦。
黄昏以后,进来个狱卒,点起油灯,照得牢内昏昏暗暗,真好像十八层地狱一般。狱卒拎来半桶牢饭,两个人谁也没吃。这时,秀全已经清醒过来。他一不后悔,二不害怕,只替胡以晃难过。他想:我和胡以晃本来没有什么交情,是经钱江引见才认识的。见面还不到一天,就连累他贪了官司,觉得很对不起他。本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又想不出说什么好!胡以晃倒满不在乎,心里只有一个"恨"字。恨满清朝廷【创建和谐家园】透顶,恨这帮昏官为虎作怅,只恨得他光咬着牙,也不说话。
酉时左右,牢门开了,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狱卒喊道:"查监了!"狱中顿时一片骚动。洪秀全和胡以晃侧耳静听,脚步声由远而近,来到他二人的死囚牢前。狱卒打开铁门,从外走进几个人来。他二人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为首之人穿着一身官服,看样子是个小官儿,身高体壮,非常结实,面如锅底,黑中透亮,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闪闪放光;高鼻梁,方海口,三络胡须,又黑又长,腰里挎一口腰刀。在他身后跟着牢头、狱卒和几名衙役。给洪秀全送饭的那个狱卒,指着洪、胡二人笑着说:"这个就是洪秀全,那个名叫胡以晃。"为首的那个人点一点头,伸手扳起洪秀全的脸看看,冷笑一声说:"姓洪的,看你长得不痴不傻,怎能做出这等蠢事?是不是书念得大多,念糊涂了?"秀全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人又指着胡以晃说:"你更蠢了!你交朋友为什么不先看清楚?如今受了洪秀全的拐带,恐怕连脑袋也保不住了!你不后悔吗?"说完又哈哈大笑。胡以晃可不听那套,圆睁二目回答说:"我胡某看人看得最清楚。如今就是死了,也不后悔!脑袋掉了算什么、这样死了,比你们当官的那样活着,倒强得多!"衙役们一听,急了,都想伸手打胡以晃。这个人拦住说:"用不着打了,反正他们也活不长了。"接着,这个人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就剩下他自己了。只见这个人先向四外看了看,然后抢前几步,蹲在秀全跟前,低着声说:"老兄,不必害怕,咱们都是自己人。"洪秀全听了一惊,睁大眼睛盯着此人。心里的话:我和他素不相识,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故此没有搭话。这个人继续说道:"你我虽未见过面,我可早就听见过你的大名。我提个人,萧朝贵你熟悉吧?"秀全一听,微微点了点头。这个人又说:"我与朝贵兄弟是过命的朋友,当年同师习武,后又焚香结拜,成了把兄弟。难道他没对你说过,有个叫李开芳的人吗?"
洪秀全一边细心听着,一边观察这个人的表情和语气,当这个人自报叫"李开芳"时,马上想起来了:对,萧朝贵是对我提过,说他十五岁练武的时候,在武呜县拜了个【创建和谐家园】兄叫李开芳,他们处得很好。萧朝贵又提过,李开芳还想带萧朝贵去当兵,竟被萧朝贵拒绝了。洪秀全又想:虽然确有此事,但是事隔多年,人心变化很大,谁知道这个姓李的如今又是何许人呢?
李开芳见洪秀全两眼露出怀疑的目光,便解释说:"老兄不必多心,我定尽力让你们脱险。"李开芳刚说到这儿,牢头回来了。李开芳站起身来对牢头说:"唉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我方才这么一问,原来洪秀全与我还是亲戚呢,他姥姥是我母亲的二姨娘。俗话说'是亲三分向',不管他将来是死是活,现在就得照顾点儿。你说对吗?"牢头忙点头说:"那是当然,您就吩咐吧,我一定办到。"李开芳说:"用不着过分,只把吃的、住的换换就行了。"牢头一听,心里说:这不是废话!在这里,就是吃的、住的最重要嘛!对李开芳点头说:"是,现在就换。"牢头说完,叫来几个狱卒耳语了一阵,只见他们笑了笑,然后一齐动手,把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抬来两张木床,上面铺了很厚的一层干草;又抱来两床新被褥铺在床上,还在牢内放上桌椅、茶碗、茶壶。这间牢房很快就变了样啦。牢头还取来几包刀伤药和止疼药,递给李开芳。李开芳亲自动手,给洪秀全和胡以晃敷药包伤,使两个人解除了不少痛苦。李开芳知道他们还没吃晚饭,又派人买来烧酒、拼盘、酱牛肉、花生米、茶鸡蛋、五香豆腐丝和粳米稀粥、千层大饼,摆了一桌子。为了谈话方便,李开芳掏钱,叫牢头另买一桌酒菜,叫他领狱卒们到值班房去吃。
洪秀全和胡以晃,瞅着眼前这些变化,这才把心放下。李开芳把桌子往他二人床前拽了拽,再挨个儿地把他二人扶起来,用枕头垫好身子,然后满上烧酒,对二人说:"男子汉大丈夫,挨几下子没关系,咬着牙吃才行。否则,伤口就好得慢。想当初,我李开芳没少挨打,皮鞭、夹棍的苦头都吃过。可是,伤越重,我越吃,没用几天,就吃好了。身子可是自己的,不能叫它活受罪!来,为了咱们初次见面,干一杯吧!"
胡以晃可毫不在乎,端起酒来就喝,夹起肉来就吃,狼吞虎咽,吃得可香了。胡以晃吃饭还有个毛病,爱吧嗒嘴,不论什么饭,到他嘴里就变得香了。洪秀全本无食欲,见胡以晃这么一吃,肚子也叫唤了。一横心,也吃了起来。胡以晃嘴里嚼着肉,问李开芳:"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不是说了吗,叫李开芳。"胡以晃又边吃边问:"按狗官的话说,我俩'图谋不轨',这可是死罪呀!你这样对待我们,不怕受牵连吗?""哈哈哈哈!"李开芳大笑道:"要怕,我就不这样做了!脑袋掉了,不就是碗大的疤,有他娘什么怕的?再者说,不是我说大话,在这块小天地里,我说话还是很顶用的,没人敢向知县享报。你就放心好了。"接着,李开芳就向洪秀全和胡以晃讲了自己的经历。
李开芳,字希尧,别号大勇,广西武鸣人,自幼爱好武艺,终于练了一身好本领。当初,曾拜神掌宁五爷为师。后来,萧朝贵也拜宁五爷学艺,两个人就成为师兄弟了。李开芳年岁大,学艺又早,便成了【创建和谐家园】兄;萧朝贵就是老师弟了。两个人在共同学艺期间,同吃同住同学习,互相切磋琢磨,感情处得很好,又拜了把兄弟。几年之后,李开芳在武鸣县当了兵。因他武艺高强,很快被提升为队官,管着一百多人。以后,又被擢升为哨官,一年后又当了贵县的守备,一直升到桂林都司。由于他性如烈火,办事公正,不会溜须拍马,得罪了他的上司,又从都司往下降了,降来降去,就降成桂平县的副典狱官了,掌管牢狱之事。李开芳倒不在乎这些,他娶了个媳妇,在桂平县城安了家,再也不想往哪儿去了。因他资历较深,武艺又高,好交朋友,很受同事们拥戴,说话很有威力,连知县张慎修也惧他几分。因李开芳是当兵的出身,阅历较广,深知百姓的疾苦,对【创建和谐家园】透顶的满清朝廷愈加不满,心想做一番事业,推倒无道的朝廷,只恨手大捂不过天,干着急也没有办法。他与朝贵分手之后,曾在信中叫萧朝贵从军,到他部下做事,朝贵没有同意。后来,从通信中李开芳知道了萧朝贵和洪秀全的关系,也知道了洪秀全的为人。
三天前,李开芳受知县张慎修的委派,前去象州捉拿一批罪犯,今天傍晚才回桂平,刚到狱内,就听说又增加了两个死号,一个叫洪秀全,一个叫胡以晃,关在死囚牢内。李开芳这才来到牢内看望。
书接前言,李开芳述说完自己的经历,便对洪秀全说:"我听说你们的官司很重,那个狗官已向桂林行文了,听候上司发落。依我之见,还是想个办法,早日逃出虎口为对。"胡以晃说:"那你就把我们放了得啦!"李开芳摇了摇头:"这可难以办到。因为刑部规定,从监狱往外提人,得经知县批准,需经几道手续,光我自己说话是无用的。"洪秀全想了片刻,问李开芳:"您能否替我送封信出去?"李开芳说:"这倒可以,你马上就写吧!"这时,三个人已用好了饭,李开芳转身出去,唤来个狱卒,命他把碗筷撤去,自己亲自取来笔墨纸砚,交给秀全。洪秀全提笔在手,给云山、朝贵和杨秀清写了封信,说明到桂平陷狱的经过,叫他们设法营救。秀全很快把信写完,交给李开芳。李开芳把信揣在怀内,对秀全说:"我正想见见朝贵贤弟。事不宜迟,明早我就动身。你们安心养伤好了,有我姓李的在,包管你们吃不了亏。"洪、胡二人听了,不住地称谢,当晚无话。
次日天明,李开芳嘱咐妻子王氏看家,他自己换了一身便衣,出了桂平县城,直奔紫荆山的杨村而去。李开芳自幼练了一身武艺,腿上也有功夫,走路其快如飞。刚过中午,就来到杨秀清住的庄上,问明住处,径直来到秀清家中。
秀清、云山、朝贵和几个会众头领正商讨会务,他们都在。萧朝贵见李开芳走来,喜出望外:"师兄,你怎么来了?""师弟,你可想死哥哥我了!"二人抱在一起,乐得直蹦高儿。萧朝贵给李开芳引见了冯云山和杨秀清,然后分宾主落座。李开芳急忙取出洪秀全的书信,递给了冯云山。冯云山看了之后,吓得颜色更变,又把信给朝贵、秀清看了,他二人也无不吃惊!李开芳把狱中情况说了一遍,萧朝贵说:"事到如今,只有拼命了。咱们干脆来个大闹桂平,砸监反狱,把洪哥哥救出虎口!"有几个会众首领也同声说:"对。看来,不动武是不行了。"杨秀清冷笑着说:"不能莽撞行事。我们现在一无器械,二无粮饷,会众又无训练。砸监反狱,谈何容易!"冯云山说:"秀清兄弟说得有理。没有把握,弄不好或许会把教主的性命搭上。应该想个万全之策。"有个会众首领提议:"当官的没有不爱财的。要不就想法凑点银子,把教主赎出来。"李开芳说:"这也不妥。知县张慎修是个又刁又猾的酷吏,他虽爱财,但也要看看案子轻重。像这种案子,他是不敢放手的。"朝贵急了:"动武不行,花钱不可,如何是好?"杨秀清说:"我倒有个主意,不妨试试。这就要借重开芳兄了。"李开芳说:"你说说看?"杨秀清说:"开芳兄是典狱官,出入监狱无人生疑;打开镣铐、牢门也不会成为难事。开芳兄如能为洪教主逃出监牢提供些方便,我们再多派些弟兄前去接应,就不难把洪教主救出虎口。"冯云山说:"这个办法,也要担很大风险。可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良策了。"他说到这儿,看了看李开芳说:"不知开芳兄意下如何?"李开芳斩钉截铁地说:"行!狱里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萧朝贵说:"光你一个人,孤掌难鸣。我跟你去吧,也好助你一臂之力。"李开芳听了,把腿一拍:"这太好了,有兄弟帮助,我心里更有底了。"杨秀清和冯云山等人,又把可能发生的事做了估计,并嘱咐李开芳和萧朝贵要特别小心在意。约定今夜动手,由萧朝贵和李开芳把洪、胡二人救出监狱,然后逃上西城,坠城而下。由冯云山率领百名会众在西城外小树林接应。时间定在二更动手,三更出城,天亮前返回紫荆山。为防备官府追捕、搜山,由杨秀清率领会众三百名,做好阻击的准备。
一切安排完毕,李开芳和萧朝贵这才起身回城。天刚黑下来,两个人就进城了。李开芳先把萧朝贵领到家里。他家住在鼓楼西街三条胡同十九号,这条胡同又黑又长,住着十几户人家,差不多都是沾点官气儿的。李开芳来到自家门前,用手敲门,敲了几次都没人答应。李开芳急了,两手拽住门环,"咣当!咣当!"把两扇门晃荡得直响:"快开门,快开门!"过了好大工夫,才听到院内有脚步声。接着,一个女人答应说:"来了,来了。"等这个女人把门开开,萧朝贵一看,是个丫环打扮的年轻女人。李开芳也不说话,领着朝贵就往里走,没提防,正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开芳一怔,仔细一看:认识!原来是周举人的狗子周三儿。这个周三儿,头也不抬,只是慌慌张张往门外走,并且,边走边说:"对……对不起,我是……我是来借点东西,嘻嘻……我走了……"说着,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溜走了。
李开芳心中好生不快,心里的话:这小子吃人饭不干人事儿,我和他素不往来,他跑到我家来干什么?本想把周三儿拽住,问个详细,因萧朝贵在此,有些不便,就把周三儿放走了。李开芳把萧朝贵让进南屋。这是一间比较宽大的客室。开芳把灯点着,让萧朝贵坐下。那个丫环也跟进来了,问李开芳:"老爷用饭吗?"李开芳说:"夫人呢?"丫环说:"早就睡下了。"李开芳说:"你也睡觉去吧!""是。"那个丫环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萧朝贵问:"这个人是谁?"李开芳说:"我家雇的丫环秋兰。"萧朝贵没再多问。李开芳来到厨房,取来酒肉、馒头,二人边吃边谈,详细商讨营救洪秀全的办法。
李开芳虽是当兵的出身,心可挺细,把可能出现的麻烦,都估计到了,萧朝贵不住地点头。俗话说,隔墙有耳,他们光顾商量营救洪秀全的办法,可万没料到,窗外竟有人偷听,这又引起了一场大祸!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二十五回 反桂平杀妻劫狱 仗侠胆挥刀解围
雄心独胆闯桂平,
遇奸受陷进牢笼。
秀全若无凌云志,
焉能义结仨英雄!
李开芳与萧朝贵商讨如何营救洪秀全的时候,窗外有人偷听。谁呀?正是李开芳的续妻王氏。
这个王氏,本来就不安分,过得门来,不是要吃要喝,就是要穿要戴,轻浮得很。尽管李开芳样样满足于她,王氏仍不满意。尤其,李开芳是重事业而轻女色的人,又经常出门在外,王氏就借此埋怨开芳不懂人情,是个痴呆蠢货,对开芳更加不满。
周举人和李开芳同住一条胡同,他的狗子周三儿又好寻花问柳。有时王氏站在门前卖俏,周三儿就凑到跟前调情。一来二去,两个人便勾搭到一起了。王氏既然有了外心,更不想和李开芳过下去了。无奈,却找不出和开芳脱离夫妻关系的借口。为此日思夜想,十分苦恼。
李开芳今日出外,刚刚离家,王氏便打发丫环秋兰把周三儿找来,两个人在一起鬼混了一天。王氏没想到开芳这么快就回来,开芳一叫门,王氏吃了一惊。秋兰开门时,周三儿假称借东西,溜之大吉。丫环秋兰告诉她,开芳还领回一个人来,王氏心里有鬼,想偷着听听李开芳说些什么,顺便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可巧,把他们的机密都听了去。
书接前文。王氏听罢,惊呆了半晌。她虽然弄不清什么是拜上帝会,也不知道洪秀全是什么人,但却懂得劫牢反狱是犯法的。王氏暗喜道:真是苍天有眼,活该李开芳犯在我的手里。有了这种把柄,何愁姓李的不从?
王氏想罢,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筹划如何要挟李开芳和自己脱离关系,突然,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王氏抬头一看,原来是李开芳。
李开芳回手把门掩上,边脱衣服,边问王氏:"你怎么还没休息?"王氏冷笑一声:"我心里有事,睡不着!"开芳听了,也未在意,伸了伸懒腰,来到床前,想要上床就寝。王氏一看,火儿就上来了,使劲儿把李开芳一推,冷冰冰地说道:"姓李的,你先别睡,奶奶我有话要对你说!"李开芳还以为老婆和自己撒娇呢,满脸赔笑地说:"我知道你又生我的气了。你不要以为我忍心撇下你一个人在家,整天价在外边东奔西走的。你别忘了,我是官身不得自由啊!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再忍耐几年就好了,等我辞官隐退以后,就天天在家陪伴你了。"王氏的脸色冷若冰霜,逼近一步说道:"谢谢你的好心,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要你写一封休书!"开芳听了,不以为然地笑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来来来,快陪我休息吧!"开芳说着,走到王氏跟前,伸手就去拉她。王氏把袖子一甩,厉声说道:"我说的不是笑话!我想了几个月了,你今儿个晚上非把休书给我不可!"李开芳一怔,马上收敛了笑容,问道:"为什么?""因为奶奶我不愿意跟你过了!"没等开芳言语,王氏又紧跟上一句:"压根儿我就不愿意嫁给你!"
李开芳见王氏神色反常,而且说得冷酷无情,心中十分不高兴,他沉着脸对王氏说:"过几天再说吧,我现在没心谈这件事!""哈哈!"王氏冷笑一声:"你等得起,我可等不起!难道你叫奶奶跟你一块儿掉脑袋吗?"李开芳听了,深感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氏跳到地中央,用手指着开芳的鼻子问道:"姓李的,你做的好事!我问你,你领来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你们都商量些什么,难道你还瞒得了我吗?"
李开芳听了这话,额角上出了冷汗。后悔自己太马虎,竟叫王氏抓住了把柄。他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王氏一看说中了要害,她那张嘴就像连珠炮似地放开了:"你当我不知道呢?你背着我,私自与歹匪勾结,打算劫牢反狱,救那个洋教主洪秀全。这要被官府查知,还能留你的脑袋吗?你死不死倒是小事儿,害得奶奶也跟着你倒霉!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老百姓,岂能跟你这种谋反作乱的人在一起过!你今天非给我休书不可!要不,我到衙门告你去!"
这时,李开芳已经冷静下来。他怕发起火来,把事情闹大,就对王氏拱手赔礼说:"贤妻呀,千万别说这种绝情无义的话!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想瞒着你。方才和那位朋友说的那些话,要想瞒着你,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听到。不过,你要放心,我结交的那些人,决不是什么匪类,都是好人!""我不听,我不听!"王氏双手捂着耳朵,脸红脖子粗地喊道:"今儿个晚上你要是答应了我,咱就一笔勾销,没有话说;若是不答应,我非告你不可!"
此刻,李开芳恨透了王氏,心想:再跟这种女人过下去,自己的事情非坏在她的身上不可!想到这里,强压怒火,说道:"好,我答应了。"王氏听了,立刻眉开眼笑,命令开芳:"你现在就给我写!"
李开芳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取出纸笔,坐在椅上,刚刚写了几个字,就听王氏在身后说:"还有件事,你要写明白,允许我和周三儿成亲!"
王氏一提周三儿,把李开芳气得咬牙切齿。李开芳在进院时,见周三儿从自己家里出去,心里就有些想法。经王氏这么一说,他恍然大悟,知道王氏与周三儿做下了苟且之事。李开芳平日就恨周家父子,没想到今天竟欺侮到自己头上来了!他不由得怒气从心里升到头顶,握笔的手都有些哆嗦了。
王氏不识眼色,站在一旁娇声娇气地说:"我和周三儿是老交情了,他看上了我,我也看上了他。我两个早就起誓发愿,要比翼双飞,白头偕老。我嫁给周三儿这条,你一定要给写上!""住口!"李开芳忍无可忍,把笔摔在地上,站起身来,一把抓住王氏的前襟:"你不要欺人太甚!"王氏毫不退让:"姓李的,你要干什么,难道奶奶怕你不成?走,到官府辩理去!"她双手抓住开芳的胳膊,又拽又喊。
李开芳热血沸腾,气攻两肋,伸手从床下抽出一把钢刀,冲着王氏怒喝道:"你再要耍蛮,我可就不客气了!"王氏更不示弱,跳着脚大骂:"土匪,反叛,我告你去!"她一边喊叫,一边趿拉着鞋往外就跑。李开芳纵身上前,一把揪住王氏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怪不得都说,最狠狠不过【创建和谐家园】的心呢,李某今天算领教了!"说罢,手起刀落,便把王氏的人头砍下。
就在这个时候,"嘎吱!"屋门一响,丫环秋兰走了进来。她手中托了一只方盘,盘子上放着一把酒壶,两个酒盅,还有两碟酒菜。她见女主人躺在地上,尸首两分,男主人手提钢刀,满身是血,吓得她"当啷!"杯盘落地,转身就往外跑。李开芳血贯瞳仁,一步蹿到秋兰身后,伸手把她揪住,右手一挥,也结果了她的性命。
其实,这个秋兰也不是个好东西。王氏与周三儿勾搭成奸,全靠她从中穿针引线。她还受了周三儿不少银子和首饰。再说,她和周三儿也不清楚。李开芳杀了她,也是她罪有应得。
李开芳连杀两条人命,火气一消,后怕起来了,急转身来到前厅找萧朝贵。朝贵刚刚躺下,正在考虑搭救洪秀全的事情,一看李开芳满身是血,吓了一大跳。李开芳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萧朝贵叹了口气,说道:"王氏做事虽然可恨,可你做得也未免太过分了!"李开芳说:"事己至此,悔也无益。反正我也不想在桂平当差了,还是救洪大哥要紧。"两个人又进一步商量了搭救洪秀全的办法,决定明天一早,李开芳照旧去牢狱上班,暗中告诉洪秀全和胡以晃,明晚劫狱逃走。萧朝贵在开芳家里听信儿,以防意外。如无其他变化,就照这个计划行事。商量完毕,二人来到内宅,把两具尸体抬到院中掩埋,又把血迹洗净。看看无有破绽,这才回到前厅,上床休息。
李开芳和萧朝贵,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不觉天已破晓。二人同时起床,梳洗完毕,胡乱吃些早饭,按原计划,朝贵在家听消息,李开芳奔大狱走去。他先到班房画了卯,处理了几份简单的公事,便以查狱为名,走进大牢,来到洪秀全和胡以晃的牢房跟前,看看四处无人,这才告诉秀全和以晃,做好准备,今晚越狱。洪秀全和胡以晃听了,又惊又喜,不知是否能够如愿,他俩心潮起伏,坐卧不宁。
这天,李开芳的心情更为沉重。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才离开大狱回家,见了朝贵张口就问:"家中可有人来?"萧朝贵摆摆手说:"一切平安。"李开芳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朝贵又问了衙门的情况,李开芳说:"我与洪大哥打过招呼了,今晚动手。"李开芳说完,从木箱里取出几两银子,到街上买了两份饭菜和几瓶好酒,拿回家来,把门关好,和萧朝贵饱餐了一份,另一份准备拿到牢中使用。饭后,两个人又休息了一阵儿,约摸定更了,两个人急忙起身准备。都是短衣襟,小打扮,干净利落;都带上应手的短刃,外面罩上长衣。开芳提酒,朝贵拎菜,来到门外。李开芳回身把大门锁好,向萧朝贵递个眼色:"走吧!"李开芳在前,萧朝贵在后,穿街越巷,来到监狱。
桂平大狱最大的官儿是典狱官,正名叫做典史。别看这位典史官儿不大,派头可不小,每日天近晌午才来狱里看看,天不黑就回家享福去了,把狱里的事儿都推给了副手李开芳。典史不在,李开芳说话就算数。
李开芳领着萧朝贵,走进监狱的大铁门,来到值夜的班房。这是一溜五问房子,头一问是看守住的地方,每天晚上有八名看守轮流值夜;其他几问房里,住的是骑巡卫队,足有三十多人。为首的是一名把总,他们直接归桂平县守备衙门管领,今儿个晚上巧得很,这位把总老爷听戏去了,据说还有私会,不回来睡觉。李开芳领萧朝贵走进班房,拱手与众人打招呼说:"各位,这是我的朋友萧三,他与姓胡的和姓洪的都是同乡。今儿个晚上来看看他们,以尽同乡之情。各位就高高手,给个方便吧!"众人闻听,笑着说:"李老爷,您太客气了。您的朋友不就是我们的朋友吗?这年头,有官就有私,有私就有弊;偷着探个监,又有啥了不起的?您就请吧!"李开芳抱拳致谢,然后领萧朝贵奔向大牢。
大牢门旁有间小屋,里边坐着四个狱卒,带班的名叫刘春,因他能说会道,人送外号"画眉刘"。李开芳和萧朝贵走进这个小屋,按方才说的,把萧朝贵引见了一遍。画眉刘笑嘻嘻地说道:"您领来的人还有错吗?"说着,从墙上摘下一大串钥匙,在前面带路,来到关押洪秀全和胡以晃的牢房,把铁锁打开,顺手推开铁门,回头说:"二位请吧!"把李、萧二人让进屋中,他自己也跟着进来。萧朝贵借着灯光一看,秀全和以晃都没戴刑具,屋里收拾得也比较干净,衣物、被褥也还整洁。他知道这全是李开芳操持的,此时,开芳大声说道:"洪大哥、胡大哥,你们的'同乡'来看望你们来了。"
白天,李开芳告诉洪秀全和胡以晃今天晚上越狱。具体办法,没有来得及说。因此,洪、胡二人对怎样越狱,心中没数。洪秀全和胡以晃一看萧朝贵也来了,真是喜出望外。听李开芳暗示以同乡相称,便知道这是为了混淆他人耳目。秀全暗想:弟兄们一定筹划好了,有萧朝贵在,更是万无一失了。
李开芳叫画眉刘摆好桌椅,把带来的那份儿酒菜摆上。然后,开芳笑着说:"今儿个晚上我做东,祝贺你们同乡聚会。"转脸又对画眉刘说:"去,把那三位弟兄也找来,咱们痛痛快快喝个够。"
在那个时代,官场上下都是贪官污吏,衙门里的大小官差,都吃惯了便宜饭。今天有了这个机会,他们焉能错过?画眉刘带着那三个狱卒,高高兴兴来到号里,与众人打完了招呼,往桌上一看:摆着两瓶贵州茅台、两瓶沪州老窖、一盘五香黑豆、一盘咸鸭蛋、一盘五香豆腐丝儿、一盘酱牛肉,还有两只又肥又嫩的烧鸡,把这几个狱卒馋得直咽唾沫。李开芳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心里的话:我非把你们灌醉不可!他对众人说:"诸位弟兄请吧!都是自己人,越随便越好。"于是,众人团团围坐,各操筷著,开怀畅饮。
李、萧、洪、胡四人,心里有事,在桌面上无非是逢场做戏,那些酒肉,都尽量让四个狱卒受用。这四个小子,不知是计,开始喝的时候,还多少有些拘束;后来越喝越上瘾,就甩开嘴岔喝将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醉倒了三个,趴到桌上呼呼入睡了。画眉刘这小子真有酒量,七。八两进了肚,还没有一点醉意,但见他敞着怀,边吃边摇头晃脑地唠嗑,尽说些花天酒地、不堪入耳的话。李开芳想:照画眉刘这样喝下去,多咱是个头啊?便一个劲儿地拿酒灌他。画眉刘笑着说:"李老爷,你可不对呀,怎么灌开我了?咱爷们儿还过得着这个吗?你是不是想叫我像他仨一样,当众丢丑?不过,我……我告诉你,慢说这点酒,你再摆……摆他五、七、八……瓶的,我也醉不了。"别看他嘴里这么说,他的舌头可逐渐短了。
这时,谯楼上传来三更鼓声。李开芳心中着急,再也不能拖延了。怎么办呢?眼珠一转,忽然心生一计,从兜里取出一块银子,足有三两多重,用手托着对画眉刘说:"兄弟,你替哥哥跑趟腿儿,到'第一家'给我买几个烟泡。实不相瞒,我的烟瘾上来了!"画眉刘瞅着银子笑笑:"我说李爷,原来你也抽大烟啊!"李开芳说,"过去不会,上瘾才半年多点儿。你受累了,剩下的银子就归你了。""多谢,多谢!"画眉刘接过银子,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出了死号,又回过头来嘱咐开芳:"牢里的一切可交给您了,注意点,别出事儿……出了麻烦,咱……可担不起呀!"说着,转身走去。
李开芳听画眉刘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又瞅瞅那三个狱卒还在大睡,他马上站起身来,走出死号,到外边查看了一遍。紧接着,回到死号,朝洪秀全等三人一摆手:"快走!"李开芳抽出短刀在前边开路,萧朝贵握利刃在后面压阵,中间是洪秀全和胡以晃,四个人迅速逃出大牢。
前文书说过,牢狱正门有值夜的狱卒,还有几十名武装骑巡,很难混出去。李开芳不敢领洪秀全等人从正门走,他按原计划把洪、胡二人带到大牢的后院。这里是犯人放风的地方,四外都是高大的围墙。由于平日戒备森严,犯人很难从这里逃跑,所以,这里就没有设瞭望楼。李开芳叫洪秀全等人在暗处等着,他轻轻跑到山墙中间的过道里,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架木梯扛来,竖在西墙上,低声对秀全等人说道:"快上去!"于是,洪秀全在前,胡以晃在后,扶梯而上。李开芳和萧朝贵手提钢刀,站在下面警卫。
洪、胡二人都受过重刑,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今晚这么一折腾,伤口神裂,痛入骨髓,腿脚都不灵了。他俩刚上了几磴梯子,就迈不开腿了。这样一来,把李开芳急得直跺脚:"快,快!"他站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催促。
谁知道这梯子用的年头太久,左面的支架有些糟朽,经不住两个人的分量。他二人好不容易才爬到梯子半腰,"嘎巴!"梯子断了,洪、胡二人全都摔了下来,急得李开芳和萧朝贵两眼直冒金花。萧朝贵忙把二人扶起,李开芳又转身去找绳子。幸亏李开芳久在监狱,人地熟悉,不大工夫,找来一根大绳,费了半天劲,才把梯子拴好,重新搭在墙上,让洪、胡二人继续攀登。这二位站起身来,一个咬牙、一个咧嘴,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使出浑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爬到墙头上。
正在这时,就听有人喊道:"快来人哪,罪犯越狱了!"这是谁喊呀?画眉刘。
画眉刘腰里带着三个烟泡儿,嘴里哼着小曲儿,晃晃荡荡进了大牢,一边走一边叨咕:"烟价又涨了,一天一个行市,【创建和谐家园】的可气!"说着,他把死号的门推开,往里一看哪,愣住了。怎么?除了喝醉酒的三个狱卒还在熟睡,另外的四个人都不见了。画眉刘马上意识到出了意外,他急转身问还没睡觉的犯人:"死号的洪秀全哪儿去了?""那位李老爷把他们领出去了,手里还拿着刀呢!"画眉刘一跺脚:"坏了,我中了他们的计啦!"他转身快步跑到门房,问值夜狱卒,李开芳可曾出走过?狱卒回答:"没看见。"狱卒又问画眉刘怎么回事?画眉刘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还在这儿做梦呢,快出来吧,死犯逃走了!"说着,转身忙到四处查找。等他来到后院,正好看见洪、胡二人爬上了墙头。他大喊一声:"快来人哪,罪犯越狱了。"画眉刘几个箭步闯到墙下,刚要动手,萧朝贵手疾眼快,一挥刀就把画眉刘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阵儿,洪、胡二人已经跳到墙外。李开芳和萧朝贵也飞身上了木梯,跳到墙外。等到门房的狱卒们闻声赶来时,只看到一架破梯子搭在墙上,画眉刘死在地上。狱卒们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鸣炮示警。"咣!咣!"夜深人静之时,信炮声显得十分清脆,几乎震动了全城。霎时间,骑巡队陆续开出大狱,开始追捕。
洪秀全弟兄四人,逃到大狱的西墙外一看,墙外是一条很长的胡同,容易被人堵截,只有迅速逃出去,才能脱离险地。不巧,偏赶上洪、胡二人行动不便,给脱险带来了困难。李开芳和萧朝贵心急如火,架起二人往前就跑。他们还嫌跑得慢,于是,萧朝贵背起洪秀全,李开芳背起胡以晃,迈开双腿,就往胡同口跑。按原订计划,冯云山带领拜上帝会的会众,在西关外小树林接应他们。所以,他们跑出胡同,就奔西关逃去。
他们四人刚刚跑到西关街上,就被骑巡发现了,"逃犯在这儿呢!"有个骑巡伸着脖子叫喊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弓箭。萧朝贵见势不妙,背着洪秀全,蹿进对面的胡同里,回头一看:李开芳背着胡以晃也跟着进了胡同里。他们刚刚跑出几丈远,后边的骑巡就追上了。只见一个骑巡催马追到开芳身后,把一把闪亮的大刀举在空中,想往下剁。就在这一刹那,李开芳甩掉了胡以晃,一晃手中刀,就把这个骑巡的大刀给架住了。于是,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就厮杀到了一处。
这时,又有几个骑巡赶来。由于胡同狭窄,骑马活动不便,骑巡们都从马上跳下来,个个手托钢刀,把李开芳团团围住。
萧朝贵眼看着李开芳有危险,本想上前助战,可又怕洪秀全发生意外,真是左右为难。洪秀全一见此情,忙从萧朝贵身上挣脱下来,催促地说:"决去接应开芳兄弟,不要管我!""你……"萧朝贵还在犹豫。洪秀全急了,赤手空拳扑向骑巡,打算空手夺刀。胡以晃忍着伤痛,也参加了战斗。
这时,李开芳已经砍倒了几名骑巡,自己身上也受了轻伤,左臂鲜血直流。萧朝贵大吼一声,如同猛虎一般,又杀上来。接着就是一顿乱砍,把骑巡抵住。洪秀全和胡以晃乘机从死尸手中各夺了一把快刀,四个人同心协力,且战且退。
突然,杀声喊声惊天动地,灯球火把照如白昼。原来,城防营出动了,马步军兵足有二三百人,四位英雄被围困在胡同里,奋力拼杀,累得筋疲力尽。萧朝贵的头部又中了箭伤,血流如注。四人无奈,边战边退,尽量向西靠拢。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路东一户人家的大门突然开了,从里边闪身跳出一个人来。只见此人:身高过丈,腰粗十围,面如摈铁,目似金灯,真好像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他双手托着一把朴刀,寒光闪闪,直奔洪秀全而来。萧朝贵急忙横刀上前,拦住此人,厉声喝道:"难道你是官府的走狗不成?吃爷一刀!"此人忙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千万别误会!"李开芳一看,心中大喜,忙问道:"来的可是仁兄凤祥吗?"这个人点头回答:"某正是林凤祥!"
林凤祥也是广西武鸣人。自幼家贫,父母双亡,也无兄妹,后为生活所迫,入营当兵。由于他性耿心直,身高力猛,很快升为棚头,后又逐级提升,当了千总。三年前,因军营里有一个游击将军剋扣军饷,引起士兵哗变,把这位游击将军打死。事后,有人怀疑林凤祥鼓噪军心,结果,他被解除军职,投到桂平大牢之中。李开芳很同情他的遭遇,多方设法,把他释放出狱。为此,林凤祥对李开芳感恩不尽,二人结成密友。李开芳为他在顺城街祖了两间小屋,作为安身之地。林凤祥身无一技之长,只好靠打把式卖艺维持生活。他对满清政府非常不满,有心造反,但又没有条件,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今天晚上,林凤祥正在熟睡,被狱中的信炮声惊醒,又听街上一阵大乱。他抱着好奇心登上屋顶一瞧,就见一支人马杀到他的门前,火把照得满街通明。他一眼就看见了恩人李开芳,正与官兵格斗。林凤祥虽然不了解内情,但是,为了解救恩人,便急忙跳下屋顶,提刀冲出门外。
书接前言。李开芳不便向林凤祥解释,忙说:"请兄长助我一臂之力!"林凤祥是个血性男子,最重感情,平日又最恨这些官吏,所以就毫不迟疑地奔官兵杀去。他本来就身强力壮,方才足足睡了一觉,精力十分充沛;再加上他武艺高强,真好比下山的猛虎,一顿朴刀,就杀死十来个官兵。这些官兵都是怕死鬼,见林凤祥杀法骁勇,便纷纷后撤。
这时,李开芳和萧朝贵,背着洪秀全和胡以晃已经登上城墙,林凤祥也几步赶了上来。他们忙把自己的腰带解下,系在一起,一端拴在洪秀全的腰上,众人扯住另一端,从城头上往下系。由于带短墙高,离地五六尺高的地方,就不往下落了。秀全喊道:"快撤手吧!"大家一狠心,撒开带头,就把秀全摔到城下。幸亏城下是沙土地,又堆了不少垃圾,没把秀全摔坏。他们又用同样的办法,把胡以晃系到城外。余者三人,都有武艺,就从城上跳了下去。五位英雄顺利地越过了护城河,直奔道旁的树林而去。
冯云山带着一百多人,隐蔽在此,等候接应。他正着急呢,洪秀全五人就到了。双方见面,悲喜交加,也顾不得详谈,众人就要撤退。正在这阵儿,忽听"嗒嗒嗒嗒"从林外传来马蹄声和喊叫声:"逃犯进树林了,快追呀!""杀呀--"
书中暗表:这支追兵是桂平县令张慎修和桂平县守备安广仁带来的。他们听说李开芳造反劫狱,把要犯洪秀全和胡以晃放跑,直急得手足无措。他们深知,要被督抚大人知道,就有去百掉头的危险。只有把逃犯捕回,才能将功补过。这一文一武,可卖命了,亲自率兵追捕。张慎修与安广仁分兵两路,像一把钳子似地包抄上来。冯云山也把人分为两股迎敌。
由于众寡悬殊,会众没有临敌经验,武器装备都又不如官兵,所以吃了大亏,有十几人送了性命,还有二十余人受了箭伤。萧朝贵见势不妙,与冯云山商议,由云山保护秀全先走,他领着余下的人阻截官兵。云山无奈,只好抽出十几名弟兄,保护着洪秀全、胡以晃先走了。萧朝贵和李开芳,把人分成东西两路,继续战斗。
洪秀全、冯云山等人,冲出树林,爬上了一座山坡,就累得通身是汗、气喘吁吁了。他们收住脚步,刚要歇息一会儿,就听对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他们以为官兵来了,赶紧摆出迎战的架势。等马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队女人。为首的那个女人:年近二十一二岁,头裹红巾,身披箭袖,腰扎彩裙,足蹬羊皮战靴,腰悬一口宝刀,身背宝雕弓,威风凛凛,相貌不俗。在这女子身后,有十几名侍从打扮的姑娘,都骑着马,拿着兵器。洪秀全和冯云山,都猜不透这些女人是干什么的。为首的这个女人也看清了洪秀全众人,急忙把马带住,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们。过了片刻,突然手握剑柄,高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来人,还不给我拿下!"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二十六回 进金田扩众收将 抚官兵编营破敌
火种山区撒遍,
群星光照金田。
英勇机智驱昏官,
会众受到考验。
胸中宏图初展,
放敌进入伏圈。
雄心豪气破敌胆,
前程光辉灿烂!
洪秀全和冯云山等人,在山坡上与一陌生的女子相遇。这个女子性情泼辣,甚是厉害,也不问青红皂白,吩咐她手下的丫环,就要捆绑秀全。正在这个时候,李开芳领人赶到了。开芳抬头一看这个女子,心中大喜,高声喊道:"妹妹,不要误会,都是自己人。"说罢,赶到她的马前。这女子一见开芳,急忙翻身下马,冲他拜了个万福,赔笑说道:"原来是李仁兄,小妹失礼了。"李开芳拱手还了礼,指着洪秀全和冯云山道:"妹妹,这二位是我的好友洪秀全和冯云山。"接着,一指这个女人:"这是我的师妹苏三娘。"
苏三娘是广东灵山(现属广西管辖)人。幼时,父母相继去世,随兄苏正发长大成人。因家乡生活困难,兄妹二人便流落到广西,靠跑马戏、练杂技为生。几年前来到桂平,结识了好汉李开芳,兄妹同拜李开芳为师兄,向他学习了不少武艺。两年前,他兄妹二人秘密加入了以罗大纲为首的三合会、成为大湟江一带三合会的骨干。前文书说过,三合会又名天地会,是清朝中叶以反清复明为宗旨的群众组织。这个组织在两广一带星罗棋布,势力很大。可是缺乏统一领导,纪律松弛,首领很多,各霸一方,独自为政。罗大纲独霸大湟江,手下有会众两千余人。苏三娘在罗大纲部下,专门负责女营事务。苏三娘虽然是个女子,却具有胜过男子的侠义肝肠和聪明才智。她打起仗来,非常骁勇,不甘落于人后。苏氏兄妹曾劝开芳加入三合会,遭到开芳的拒绝。不过,他们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前些日子,苏三娘奉罗大纲的差派,去桂平县马尾坡村发展民众,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竟与开芳相遇。
话休絮烦,苏三娘与开芳等人相见,刚刚问完事情的经过,张慎修和安广仁就带领官兵追上来了。苏三娘看了看追来的官兵,不由一阵冷笑:"就那百十来个官兵,能掀起什么风浪?待我去打发了他们!"说罢,捧剑在手,飞身上马,带领女兵会众,"嗒嗒嗒嗒"直奔坡下冲去,转眼之间,就消失在黑夜里了。萧朝贵、李开芳、林风祥众人,怕苏三娘吃亏,也带领会众,奔官兵扑去。他们在苏三娘的协助下,把官兵杀得人仰马翻,死伤过半。张慎修和安广仁带领残兵败将,抱头鼠窜,逃进县城,闭上城门,再也不敢露面了。
苏三娘、李开芳等人杀退了官兵,使洪秀全十分感动,再三向苏三娘致谢,并邀请她同到紫荆山区逗留几日。苏三娘急于回去交差,不便同往,客气了几句,领人先走了。洪秀全等人也不敢久留,急忙撤回紫荆山区。到了后文书,苏三娘随洪大全与洪秀全合作,成了太平天国赫赫有名的女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