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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家讲坛CCTV 》-第 15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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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我引用过一条脂砚斋批语,说到三十八回,全书就超过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可见她所看到的曹雪芹的原稿,全书不到一百二十回,可能是一百零八回或一百一十回。八十回后,要用二三十回来收束全书,可见,情节的流动一定会加快。我估计,首先,会写到元春的惨死,那对贾府当然是非常沉重的打击,彻底地伤了元气。紧跟着,就应该是贾府的第一次被追究,可能就被抄了家,大家应该都还记得,第七十五回.写到了荣国府为江南甄家藏匿财物,甄家被皇帝查抄,他们居然跑到都城贾家寄顿罪产,这是严重违反王法的,而贾家也就替他们藏匿这些本来应该交给皇家的东西,当然属于胆大妄为。元春死后,这事被皇帝发觉,就重点针对荣国府先进行了一次惩治——那是顺理成章的,应该出现这样的情节——荣国府就先乱起来了。贾母在这种情况下,可能本来就有了病,加上惊恐,就死了。再后来,皇帝会发现,贾家的问题不仅是替甄家藏匿财物,他们家根本就属于“月派”政治集团,原来他们家藏匿秦可卿的事情,已经给予过宽恕,让那女子自尽了结,对外还允许说是正常死亡,允许大办丧事,后来因为元妃的关系,对待他们家一直很好,万没想到,三个年头过去,发现这家人竟然还跟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残余势力勾结在一起,参与谋反,那还了得!于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宁国府藏匿秦可卿的事情,旧事重提,原来的宽免作废,诸罪并究,当然,藏匿皇族罪家子女的罪过最大,因此前面第五回写下预言——“造衅开端实在宁,家事消亡首罪宁。”荣、宁两府,在第二波打击中,就呼喇喇大厦倾,昏惨惨灯焰尽,秦可卿的预言也就化为了活生生的现实,贾府的人是各自须寻各自门,树倒猢狲散,家亡人散各奔腾。那么,在大厦倾倒的前后,有不少的人,是被迫寻到了死亡之门,前面第八回里还有两句诗,记得吗?很恐怖,叫做“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而黛玉和宝钗就是在狂风暴雨中先后陨落的两位红妆。

        黛玉这朵凄美的芙蓉花,应该是陨落在宝钗那朵冷艳的牡丹花之前。

        上一讲末尾,我已经分析到,贾母一死,黛玉顿失靠山,她跟宝玉的结合彻底无望,她活着已无盼头,没有了生趣,只能是以死了结。

        曹雪芹在前八十回里,写下很多伏笔,预告八十回后,她的死亡原因,以及死亡的方式。

        根据第一回里面所写到的,二玉的一种命定的关系,作为天界的绛珠仙草,黛玉下凡,是为了向先她一步下凡的,在天界于她有雨露灌溉之恩的神瑛侍者,也就是荣国府的宝玉,来还泪的。那么到了黛、钗合一以后,到第四十九回,曹雪芹就写到,宝玉说,大概意思是,你这人,每天总要哭一会子,才算完了一天的事。黛玉就说,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当时宝玉还说,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曹雪芹写得很巧妙,他等于是告诉读者,下了凡的二玉,并不自知他们在天界的身份和关系。但是,根据命运的设定,下凡后的黛玉,她那个眼泪,跟别的凡人不一样,却是有一定的总量的,那个总量,应该也就是在天界被灌溉的雨露的那个量。因此,黛玉那个话,你还记得吗?其实就是告诉读者,绛珠仙草对神瑛侍者的还泪,剩余量是越来越少了,那么,一旦泪尽,当然也就是完成了偿还灌溉之恩的任务,就要再回到天界去了,也就是说,人间的黛玉,她的生命就结束了。尽管这以后,书里还写了几次黛玉哭泣流泪,但她将泪尽而逝,这是文本的神话式预先设定,后面一定会这样来写的。

        从人间凡人的角度来看,黛玉体弱多病,第三回她一出场,就是那么一种身体面貌怯弱不胜的状态,她的不足之症,是一望而知的。当然,曹雪芹塑造的这个形象,虽然病态,却极有美感,叫做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虽非健康美女,却又胜似健康美女,宝玉爱她,固然首先是心灵相通,但对她的外貌风姿,也确实是为之倾倒。第二十五回,写宝玉、凤姐被魇病重,薛蟠也来探视,古本里有一句,说他忽然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后来的通行本全把这句话删去了,可能是觉得通过薛蟠的眼光来写黛玉的美,不恰当,似乎是玷辱了黛玉,其实,我觉得这一笔很重要,否则,会有读者觉得宝玉对黛玉外貌风度的欣赏,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有了这一笔,就可以知道从纯客观的角度看去,黛玉之美,也是足能令人惊魂的。但是,黛玉多愁多病,毕竟是个问题,第三回黛玉说自己打小从会吃饭时起,就吃药,从未间断过,眼下还在每天吃人参养荣丸,于是,贾母听了就说,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贾母所说的“他们”是谁呢?就在这个地方,有一条脂砚斋批语:“为后菖菱伏脉。”菖菱应该是两个人,贾菖和贾菱,这是贾氏家族里跟贾蓉、贾兰一辈,草字头辈里面的两个人,他们虽然不是荣国府或宁国府的正式成员,但是,他们被安排在荣国府里办事,后来不是贾芹、贾芸等贾氏宗族的府外人士,也都到贾琏、王熙凤麾下谋到了差事吗?贾菖、贾菱也属于这种人,他们入府办事应该比贾芸早,第二十三回一开头就提到他们,说元妃省亲后,匾额对联题咏都确定下来,要磨石镌字,这事贾珍负责,因为人手不够,又把菖、菱两个叫来监工。当然,那只是临时的任务,平日这两个人负责什么呢,应该就是负责配药的,荣国府里的总管理机构下面,有一个专门的药房,管配药等事宜。脂砚斋看到过八十回后有关菖、菱配药的情节,而且那情节应该跟黛玉有关,所以,才会在第三回这个地方特别注明,这里是个伏笔,伏延干里。而所谓“千里”以外的那段情节,会是怎样的呢?有红学专家推测,是菖、菱配错了药,导致黛玉服用后,恶化了病情,使她痛苦难熬,本来精神上就受熬煎,再加上错药加剧病情,黛玉也就断绝了活下去的念头。这应该是黛玉死亡的第二个原因,作为凡人,在人间,在荣国府里,活不下去的一个具体原因。

        贾菖、贾菱配错药,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应该是有意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两个人,应该跟黛玉无冤无仇,没有利害冲突,从自身利益出发,犯不上那样去害黛玉,那么,他们应该是受人指使,谁指使了他们?有的红迷朋友可能会怀疑王夫人和薛姨妈,会不会是她们,在贾母还在的时候,就故意让菖、菱配些不但不对症,还起反面作用的药,给黛玉服用,以造成她慢性中毒,从而最终失去与宝钗在嫁给宝玉方面的竞争力呢?我的看法是,那不大可能,从八十回书里对王夫人和薛姨妈的总体描写上看,她们都没有那么歹毒。那么,不是她们,又会是谁呢?古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把王夫人、薛姨妈比喻成螳螂,她们竭力想得到一个将宝钗嫁给宝玉,以形成王氏家族全面控制荣国府的局面,那样一个“蝉”;那么,别忘了,有比她们更焦急,而且什么歹毒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另外的存在,那就是赵姨娘和贾环。

        贾环曾推倒蜡烛台想烫瞎宝玉的眼睛,赵姨娘曾用贿赂的方式,让马道婆去魇宝玉和凤姐,使姐弟二人几乎堕进鬼门关;那么贿赂府里药房的配药人,让他们配出慢性毒药,去给黛玉服用,以加快黛玉的死亡,那样的事情,他们做起来当然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事实上,赵姨娘和贾环,就是更可怕的黄雀,他们是不但要获得那“蝉”,“螳螂”也想照单全收。有红迷朋友会问,赵姨娘、贾环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下什么慢性毒药,下副猛药不就结了吗?但那样太露形迹,搞不好就自我暴露了。下慢性毒药,那意思也不是说在药里明显地加入有毒的成分,也就是故意不对症,查药方测药质,全没明显问题,但是服用以后,只有反作用。菖、菱二人长期管配药,一定很精,他们见钱开眼,昧良心做这样的事是完全可能的。

        有红迷朋友又会问,赵姨娘、贾环害死黛玉,那不是为宝钗嫁给宝玉开路吗?二宝婚配,王夫人势力扩张,那不是对他们更不利吗?但是,赵姨娘、贾环,他们旁观者清,深知宝玉爱的是黛而不是钗,黛如死亡,宝一定悲痛欲绝,很可能殉情死去,宝玉死了,王夫人、薛姨妈的美梦也就彻底破产了,那时贾环作为贾政惟一的儿子,继承荣国府全部家业,也就水到渠成了,是不是?所以,第三回的短短一条脂砚斋批语,可以让我们推测出这么多八十回以后的内容。当然,你也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不过,我觉得这样去分析,还是符合逻辑的。

        贾母死去后,失去靠山而又病重泪尽的黛玉,就决定自己结束在人间的生命,她选择了什么样的死法呢?我认同周汝昌先生的考证,那就是,八十回后,曹雪芹的原笔,是写黛玉沉湖而死。

        我们都记得,前面已经说得不少,第七十六回,黛玉、湘云联诗,她们联出的最后两旬,湘云那句是“寒塘渡鹤影”,林黛玉那句是“冷月葬花魂”,这两句诗,实际是把她们两个最后的命运,勾勒出来了。

        “冷月葬花魂”,有的本子上写的是“冷月葬诗魂”,通行本也选择了“诗魂”,其实,曹雪芹的原笔就该是“花魂”。“花魂”是一个《红楼梦》里出现过多次的语汇,比如第二十六回末尾,写黛玉哭声感动了花鸟,就有两句形容:“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再如黛玉的《葬花吟》里:“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细考究各种古本,有的先把“花魂”抄错成“死魂”,再辗转地抄,有时候可能是一个人读,另外几个人笔录,南方口音又s、sh不分,就进一步把“死”听成了“诗”,“诗魂”流传下来,很可能就是这么一个过程。

        “冷月葬花魂”,就是湖心倒映着寒月,而如花美眷,就沉入湖中,魂消魄散。

        有的人一定会说,黛玉葬花,她看见宝玉用衣服兜着桃花瓣,将那些花瓣抖落到水里,不是发了话吗?她说,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依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有我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可见黛玉如果自比为花,她是希望土葬的,是不愿意水葬的。你现在说八十回后,在曹雪芹笔下,她是沉湖而死,难道曹雪芹他会前后自我矛盾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们再来读《葬花吟》,下面这些句子,大家是耳熟能详的:“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细品这些诗句的意蕴,我们就感觉到,黛玉在这些悲词里,实际上表达着强烈的向往,那就是,希望自己能被人爱,与爱人结合,并且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有一个正常的生命结局,不被玷污,不被抛弃,也不自我抛弃,最后能正常地安眠在“香丘”里。但是,她的这个理想,却总在被现实蹂躏、碾碎,《葬花吟》里另外一些诗句,也表达得很清楚:“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那么,怎么办呢?她“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去找一个更干净的归宿,但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她没有找到,她现在如此体贴落花,但当她自己有一天也成为落花时,却不会有人为她准备香丘——“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所以说,如果一方面曹雪芹写出黛玉强烈地追求幸福和生命的正常结局,一方面又写她最终事与愿违,花落水流红,沉湖而亡,那并不能说是自我矛盾,他是在写,一个美丽的生命在那样一种社会环境里,无法根据自己的意愿安排自己的生与死,但是,那又是一个倔犟的生命,她生时抗争,死,也由自己来安排,包括那具体的形式。

        花落水流红,是《西厢记》里的名句,第二十三回,写黛玉隔墙听曲,就特别引入了这个句子,又特意让黛玉联想到其他类似的句子,比如唐诗里的“水流花谢两无情”,李煜词里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很显然,这就都是在暗示黛玉生命的结局,都有花魂入水的意思在里头。

        黛玉在书里,被称做“潇湘妃子”,她写诗就属这个别号。传说中的潇湘妃子,指舜的两位妃子娥皇与女英,舜出巡时死于苍梧,她们两个就奔赴九嶷山,先是啼哭,染竹成斑,后来就泪尽入水,死在江湖之间。黛玉的这个别号,既点出她爱哭,是泪尽而亡,也预言着她的结局是入水殒命。

        第七十回黛玉填一阕《唐多令》咏柳絮,第一句就是“粉堕百花洲”,百花洲是水域,花粉堕水,这应该也是暗示。

        第四十四回,大家看戏,正演《荆钗记》里的《男祭》一折,贾宝玉刚偷偷出去私祭金钏旧来,他掩饰得很好,这时候偏黛玉跟他说,这王十朋——王十朋是戏里的男主角——也不通得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上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哪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我觉得,这是一石三鸟的文字:首先,暗示别人都猜不出来宝玉去哪里了,但是黛玉猜出来了,意思是你就在大观园舀碗井水,也就祭奠了金钏了,何必跑到外面远地方去?再一层意思,是暗示将来黛玉也会入水而死,这是一句所谓的谶语;第三层,就是预告八十回后,有宝玉舀水祭黛玉的细节。总之,这不会是一句可有可无的废话。

        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众女儿抽花签为戏,每支签都暗示着人物的性格命运,黛玉抽到的是芙蓉花,签上写着“风露清愁”,有旬诗是“莫怨东风当自嗟”。我们都知道芙蓉花有两种,一种陆生的,一种水生的,水生的也就是荷花,那么黛玉是哪种芙蓉呢?到第七十八回,写到小丫头告诉宝玉,晴雯死后成了芙蓉花神,于是宝玉就写了《芙蓉诔》来祭奠晴雯。书里写得明白,那小丫头本是胡诌,因为看见池中芙蓉盛开,就随口那么一说,但宝玉很认真地写出了《芙蓉诔》,还拿到水边去读,读完以后,黛玉忽然出现,两个人就讨论那诔词,改来改去,最后改出两句是:“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垅中,卿何薄命。”成了祭奠黛玉的诔文了。可见黛玉若以花为喻,那么她就是水芙蓉,就是荷花,她后来沉于湖而未被污染,作为一个凡间女子,她再弱小,沉湖后的尸体也还不至于像那些花瓣一样流出大观园去,最后势必也还是会被埋于黄土垅中;而作为仙界的绛珠仙子,沉湖后,她就又升华到太空,回到仙界,回到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她的生与死,都如诗,如歌,如梦,如幻,异常美丽,异常动人。

        第七十九回,写迎春出嫁后,宝玉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徘徊。脂砚斋在这个地方批道,先为对景悼颦儿做引。很可能,黛玉沉湖的具【创建和谐家园】置,就是大观园里的紫菱洲。

        元春省亲那一段,写到演了四出戏,第四出是《牡丹亭》里的《离魂》,其实就是第二十出《闹殇》,脂砚斋批语说,这是伏黛玉之死。那么你去细读这出折子戏里的唱词,就会发现有两句是:“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可见黛玉这朵玉芙蓉的确是陨落在浪影中,而时间呢,是在中秋节,应该就是“三春去后”,那第四个年头的中秋节,在她和湘云凹晶馆联诗的整一年后。

        请大家注意,我一再地使用着一个概念,就是沉湖,我没说投湖,投湖是站在岸上,朝湖里跳,一个抛物线,咕咚,掉下去,动作急促,非常惨烈。黛玉不会是那样的,她是沉湖,就是慢慢地从湖边朝湖心方向一步步走去,让湖水渐渐地淹没自己。黛玉她活着时,是诗意地生活,她死去时,也整个是在写一首诗,一首凄婉的诗。这是一个把生死都作为行为艺术来处理的诗}生女子。

        像黛玉葬花,那绝对是行为艺术,不像宝钗扑蝶,宝钗扑蝶是一次偶然的,甚至对宝钗本人来说,是一次失态的行为,是她虽然吞了许多的冷香丸,想压抑下青春女性的烂漫天性,却没能压抑好,所形成的一次春光泄露。黛玉葬花,她是有整体构思,准备得非常充分的,是蓄意而为,自我沉醉的。你看曹雪芹的描写,她去葬花,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里还拿着花帚,她那么个病弱的人,能使用市卖的锄头笤帚吗?一定是她自己精心设计,小巧轻盈,造型美观,让紫鹃、雪雁、春纤等丫头,按她的指导,包括那个花囊,一起制作出来的。她还事先选好了葬花的地点,也就是香丘,那么也就一定设计好了路线,更事先就写好了《葬花吟》,在葬花的过程里逐句吟唱。黛玉葬花,堪称是近乎完美的行为艺术,放之四海,与今天各种五花八门的行为艺术相比,无论是其内涵还是其外在的形式,水平都绝对一流。这当然是曹雪芹的艺术想像、艺术创造,是他通过书面文字所完成的一次行为艺术。想想真令人惊叹,二百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就有这样瑰丽的行为艺术设计,那个时间段上,别的民族,别的文化里头能达到如此水平的行为艺术,究竟有几许?希望能有人做出比较研究,那是很有意义的。

        黛玉的诗意生存,是宝玉的榜样,宝玉也是尽其毕生力量,追求在大地上诗意地、率性地烂漫生存,但宝玉跟黛玉比,就未免稍逊【创建和谐家园】。可以再随便举点例子,第二十七回,那还是在跟宝玉生气的情况下,黛玉从潇湘馆往外走,她边走边嘱咐紫鹃,说你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你细想想,这是一般地命令丫头打扫屋子吗?这实际是一个艺术家,在指导助手帮她完成一套行为艺术,或者叫做装置艺术的创作啊!第三十五回,写她听见所养的鹦鹉念诗,她就命令丫头把鹦鹉站的那个架子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子上。于是进了屋,自己坐在月洞窗内,隔着纱窗,那纱窗应该用的是霞影纱,银红的纱窗外,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翠绿润泽的庭院。窗外的鹦鹉架上,站着美丽的彩色鹦鹉,黛玉就隔窗调逗鹦鹉作戏,又把素日自己喜欢的诗词教那鹦鹉念……你想想,那是怎样的生活。王熙凤的生活方式,书里也有详细的描写,比比看,王熙凤的那种生活里有权势有富贵却没有诗意,所以说,如果宝玉和黛玉能够结为夫妻,那不仅是爱的结合,也是诗的结合啊。

        但是,在那个时代那种社会那样的家庭里,曹雪芹很忠实地写出了现实的严酷,二玉没能结合,黛玉泪尽,失去了外祖母这惟一的靠山,又病情加重,她就选择了沉湖,来诗意地告别人间。黛玉沉湖的具体景象,大家可以自由想像,那应该如同一首凄美哀婉的长歌。

        有人激赏高鹗所写的黛玉之死,我也认为那是他续书里写得最好的部分。但有人说如果曹雪芹真写了黛玉之死,恐怕也未必能写得有高鹗好,这个判断我就不敢苟同了,曹雪芹“冷月葬花魂”的总体设计,实在是如诗如画,如梦如幻,长歌当哭,动人心魄的。

        第五回里金陵十二钗正册首页,黛、钗诗画合一,画的是两株枯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那旁边的判词是四句诗:“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画与诗都象征着黛、钗二人的名字,这不消细说,有的红迷朋友提出这样的问题,就是枯木悬玉带的画和“玉带林中挂”这句诗,是不是在暗示黛玉是在树上上吊而亡呢?我认为不是,上面我已经举了很多证据,告诉你曹雪芹多次暗示,黛玉之死与水有关,就是沉湖。我猜想,他写黛玉沉湖的步骤,很可能是先解下腰上的玉带,悬在湖边树上,而且,很可能她的披肩,长长的纱巾,也让风吹到树林里,挂在那里。我已经分析过,黛玉在日常生活里,例如她葬花,都是作为行为艺术来精心处理每一个细节的。那么,她沉湖而死,这是她在人间最后的一次行为,她一定会尤其地艺术化、诗化,她是从容不迫,问心无愧,那样地结束她人间的生命,回到仙界里去的。

        那么,宝钗呢?她在八十回后的命运,前辈红学家有许多揭示.对有的关键情节的推测,我都认同,比如在家长包办下,她嫁给了宝玉,她有所谓“停机之德”——东汉有个乐羊子,他外出求学,中途辍学而归,他妻子本来在织布,见他回来就停止织布,停下来不是表示高兴,不是说,啊,你可回来了,而是非常不满意,并且就当着他的面割断了布上的经线,那布匹就“嘎嘣”裂为两半,什么意思呢,就是责备丈夫,说他不该中断学业,应该继续去谋求功名,如不继续去读书上进,就跟那断裂的布匹一样,不成材,没有用了!宝钗在嫁给宝玉以后,非常地遵守妇道,举案齐眉,对宝玉照顾得非常周到,跟乐羊子妻一样,德行很高,但是宝玉觉得很不幸福。“可叹停机德”,她这种德行令人叹息却并不令人高兴,“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宝玉内心里不爱她,弄得婚后的宝玉没有爱情,没有诗意,只有痛苦,只有郁闷。

        脂砚斋透露,八十回后有一回的回目是“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可见到了家族败落、自己处境也很糟糕的情况下,宝钗和凤姐这两个人还是不改其思想性格,宝钗不知道是抓住了宝玉一句什么话,又对他实行讽谏,无非还是要他读书上进,参加科举,谋一个所谓的前程。你想宝玉烦不烦啊!二宝婚配,应该是在黛玉沉湖不久,宝玉曾经跟黛玉说过,还记得吗?第三十回,他说黛玉死了他就做和尚,在婚后,甚至是新婚的当天,他就跟宝钗说清楚,他不会跟她圆房,他要像和尚那样,起码,要成为一个居士。也许他真自己跑出了府去,在哪个庙里待了一阵,后来大约迫于家族和社会的压力,又一度回到家里,在风雨飘摇的家里没待多久,遭逢巨变,他也被逮入狱。在那以后,又经过一些波折,他应该有第二度出家,这回一定是真成了和尚。宝玉两度出家当和尚,前面是有暗示的,曹雪芹他那《红楼梦》的文本,信不信由你,就是那么个特点,似乎是无意随手写下那么一笔,结果,后面的文字就会显现出来,全有埋伏,这是精心设计的伏笔。

        有的人总是说,那么写累不累啊,这么读累不累啊,但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文本,怕累,可以不这么读,或干脆不读,但真细细读进去,就会体会到,曹雪芹他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不是那种仅凭一点灵气,一挥而就的轻松写法。他自己说他写得辛苦,爱尔兰的那位乔伊斯,他那部《尤利西斯》,就写得很累,读起来绝不轻松,大比喻套小比喻,话里有话,有无数层意思在里头,不仅是爱尔兰人,不仅是英语世界,包括我们——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多少人佩服啊,出了两种全译本,不少人买到后精读,一唱三叹,说你看多了不起啊!是了不起。那么,对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曹雪芹的《红楼梦》,这可是远比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出现得早的文学创作啊——我们有什么理由怀疑里头也是充满玄机的呢?好,还是来说《红楼梦》里关于宝玉两次出家的伏笔,就在第三十一回,黛玉、宝玉跟袭人一起说话,袭人说到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黛玉就笑说,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这时候宝玉就说,你死了,我做和尚去!于是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做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做和尚的遭数儿!这难道又是废文赘语?不是,这就是伏笔,伏后文,宝玉在八十回后,是两次出家。

        早在第二十一回,脂砚斋就在批语里说:“宝玉之情古今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我在前些讲里多次告诉你,曹雪芹在全书最后的《情榜》里,给宝玉的考语是“情不情”,就是他对甚至是完全无情的事物,都能去赋予感情,那么,对婚后的宝钗,他怎么又会那么无情呢?脂砚斋告诉我们,那是一种“情极之毒”,就是因为他对黛玉太有感情了,在那个时候他不能接受另外的妻子,尤其不能接受所谓以“金玉姻缘”为舆论前导的包办婚姻,而且,从极度尊重宝钗出发,他觉得不应该跟宝钗过虚伪的生活,于是,他采取了极端行为,就是出家当和尚。脂砚斋接着批道,宝玉有三大病:一是恶劝,厌恶宝钗、袭人等劝他走仕途经济之路;一是重情不重礼;还有就是情极之毒。脂砚斋说,正因为宝玉有情极之毒,所以后文里宝玉才能悬崖撒手,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她说,这是宝玉一生偏僻处。

        也是根据脂砚斋批语,我们可以知道,八十回后,大约是在贾府因藏匿甄家罪产而遭受第一波打击后,不得不遣散大批丫头奴仆,袭人也被点名索走,多半是让忠顺王府要走了,后来嫁给了戏子蒋玉菡。袭人被迫离府时,嘱咐宝玉说,好歹留着麝月,麝月在照顾宝玉方面——八十回里几次写到——很有袭人的作风,而且她这人性格平和,不招人注意,所以只要还允许宝玉夫妇留下丫头,哪怕只让留一个,他们就一定留下麝月。在贾府遭遇第二波打击前,那段岁月里,宝玉不管怎么说,他有宝钗那么美貌,而且那么有德性的妻子,又有麝月那么忠心,模样也很不错的侍婢,又有蒋玉菡袭人夫妇暗中供奉他们。按一般俗人的想法,也算幸运,应该珍惜了,可是,宝玉却因为有情极之毒,居然忍心离开钗、麝去当和尚,悬崖撒手!

        宝玉婚后,究竟跟宝钗有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呢?高鹗的写法,是他们还生下了儿子贾桂——后来贾家“兰桂齐芳”嘛;有的红学家则推测出来,宝钗是难产而死.二宝虽然没有后代,但是他们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宝钗是怀过孕的。曹雪芹在八十回后,会是怎么写的呢?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曹雪芹去世七八年以后,有位富察明义,在他的一本《绿烟琐窗集》里,有《题红楼梦》的二十首绝句。前面的讲座里我提到过,红学界有所谓“四条不解之谜”的说法,那第四条谜指的就是明义的这二十首绝句。其实明义的这些绝句,从诗歌创作的角度来说,思想内涵不怎么高明,艺术性甚至可以说相当地差,那么,为什么红学界重视它,而且纷纷去破解,聚讼纷纭,以致使它成了不解之谜呢?那就是因为,明义说,“曹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固然使曹雪芹的著作权得到了肯定,但是,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古抄本,书名几乎都是《石头记》,明义看到的,却已经叫做《红楼梦》了,他说:“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抄本焉。”“未传”就是没有流传开,社会上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看不到,而他却看到了抄本,他看到的那个抄本怎么不叫《石头记》而叫《红楼梦》呢?他看到的那个抄本,究竟是只有八十回,还是一个不止八十回的全本?从他写的第十七到二十首来看,似乎他看到的是一个故事完整的本子,第十八首写到黛玉,“伤心一首葬花吟,似谶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说明他看到了黛玉之死,他同情黛玉,甚至想去改变小说的结局。第十九、二十首写到“石归山下……王孙瘦损骨嶙峋”,还意味深长地感叹:“青娥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这都说明他看到的全本应该不是别人续的,而是曹雪芹的原笔。

        明义的诗,对应该是前八十回里的故事,概括得也有些奇怪,红学界争议很大。这里不去参与关于明义二十首绝句的全面探讨,只挑出一首来细说说,那就是第十七首,它的四句是这样的:“锦衣公子拙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纱。”“锦衣公子”当然是说贾宝玉,“拙兰芽”是指他不善性行为;“红粉佳人”,我觉得说的是宝钗,“破瓜”,有的人觉得这样的字眼非常刺眼,粗鄙,甚至下流,但在那个时代,却是一个可以入诗的词汇,“未破瓜”的意思就是还是处女。这就是告诉我们,他所看到的那部手抄本里,后面的故事,就是锦衣公子宝玉和红粉佳人宝钗虽然结婚了,却并没有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当然,也有研究者认为,这四句都是写宝玉和黛玉,说的是第十九回,宝玉和黛玉同榻聊天,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那段故事,这里不展开辩论,不过分歧如此之大,可见说这些诗是“不解之谜”绝非偶然。我的看法是,后两句可能是说十九回的情节,但头两句,不可能是说二玉,明义不至于有那样的心思,就是觉得二玉既然同榻聊天,就可能发生性关系,只是他们由于种种原因,没那样做而已。我认为他不至于写出那么一种感慨,他叹息的,应该还是二宝虽结为了夫妻,却并没有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在八十回后,究竟宝钗死没死呢?应该是死了,但根据这个人的一贯性格,她不会【创建和谐家园】。第七十回,大家写咏絮词,根据我前面分析,她已经参加过选秀,已经被淘汰掉了,但是,她仍然固执地认为,不能悲观,她写的那阕《临江仙》,反驳了黛玉那阕《唐多令》里的“粉堕百花洲”的悲叹,“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她仍然向往着:“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她嫁给宝玉后,当然就希望宝玉能回归“正道”,凭借“好风”,在科举考试中金榜题名,她会把这样的人生目标坚持到底。但是,严酷的现实最后彻底碾碎了她的向往,贾家在接踵而至的打击中瓦解崩溃,四大家族,包括她娘家,一枯俱枯,她应该是在抑郁中、焦虑中因病而亡。“金簪雪里埋”,她可能是死在严寒的冬季,她彻底地冷了,僵了,再不用吞食冷香丸,也失却了香气,悲惨地化为了白骨。宝钗的命运,尤其值得我们深深地喟叹,她从思想立场上来说,是忠于那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是拼命压抑自己的人欲,去迎合那个社会的规范的。但是,那个社会里的政治,那种虎兕恶斗的权力之争,对个体生命的价值是毫不顾忌的。你就是忠于我的价值观,你所属的那个家族如果被宣判为罪方,而且遭到了失败,那么,对不起,也就会把你像蚂蚁一样,一脚碾死,管你是否曾经努力地劝说过你那个家族的成员,如何地走“正路”,你自己又如何地自我收敛,自我灭欲,努力地做到中规中矩,到头来,你就还是个随逝水、委芳尘的下场!曹雪芹他就这样升华着《红楼梦》的主题,他等于在告诉我们,个人是历史的人质,个体生命无法从时代社会的大框架里逭逃。这样的主题,在全世界,特别是在西方,是到十八、十九世纪,才在文学中冒头的,可是曹雪芹在十七世纪上半叶就写出来了,真是非常地超前;而且,他通过宝玉、黛玉、妙玉这些形象,还表达了冲破这种“人质”身份的努力,那就是,坚定地避开主流,在边缘寻求完整的个人尊严,追求诗意的生与死。

        宝钗必死,在第八回,她和宝玉互看佩戴物那段情节里,通过作者咏通灵宝玉的一首诗,把这个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那诗里说,“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通灵宝玉并不是贾宝玉,是一个见证者,它见证着书里每一个角色的命运,这几句诗就暗示着,宝钗最后变成了白骨。她还不像二玉,书里为二玉设计出了一种非人问的天界身份,无论是死去回到天上,还是继续留在人间,都还不至于成为白骨,但宝钗只有那样一个非常悲惨的结局。

        其实所谓“不解之谜”,不止前面总结出的那四条。第一回,写贾雨村中秋节高吟一联云:“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与奁内待时飞。”表面上,这当然是表现贾雨村这个人的野心,但脂砚斋有非常明确的批语,说“表过黛玉则紧接宝钗”,又说“前用二玉合传,今用二宝合传,自是书中正眼”。可见,也是伏笔。但是,宝玉怎么会在匣子里追求一个高价钱,宝钗又怎么会在妆奁盒子里“待时飞”呢?宝钗固然是向往“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可是,第一回明白交代,贾雨村他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薛宝钗怎么会等待贾雨村呢?一位红迷朋友跟我讨论,他说他就猜测,宝钗在宝玉第二次出家后——那时候贾雨村夫人娇杏死去了——就成为了贾雨村的续弦夫人了。我告诉他,他那个思路不可取,你想宝钗一生是多么尊崇封建礼教,从一而终,这个封建道德规范,她一定实行到底,她不可能再嫁给任何人。但脂砚斋批语说得那么肯定,说这个对联是“二宝合传”,而且是“书中正眼”,我们不能别的地方相信脂砚斋,这个地方就偏不相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条不解之谜,愿大家都来参与破解。

        我的初步理解,现在讲出来,仅供大家参考。我认为是这样的,第一回先讲了天界的事情,告诉读者二玉是从天上下凡来的,那段文字是二玉合传。而那个对联呢,则是预告人间的故事,宝玉是个既有天国之爱,又有俗世之婚的人。那么他和宝钗,就是二宝,在八十回后,会陷于俗世困境,宝玉在贾家第二次被抄被惩治时,锒铛入狱,在狱里被派击柝,就是打更,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后来,皇家允许外面的人花钱将他赎出,但是监狱非常黑暗,多少钱也喂不饱相关的官员,因此,宝玉一度就总在那黑匣子似的监狱里,盼有一天,有人出了一个相关官吏能接受的大价钱,把他给放出去。宝钗呢,她盼时飞,很可能确实是盼贾雨村,盼这个人出面,来缓解甚至解除她和她家族所面临的窘境,希望能帮助把宝玉赎出来。我特别注意到,第四十八回,平儿讲强夺石呆子扇子的事情,骂贾雨村是“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不是面对别的人,就是跟宝钗一个人私下里说的。宝钗因此深知贾雨村是个奸雄,在混乱的政治局面里,这种毫无操守、惟利是图的奸雄,往往恰可利用其特点特长,来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宝钗虽然是个极为尊崇封建道德规范的人,但又是一个特别善于权变的人,在不牺牲自己的根本利益,比如贞操、尊严等方面的前提下,牺牲些金钱或者不那么重要的人际关系,以求自己的利益得到保障,她是很有灵活性的。比如第二十七回,她扑蝶扑到滴翠亭,偶然听见小红和坠儿说私房话,而小红她们眼看就要推开窗户,在那个紧急时刻,她就不惜使用金蝉脱壳的伎俩,把小红她们的注意力转移到黛玉身上去。这样做,按封建道德标准衡量,也属于嫁祸于人,是很恶劣的,但曹雪芹就写出了人性的复杂,宝钗在特定的情况下,为了自己的利益,她也会采取非常灵活的应变措施。我认为,脂砚斋对那个对联的批语,所透露的,就是二宝在八十回后会有的一种状态。当然,最后贾雨村不但没有帮忙,还落井下石,宝钗在惊恐忧郁中死去,而宝玉却被人以重金赎出,赎他的,可能是傅秋芳。

        黛、钗的结局,大体就是这样。下一讲,我们将探讨史湘云,有红学专家根据第三十一回的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判定八十回后将写到宝玉最终和史湘云遇合,最后他们生活在一起,白头偕老。这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贾宝玉又怎么谈得到悬崖撒手呢?“石归山下”又怎么解释呢?看来,我的揭秘之旅,真是前路漫漫。但是,我从中获得的快乐,真是难以用语言充分表达,愿您也能随着我的讲述,对《红楼梦》产生更浓厚的兴趣。下一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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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讲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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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红楼梦》里,金陵十二钗正册各钗,几乎都有一段文字对她们的身份来历加以说明:第一回讲到黛玉的天界身份,第二回、第三回具体写到她的家庭和自身情况;第二回通过冷子兴,交代了元、迎、探、惜和王熙凤,巧姐虽然没有具体介绍,但是说清楚了王熙凤也就等于说明白了她;第四回一开始交代了李纨的家庭背景,后来又交代了宝钗;第八回末尾是关于秦可卿来历的交代;第十七、十八回里,通过仆人向王夫人汇报,把妙玉也介绍得很详细。但是,前十九回里,一直都没有出现过的史湘云,在第二十回里突然出现,作者只用一句话写道,且说宝玉正和宝钗玩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这史大姑娘何许人也?之前,之后,都没有一段文字很明确地加以说明,似乎这个人根本用不着介绍。当然,对于书里的人们来说,她还用得着介绍吗?上上下下的人们对她都熟,甚至可以说是滥熟。书里写道,宝玉听说她来了,抬身就走,宝钗就让他等等,说一齐瞧瞧她去,然后就到了贾母那里,就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

        这个一出场就大笑大说的美丽姑娘,她的身份是需要读者从后面的情节流动里,去自己感受出来的。关于她,居然没有特设一段文字,或用作者的叙述语言,或通过书中某人之口,加以集中说明,而是让她如此突兀地忽然登场,这样的笔法确实令人纳闷。

        读者后来从和种零碎的细节,从书中人物的片断话语,可以大体弄清楚她的基本生存状态:她是贾母娘家的人,是贾母的一个侄孙女。原来史家人丁旺盛,也有好大的花园,花园里有个枕霞阁,但是对于史湘云来说,那只存在于老辈的怀旧之谈里,她出生后,就没有在那样的亭阁里玩耍过。不过,后来大观园里有了诗社,她参加后,就用了个“枕霞旧友”的别号。她的父母,当她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双亡了,从此,她就天能靠本家亲戚代养。她的两对叔叔婶婶轮流抚养她,一个叔叔是忠靖侯史鼎。第十三回写秦可卿丧事,有一笔写的是,接着,便又听见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古本《石头记》里,这个地方就出现一条脂砚斋批语:“史小姐湘云消息也。”但是正文里并没有她的名字出现,后来通行本才在这句话后面加上“带着侄女儿湘云来了”,算减缓了一点第二十回她大笑大说地出现的突兀。后来第四十九回,又写到她另一个叔叔保龄侯史鼐,说史鼐迁委了外省大员,要带家眷去上任,于是贾母就把史湘云留在荣国府长住。前面讲座里,我讲到贾母原型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妹妹,证据之一,是李煦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李鼐,二的叫李鼎,说书里虽然把姓李改成了姓史,但贾母的两个侄子仍然写成大的名鼐、小的名鼎。有红迷朋友就问,你怎见得书里的史鼐是老大呢?这可以从第四回“护官符”的附注里分析出来,史家祖上被封的是保龄侯,这个爵位一定要由家族的长子来继承,可见史鼐是老大;史鼎是因为有另外的功劳,皇帝再给封的侯,名称就不是祖上的那个名称,另叫忠靖侯。这两个叔叔抚养史湘云,不过是尽宗族的义务。她的两个婶婶,对她是相当苛刻的,让她每天做很多的针线活,很晚才能睡觉休息,特别累,所以史湘云实际上是很可怜的,她最愿意到她的祖姑贾母这边来,贾母也特别疼爱她。在黛玉进荣国府以前,她是那里的常客,袭人原是伺候贾母的,她那时每回来了,都是袭人服侍她,她们俩还说过一些悄悄话。但是,我以上所总结出来的,全靠文本里分散在各处的零星信息,这么重要的一个角色,很奇怪,竟没有一段文字,集中地交代一下她的身份背景。

        黛、钗、湘,有人说是书中三足鼎立的角色,三位美女。但是,我们细想一下,又有点怪,曹雪芹对黛、钗都有很具体的肖像描写,写到她们那各具特色的面容。比如写黛玉,第三回从宝玉眼中看出,是两弯似蹙非蹙冒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注意其中那句“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好多古本上,这句乱作一团,用墨笔点改来点改去,有的写作“含情目”“一双俊目”,甚至“一对多情杏眼”。通行本上则印成“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那就不但把黛玉眼神改歪了,性格也弄偏了,都是不对的。周汝昌先生曾亲自去圣彼得堡的图书馆,查验了那里的一个古本,书上明明白白、清清爽爽地写着,是“含露目”。“冒烟”和“含露”恰好对应,应该是曹雪芹的原笔原意。我很佩服他的这个结论,黛玉就是那样的眉眼,非常独特,活灵活现。宝钗呢,第四回就写到她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第八回也是通过宝玉的眼睛,去看宝钗的面貌,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跟黛玉比,是另一种美。后来书里把黛玉比喻成芙蓉花,把宝钗比喻成牡丹花,跟对她们的外貌设计是相配套的。同时,书里用那么多笔墨写史湘云,也曾写到她的身材,例如第四十九回写到她打扮成“小骚达子”模样,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可见她细腰高身挑,手臂修长;又如第二十一回,曾写到宝玉没等黛、湘起床,就跑到她们的住处,看见湘云的睡相是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而与之对比,黛玉却是严严密密裹着被子安稳合目而睡,这就不仅是写睡相,把人物的不同个性也刻画出来了。但是,虽然写到了这些,前八十回文本里,却始终没有像对黛、钗那样,写到湘云的面庞盾眼,她这朵海棠花究竟是什么样的面相,只能靠我们去凭空想像。当然,这也说明了曹雪芹的厉害,不止对湘云,像对妙玉,还有许多的角色,他都并没有去写他们的肖像,但我们闭眼一想,却觉得那人就活现在我们眼前;当然,每个读者所想像的,并不一样,甚至差距很大,但是,却又都坚信,那就是书里的某个角色。

        更有意思的是,曹雪芹写史湘云,写她咬舌,口齿不清,把“二哥哥”叫成“爱哥哥”。写一个美女,却写她有这样的缺陷。第五十九回,写湘云晨妆时,两腮作痒,原来是又犯了杏癍癣,就问宝钗要蔷薇硝来擦,宝钗说前儿剩下的都给了宝琴了,又说黛玉配了许多,让丫头莺儿去取。可见她们这些美女,天天耳鬓厮磨,一个人脸上长了癣,就会传染开去,大观园的美女们,脸上有时也会长癣。曹雪芹开卷就说“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他“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我认为,他这就是写实,这些人物就是都有生活原型,他当然加进了艺术虚构成分,比如对二玉,还给他们设计出了天界身份,构思出一段灌溉和还泪的神话故事。但是,他的艺术功力,还是主要体现在鲁迅先生所概括的那八个字上,那就是:正因写实,转成新鲜。大家想想,历来书里写美女,可有像他这样写到腮上杏癍癣的?虽然他写了美女们的这个小缺陷,读者不仅不会因此失望,反而更相信这是些有血有肉的,真实的存在。

        关于史湘云,大家都很熟悉的那些情节,我不细说了,比如她的醉眠芍药裀,跟黛玉葬花、宝钗扑蝶一样,是书里最优美的场面,成为后世无数画家画了又画,赏画人赏了又赏,永觉新鲜动人的可以说是永恒的绘画题材。我的讲座第一讲里就讲到,清朝时候人们就把她醉眠的憨态画出来欣赏,连骡车窗子上都画的是她。如果一群红迷朋友聚在一起,要求每人各举一例,来说明湘云的可爱,那么大家所举出的例子,可能完全不重复,不必一定去说她醉眠芍药裀。比如,就会有人举出她亲自在铁丝蒙子上烧烤鹿肉,当黛玉讥讽她的时候,她还说了句十分有名的话,记得吧?她说,是真名士自风流!那么,也就会有人举出另一个例子,就是荣国府里养的那些唱戏的姑娘,后来被遣散,有的不愿走,就分给各人当丫头。分到湘云名下的,是唱大花面的葵官,她把葵官装扮成男子模样,因为葵官姓韦,她就给她取了个别名,叫韦大英,什么含义?就是,惟大英雄能本色!这两个情节并不连接,但是,你想想,是真名士自风流,惟大英雄能本色,是不是一副很好的对联啊?如果加一个横批,你说加什么?我说加“霁月光风”,估计你能同意,这四个字是从第五回关于她的那支《乐中悲》里挑出来的,很显然,这副对联,把史湘云这个人物的基本性格和思想境界勾勒出来了。她跟黛、钗很不一样,黛悲观尖刻,钗自敛平和,她呢,倜傥潇洒,有男子气概。书里也写到了,她常女扮男装:第三十一回,说她有次穿上宝玉的衣服,贾母望过去,以为就是宝玉,直招呼,说快过来,仔细那上头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她只是笑,不过去。史湘云的生活原型,跟贾母的生活原型相连属,是最容易确定的,她就是曹雪芹祖母家——李家——李鼐、李鼎的一个去世得较早的兄弟的女儿,也就是他的一个李姓远房表妹:我认为,书里写的关于湘云的那些情节,包括细节,基本上都是有原型事件、原型细节的,甚至像贾母跟她说的那个话,说别让灯穗子上的灰掉下来迷了眼,都是生活里实际出现过的,如果完全虚构,很难写出这一笔,很难想像到贵族府第里挂的灯,那灯穗子上也难免有积存的灰尘。

        按说,湘云是一个透明度很高的人物,有回大家一起看戏,唱戏的戏子装扮出来,凤姐说像一个人,像谁?其他人都觉得像,都不说,她却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像黛玉,宝玉就给她使了个眼色,后来惹得黛玉跟宝玉怄气,她也很不高兴,宝玉就跟她解释,甚至赌咒发誓——

        宝玉的赌咒总是奇奇怪怪——这次是说如果没安好心,立刻就化成灰,让万人践踏。湘云绝对快人快语,她听了就说:“大正月里,少信口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小性儿、行动爱恼、会辖治宝玉,这些对黛玉的评语多么准确呀,她就那么淋漓尽致地一口气说了出来,这是多么憨直爽朗的性格!

        我所接触的红迷朋友里,固然有最喜黛玉或最喜宝钗的,但厌烦黛玉,对宝钗摇头的也不少,不过一提到湘云,几乎没有不喜欢的。关于湘云.其实谜团并不少,先讨论两个比较好解答的问题吧。

        一个问题是,曹雪芹为什么要写湘云也跟宝钗一样,劝宝玉读书上进,走仕途经济的所谓正路?甚至于为此,差点被宝玉轰到屋子外头去。一位红迷朋友就跟我说,读到那里,他觉得很遗憾,为湘云遗憾,那不就等于说,湘云再美丽,再聪慧,也入了国贼禄鬼一流了吗?比起黛玉,那就简直是一个先进一个落后,甚至不仅是落后,简直是愚昧谬误了。很显然,这位红迷朋友,思维定势,被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某种流行观点束缚住,弄得僵化了。我在关于宝玉的那几讲里,表明了我的看法,就是曹雪芹写那些情节,写宝玉那些言论,那些行为,是认真的,他确实在肯定宝玉和黛玉的那种超越当时主流价值观的,带有叛逆性和进步性的思想情绪。但是,把书里的人物简单地按反封建和顺封建或者叫拥封建来分成对立的阵营,加以褒贬,那绝不是曹雪芹希望于我们的,因为那绝不是他的初衷。他笔下的宝钗,我上一讲已经说到了,实际是那段历史、那种社会环境下的一个悲惨的人质。

        为了生存,为了不被现实抛弃、碾碎,她拼命压抑自己的合理欲望,包括情欲.试图用内收外敛的办法来达到适者生存。但是,到头来,她也还是逃不脱被无情碾碎的悲惨命运,这哪里是一个所谓的顺封建、拥封建的反面形象?这是又一种美丽被黑暗吞噬的悲剧,是一个值得我们深为惋惜的、很珍贵的生命。但是湘云说那样的话,跟宝钗还不同。宝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宝钗具有某种深刻性,是看透了,但是不去忤逆,还存在幻想,还希望哪怕是像柳絮那样的轻薄无根的东西,也终于还是能“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湘云却是一派天真烂漫,她在仕途经济这类问题上,跟她不认识当票一样,她不懂,没有什么定型的思想意识,她不过是跟着宝钗学雪罢了。

        虽然话赶话的情况下,遭到宝玉抢白,那段情节确实是表现并肯定二玉的进步性,但并不等于是在表现与批判湘云的落后性甚至更动性,我认为曹雪芹他是在写湘云的性格,她就那么没心没肺,口无遮拦。当然,她也是历史的人质,她虽然说过“双悬日月照乾坤”的牙牌令词,其实那只是作者借她的口暗示书里故事的具体背景,并不是写她有政治意识,她是并不知道悬在他们头顶上的日月之争,将会怎么彻底影响他们的命运的。作者通过第五回,通过秦可卿临终遗言,甚至通过小红那样的角色说出“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让读者意会到,金陵十二钗,她们这些美丽的青春女陛,头上随时可能坠下利剑,但是她们自己大都浑然不觉,她们吟诗填词,赏菊食蟹,簪花斗草,欢声笑语,这是多么让人心碎的似水流年,如花美眷……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前八十回里,如果说二玉和二宝已经构成了一种三角恋爱的关系,那么,湘云跟宝玉是怎样一种关系?湘云是否爱宝玉?宝玉是否爱湘云?我可以很明快地告诉你我的看法,要说男女间的情爱,他们之间就是没有。要说闺友闺情,互相欣赏,在一起经常是非常地快乐,有时候闹点小矛盾,甚至发生点不算太小的摩擦冲撞,那就仿佛干净的池塘里,水上添了些浮萍,不但不破相,倒更显得多姿多彩,更有韵味。到头来,他们闹过别扭,还是和好如初,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们之间有兄妹之爱,而且爱得很深。

        其实,在第五回《乐中悲》里,已经点出了这一气:“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我觉得,在前八十回里,湘云的这个品格展现得非常充分,她那时还不懂得男女间的情爱,她没有从严格的男女情爱角度上爱宝玉,也没有去爱别的任何男性。她鹤势螂形,与其说她爱女扮男装,不如说她爱中性造型。

        湘云是贾母娘家的血肉,贾母像疼黛玉那样疼她,那么,怎么不见贾母将她与宝玉婚配的迹象呢?难道你看出来了吗?我是真看不出来。湘云虽然父母双亡,但是她有两位封侯的叔父,两位婶子就算对她比较苛刻,但他们对她的抚养,以及安排她的出嫁,从封建宗【创建和谐家园】理上说,责无旁贷,也是容不得别人插手的,即使是她的祖姑,毕竟还不是亲祖母,也不便于干预。当然,贾母如果真有那个想法,也可以找人去说媒求亲,把她要来嫁给宝玉,但贾母确实觉得宝玉还小点,还不必马上娶亲,何况贾母眼前又有黛玉,黛玉从血缘上比湘云更亲,她已判定二玉“不是冤家不聚头”。在这种情况下,湘云的叔婶可不觉得湘云还小,他们的想法必定是,早一天把她嫁出去,早一天卸下担子。因此,在书里我们就看到这样的描写:第三十一回,她又来到荣国府,大家笑她话多,王夫人就说:“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来相看,眼见有婆家了……”到第三十二回,又通过袭人说:“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她没否认,可见是真的订了婚了。接下去,袭人还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十年前,她俩在贾母房里西暖阁住着,晚上一起说过悄悄话,那时候湘云并不害臊,但现在却害臊了。十年前,那湘云应该还是很小的一个懵懂小女孩,她说过什么呢?周汝昌先生认为,她说过想嫁给宝哥哥的话,我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很犀利的具有穿透力的思路,但是证实起来,就比较困难。我觉得,不必坐得那么实,但她应该是跟袭人说过,想当新娘子——小孩子过家家,女孩子想当新娘子,拿块红布做盖头学着玩,是完全可能的,我小时候,就曾和一群小男孩小女孩玩过装新郎新娘的游戏。总之,从书里这些描写看,湘云是订了婆家确定了丈夫的一位姑娘了.尽管她自己似乎还不是很清醒,也不去考虑以后如何,只管叽叽呱呱,笑一阵,说一阵,继续过天真烂漫的优游生活。

        但是,既然订了人家,就得嫁到那家去。那么,湘云究竟嫁出去没有呢?嫁给了谁呢?回答这个问题,就不那么容易了。特别是,第三十一回的回目,后半句是“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这是什么意思?读者都知道,湘云一直戴着个比较小的金麒麟,那应该是一只雌麒麟;而宝玉呢,从清虚观张道士那里,得到了一只比较大的、文彩辉煌的金麒麟,应该算是一只雄的,他一直留着要给湘云,却不想粗心丢掉了,而偏巧又被湘云的丫头翠缕捡到。到第三十二回,接着写这件事,湘云就笑宝玉,说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不要一看见这样的对话,就给两个人贴意识形态的标签,看重官印的是封建正统意识,宁丢官印不能丢麒麟的是反封建。这里双方都不过是打比喻,无非说明,宝玉非常重视这只大些的金麒麟,但湘云还给他,他也就伸手拿了,并没送给湘云,让她凑成一对来佩戴或收藏。那么,怎么会“因麒麟伏自首双星”呢?因为这两只一大一小的金麒麟,就埋伏下一对白头发的“双星”。“双星”,过去一般都是指牛郎星和织女星,也常用来代指一对恋人、一对夫妇,那么,这里的“双星”难道就是指宝玉和湘云么?但是,一条脂砚斋批语把问题搞得更加复杂,就在第三十一回最后,这条批语说: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线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那么,这“白首双星”中的一星,也可能是若兰,也就是第十三回,参与秦可卿丧事活动的那个卫若兰。我在讲妙玉的时候讲了,虽然这个名字在前八十回正文里只出现那么一次,“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就那么一句话,但是,他却是一个后数十回里有重头戏的角色。湘云是嫁给他了吗?他们白头偕老了吗?前面我已提到过,在第二十六回,还有一条批语说:“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叹!”使有关卫若兰和金麒麟的这个伏笔,更增加了神秘色彩。

        再仔细看,第三十一回前头,还有一条批语说金玉姻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所谓间色法,是中国画的一种技法,颜色里,比如红色,从色谱上看,正红以外,其左右还有许多与其逐步接近和逐步离开的中间过渡色,比如微红、淡红、浅红、嫩红、粉红、桃红、杏红、洋红、银红、金红、深红、朱红、赤红、火红、紫红、赭红、暗红、黑红等等,先用了一种红做底色,再在上面使用一种跟它有差别的红,这种做画方法就叫使用了间色法。曹雪芹已经设计了一个金玉姻缘,就是二宝一个有通灵宝玉一个有金锁,王夫人、薛姨妈她们一直在造舆论,说有神奇的和尚说了,戴金锁的就是注定要嫁给有玉的,这本来已经给黛玉造成了难以治愈的心病,二玉之间也闹出了许多的【创建和谐家园】。那么他又再设计出了第二种金玉姻缘,就是戴金麒麟的女子和有玉的公子的姻缘,这就使得情节发展更加地花团锦簇、迷离扑朔,这是一般的俗手绝不敢尝试的。书里就写到黛玉在双金的【创建和谐家园】下,大闹特闹,也写了宝玉的赌咒发誓,他哪个金玉姻缘也不认,固守木石前盟,笃信木石姻缘。但是到了八十回后,黛玉死去之后,是不是宝玉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虽然拒绝了金锁,最后却意外地跟金麒麟邂逅,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并且白头到老,双星永伴呢?

        你看,这谜团越滚越大,简直已经是个乱麻团了。究竟曹雪芹他卖的什么关子,埋的什么伏笔,打造的什么闷葫芦?从过去到现在,红学界聚讼纷纭,莫衷一是。

        有红迷朋友会说了,急什么,第五回不是有关于湘云的册页诗画和曲子嘛,看看那里头说了些什么,湘云八十回后的结局不就清楚了吗?好,我们就一起来看。金陵十二钗正册,湘云排第五位,涉及她的那一页,画的是几缕飞云,一湾逝水,画面可不喜幸,是悲凉的气氛。那云那水固然是暗示着她的姓名,但云飞水逝,说明她最后是靠山山崩,傍水水枯,结局应该也是非常不幸的。关于她的判词,第一句“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不必解释了,第二句“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应该还是表明湘云的性格命运,夕阳欲敛,景况不妙,但是她还沉得住气,面对暗淡的前景,她不是紧闭双眼,而是睁大眼睛,虽然水逝云飞,却仍固执地寻求生存的空间与生存的可能。从这个册页里,我们可以知道湘云后来能够坚强地面对不幸,可是,却并没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一丝影子。

        那么再来看关于她的曲。那支《枉凝眉》,我认为是合吟她和妙玉,这属于一家之言,且不论,但是,《乐中悲》公认是写她的,在这一点上各方都不会有争议,那么,我们现在就只推敲这支曲。首先要注意,曲名不是《悲中乐》,而是《乐中悲》,就是说,在最后,湘云能够得到快乐,但是在快乐当中也有深深的悲伤。依然把落点定在悲字上,告诉读者,到头来还是悲剧。曹雪芹把《红楼梦》整个儿设计成一个大悲剧,他打破了在他之前的那个文学传统,那种套路窠臼,原来那些作品的写法,不管前面和中间多么悲苦,甚至一直悲苦到结尾之前,但是最后总还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苦尽甘来,破涕为笑,大团圆,大开心,到头来还是喜剧的结局。曹雪芹写《红楼梦》,真是了不起,他在我们民族的文学发展历程上,第一次自觉地、成功地构思出、结撰出一个彻底的大悲剧,在这个总体设计的框架里,他不可能将湘云排除在外。

        《乐中悲》的头一句:“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这句不用讨论。它的第二句:“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则需略加探讨。前面已经引过,说过我的看法。“霁月”就是雨雪后转晴,雾气消散所露出的特别清朗明亮的月亮。这句里的“英豪”有的古本作“英雄”,有红学家认为是曹雪芹原笔,我也不细说了。接下去,大问题就来了,“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这句明白地告诉我们,她跟一位才貌仙郎结合了,而且打算白头偕老,这样的幸福婚姻,等于给她的命运来了一次平衡,把她幼年时因为父母早亡所造成的那些坎坷,都给“准折”了,也就是抵消了。那么,才貌仙郎究竟是谁呢?

        周汝昌先生提出一种看法,认为才貌仙郎说的就是宝玉,宝玉才貌双全,自不消说,他是天界的神瑛侍者下凡,称他仙郎也很恰当。他们在八十回后遇合,结为夫妻,誓言要博得个地久天长,以抵消湘云幼年的那些坎坷痛苦,所以曲子里这样写,这也很切合第三十一【创建和谐家园】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暗示。但是,这支曲到这里并没有结束,下面还有,“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又何必枉悲伤!”如果才貌仙郎说的是宝玉,那么,从这句看,终久还是人去屋空,也就是说,最后的结局依然不可能有什么偕老的“自首双星”。曲子里还说,这既然是命中注定,也就只能是默默地接受,不必枉自悲伤,这也切合了曲子的名称,就是虽然有一段快乐美满的姻缘,但是到头来还是并不能久长,还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你看,湘云的结局究竟是怎么回事,仔细一讨论,难度竟如此之大。

        许多红迷朋友都知道,红学界里,最早是周汝昌先生考证出,史湘云的原型不仅是营雪芹的一位李姓表妹,而且,就是跟他合作的脂砚斋。关于脂砚斋,红学界也是争论很大的。你仔细读现在古本里的那些批语,有的有署名,有的没署名,署名也有好几个,有的只出现一两次,比如松斋、梅溪、立松轩,可以不必深究,但是,署得多的除脂砚斋外,还有畸笏叟,这个署名比脂砚斋更怪。那么,脂砚斋与畸笏叟,究竟是一人而前后署了两个名,还是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看那些批语,肯定是女子口气和很像女子口气的比例很大,但是也有少数批语,不大像女子的口气或者是那个时代女子不会有那种说法的。所以,你得知道,红学这个领域里,几乎在每一个问题上,不仅是大问题,就是小问题,也总是有争论,至今没有形成某论一出众人皆服的局面。这也许恰恰是《红楼梦》能形成一门红学,能让我们大家在这一公众共享的学术空间里撒欢打滚,获得快乐的独特之处吧。好,关于湘云的原型就是脂砚斋的根据,大家可以去看周先生的书,我不在这里细介绍他的有关论证,我要说的是,我是认同周老的这一重要观点的。

        虽然我总体上认同周老的观点,但是,在对八十回后史湘云命运结局的推测上,我跟周老的看法有重大的不同。

        我认为,《乐中悲》曲里所说的才貌仙郎,不是宝玉.而是卫若兰。脂砚斋批语,不管是署脂砚斋还是畸笏叟,既然就是湘云的原型,那么,她对涉及到金麒麟的那些批语,就一定可信,她会乱批吗?她明确告诉我们,宝玉所得到的那只金麒麟,一度到了卫若兰手中,可见金麒麟是一个中介,使湘云和卫若兰一度发生了关系。再看书里,早在第三十一回,就说湘云订了婚,一直到八十回结束,也没说取消了这个婚约,可见,到八十回后,她一定是出嫁了,应该就是嫁给了卫若兰。卫若兰是一位王孙公子,跟湘云应该是门当户对,而且,从曹雪芹给这个角色取的名字——我们都知道《红楼梦》里角色的名字,往往是一眼能看出妍媸贤愚的,卜世人、詹光、单聘仁等一看就是坏名字,卫若兰一看就是好名字,说他气味如兰草般清雅,可见是一位很不错的丈夫,说湘云嫁给他,是厮配得才貌仙郎,也无不可。像妙玉,曹雪芹并没有给她设定一个仙界的身份,但赞她“才华阜比仙”,那么卫若兰之所以被曹雪芹那么肯定,可能还不仅是才貌特好,他在八十回后射圃一段情节里有重头戏,而且佩戴着那只大金麒麟,可能是他和湘云结婚时,宝玉送给他的。八十回后的射圃情节,不会是像第七十五回里所写的,贾珍搞的那种以练习射箭为幌子所组织的享乐活动,而很可能是“月派”人物以练习骑射而采取的一次政治行动。我这样猜测不能说毫无道理,我在前面讲座里很多次讲到冯紫英,那是个“月派”政治人物吧,那么,在第十三回,卫若兰的名字就跟冯紫英排列在一起,那不会是偶然的。本来,湘云嫁给卫若兰,算是对以往因为父母双亡而形成的早年坎坷有了个补偿。可是,卫若兰所参与的“月派”谋反行动失败了,湘云就不是一般的寡妇了,她作为罪家的一个犯妇,恐怕所经历的那些事情,就超出我们的想像力了。为什么有关卫若兰射圃的文字会“迷失无稿”?如果仅仅是些闺友闺情的内容,也许那些文稿就还不至于“迷失”吧?乾隆一个堂兄弟叫弘旿,他知道《红楼梦》,也能得到抄本,但是他就是不敢看。他的一个侄子,就是康熙的十四阿哥——在二阿哥被废后一度最有希望成为康熙的继承人——他的孙子,叫永忠,永忠看了《红楼梦》而且写了三首诗,弘旿连那诗都读了,却还是在那诗上头写了这样的批语:“第《红楼梦》非传世小说,余闻之久矣,而终不欲一见,恐其中有碍语也。”卫若兰射圃一段文字,估计就是严重的“碍语”,借去看的人或因为害怕,或认为将其销毁是保护了曹雪芹,甚至是别有险恶用心,就说是“迷失”了,到今天,我们就再也看不到,弄得在这里讨论,史湘云后来究竟怎么了?我就猜测,卫若兰出了事死了,临死前,总算把那只大金麒麟留给了湘云,让她设法找到宝玉。

        那么,“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伏的是谁呢?我的推理是,确实应在了宝、湘二人身上。湘云在卫若兰死后,历经磨难,后来大概是在瓜州渡口,通过妙玉,得以跟宝玉遇合。那时候湘云应该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但还珍藏着那一对金麒麟,宝玉见了,一定百感交集。

        这样解释,虽然算得融会贯通,但是,仍然有一个问题存在,必须再做努力,加以破解,那就是如果宝、湘遇合后就白头偕老,那么,也是脂砚斋批语里说的,宝玉最后是悬崖撒手,意思就是大彻大晤,都还不是一般地出家当和尚,应该是彻底地了结了尘缘,回到天界,回到西方灵河岸的三生石附近,回到赤瑕宫里,继续当神仙,当神瑛侍者去了,那么,湘云不就被他撇下了吗?又怎么谈得到是白头偕老呢?

        历来的研究者,专业的也好,业余的也罢,不管是怎样的一个思路,到头来都会遇到这个最难啃的难题,特别是如果认为湘云的原型就是脂砚斋,而脂砚斋不仅做编辑和批注的工作,甚至还参与创作出点子,让曹雪芹删什么、补什么,有时候,干脆自己执笔。像前面提到的,她就可能执笔写了凤姐点戏的那段情节,我们现在看到的第六十四回、第六十七回,就可能是她补全的,因此,她怎么会让自己的批语跟三十一回的回目去发生冲突呢?她不可能去做前后自相矛盾的事。那么,不矛盾,前后一致,顺理成章,宝、湘苦难中会合以后,又该是怎么个情况呢?怎么既“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又保持一个大悲剧的结局呢?如果宝、湘后来就那么一直生活在一起,白头偕老,虽然贫穷,不也很幸福吗?又怎么会是个大悲剧呢?那不是跟西洋古典童话,比如《格林童话》的那些公式化的结尾雷同了吗?不管故事里的王子公主、靓男俏女遭遇到什么磨难,故事最后,他们总是结合到一起,于是,故事就以那样的一句话结束:“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认为,曹雪芹是不会那么写的,他就是要写一个属于全人类的,充满哲理意味的彻底的悲剧,他把最有价值的事物,最美丽的一群女性,她们如何被命运撕碎,惊心动魄地写出来,给我们看,令我们惊悚,让我们感悟,让我们产生大悲悯,在祭奠了这些牺牲品以后,立下誓愿,要更尊重生命的花朵,要让大地上出现更合理的生活,要努力让诗意融会进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命,每一种事物……

        因此,认为《红楼梦》最后,宝、湘是一个近乎喜剧的白头偕老的结局,显然不符合全书的宗旨,也不符合他艺术上的总设计、总构思。

        为了破解“因麒麟伏自首双星”,有的研究者就绞尽脑汁,去另辟蹊径,比如,说自首双星是张道士与贾母,张道士是荣国公的替身,两个人在清虚观见面时,都已白发苍苍,而在这回里,出现了金麒麟,所以说是因为麒麟,写到了这么两个白发老人;而对“双星”的解释,则是说参星与商星,永不能靠近结合。那么,这段情节里,就埋伏着一段他们的“前传”:他们曾暗中相爱,有情人未成眷属,贾母嫁给了贾代善,张公子就愤而出家进了道观,成为张道士,之所以说是荣国公贾代善的替身,也是那么一种暗示。正因为贾母年轻时候也曾浪漫过,所以,当贾琏因为跟鲍二家的偷情,引发出凤姐泼醋大闹的风波以后,她才会对贾琏和大家说:“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你听了这样的解释,怎么个感想?我对做出这样解释的人抱尊重的态度,只是不信服,因为,贾母跟张道士见面,是在第二十九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回目是三十一回的,对不上榫,而且,书里明写湘云有一个小点的金麒麟,宝玉得到过一个大点的金麒麟,解释这个回目,绕开宝、湘二人是不行的。

        我在前面的讲座里提到过,我认为宝、湘后来应该是在苦难中。因妙玉牺牲自己,成全他们,而遇合,就相濡以沫,共渡残年。现在我把思路又捋了一遍,要补充一点,就是,虽然曹雪芹写书时,湘云的原型还在,但在书里,这两个艺术形象终究也还是没能就那么生活到永远,说他们白头是指他们在苦难中,未老先衰,白了少年头。由于来自难以抗拒的追索迫害,湘云很可能彻底地云散水枯,她也成了“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里的一位红妆。宝玉看破一切后,悬崖撒手,自己回到天界灵河岸,跟他一起落草的通灵宝玉,就回到了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还原为一块巨大的石头,因为已经见证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生死歌哭,上面就出现了一部《石头记》。在第五回里,《红楼梦》十四支曲的引子里,仙女们唱的最后一句是:“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怀金悼玉,怀的不仅是宝钗那个金,更是湘云那个金,悼的不仅是黛玉,也是妙玉,而且,其实也是怀念和悼念所有薄命的美丽青春女性。

        说到这里,我已经把金陵十二钗正册里的六钗进行了一番探究,不知道听众、读者诸君还有没有兴致?在我,可谓兴致方酣,下一讲我将跟大家一起讨论迎、探、惜三春的命运结局,特别是探春远嫁,她究竟嫁给了谁呢?对于她来说,远嫁究竟是福还是祸呢?她后来还有家可回吗?还回得来吗?下一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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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讲 迎春、探春、惜春命运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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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春,有红迷朋友跟我说,简直是整出戏里的一个大龙套,在八十回里戏份儿很少,估计八十回后也无非是写一下她嫁给“中山狼’’孙绍祖以后,被蹂躏至死,不会有更复杂的情节。前八十回里,“懦小姐不问累金凤”一回,为她立了正传,黛玉说她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就是来吃人的野兽都蹲在门外台阶上了,却还在屋里慢条斯理地说些个因果报应的空话,她就是那么一个滥好人。这位红迷朋友问我,你以“揭秘”为总题,但是,迎春的命运书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似乎已无秘可揭,你究竟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的确,笼罩在迎春身上的迷雾较少,我这个讲座,尽量把握一个原则,就是大家都已经熟知的,或者是别的专业、业余的红学研究者已经写到过讲到过的,就尽量从简。有的稍微说得详细点,或者是因为我个人的研究是在其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或者我必须与之有所【创建和谐家园】驳辩的。我说得最多,展开得比较细的,都是比较独家的,跟别的研究者不同的一些研究心得。

        那么,对迎春,我个人比较注意的,首先是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涉及到她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种不同的文字?前面我已经提到过这件事,现在再详细讨论一下。

        在通行本里,冷子兴说到迎春,是这样交代的:二小姐乃是赦老爹姨娘所出。那么,她的出身,就跟探春完全一样,没有丝毫区别了。但是从小说故事里看,她虽然懦弱,却并没有因为是庶出而遭遇歧视麻烦,她自身心理上,也没有因为是姨娘养的而自羞自惭的丝毫阴影。曹雪芹犯不上非写两个庶出闺女的故事,这应该不是曹雪芹原来为这个角色所设计的出身。要弄清曹雪芹的原笔原意,还是得细查古本。那么,几种主要的古本里,都是怎么写的呢?

        甲戌本说的是: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

        俄罗斯圣彼得堡藏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妻所生。

        庚辰本则是:二小姐乃政老爹前妻所出。

        己卯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女政老爷养为己女。

        戚蓼生序本是: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

        除了戚序本,因为妾跟姨娘概念相同,跟后来的通行本意思一样以外,我举出的另四个古抄本,竟使得迎春的身份又出现了四种不同的说法,加起来,总共有五种之多了。俄藏本的写法,我之所以不取,那是因为,如果迎春是贾赦的妻子生的,那么,邢夫人就该是迎春生母,但是在第七十三回中,邢夫人到迎春住的地方数落她——俄藏本也是这么写的——邢夫人跟她说,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这就前后矛盾了。因此前面说她是赦老爹之妻所出一句,显然有误。庚辰本说她是贾政前妻生的,不但跟第七十三回的情节有很大矛盾,而且,还派生出了新问题,那就是,王夫人不是原配,是续弦,这就跟书里的大量描写都严重错位了。己卯本的说法最耐寻味,那意思就是说贾赦把迎春送给贾政去养了,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些文字不可能都是抄书中的笔误,把“花魂”错写成“死魂”,又听读为“诗魂”写了下来,还有线索可循,关于迎春出身的写法,有的句子里的字数和用词都差别甚大,不可能是看走眼或听错音或一时马虎的结果,那么,这种版本现象怎么解释?

        我在前面有一讲里已经说过,我认同甲戌本的写法,就是明确告诉读者,迎春是贾赦前妻生的。因为这样定位以后,八十回里所有关于迎春的情节,包括五十五回凤姐和平儿谈论府里的婚嫁之事,说“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等等,就都前后左右、高低上下完全一致,没有矛盾了。

        但是,现存的甲戌本是残缺的,没有第七十三回。而第七十三回里,邢夫人对迎春说的话,现存古本文字有差异,大体而言,是把迎春生母的情况,更加地复杂化了。以庚辰本为例,邢夫人数落迎春时,出现了多层意思:

        一层,在责备了琏、凤二人“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后,说“但凡是我身上吊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们罢了,况且你又不是我养的”,这话很明确地表明了迎春是别人昕生。那么,生迎春的是谁呢?

        紧接着,邢夫人道出了第二层意思,她以贾琏为本位说,“你虽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听那口气,似乎迎春出生时,她还没有来到贾家。

        第三层,点明“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这里探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出身一样”,那么,这就跟甲戌本第三回所交代的,迎春“乃赦老爹前妻所出”,冲突了,但正如我前面所引的那样,庚辰本自己前后矛盾更大,因为这个本子第三回说迎春“乃政老爹前妻所出”。

        第四层,“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这第四层意思最耐琢磨。如果是完全虚构的小说,把迎春的出身情况写得这么复杂干什么?邢夫人对迎春生母和探春生母的对比,应该不是从其个人品格上去比,而是从其在家族地位上进行对比。迎春生母怎么就比赵姨娘“强十倍”?

        把这四层意思捋一遍,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一种情况:贾赦先娶一正妻,生下贾琏,后来死去邢夫人嫁过来之前,其“跟前人”,也就是一个妾,生下了迎春,为什么这个“跟前人”“比赵姨娘强十倍”,而且邢夫人认为根据这个“十倍强”的因素,判定迎春应该比探春腰杆硬,否则就成了“异事”?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个妾后来被扶正了,但是,不久却又死去了,在这之后,贾赦才又迎娶了邢夫人为填房,而邢夫人却一直没有生育,所以她说“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

        形成了这样一个思路以后,我就对第三回曹雪芹在交代迎春的出身时,为什么那么样地思前想后,换了许多个说法,有了理解。因为这个角色是有原型的,这个原型确实是小老婆所生,说“妾出”没有错,但这个妾生她以后被扶了正,又死了,当然也就可以说是“前妻”,因此,迎春原型虽然出身跟探春原型类似,但她的生母又确实比纯粹的小老婆“强十倍”,她虽然懦弱,却也就不一定有探春原型那样的因是庶出而派生的自卑感。

        我对《红楼梦》这部著作的总看法,一再地告诉大家,就是它是一部带有自叙性、自传性、家族史特点的小说。有红迷朋友问,你说的这三项,似乎概念重叠,能说说它们之间的区别吗?所谓自叙性,就是从小说叙事学的角度分析它,它虽然总体上是第三人称的叙述方式,但是,又具有第一人称的味道。第一回的写法尤其明显,设定一块女娲补天剩余石,让它化为通灵宝玉,随神瑛侍者一起下凡,经历一番人间的暖冷浮沉,作为可以随时以第一人称说话的见证者。这个文本策略非常高明,其中有些叙述语言,比如第十五回写馒头庵里的故事,有这样的句子:“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这就是把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糅合在一起的句法,极具特色,不是任何一部以第三人称写成的具有自传性的作品,都有这样的叙述策略,这是很难得的,值得特别强调一下。而自传和家族史,概念上也有区别:有的自传只在涉及到自己的经历时顺便写到家族;而《红楼梦》呢,如果说曹雪芹以自己为原型来写贾宝玉,这个角色的戏份儿非常大,但是也并非每回每段都写他的事情,有些情节,有些人与事,和他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但却是他所属于的那个大家族里不能不叙述到的,于是加以了展开描写,比如贾珍负暄收租,尤二姐和尤三姐的故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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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14 10:3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