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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家讲坛CCTV 》-第 5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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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蒲松龄笔下,牡丹,菊花,荷花真变成了读书人的妻子!

        《葛巾》、《香玉》、《黄英》、《荷花三娘子》是聊斋最脍炙人口、最具诗情画意的篇章。同样花而人,又形态各异、性格各别,苦乐悲喜各不同:

        葛巾之艳丽,一如封为“曹国夫人”的紫牡丹;

        香玉之凄美,一如冰清玉洁的白牡丹;

        荷花三娘子之清香,一如出污泥而不染的芰荷;

        黄英之俊爽,一如笑迎秋风的悬崖秋菊。

        洛阳牡丹甲天下,人所共知,蒲松龄却用一个有趣的爱情故事调侃:洛阳牡丹其实是洛阳人常大用从山东曹州带来。常大用癖爱牡丹,到曹州等牡丹花开,作怀花诗百绝。牡丹含苞,他的钱花光了,春衣都典了,仍继续等牡丹开花。常大用对牡丹的痴爱感动紫牡丹花神葛巾,化为“宫妆艳绝”的少女跟他相见。常大用害了相思病,憔悴欲死。葛巾给他送来“药气香冷”的饮料,当是牡丹香精,饮之肺鬲宽舒。常大用跟葛巾幽会,“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软玉温香抱满怀,写的是男子对美女的感受,实际蕴含人在牡丹花丛中的感受。葛巾跟常大用结婚,给他提供回家的银子,再把妹妹玉版介绍给常大用的弟弟。兄弟俱得美妇,家也日以富,还生了两个儿子。常大用遭遇葛巾,可谓无处不美,无处不善,无处不顺。愚蠢的常大用却“疑女为花妖”,旁敲侧击,语含猜忌。葛巾“蹙然变色”说:“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葛巾、玉版“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常大用还没回过神来,“二女俱渺”。“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葛巾牡丹,来得美,去得更美,“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这常大用真是脑袋缺根弦,有这么好的花妖,比常人美,比常人善,比常人好,比常人能让家业昌盛,这样的女性,在人间打着灯笼哪儿寻?你就让她是妖,就接受她是妖,就偏偏喜欢她是妖,就永远爱这妖,岂不美哉?偏要“打破砂锅问(纹)到底”!常大用痴爱牡丹,牡丹真解语,真做妻时,他却叶公好龙,无福消受,闹了个玉碎香销,鸡飞蛋打。“常大用”有何用?一点用没有,笨伯耳。

        香玉

        蒲松龄善于写同树不同枝,同枝不同叶。同样写世间男子和牡丹花神的恋情,《香玉》跟《葛巾》完全是两个境界。黄生跟常大用完全不同,明知香玉是花神,反而爱得更深,更切,更执著,最后干脆自己做起花来。

        黄生在劳山下清宫读书,遇到一对艳丽无双的女子,他跟白衣女子香玉成了爱侣,红衣女子绛雪是香玉的义姐。香玉是白牡丹花神,绛雪是耐冬花神。因为即墨蓝氏移走白牡丹,白牡丹憔悴而死。黄生知道爱人是牡丹花神,情更重,思更深。黄生跟绛雪一起怀念香玉,感动得香玉的花魂来跟黄生相会,几经挫折,香玉复活。黄生却病倒了,但他不惧怕死亡,反而认为,肉体死亡使他的精神可以跟爱妻香玉、挚友绛雪长相依。按照黄生的愿望,他死后成为依偎在白牡丹旁边、只长叶不开花的红牡丹,后来红牡丹因为不开花被砍去,白牡丹和耐冬绛雪也憔悴而死。黄生和香玉为了爱,可以义无反顾地选择死亡,可以费尽曲折地选择重生,生生死死,痴情不变,写尽至情。牡丹花神香玉和痴情的黄生成为古代小说人物画廊的著名形象,劳山下清宫成了著名景点。

        香玉在小说里以花、花神、花魂、花中美人四种姿态出现,令人眼花缭乱:第一次,是“牡丹高丈余,花时璀璨似锦”的花;第二次,是“素衣掩映花间”的艳丽花神;第三次,是“盈盈而入”“偎傍之间,仿佛一身就影”的花之鬼或花魂;第四次,牡丹花神复活,这是古代小说最美丽的片段之一:“花一朵,含苞未放……花摇摇欲拆,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许,转瞬间,飘然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

        王士祯评《荷花三娘子》:“'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放翁佳句,可为此传写照。”荷花三娘子,顾名思义,是荷花仙子。她矜持自重,宗湘若对她费尽心思追求:宗生见披冰縠之垂髫人(荷花三娘子),立即乘舟追之,垂髫人化为短干红莲藏到宽大的荷叶下;宗生对荷花爇火,荷花化为姝丽,却故意说自己是害人的妖狐,“将为君祟”,意在拒宗生于千里之外;宗生却痴恋不已,姝丽又化为石,化为纱帔,最后才感念宗生之炽烈、执著追求,“垂髫人在枕上”。荷花三娘子不久离开,与宗生分别时说:“聚必有散,固是常也。”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隐含,不要长久相处,不要白头偕老,只要相处的真情,是比较新颖的感情观。荷花三娘子的珍重,洒脱,有碧波芰荷冉冉香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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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节:绿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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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霜挺立的菊花,向来是中国文人高洁秉性和高雅生活的象征。蒲松龄终生爱菊,垂暮之年有诗曰:“我昔爱菊成菊癖,佳种不惮求千里”,他喜欢菊花“不似别花近脂粉,辄教词客比红妆”。菊花花神黄英与葛巾、香玉等生生死死为爱情的花仙不同,她无脂粉气,有丈夫气,人淡如菊,人爽如菊。她在人生中,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位置,宛如傲霜挺立的秋菊。黄英及其弟“醉陶”,姊弟一体,以俗为雅,变文人黄花为致富之道。蒲松龄描写的黄英从无怪异举动,我们可以把黄英一直当作受近代文明思想影响的女强人形象,直到其弟的花神本相显露:“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于拳。”“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陶生的菊花本相和黄英的始终无怪异,相映成趣。

        葛巾、香玉、荷花三娘子、黄英,都是花神,她们之间却找不到雷同之处,在古代小说中也找不到类似的作品。怪不得聊斋点评家要说:聊斋层见叠出,各极变化,如初春食河豚,不信复有深秋蟹螯之乐。

        橘树

        聊斋还有个小故事《橘树》,写一个小姑娘跟一棵树的情谊:陕西刘公做兴化县令时,有道士送他一棵小橘树,细得像手指头,他不想要。他六七岁的女儿喜欢、呵护。等刘任满时,橘树盈把,刚开始结果。刘公不乐意把树带走,女儿抱树娇啼,家人骗她:暂时离开,以后还回来。小姑娘怕有力气的人把树背走,亲自看着家人把树移栽到阶下离去。姑娘长大,嫁人,丈夫赴任,恰好做兴化县令。“橘已十围,实累累以千计”。原来,刘公走后,橘树只长叶不结果,这是第一次结果。连结三年,第四年,“憔悴无少华”,“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到秋天,果然不当这县令了。

        情到深处才是真,树犹如此,花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彩翼展展为情来

        《绿衣女》写于生深夜读书寺中,有少女悠然而至。人未到声先至,一句“于相公勤读哉”,亲热而不轻佻。于生疑惑:深山中哪来女子?接着推扉笑入的女子,绿衣长裙,婉妙无比。从她超凡脱俗的容貌,于生判断:眼前丽者决非凡间之人,一再追问她住什么地方。绿衣女以问作答:“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何劳穷问?”幽默俏皮又友好,拒绝得婉转温雅,比如实招供都令人满意。接下来就是聊斋故事常有布局:“罗襦既解,腰细殆不盈掬。更筹方尽,翩然遂去。”

        于生发现绿衣女“谈吐间妙解音律”,求她唱曲儿,回答是“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以莲钩轻点足床而歌曰:“树上乌臼鸟,赚奴中夜散。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唱词透露出绿衣女身份:她本是小绿蜂,因为乌臼鸟吃掉比翼双飞的郎君,她孤栖偷生,不得不来到人间找书生为伴,夜深露重,绣鞋被打湿。绿衣女的低调和胆怯,很像人间遭受过爱情挫折的女性,她总是那样胆怯,实际上她是失去伴侣的小绿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绿衣女的歌声也有特异美感:“声细如蝇,裁可辨认。而静听之,宛转滑烈,动耳摇心。”

        “物而人”是蒲松龄拿手好戏,少女绿蜂,会合无间。少女“绿衣长裙”,实指绿蜂的翅膀;少女“腰细殆不盈掬”,实指蜂腰;少女妙解音律,实指蜂之善鸣;少女“偷生鬼子常畏人”,非畏人,畏乌臼鸟和蜘蛛也。处处写美丽而娇柔的少女,时时暗寓绿蜂身份。婉妙的身材,写蜂形;娇细的声音,写蜂音。少女最后变成绿蜂顺理成章:于生送走绿衣女,“闻女号救甚急”,刹那间,少女变成了被蜘蛛网困住的绿蜂,少女号救声变成了绿蜂嘤嘤“哀鸣声嘶”。于生挑网救蜂,蜂投身墨池,走作“谢”字,纯粹的物显示了人的心态。美哉绿衣女!

        阿英

        《阿英》写甘珏路遇美少女阿英,阿英说:令尊跟我有婚姻之约。两人成夫妻后,甘家人发现阿英娇婉善言却有分身法,一再追问,阿英化成鹦鹉翩然而逝。原来,甘珏的父亲养过一只聪明的鹦鹉,喂鸟时,四五岁的甘珏问:饲鸟何为?父亲就开玩笑说:将以为汝妇。鹦鹉认为,这就是婚姻之约,来给甘珏做媳妇。

        甘家似乎特别跟鸟儿有缘,甘珏父亲死得早,哥哥甘玉把弟弟养大,打算给弟弟找个漂亮媳妇,因选择过苛,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甘玉夜宿山寺,听到窗外有女子说话声音,见几个女郎席地而坐,都非常漂亮。一女子低吟一曲:“闲阶桃花取次开,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唱歌的美女却被一个狞恶而“鹘睛”的伟丈夫捉住,咬断了手指。甘玉救出她,直言想娶她为弟妇,却被这秦氏姑娘谢绝,说自己已经残废了,不堪为配,答应“别为贤仲图之”。原来,这姑娘也是只鸟儿,秦吉了,她要给甘珏介绍的,正是鹦鹉阿英。而秦吉了在甘玉遇难时“飞集棘上,展翼覆之”救了他。甘氏一家,因为跟鸟儿结缘,几次靠鸟儿帮助巧度难关。

        竹青

        《竹青》写的人鸟之恋,跟鸟而人的《阿英》迥乎不同。鱼客下第,没钱回家,饿昏在吴王庙,被收编为“乌衣队”成员,做了乌鸦。吴王给他(已经是“它”)配个雌乌鸦竹青,“雅相爱乐”。竹青特别爱护初次做鸟、没有觅食经验的鱼客,这纯粹是鸟与鸟之间的爱。鱼客变成的雄鸟被满兵射杀,竹青一帮小鸟竟然鼓翼扇波,把船弄沉了。雄鸟一死,鱼客复活,再访故所,人不忘鸟侣,祭奠竹青。夜晚“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原来就是变成神女的竹青!从此鱼客有了两个家。需要见竹青时,他变成鸟,披上乌衣,凌空飞翔。当竹青要生产时,他大开“胎生乎,卵生乎”的玩笑,也颇有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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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节:花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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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蜂,鹦鹉,乌鸦,彩翼飘飘为情来,福地洞天,别开世界。

        异类有情堪晤对

        鲁迅先生说:“异类有情,尚堪晤对。”

        白秋练跟慕生相恋,随慕生回家,必须得带上家乡的水,吃饭时,像加酱油、醋一样,添加到食物中。湖水用尽,白秋练像涸辙之鱼病倒,日夜喘息,奄然而死,临死时交待:“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杜甫《梦李白》诗,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慕生如法炮制,白秋练复活。原来,她跟慕生相恋,是因为共同爱好诗,她离不了诗,也离不了水,杜诗竟然对她起到“保鲜”作用,湖水竟能让她复活,因为她本来是离水不能活的水族!慕生虽知秋练“异类”,爱慕如昔,恋情如昔。

        素秋是个粉白如玉的少女,她的哥哥结拜了一位异性兄长,她用寻常的绸子剪成一个一个小人,奔走上菜,嗽口水误溅身上,婢女坠地变成了四寸长的帛剪小人。素秋不爱纨绔子弟丈夫,用幻术保持清白,每天晚上用眉笔画丫鬟,丫鬟就变成她的样子,跟纨绔共枕席。素秋为丈夫所卖时,幻化成“巨蟒两目如灯”,将众人吓退……素秋一直带有明显的异类感,原来,她是书中蠹虫所化,而其异类本相,是用她哥哥死后变形表现出来的:“棺中袍服如蜕,揭之,有蠹鱼径尺,僵卧其中。”俞慎虽知素秋异类,关爱如昔。

        花姑子

        《花姑子》是个奇特的爱情故事。安生有放生之德,受恩老獐“蒙恩衔结,至于没齿”。当安生夜行遇险时,章叟救迷途的安生免受蛇精之祸,并出妻现女热情招待。恩情是恩情,礼教是礼教,安生与其女儿私会时,古板的章叟却认为“玷我清门”斥责女儿,“且行且詈”。当安生为蛇精所害命在旦夕时,章叟又坚决要求上帝允许他“坏道代死”。章叟耿直自重,以德报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生命,是个憨厚、纯朴、重情义的正人君子,又是一个倔强、戆直、不顾儿女情的封建家长。花姑子为安生痴情感动,在安生病危时冒险蒙垢前去慰问,安生因误认蛇精为花姑子被害死,花姑子又历尽艰险,“业行已损其七”,救活安生。花姑子是痴情的少女,又是有法力的獐精。亦人亦兽,如云龙雾豹,有光怪陆离的旖旎之美。

        “花姑子”,意即“花骨朵”,含苞未放之花。小说开始就写花姑子“芳容龆(tiáo)齿”,“龆齿”即年少之意。这年龄又跟她的外貌相融合,“秋波斜盼”,“嫣然含笑,殊不羞涩”,这花蕾般的少女还不知道在异性面前要害羞或表现出害羞!

        蒲松龄写花姑子,特别写她天真、聪明。章叟让花姑子热酒招待客人,酒却沸了,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是真沸,花姑子贪玩“插紫姑”导致酒沸,她吓得大声惊叫,这点缀琐事的传神之笔,将花姑子的稚气未脱写得活脱脱。第二次酒沸是假沸。安生突如其来求爱,花姑子抱壶向火,默默无闻。安生追问她:我可以向你父亲求婚吗?花姑子“屡问不对”。她明知异类之隔,常谐伉俪不能。安生强行接吻,花姑子慌忙中“颤声疾呼”。章叟出现的一刹那,花姑子却突然用诡词保护安生,说她呼喊是因为酒又沸了,幸好安生到来!

        花姑子表面上对安生敬而远之,漠然不在意,关键时刻却本能地曲意呵护,是爱的觉醒。继之而来的,是花姑子两次为安生治病。第一次治病,安生相思得病,病势沉重。花姑子一出现在安生面前,安即“神气清醒”。花姑子“以两手为按太阳穴,安觉脑麝奇香,穿鼻沁骨”,既是医术高明的医者施术,又是麝香生效。花姑子给安生留下甘美无比又不知所包何料的蒸饼,还有花姑子“气息肌肤,无处不香”的体态特点,都暗点花姑子香獐身份。花姑子“实不能永谐琴瑟”,却冒险蒙垢,“来报重恩”,二人从相思病苦到情爱无限。第二次治病,因安生寻花姑子为蛇精所害,花姑子为救安生而道行大损,章叟也为救安生情愿“坏道代死”。两次治病的描写,巧夺天工地将花姑子为情献身的品格和妙手回春的法术结合起来,沁入骨髓的至善至美的人性美,和新颖奇特至强至烈的异类感,天衣无缝地交汇,层层推进,把本来已经外貌“殆类天仙”的花姑子,在人格力量上推向圣洁、高尚、优美的“仙乎仙乎”境界。

        《花姑子》“异类”身份暗点其中,人与异类的关系以“报恩”为线索结撰,这类构思方式是古代小说处理人与异类关系时经常采用的。《阿纤》也写异类与人交往,故事却平实得多:奚山客居蒙沂途中到古家避雨,受到主人热情接待。他看到主人小女,主动替幼弟联姻。不久,奚山在途中遇到一对服丧母女,方知古翁已逝,母女家中颇有余粮,卖掉后随他返乡。阿纤与古弟结婚,新妇贤,家业兴。奚山再次到蒙沂,对阿纤的来历大生疑念,疑新妇非人,是老鼠成精。阿纤不堪忍受阿伯歧视,离开古家。三郎誓不再娶,古家也从此败落。阿纤再次返回,古家才得以家业重兴。表面上看,此故事颇像日常生活普通家庭的联姻、矛盾、夫妻聚合,实际上,蒲松龄一直用“异类”巧做文章:

        与奚山交往的古翁热情待客,不想从奚山身上占什么便宜。奚山代弟向其求婚,他毫不作难应下,毫不见外,立即决定全家一起搬到奚家附近。当奚山酬以饭金时,他诚恳地说:“客留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各种细节说明古翁是忠厚老实良善之人。古翁因压于败堵而亡。奚山再访蒙沂,听说“第后墙倾”、“石压巨鼠如猫”,从这一巧合推断古翁乃鼠精,读者也豁然洞开,原来此前作者早已为 “异类”预布伏笔:古翁“堂上迄无几榻”,家居之简陋带鼠穴特点;古翁自称家中“虽有宿肴,苦少烹鬵(xún),勿嫌冷啜也”,“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吃的东西不少,却是冷的,带鼠粮特征。古翁招待客人时“拔来报往,蹀(dié)躞(xiè)甚劳”,也带有鼠类多动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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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节:赵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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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纤身上怪异成份更少,几乎可以说是寻常的、因娘家地位不高在婆家受歧视的、忍辱负重的女性。“窈窕秀弱,风致嫣然”。与三郎结婚后,“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在家庭中表现为低调的、贤妻良媳模式。奚山怀疑她是鼠精,用善捕之猫威吓,阿纤先是据理力争,对三郎说:“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今置之不以人齿,请赐离婚书,听君自择良耦。”是自尊、自爱、又是无助的【创建和谐家园】口吻。最后一走了之,是因为对封建家长无可奈何。她再次回到奚家后,对阿伯不计旧恶,“辄以金粟周兄”,且说:“彼自爱弟耳。且非渠,妾何缘识三郎哉?”通情达理,以德报怨。阿纤身上没有踢天弄井的怪异力量,只有自重、自爱、自尊心和宽容心。作者一直采用明写与暗寓并行的描写,如,“窈窕秀弱”明写少女形象,暗点小老鼠形态;阿纤之母向奚山叙述家中有积粮若干石;阿纤再次返回奚家“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年余验视,则仓中盈矣”。都在描写现实事件的同时,暗点老鼠善积粮的特点。那个收购古姥粮食的“硕腹男子”,也给人以“硕鼠”印象。但直至小说结束,阿纤的鼠精神通始终没有再现,“后亦无甚怪异”,作者似乎特地创造“无怪之怪”的异类故事令人耳目一新。

        山君做子侍慈亲

        除了人和异类之恋的故事外,蒲松龄还写过许多人和动物之间的交往:《二班》写一位医生替生病的老虎治伤,当他遭遇群狼时,老虎前来扑杀群狼;《毛大福》写医生为难产的狼接生,医生被诬陷时,狼为他洗刷冤情;《赵城虎》写山君做子侍老母的故事,则尤其动人。

        虎有人性,前人作品屡见不鲜。《搜神记》写苏易为难产之虎接生,虎“再三送野肉于门内”。《太平广记》收了不少虎报恩故事,如《神仙拾遗·郭文》和《独异志·种僮》,分别写虎以死鹿报恩和害人之虎低头认罪。元代《夷坚续志补遗》写害人之虎惭而“化为石虎”。明代《古今谭概》写食人之虎“弭耳贴尾”就缚,被“子仁厉声叱责,杖之百而舍之”……聊斋故事《赵城虎》营造出更加优美奇特的“虎而人”的新颖天地。

        赵城虎不仅吃人,还时时带有猛兽给人的镇慑。它一出现,“隶错愕,恐被咥(xì)噬”;老妪送葬时,“虎骤奔来”,吓得“宾客尽逃”。但虎的行事却蕴含丰富的人情味儿:赵城妪的儿子被虎吃掉,妪向县宰告状要求捉虎,喝醉的隶卒应承了任务完不成,“受杖数百”,只好到岳庙“跪而祝之”。此时,“一虎自外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露出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神态;接着百兽之王“贴耳受缚”,自疚之心昭昭可见;见县宰后,县宰问:吃老妪儿子的是你吗?老虎点头;再问:杀人者偿命,如果你能赡养老人,我就赦免,老虎又点头。两度“颔之”,第一次认罪不讳,第二次答应做妪子养老送终,“虎而人”意味何等浓厚!

        聊斋先生的生花妙笔并没有到此为止,而是继续在虎的人情味上大做文章。虎不仅切实做了孝子,在物资上“奉养过于其子”,感动得赵城妪非但不要求“杀虎以偿”,还“心窃德虎”。虎还如儿子般依恋妪,妪活着时,老虎“时卧檐下,竟日不去”,宛如儿子承欢膝下;妪逝后,虎“吼于堂中”,如儿子哭慈母;“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简直是孝子送葬!虎而人,人而虎,天衣无缝。

        黑格尔说过:“真正的创造就是艺术想像的活动。”“最杰出的艺术本领就是想像。”蒲松龄的创造就是想像出以纯粹虎形负荷完整而优美的人性,甚至可以说,正是借助于猛兽外形和仁人内心越来越大的裂缝制造出奇异之至的美。赵城虎从“蹲立门中”、“贴耳受缚”到“时卧檐下”、“吼于堂中”、“直赴冢前,嗥鸣雷动”,处处都是猛兽行为,内中包含的优美人性、如水柔情却令人心动神移。曾经食人的兽中王,成了可爱的人化非人,虎形义士。

        粉蝶

        当然啦,幻想不过是幻想。“若教山君可做子,食尽人间爷娘多”!

        《聊斋志异》的“妖”,是亦人亦妖,人格化的妖,“顿入人间”的妖。他们之所以那么令人喜爱,因为蒲松龄写妖,正如鲁迅先生分析“示以平常”。聊斋之妖,很少像《西游记》的孙行者,踢天弄井,上天入地;很少像《封神演义》的哪吒,三头六臂,翻江倒海。聊斋之妖像人间凡夫俗子,生活着,追求着。

        聊斋狐仙,最符合这一“和易可亲,忘为异类”“示以平常”的特点,也是聊斋之妖最成功的一种。《青凤》写人狐之恋,狂生耿去病到素有怪异的荒宅,“拨蒿蓬,曲折而入”。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读者的意料,这个鬼狐之薮,“殊无少异”,是一幅秩序井然的家族聚饮图:“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余。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酒胾满案,团坐笑语。”简直是一个礼法森严的封建家庭。家长南面坐而且戴着读书人的帽子;媪和少年、少女的坐次,毫无越规;而团团围坐,欢声笑语,又体现出家族的和睦气氛。哪儿有一点儿“狐”的踪影?当耿去病闯入,狐叟出迎,两人攀谈后,耿去病用“涂山氏”即狐仙之祖的赫赫功绩取悦狐叟。狐叟高兴了,让妻子和女儿都出来听,俨然是一个喜欢用高贵门第自悦的儒者。

        “示以平常”的描写,产生了“忘为异类”的效果。读者读这些妖类故事,感受的是人生的穷通祸福,现实生活的爱恨情仇。蒲松龄这亦人亦妖的障眼法,把读者蒙混了,尤其是把小说里跟“妖”打交道的当事人迷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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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节:奥妙无穷写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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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类”使小说妙趣横生,扑朔迷离。最虚幻又最真实,最奇特又最平凡,最离奇又最合理,亦人亦妖,时而人而妖,时而妖而人。蒲松龄创造比现实更深刻、更美好的虚幻假象。“妖”虽各有不同,深刻的人文关怀始终照彻毫末,精笔妙墨,苦心经营。300年过去,这些异类形象仍令人百读不厌、回味无穷。

        刘义庆《幽明录·焦湖庙祝》文字不长,但开后世文学“梦文章”的先河:“焦湖庙祝有柏枕,三十余年,枕后一小坼孔。县民汤林行贾,经庙祝福。祝曰:'君婚姻否?可就枕坼边。'令汤林入坼内,见朱门,琼宫瑶台胜于世。见赵太尉,为林婚。育子六人,四男二女。选秘书郎,俄迁黄门郎。林在枕中,永无思归之怀,遂遭违忤之事。祝令林出外间,遂见向枕。谓枕内历年载,而实俄顷之间矣。”梦中得富贵,做【创建和谐家园】的故事,后来成为小说家和戏剧家热衷的题材。沈既济《枕中记》,汤显祖《邯郸梦》,戏法儿个个会变,立意各不相同。蒲松龄扩大了梦文学的疆域,除梦中做官之外,梦是凡人联系神鬼狐妖的最佳手段:女鬼伍秋月,一个柔弱娇女,借助梦,来到王鼎床上;厍(shè)将军,出卖朋友的无义之贼,梦中受到冥司沸油浇足的惩罚;英雄少年于江,梦中得父亲嘱托,勇杀恶狼;品行不端的邑人,梦中成为案上之肉,被碎割;

        ……

        聊斋梦文章,无处不在。聊斋之梦,做得新奇,做得巧妙,做得有思想教育意义。我们具体看几个聊斋梦。

        梦中之梦似是真

        狐梦

        《狐梦》写毕怡庵忻慕、向往《聊斋志异》中的青凤:“恨不能一遇。”果然在梦中遇狐,极尽缱绻、怡游。小说梦中有梦,奇幻诡异,作者偏偏在篇首凿凿有据地说“余友毕怡庵……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梦中遇狐。篇末又确切地说:“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细述其异。”作者以半真半假的笔墨,造成一种真幻相生的艺术境界。

        查《淄川毕氏世谱》,根本没有一个号曰“怡庵”者,作者说他乃刺史公之侄,当为毕氏族人。“刺史公”指蒲松龄东家毕际有,字载积。《聊斋志异》中《五羖大夫》和《鸲鹆》篇末题“毕载积先生志”或“毕载积先生记”。毕际有夫人王氏是王士祯的从姑母,是小说爱好者。喜欢晚上坐在厅房里,沏上茶水,让孩子们念野史。毕家子弟,都喜欢谈鬼说狐。《狐梦》中狐女说:“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就是拿毕家子弟开玩笑。学术界有人推断在书中被取笑的“叔兄”就是聊斋先生的少东家毕盛钜。真真假假的人物、地点、时间,常常是蒲松龄诱人深信其故事的迷雾。《狐梦》让毕怡庵因慕狐仙而梦狐仙,又受狐仙之托,要求聊斋作传,以便“千载下人爱忆如君者”。煞有介事,妙趣横生,其实不过是作者自己做“广告”。

        “狐幻矣;狐梦更幻;狐梦幻矣,以为非梦,更幻。”(何垠评语)《狐梦》融狐仙和梦幻于一炉,极尽幽默风趣之能事 ,喜剧气氛洋溢全篇,虽然是梦,是幻,却有十分浓郁的生活气息。

        小说开头说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貎丰肥,多髭”。似乎是平常的叙述语言,实际上把叙述语言与作者评价有机地粘合。这种语式源自于《史记》。蒲松龄更以其惊人的才华,在开宗明义的人物介绍中,埋藏了故事发展的引线和人物个性的基调。正因为“倜傥”,毕怡庵才会在梦中先对“风雅犹存”的狐妇“投以嘲谑”,又对“旷世无匹”的狐女“款曲备至”。正因为他“豪纵”,才会“连举数觥”,醺醺大醉,才会口没遮拦地将自己的艳遇告诉他人。又因为毕怡庵的体貌丰肥而多髭,小说中才敷衍出“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等妙不可言的闺房戏语。因而,毕怡庵虽不是《狐梦》中最生动的人物,他的个性乃至体貌却起重要作用。

        “点缀小女子闺房戏谑,都成隽语,且逼真。”(冯镇峦评语)毕怡庵梦中遇狐仙,狐仙的姐妹想跟他见面,又怕他举动粗鲁,就邀请他梦中相见,于是有了梦中之梦。这梦中之梦,毕怡庵与狐女聚饮,就像《红楼梦》大观园酒宴一样有趣。几位狐女年纪相近,相貌相似,同中存异,曲尽变化,个个逼真活跳。大姊是筵主,温文尔雅,初露一面,不着一语,“敛衽称贺已”。

        当二姐取笑时,是她提醒:“新郎在侧,直尔憨跳。”四妹的猫儿戛然而鸣,仍是大姊提醒“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时时处处显示出当家理事、顾全体面的身份。二姊开口解颐,豪爽调皮,一见三娘就以“妹子已破瓜矣”、“刺破小吻”戏谑,唐突地说毕怡庵“肥膝耐坐”,近于尖刻地嘲笑三娘“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二姊的话语是调笑型,带挑刺意味。二姊与大姊两人,一个处处为他人斡旋,一个时时揶揄他人,一个出语温和,一个开口泼辣,刚柔相形,格外鲜明。四妹在筵中未发一语,却用她抱来的猫儿画龙点睛体现了她聪慧顽皮的个性:猫至毕怡庵时辄鸣,害毕怡庵“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狐女三娘的个性更是活灵活现,作者在她露面时加以“态度娴婉”的考语。她对毕怡庵和顺温柔,邀毕赴宴时谦恭地说:“劳君久伺。”对二姊的谐谑,只以沉默对待,“以白眼视之”。毕怡庵豪饮时,她忙提醒:“勿为奸人所弄。”二娘挖苦她“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正是对三娘的贤淑秉性的确切评价。《狐梦》写的四个狐女,或娴雅,或豪放,或温顺,或狡黠,她们的娇憨聪慧,惟妙惟肖。人物外貌装饰也和个性十分协调,如二娘“淡妆绝美”,同她的洒脱十分合拍;四娘的“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同她的孩子气恶作剧一致。四位狐女实际上是现实社会中少女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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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节:南柯之梦新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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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家喜欢对《红楼梦》中的饮酒器具津津乐道,《狐梦》中的饮酒器具不仅较红楼毫不逊色,更有幻异奇妙的特殊意味。大姊“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等毕怡庵喝完后,那髻原来是一个大荷盖。毕怡庵已喝得半醉,二姊“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还声称是因毕已不胜酒力,“聊以示意”。毕以为可以“一吸而尽”,结果“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原来,那小如弹丸的合子是一巨钵!毕怡庵的情人三娘用一“小莲杯”换走,莲杯外表大大超过合子,却“向口立尽”,而且“把之腻软”,原来是三娘窃得二姊的“罗袜一钩”!三样酒器,分别是妇人用具髻、口脂合、罗袜变成,而且大变小,小变大,最小的口脂合变成了接吸百口不尽的巨钵,罗袜变的莲杯却可以一口饮尽。髻变荷盖,袜变莲杯,“荷盖莲杯,相映新雅”(但明伦评语)。狐女与毕怡庵聚饮场面,听其喁喁絮语,尽是口吻逼真的家庭细事;观其酒器巧变,又奇幻迭生,真中有幻,幻中有真,新奇雅致。

        《狐梦》虽然写梦,读者似乎可以听到狐女们妙语如珠的莺声燕语,感受到她们的青春气息。如大姊的口语:“压我胫骨酸痛!”二姊的罗袜被化为酒杯,她“夺骂”:“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冰冷也!”把口头语言不加修饰地引了进来,使得梦像现实一样真切。

        南柯之梦新做法

        聊斋《莲花公主》与唐传奇《南柯太守传》的师承关系一目了然。聊斋以古为新,构成新的意境。

        《南柯太守传》见于《太平广记》卷475,题为《淳于棼》,李肇《国史补》称其为《南柯太守传》。作者为唐德宗时进士李公佐。小说写游侠之士淳于棼梦中入蚁国,被招为槐安国驸马,任南柯太守,赐食邑,赐爵位,居台辅,荣耀显赫。后公主去世,国王疑惮,被逐回家,遂出梦。淳于棼梦中历尽繁华沧桑,梦醒后发现,所谓“槐安国”乃是家中槐树下一蚁穴,“南柯郡”是另一小蚁穴。他“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李肇为此文写赞曰:“贵极禄位,权倾国都,达人视之,蚁聚何殊。”汤显祖据之写传奇《南柯记》,车任远据之写《南柯梦》。唐传奇《南柯太守传》影响很大,“南柯一梦”成为常用成语。

        莲花公主

        蒲松龄在数百年盛传不衰的小说上另起炉灶,那是需要勇气和手段的。《莲花公主》摒除了《南柯太守传》的消极出世思想,借梦构篇,莲花公主是蜂巢里的公主,聊斋写梦,总让人联想到蜂巢,概而言之:

        其一,寓意双关。窦旭昼寝,被一褐衣人导入一个“近在邻境”的所在。此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表面上是进入一个有着独特建筑风貌的楼阁,实际上“迥非人世”,是蜂巢。常人眼中的蜂巢乃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蜜蜂出入的地方,而在蜜蜂眼中,它却是宫殿。窦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huǒ)”,字面的意思是楼阁中人多事忙,实际上暗寓蜂房中蜜蜂爬上爬下。王者以“忝近芳邻,缘即至深”语窦旭,再次照应开头说的“近邻”,其实就是邻家的蜂巢。饮酒间奏乐,“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音声幽细”,好像某王府的特殊演奏,实际雅致贴切寓群蜂飞鸣之意,紧扣蜂音之细做文章,钲鼓不鸣,因为无钲鼓可鸣也。莲花公主出面了,“珮环声近,兰麝香浓”,既是一位装饰着珠宝的妙龄少女,又隐含着蜂飞翔花中散布花香之意。待到窦旭和莲花公主入洞房,“洞房温凊,穷极芳腻”,是人间夫妇的新婚洞房,又以其温暖、芳香暗指蜂房。这些描写,既是人间的琼楼华阁、美女新房,又是蜂巢和蜜蜂。就连篇首邀窦的“褐衣人”也直接取自蜜蜂的颜色。两次提及“近邻”,也含义明确,与后文“邻翁之旧圃”吻合。聊斋此类写梦法,被称为“近点法”。亦人亦物,亦真亦幻,蜜蜂人格化,自体态、声音均如淑女情致,形成特有的美学氛围。

        其二,梦境构思灵婉、轻快、紧凑。《莲花公主》不再沿袭《南柯太守传》的人生如梦思想,相应地,也不写梦中历繁华、经沦落的大起大落故事,不写人生数十年的经历,仅写两个片段际遇。以两个梦构成艳遇或遇合。第一个梦:“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简捷明快,毫不拖泥带水。窦旭梦中遇公主,却因神情惝恍,失去了附婚机会。归家,梦醒。入梦时是昼寝,大白天睡觉,按常理,应是午休。梦醒时,“返照已残”,时近黄昏。合情合理又严密周到。莲花公主出场,利用一副“才人登桂府”、“君子爱莲花”的对子引出,奇哉妙哉。第二个梦是晚上与友人共榻时,由前内官来引入梦。梦中结婚,梦中的公主因桂府灾殃而娇啼,窦焦思无术而梦醒,“始知为梦”。这时,我们才体会到作者为什么要让窦旭与友人同榻而自己去追梦。原来是要友人成为梦境的旁观者,“诘之”,“亦诧为奇”,从第三者的角度参与梦,证梦为实,实乃妙笔。

        其三,梦境描写圆转、新峭。《莲花公主》写人而物,物变人时完全是独具风采的人生,人变物时,又是纯粹生物性的物。窦旭娶莲花公主,一切礼仪和朝廷招驸马一样郑重。窦旭与莲花公主正新婚欢笑,灾祸突起,桂府大王称“国祚将覆”,含香殿大学士奏本,称“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说有一千丈蟒蛇盘踞在宫外,吞食臣民一万三千八百余口……完全是台阁应对情景,是一个国家遭受外敌时的图像。连大学士的奏章,都沉稳庄重,有翰苑之才。国王向窦旭泣诉“小女已累先生”,就像将要倾覆的王朝交代后事。莲花公主向窦旭求救,“含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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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节: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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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牵衿”,“号咷”,“伏床悲啼”,各种娇啼之态写尽。窦旭带公主迁入自己茅屋,自谦“惭无金屋”,公主反而认为比自家宫殿大得多--人世不管多简陋的房屋,总比蜂巢大得多--公主进一步要求窦旭照顾父母,好像人世间出嫁的女儿要求女婿照顾娘家人……一切都像极了人世间人与人的关系。

        这时,梦境突然跟现实联系起来,窦旭在公主啼声中梦醒,“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娇婉的公主变成了嘤嘤啼鸣的蜜蜂,桂府变成旧圃中的蜂房,国王、学士均不复存在,变成了络绎不绝的群蜂。那威胁着桂府安全的、“头如山岳,目等江海”的千丈长巨蛇呢?不过是丈许蛇。蜜蜂就是蜜蜂,不是什么公主,桂府国王因国祚将覆迁都,变成群蜂移巢,“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无他异”。人而物骤变,快速利落,作者像魔术【创建和谐家园】,眨眼间,纸变飞鸟,活人切两半儿,人们深深惊诧之际,幕布垂下,留下无限回味让人琢磨。

        《莲花公主》写梦,笔法多变,排场不一。处处围绕窦旭的心理感受,写得玲珑剔透,为描写梦境之翘楚。

        第一次梦,写窦旭完全不知是梦的心境。他初见莲花公主:“神情摇动,木坐凝思”,既是为公主的美色所迷惑,又对自己何以邂逅美色而不知所以然。王者劝饮时,他“目竟罔睹”,乃魂魄随莲花而去。王有许婚意,又称“自惭不类”,窦旭“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视听皆迷,其神情活现。而“不闻”的结果又使他对“不类”而难通婚全然没有思想准备,不能马上反驳。近坐者说他“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用旁观者的口,画出窦旭魂不守舍的姿态,仍然是写他的着迷心理。窦因在王者面前失态,羞愧之极,错过了结亲机会。归途中,内官提醒:“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婚姻,何默不一言?”窦旭顿足而悔,步步追恨而出梦。这段梦境描写,完全是现实生活中青年男子骤遇高贵女性时,既痴迷、留恋,又自惭非匹的心情,真实细腻,委曲婉转。继写窦旭“冀旧梦可以复寻”。梦境岂有求续之理?多么天真而痴迷!

        但窦旭第一次梦中遇到的王者埋下了续梦之根:“若烦萦念,更当再邀。”窦旭果然再次进入“桂府”且与公主结婚。婚礼场面隆重而排场:“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qú)毹(shū),与生交拜成礼。”此时的窦旭,娶了如花美眷,住进温情宫殿,乐极而以为是在梦中:“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此语贴合窦旭求梦得梦的心理。本来怀疑是梦,明明也正是梦,公主偏偏驳斥:“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妙问巧答。窦旭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梦中,戏为公主化妆,用带子量公主的腰围、用手掌量其脚的大小……以对美人的实际体验证明非梦。这些缘幻生情的描写,作者似不用心,读罢掩卷而思,才知其写梦、寻梦、悟梦,认梦非梦,一层层,一件件,都写得韵美而语隽。跟《莲花公主》类似的写梦名作,还有《凤阳士人》,都学唐传奇,又别于唐传奇。

        凤阳士人

        托梦为文抒孤愤

        《绛妃》也是写梦,蒲松龄却郑重其事、清清楚楚地写明时间(癸亥年即康熙二十年公元1683年)、地点(绰然堂)、人物(余,即蒲松龄自己)。在这个梦境里,花神要“背城借一”向“封家婢子”(风神)宣战,“余”文思泉涌,写成一篇《讨风神檄》。情节简单之至,大量篇幅是代绛妃捉刀的檄文。

        绛妃(花神)

        绛妃《讨风神檄》,称封氏“飞扬成性,忌嫉为心。济恶以才,妒同醉骨;射人于暗,奸类含沙”。檄文洋洋洒洒,以形象笔法写风的历史,风的肆虐,巧妙运用虞帝、宋玉、刘邦、汉武故事,说明“风”如何邀帝王之宠捞取资本起家,日渐放纵肆暴。以一系列典故,写风的狂妄无比和暴虐之甚,如用《秋声赋》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控诉风持贪狠之逆气,使群花朝荣夕悴,备受荼毒,号召“兴草木之兵”,“洗千年粉黛之冤”,“销万古风流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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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9 01:5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