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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家讲坛CCTV 》-第 15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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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说在第三幕里,宝玉惹了祸,他应该心里头很乱,不可能再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但是,一来他还不知道王夫人不仅是打骂了金钏,还在一怒之下,立刻唤人来把金钏撵了出去;二来,为了使下面的情节发展合理,曹雪芹特别写到当时的大观园里,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这样的客观环境,能够使人慌乱的主观意识平静下来。结果,他就写宝玉听到哽咽之声,被那声音吸引到蔷薇花架的这边,朝花架那边寻声觅人,于是就发现了龄官画蔷。当然,到这一幕完结时,宝玉只模模糊糊觉得那画蔷的女孩是十二官之一,并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官,而且也没参透她画蔷究竟何意,只是这一幕把他人格中的那个体贴青春女性的情怀又高扬了起来。他心里想,这个女孩,外面的情形已经到了这么个忘我痴迷的地步,心里正不知怎么受熬煎呢,她又那么单薄,心里哪里还搁得住这么熬煎,可恨自己不能替她分些过来……龄官画蔷的谜底,是到三十六回才揭开的,宝玉亦从中悟出人生情缘,各有分定,那是后话。在这一幕,曹雪芹再次去写宝玉对青春女性的泛爱泛怜,一扫大约顶多半小时前,他在金钏面前的那种形而下的轻薄姿态。那也是贾宝玉?这才是贾宝玉?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让读者看得眼花缭乱,吃惊不小。但我也相信,绝大多数读者读这回文字,不会因为作者写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其表现是那么样地跌宕起伏,转换多样,就觉得宝玉人格分裂,或者觉得作者文笔牵强。

        曹雪芹就那么厉害,他写这一回,也好比作诗,起承转合,竟是那么天衣无缝,写到第四幕,已算写绝了,没想到,他还有让读者心里更难平静的第五幕。

        第五幕的时间,紧接第四幕。实际上这一回的叙事,在时间上最为紧凑,没有丝毫间断。而这最后一幕的地点,是怡红院。舞台效果呢,应该是雨渐来、渐大。

        第四幕末尾,已经开始下起阵雨。龄官发现花架外有人提醒她避雨,以为是个丫头,道了谢后就问,姐姐在外头,难道有什么遮雨的?后来龄官一定是弄清楚了那是宝玉,她便跟贾蔷说了,贾蔷眼皮儿杂,见人多,就把这事当笑话说了出去。到得第三十五回,就出现了两个婆子跑来看望宝玉。宝玉素习最厌愚男蠢女,死鱼眼珠般的蠢婆子本来应该是决计不见的,但是那天他却破例接待了那两个婆子。为什么?那两个婆子来自通判傅试家,从这名字就可知道,这个通判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但是傅试虽然不怎样,宝玉却听说——注意,仅仅是听说——傅试的妹妹,叫傅秋芳,已经二十四岁了,仍待字闺中,据说也是个琼闺秀玉,才貌双全。宝玉居然就对这位几乎比他大十岁的女子——书里是怎么说的?叫做——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这又是怎么回事?贾雨村说不能把宝玉看成【创建和谐家园】色鬼,那么,宝玉这是什么心理?

        好在曹雪芹在那一段情节里,很快就安排那两个婆子有一段对谈。她们见过宝玉后,非常惊讶,一个说——那是她们亲眼看见的——玉钏,金钏的妹妹,因为给宝玉递汤的时候,不小心把汤打翻在宝玉手上,宝玉挨了烫,不顾自己,反倒急着问玉钏烫了哪里,疼不疼。那婆子对此评论说,怪道有人说他是外像好里头糊涂,这可不是个呆子?另一个婆子就跟上去说,说宝玉自己被大雨淋得水鸡似的,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她怎么知道的?想必是龄官告诉贾蔷,贾蔷告诉傅试,傅试学舌给妹子,经过那么个途径,她们知道的。她们当然都觉得这很可笑,但曹雪芹一定有信心,就是他相信读者们会自己对宝玉的这种行为表现做出自己的,并不觉得可笑,而是觉得可羡可敬、可喜可佩、可歌可泣、可赞可叹的反应。而这个婆子底下的话,我觉得就是曹雪芹本人,爽性借她的口,来对宝玉做深度描绘了。我希望现在的读者们,一定不要忽略这些句子。那么曹雪芹写下的是些怎样的句子?他是这样写的,说贾宝玉时常没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这位傅家婆子的话,真是比贾雨村那长篇大套的议论,听起来还深刻,通俗地勾勒出了宝玉的人格。

        宝玉当然不是【创建和谐家园】色鬼,他对傅秋芳遐思遥爱,我觉得,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因素,就是在那个时代,傅秋芳那样的一个姑娘,从十四岁起家里就可能开始给她找婆家,她哥哥可能更妄图以她为本钱,跟豪门贵族攀亲。总未有那样的人家接受,固然是一个原因,傅秋芳自己坚决不肯轻易嫁人,肯定是更重要的原因。这应该也是一个秉正邪二气的乖僻之人,竟到了二十四岁还没有出阁,还在等待一个符合自己心愿的姻缘,想起来,怎不令人肃然起敬?这个傅秋芳,八十回后肯定有戏,未必遂了她自己心愿,但她与宝玉,应该有些纠葛,也许她也是宝玉落难时,伸出援手的角色之一。

        宝玉的泛爱,也不仅是爱青春女性,他爱天上的燕子,爱水里的鱼儿,他跟星星月亮对话,他能把自己跟宇宙融为一体。脂砚斋在批语里透露,全书最后的《情榜》,宝玉的考语是“情不情”,就是他对天地间一切无情的事物,也能赋予真挚的感情。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情怀啊,他的人格的最高层次,真是达到了“侔于天”。按说,我们给他一句赞颂:“大哉,宝玉!”似乎也不过分。

        但是在第三十回第五幕,曹雪芹竟写出了更出于我们意表的戏剧性场面,对那一幕大家印象一定很深刻。那就是,大雨中他敲怡红院的门,里面没人料到是他回去,迟迟没有人理他,最后是袭人去开门,宝玉一肚子没好气,门刚开,就一边骂一边伸脚猛踢,把袭人踢得晚上吐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皆尽灰了。这是宝玉第二遭对丫头发威,第一遭是在第八回,大家还记得吧?我曾经讲得很多,就是枫露茶事件,他酒醉后跟茜雪发火,导致茜雪被撵了出去。

        大约半个多小时前,在第四幕里,宝玉还是个护花天使,但回到怡红院,这第五幕中,他却陡然又成了摧花纨。

        这一回,大约也就六千多字,每一幕,也就用了一千多字,而宝玉人格的五个层面,就都写到了,而且写得那么流畅,那么自然,天衣无缝,真实可信。

        什么叫大手笔?不知您对此怎么个感想,我是服了。多好看的《红楼梦》,多了不起的曹雪芹,多耐人琢磨的贾宝玉。

        我这样地总结了贾宝玉人格的五个层次,从低到高:

        第一个层次:纨公子本色,以我为主,有发怒施威的特权。

        第二个层次:戒不掉形而下,爱吃胭脂,以轻薄调笑解郁闷。

        第三个层次:享受闺友闺情,渴望平衡,在细微体贴中快乐。

        第四个层次:笃信木石姻缘,圣洁之爱,绝对尊重绝对专一。

        第五个层次:追求诗意生活,融进宇宙,能以真情对待无情。

        当然,关于贾宝玉,可以讨论的问题还很多,但是下面我必须要快点讲讲林黛玉和薛宝钗了。我想大家最关心的应该是,为什么曹雪芹总把黛、钗并列?如果说高鹗所写的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并不符合曹雪芹原来的构思,那么,林黛玉应该是怎么死的呢?下一讲,我就要涉及这个话题,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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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讲 黛钗合一之谜

      (/t//xt|小//说///天//堂)

        上一讲末尾,我提出了关于林黛玉和薛宝钗的问题。其实,关于这两个角色的问题还很多,比如就有红迷朋友问我,林如海的大笔遗产,林黛玉怎么没有继承到?又有红迷朋友问,薛宝钗后来的命运似乎跟贾雨村还有关系,是真的吗?面对这么多的问题,我觉得还是要先讨论大问题,这大问题就是,总体而言,对黛、钗这两个人物,我们应该有怎么样一个评价?曹雪芹塑造她们,明明有鲜明对比的用意,那怎么又会有黛、钗合一的艺术设计?

        从思想上说,林黛玉对封建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念不以为然,她从不劝贾宝玉读圣贤书谋取功名,对自己的个性不但不收敛,还相当地率性张扬;而薛宝钗呢,确实是一味地迎合封建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念,在封建家长面前尤其懂得收敛个性,处处乖觉讨好,总是劝说贾宝玉走“仕途经济”的“正道”。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以来,这样认识黛、钗,算是抓住了本质,已经成为人们的共识。这方面的论述非常之多,我不再重复举例说明。

        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有的红学家完全从自我审美感悟出发,觉得黛、钗如两山并立,二水分流,各现其美,各尽其妙,提出黛、钗合一的观点。有的读者,当然,主要是男性读者,则黛、钗同赏,认为如果娶妻如钗、交友如黛,那可是人生有大福。这实际上也是在意识里形成了一个黛、钗合一的格局。更有一些读者,男读者、女读者都有,他们更喜欢宝钗一些,觉得那才是理想的女性;黛玉嘛,身体不好,有病,而且很可能是肺结核,传染性很强的一种病。这且不去管它吧,那个性格啊,小心眼儿,说话尖酸刻薄,刀子嘴,还未必是豆腐心。比如她形容刘姥姥是“母蝗虫”,虽然不是当着刘姥姥说的,但是这样背后嘀咕,尤其所丑化贬低的是一位农民,心地实在是不厚道。这个表现,无论如何也归纳不到“反封建”里头吧,可以说是流露出了十足的贵族小姐的优越感,很要不得!这些观点、读后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要么是受到批判的,要么是处在非主流的状态。

        把黛、钗之间的思想差异以现代的观点加以揭示,当然是对《红楼梦》的一种很好的读法,这样读,也就是把《红楼梦》当做一部具有反封建正统观念的进步的书,从中获得巨大的认识价值。通过贾宝玉和林黛玉这两个艺术形象,还可以分析出来,曹雪芹是在他们身上力图展现出社会新人的某些特性,从而也就可以给予曹雪芹本人很高的评价。就是说,这个作者很了不起,他塑造出了具有进步性的典型形象,在那样一个黑暗的时代,居然能画出一道闪电,照亮历史前进的路径。

        到了今天,人们阅读《红楼梦》,似乎已经没有了什么框框条条,对黛、钗这两个形象,持什么观点、抱什么态度的都有。我个人觉得,以现代意识为坐标,把黛、钗的思想差异揭示出来,指出黛玉这个形象的主流是反封建的,具有进步意义的;同时指出宝钗这个形象是顺应封建的,带有消极性,还是站得住脚的。这对我们阅读、理解《红楼梦》,还是非常有好处。

        我读《红楼梦》,觉得黛、钗的思想差异,曹雪芹不是无意中写成那样的。认为黛、钗只有性格差异,没有思想差异,那不符合《红楼梦》文本的实际情况。但是,黛、钗合一,又确实是曹雪芹写这两个人物的一个总体设计,这不是因为我要反对以现代观点分析黛、钗这两个艺术形象,而非要来纠缠的。

        上面已经详细讲过,第五回写金陵十二钗正册,第一页是一幅画、一首诗,分明是黛、钗合一。《红楼梦十二支曲》中的《终身误》一曲,是用宝玉的口气咏叹,但也分明是把黛、钗合在一起说。后来警幻仙姑把其妹介绍给宝玉,明写那女子是,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而且,那美女的乳名,偏叫兼美,表字是可卿。你看,明明后面要写到很多黛、钗两个人的不同思想意识,不同的表现,可是曹雪芹他在文本里,对这两个人物的总设计却是这样的,他就是合一,就是兼美。这个谜,难道不应该也给它解开吗?

        脂砚斋,我认为是曹雪芹的合作者,也认同其生活原型是曹雪芹的一位姓李的表妹,在书里面,她则被塑造成史湘云那样一个艺术形象。她批书,是明确指出了的,说,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当然,即使脂砚斋确实是曹雪芹的亲密合作者,她也未必能完全领悟曹雪芹的思想高度,她对八十回后情节的透露,对曹雪芹艺术手法的分析,参考价值是大于她对作品思想性分析的。我坚持认为,曹雪芹写黛、钗这两个艺术形象,是刻意要写出她们的思想和行为差异的。当然,他不是把一个一味地往正面写,一个一味地往负面写,他写出了每一位性格的复杂,人性的诡谲,他写出的不是肯定或否定的概念,而是活鲜鲜的生命存在。但不管怎么说,他对薛宝钗规劝贾宝玉读书“上进”,是持明确的否定态度的;对林黛玉的不以功名利禄为意,是旗帜鲜明地加以肯定褒扬的。特别是在第三十六回,他借贾宝玉之口批判薛宝钗,下笔是不留情面的,还记得他是怎么写的吧:“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好家伙,简直要把薛宝钗从水作骨肉的系列开除出去,归到泥作骨肉的须眉浊物系列里头去了!而且更直接写出,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所以深敬黛玉。

        如果脂砚斋的原型真是史湘云,不知道她对曹雪芹在第三十二回里那样写湘、宝对话,究竟作何感想?那段情节还记得吧?贾雨村跑来拜见贾政,又要会见宝玉,宝玉不得不去。史湘云见他满心不高兴,就劝说他,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地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那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事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请大家注意,其实,前八十回书里并没怎么明写薛宝钗劝谏贾宝玉,倒是非常具体地写了史湘云如此这般地来劝谏贾宝玉。而贾宝玉呢,就老实不客气地让史湘云走人,说,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当袭人告诉史湘云,说薛宝钗为此也碰过钉子,极为难堪,幸而是宝姑娘碰的钉子,要是林姑娘,不知道会怎么哭闹呢。宝玉就说,林姑娘从来不说这些混帐话,若她也说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生分,就是活着的时候就分手,断绝关系。这些文字,很难做别的解释,比如说宝玉并不真爱黛玉,他对黛玉主要是怜惜,同情黛玉寄人篱下、体弱多病而已;也很难从这样的描写里得出在前八十回里,宝玉实际上爱的是史湘云的结论。脂砚斋在第三十二回,写到宝玉说那些话是“混帐话”后,有一条脂批,说是:写足憨宝玉,殊可发一大笑!她竟然只觉得那是写宝玉的性格而已,似乎并没有认识到,这是在写宝玉这个人物的思想,非常重要的思想!

        但是,在上面我所引用过的第三十六回的那段文字,就是宝玉愤恨立身扬名那一套居然污染了闺阁。那段文字下面接着就写,宝玉不但有言论,而且有行动,他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在这个地方,出现了一条脂批,说,宝玉何等心思,作者何等意见,此文何等笔墨!简直是赞赏有加。我觉得,这就说明,脂砚斋对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所表达的思想,还是有一定理解的。她懂得,曹雪芹写一个贾宝玉,一个林黛玉,两个人不在“混帐话”的指导下生存,是离经叛道的,非同小可的。她也容忍曹雪芹以她为原型,在前八十回里,写出一个其实完全不懂仕途经济的史湘云,只跟着薛宝钗原型那样的人学舌所遭遇到的情况。

        说黛、钗这两个艺术形象,思想行为都有明显差异;而且从本质上说,一个是封建礼教的叛逆,一个是封建礼教的忠臣,是尖锐对立的,这样的立论,我大体是认同的。但我的读后印象是,在前八十回里,这两个人的思想差异或者说本质上的对立,都是折射式的,两个人并没有在这样的大是大非上形成哪怕是一次的正面冲突。她们的正面冲突,都表现在因对宝玉的感情而引发的短兵相接之中。林黛玉是刻薄【创建和谐家园】,不知您认为书里头,黛玉对宝钗最刻薄的一句话是什么?我认为,那是在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以后,黛玉自己因为心疼宝玉,两眼哭肿,像桃儿一般,可是,后来她立在花阴下,看见宝钗走过,发现人家眼睛上有哭泣的痕迹,就嘲笑说,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只许自己眼睛哭成红桃一般,不许人家眼有泪痕,说这样尖酸的怪话,这样的冲撞,恐怕不能说是以反封建的思想,去向忠于封建的思想开炮吧?就算你黛玉追求恋爱婚姻自由,怕宝玉被“金玉姻缘”的邪说拐走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那也犯不上这么出语伤人啊!

        宝钗在关键时刻也绝不吃素。书里宝钗对黛玉最厉害的一次回话是哪次?您的看法不知道跟我会不会不谋而合?我认为是在第三十回里,黛玉问宝钗在她哥哥的生日宴席上看了几出什么戏,薛宝钗就故意说,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一旁就说,这出戏叫《负荆请罪》呀——宝钗就干脆把炮口对准黛玉、宝玉两个人,气呼呼地说,原来这叫做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几句话说得二玉脸红无语,所以说宝钗也不是一味地装愚守拙,温柔敦厚,她一金刚怒目,也够尖酸刻薄的。但是,这场正面冲突也只能说是三角恋爱的情感冲突,很难说她那就是用坚持封建礼教的一套,来抨击二玉的离经叛道。就这个情节而言,我觉得确实分析不出那样的内涵来。

        到了第四十二回,这一回写到,因为黛玉在前面玩牙牌的时候所说的牙牌令里,用了《西厢记》《牡丹亭》里的句子,宝钗就要审问她。玩牙牌,说出那样的令词,是犯大忌的。其他人听出来没有,不得而知,可能是没听出来,或许以为不过是两句戏词儿。那个时代封建贵族家庭的青年男女,看《西厢记》《牡丹亭》的戏不算越轨,读那样的书,却要被视为下流行为。薛宝琴作的十首怀古题材的灯谜诗,最后两首牵扯到《会真记》和《牡丹亭》,薛宝钗就“随处装愚”,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不如另作两首为是。”黛玉辩解说,戏里有的,李纨也说,说书唱戏,里头都有,甚至算命求的签上的注批里也提到,意思就是可以从读书以外的途径得到那样的信息。李纨最后更明确地说,况且又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没关系,留着吧,两首诗不用另作。宝琴作诗的情节,已经是第五十一回,但对我们理解那个时代的一种多少有点古怪的封建礼教规范,即可以从戏曲曲艺里头知道,却不许直接去阅读那样的书籍词曲,有加深一步理解的作用。

        记得我最初读第四十二回,读到宝钗把黛玉叫到蘅芜院,让黛玉跪下,说要审问黛玉,我就想,啊,封建卫道者和封建叛逆者,这回肯定要正面冲突、决一雌雄了!但是,往下一读,不对,竟是写黛、钗两个人的和好。这一回的回目,不但毫无火药味,倒充满温馨的氛围,叫做“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不是“谰言”而是“兰言”,“兰言”就是知心话;不是引出激烈的辩论,而是解除了对方的怀疑癖病,黛、钗从此和平相处,直到八十回最后。这不是黛、钗合一是什么?

        这一回脂砚斋特别批道,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一。这条批语很重要,她说《红楼梦》这书到第三十八回就已经过了全书的三分之一,可见曹雪芹已经写成的,或已大体拟好回目,计划要完成的《红楼梦》不是一百二十回,实际比这个数目要少。如果是一百二十回,那么到第三十八回就不是过三分之一,而是不足三分之一。估计曹雪芹的书稿至多是一百一十回,很可能是一百零八回。脂砚斋认为,曹雪芹并不打算把黛、钗的矛盾冲突贯穿全书,在全书过三分之一以后,就有意结束她们之间的摩擦冲撞。她那个话,就是说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也是在这一回的批语里说的。她还说,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也。她已经看到了八十回后黛玉死去后的情节,她那时以为我们这样的后人,这样的读者,早晚也能看到,而且会获得跟她一样的感受。但是,曹雪芹所写的八十回后的文字,后来却被所谓借阅者迷失了,我们哪里看得到,我们只好去想像,但想像黛、钗名虽二人却一身,不知您的想像力是否能达到那个程度,反正,我得坦白地说,困难。

        我个人阅读《红楼梦》的感受,首先是黛、钗名不同,人也明明白白地是两个。但是,到第四十二回,她们竟和好了。这也确实是曹雪芹的原笔原意,两个对立面本来可以比喻为两张牌,到这一回以后,却合为了一张牌,一个是这边牌面,一个是那边牌面,密不可分了。曹雪芹为什么要这么写?

        更值得推敲的是,曹雪芹让笔下的贾宝玉也对黛、钗合一感到惊讶。第四十九回写到贾母深喜宝琴,连宝钗都醋意大发。宝玉一向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他正怕黛玉因此心中不自在,可是,展现在他眼前的情景,所听到的话语,却是黛也不嫉妒琴,钗也不讥讽黛,大大地出乎宝玉的意外。这时候曹雪芹就写人性了,他怎么写的呢?宝玉看到黛、钗合一,心中闷闷不乐!按说,黛玉对宝钗放心了,也就不会再跟他宝玉就什么“金玉姻缘”使小性子闹闷气了;宝钗不再逮机会嘲讽他和黛玉了,天下从此太平,他耳根也可以大大地清净,应该是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怎么反倒会闷闷不乐呢?这就是人性的奥秘了。爱情的甜蜜,其实其中有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就是恋人对情敌的防备,以及必要时的主动出击。当然,这个部分过分膨胀,闹得沸反盈天,是会恶化爱情的;但这个部分完全消失,面对情敌,甚至在增加潜在的情敌的情况下,居然完全无所谓起来,那么,爱情也就有了缺陷,就显得淡而无味。宝玉面对黛玉真诚地把宝钗当姐姐把宝琴当妹妹待,他就若有所失,就闷闷不乐了。

        黛、钗合一,当然不是两个人完全合并为一个人,只是她们不再冲突,从相互防备到相互慰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曹雪芹通过宝玉私下里去问黛玉,给了一个解释。宝玉借《西厢记》里一句话,就是:“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他这是问黛玉,是几时她跟宝钗尽弃前嫌,和好到如此地步的?黛玉就告诉宝玉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说错了酒令,宝钗不是去向家长告发,而是私下里给她提醒,实际上进行保护,后来更怜惜她寄人篱下,派人给她送来上好的燕窝和洁粉梅片雪花洋糖,从那时候起,她就改变了对宝钗的看法。她对宝玉说,谁知宝钗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她藏奸!宝玉这才明白。

        宝玉明白了,作为读者,我们也跟着就明白了吗?我开头,说实话,还是不怎么明白,后来,多读了几遍,又细想一番,才算明白过来。

        在那个时代,如果宝钗背靠背地不让黛玉知道,也不摆出正式告密的架势,只是趁一个机会,在她母亲或王夫人,或干脆在贾母面前,聊闲篇地淡淡说起,黛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西厢记》《牡丹亭》的邪书词曲,读得入了迷,以致那天玩牙牌,说牙牌令,竟然连续说出了两句。那么,纵使这些家长不至于去追查、去责备黛玉,黛玉在她们心目当中,也会立刻就成为不轨之女。薛姨妈、王夫人本来就防着黛玉,如果不是有贾母在,也用不着黛玉犯错误,她们早就包办二宝的婚姻了;那么如果贾母知道黛玉竟然偷读邪书,喜欢“淫词浪曲”,她在为宝玉选择媳妇的时候,天平就一定会向宝钗倾斜。但宝钗在这样一种情势下,竟然没有藏奸告密,而是把黛玉引到蘅芜院私室,诚恳谈心,不仅劝诫黛玉要小心谨慎,更向黛玉坦白,你还记得那段话吗?宝钗怎么说的?她说,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人缠的。那时候,她家大人藏书里,诸如《西厢记》《琵琶记》,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家里弟兄们背着她看,她也背着弟兄们看,当然,全都背着大人一一看过。这么说,其实宝钗在看所谓“邪书”,读所谓“淫词浪曲”方面,时间比宝玉、黛玉早,种类比他们也多,算得上是个先行者。我们都该记得,早在第二十二回,宝钗就跟他们介绍过《鲁智深醉闹五台山》那出戏里的一阕《寄生草》,如果不是读过那词曲,光凭看戏,她怎么背得下来,而且还能分析出那么多道道?宝钗告诉黛玉,自己其实是个过来人,后来被家长发现,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这才丢开了。当然,宝钗毕竟是宝钗,她免不了对黛玉一顿训诫,说女儿们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黛玉虽然感谢宝钗对她的真诚与保护,却也未必就从此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范去想去做。实际上在四十二回以后,这两个人大体上还是各行其道,但是双方成了朋友,不再猜忌冲突,合好为一,这是事实。黛、钗合一,不是人的合一,而是人际上的合一。

        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设计出黛、钗合一的情节?这才第四十二回啊,按全书一百零八回计算,一半都不到,两个本质上对立的艺术形象,就不互相冲突了。这说明,尽管我们后人有的按照现代意识,比较强调黛的反封建和钗的顺封建,喜欢看她们两个一再地冲突。可是,曹雪芹没有满足这种心理需求,他虽然在下面也还是写到黛、钗的重大差异,比如第七十回她们二人所填的柳絮词,仍然各唱各调,大相径庭,但是,起码从写黛玉不再尖酸刻薄,尤其不再对宝钗摩擦冲撞这一点上说,岂不是磨去了她的棱角,减弱了这一艺术形象的抗争性?

        我的看法是,曹雪芹他这样设计,是因为在他心目里,黛、钗尽管思想有别,追求不同,但她们同是闺阁囚徒,同样受到封建礼教的压抑,都属红颜薄命,都应给予理解、同情,为之惋惜、哀悼。

        第七回,就是周瑞家的送宫花那一回,就写道,薛宝钗胎里带来一股热毒,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暗示,她其实和其他贵族家庭的青春女性一样,从先天说,她身腔里也是一副渴望自由、向往爱情的,热烘烘甚至可以说是热辣辣的灵魂。在这个生命的本原上,她跟黛玉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到了后天,她在封建家长的教训下,就自觉地以自由恋爱、流露真情、张扬个性、独来独往为错,为耻,为罪,为孽,她就以最大的努力来压抑自己,给自己的灵魂降温,一直降到冷冰冰的程度。书里写道——当然,那是一种艺术手法——一个秃头和尚,给介绍了一个奇怪的海上方。那药丸需要怎么配制?我不在这里重复,你应该有印象,就是说,简直难于上青天,几乎牵扯到每一个重要的节气,要求非常地苛刻。那段文字,其实是一个隐喻,就是说她那个生命,年年月月,日日夜夜,都必须战战兢兢,规规矩矩,才能压住先天的热毒,达到所谓端庄贤淑。她的美,书里多次写到,但也一再地点出,那种美,属于“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冷艳。

        黛玉一旦听到宝钗口吐心曲,达到理解,当然也就谅解了宝钗以往的种种,得出宝姐姐“竟真是个好人”的结论,也就不奇怪了。

        黛玉明爱宝玉,宝钗暗恋宝玉,宝玉却只爱黛玉,但他们都不能获得恋爱与婚姻的自由。那个时代,尤其是那样的家庭,婚姻是由父母来包办的。曹雪芹在第四十二回让黛、钗合一,不再以她们之间的思想行为差异和摩擦冲撞为情节的推动力,那么,他改换了什么样的情节推动力?我以为,一是他从纵深开拓读者视野,像从第五十五回到第六十一回,除了其中第五十七回去写慧紫鹃试忙玉,他用了六回书,把笔触延伸到大观园内外的中下层人物,让读者领略到更多种生命的更多样的生死歌哭,他让我们知道矛盾无处不在,而种种利益的、性格的、情感的冲突,必将导致一个大悲剧的发生。贾府先是内乱,然后将会外患与内【创建和谐家园】织,他要腾出手去写山雨欲来风满楼,最后是呼喇喇大厦倾,这是他要充分展开去写的。另外,他就要写宝玉究竟娶谁当了媳妇,这个结局,主要是由荣国府的家长来决定,但荣国府的家庭权利结构有一定的特殊性,那就是,只要贾母活着,贾政和王夫人在宝玉娶亲的问题上,就不能不尊重贾母的意向、贾母的决定。

        一位红迷朋友跟我说,他反对宝玉跟黛玉结婚,因为黛玉母亲姓贾,是宝玉姑妈,二者为姑表亲,血缘太近,从优生学角度考虑,他们如果近亲繁殖,会生下呆傻孩子。相对而言,宝钗虽然也是表妹,但其父母均系外姓,他们是姨表亲,血缘稍微要远一些,但要是搁在现代社会,也不该结婚,因为埋伏着下一代的隐患。总之,宝玉尤其不能娶黛玉。这位红迷朋友说,据他所知,就是在旧时代,一般也不让亲姑表兄妹结为夫妻。他说,真不懂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来设定宝玉、黛玉这两个恋人的身份。

        在旧时代,确实,一般也不提倡亲姑表兄妹婚配,但如果是堂姑表兄妹呢,那就没关系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加以撮合,谁都会认为不成问题。

        我跟那位红迷朋友说,书里虽然把贾政设计成贾母的亲二儿子,但其原型其实是曹,本是贾母原型李氏丈夫曹寅的一个侄子,在曹寅和其亲生子曹相继死去后,才过继到曹寅名下,成为奉养李氏的儿子。在真实的生活里,这母子二人并无直接的血缘关系。我在前面的讲座里已经讲过,书里的贾赦,虽然被说成是贾母的大儿子,其实在真实的生活里,根本只是曹的一个哥哥,并没有一起过继到李氏名下。因为曹雪芹是写一部带有自叙性、自传性、家族史的小说,他就没有彻底地去虚构,没有写贾母的大儿子贾赦住在荣国府的正院正房,尽袭了爵的长子奉养亲母亲的孝道,他还是按真实的生活来写,写过继来的儿子跟母亲住在一起,这是《红楼梦》文本的一大特点:当生活真实与艺术假设发生冲突时,他往往会牺牲艺术假设的合理性,去求得描写的真实性。

        那么,我们也就可以知道,在真实的生活里,李氏的儿子死光了,女儿本来还有一个,嫁了人,生了她的外孙女,但是不久也死了。于是,她把那外孙女从江南接到北京,转化到小说里,就是林黛玉。贾母那样珍爱宝玉,可以理解,因为按那个时代的思维,过继来的儿子是个成年人,礼数上是母子,感情上很难达到交融。但是,孙子是看着生下的,一天天捧凤凰似地养大,那就跟亲儿子生的无异,可以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关系。这种生活中的真实情况,在书里被描写得细致入微,大家都熟悉,我就不再举例说明。那么,林黛玉来了,而且,后来她父亲也死了,就常住荣国府了,贾母对她为什么那么疼爱,在住进大观园以前,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跟宝玉一个待遇,对黛玉的个性张扬,她看在眼中,听在耳里,却放任自流,不加约束,那究竟是为什么?大家想想贾母的生活原型,李氏她每天睁开眼,虽说名分上有儿子,有儿媳妇,有儿媳妇内侄女来她跟前逗趣,把她奉养得不错,但真正跟她有血缘关系的究竟是哪个?说老实话,就只有一个,她亲女儿的亲女儿,她的外孙女,也就是林黛玉的原型。

        这么一捋,你就该明白了,在真实的生活里,宝玉的原型和黛玉的原型,在血缘上,并不是亲姑表兄妹,再拿来跟宝钗的原型一比,啊,那宝玉原型跟宝钗原型的血缘,反而离得近多了!要从优生的角度考虑,反而是宝玉原型跟黛玉原型结婚,更合适。

        由于在真实的生活里,贾政原型是过继到贾母原型门下的,因此,转化到书里,你就可以感觉到,只要贾母在,在家庭的大事情上,尤其是宝玉娶媳妇的事,贾政夫妇就是有主意,也不敢轻易表露,是必须看贾母眼色,听从贾母安排的。贾母呢,她知道自己跟贾政、贾赦的关系都是极为微妙的,因此,也就轻易不露峥嵘。第七十九回,写到贾赦做主,将迎春许配给孙绍祖,贾母是什么态度呢?她虽然心里不乐意,最关键的一条,却是想到这是人家亲父亲的主张,何必多事出头?因此只说“知道了”三个字。可见真实的生活里,迎春的父亲跟贾母只是同族晚辈与族中老祖宗的那么一种很隔膜的关系,迎春只是另院别房寄养来的一个堂孙女儿,所以贾母不便表示意见,否则,不会这样行文。

        附带说一下,我在前面讲贾府婚配时,分析出邢夫人是贾赦的续弦填房,有红迷朋友来信跟我讨论,说你光说邢夫人没有生育,就断定她是后娶的,逻辑上不完满,因为也可以解释为她虽然是头娶的正妻,但不生育啊。那么这里我做一点补充,就是关于迎春的出身:在古本《红楼梦》上,有许多不同的写法,但在甲戌本上,写的是赦老爹前妻所出。甲戌本是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相对而言最早的一个抄本,它关于迎春出身的设定,应该是可信的,那么邢夫人是续娶的,也就可以明确了。曹雪芹在对迎春出身设计上的犹豫,看来主要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他要把这个角色,跟探春、惜春更严格地区别开来,以展现不同出身的贵族女性在大家族中不同的处境和心理,如果迎春也写成庶出,那么就容易跟探春的故事重复。

        贾母可以对迎春的出嫁采取不干预的消极态度,那么,对黛玉,她能消极吗?在真实的生活里,那个时期的李氏,她举目一望,眼前人头不少,但谁是她真正的亲人?当然,是黛玉的原型,她嫡亲的外孙女儿,还有她从小养大的凤凰——宝玉,如果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成为夫妻,那不是最美满的安排吗?

        当然,还有一个人,跟贾母血缘很近,就是湘云。小说里写得很清楚,她是贾母的娘家人,是贾母侄子的女儿,这个侄子和他的夫人都亡故了,是她另外两个侄子——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夫妇——轮流在收养、照顾湘云。当然,湘云在血缘上,比黛玉离得远一点,但毕竟血管里流着她娘家的血,因此书里写着,在大观园盖起来之前,湘云到了荣国府,也是跟贾母在一个大屋子里住。在真实的生活里,李氏和她的李姓的侄孙女——史湘云的原型——应该就是这样一种血浓于水的感情。

        书里面所写,我们应该是看得明白的:王夫人、薛姨妈两姐妹,是一心想让宝玉娶宝钗的。对于黛玉,她们首先是绝对看不上其个性的张扬。王夫人讨厌晴雯,后来她明白地说出来,一是她眉眼像黛玉,二是轻狂,虽然没说那狂样也像黛玉,其实就是那么一个意思,黛玉在她眼中心里,也分明是个勾引宝玉的“狐媚子”。撵晴雯、四儿等,不过是扫外围,最终的目的,是将宝玉从黛玉的所谓“勾引”中解救出来,去迎娶宝钗。所谓“金玉姻缘”,不过是她们散布出的一种舆论,实际目的,是通过这个婚姻把贾家的财富地位更牢靠地掌握到王家手里。薛姨妈呢,在慧紫鹃试忙玉以后,更感觉到黛玉对她们姐妹的计划是个大障碍,于是爽性趁机住进潇湘馆,把黛玉控制起来,使宝玉和黛玉的感情交流更加地不方便。所以,虽然书里写的尽是些太太小姐们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的似乎祥和温馨的场面,其实,那也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进行着暗地里的较劲儿,那是一场夺宝之战。

        贾政那个时候,还没有去考虑宝玉的婚事,小说里后来让他出差在外,更管不了许多。那么,夺宝战是在谁跟谁之间展开呢?难道是在王氏姐妹和贾母之间展开吗?书里不是有很多处写到贾母对宝钗的夸赞么?高鹗续书,他设计了一个“调包计”,计策虽然是王熙凤首创,贾母也是赞同支持的,还写到贾母最后厌烦了黛玉,任她孤独悲惨地焚稿断痴情。那么,究竟在宝玉娶亲的问题上,按曹雪芹的构思,贾母是怎么想的?在黛、钗之间,她这架至关重要的天平究竟朝哪边倾斜?黛、钗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我在下一讲里,继续跟您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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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讲 黛钗婚配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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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一讲开始,我提到一个问题,就是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死后留下的遗产,她好像没有得到,为什么?由于上一讲主要是讨论黛、钗合一的大问题,这个问题就没来得及探讨,现在,我们先来研究一下这件事情。

        书里对林黛玉的母亲贾敏,从贾家嫁到林家,那个林家的情况,交代得是很清楚的。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祖上也曾袭过列侯,贾代善和史太君夫妇将贾敏嫁进这么一个门第,应该说还是门当户对的。林家封袭过三世,到林如海父亲,又袭了一代,到了林如海,就从科第出身,这样,林家就既有钟鼎之家的底子,又有书香门第的特色,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家庭。书里故事开始的时候,林如海是前科探花,升至了兰台寺大夫,正管理鹾政。“鹾”这个字读做“搓”,就是我们日常生活里离不了的咸盐。林如海被皇帝钦点为巡盐御使,这是不小的官,而且是美差、肥差,过去有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连所谓清官——知府也算不得什么大官——不着意去【创建和谐家园】受贿,尚且可以获得那么多的财富,巡盐御使比知府大多了,你想想,油水肯定不会少。当然,《红楼梦》里的官职,基本上都是把现实中存在的,参考更古的时候的一些官名,加以变化来设定的,并不是清代官职的照搬。这当然是因为,曹雪芹下笔时必须非常小心,在那样一个文字狱盛行的历史时期,他有不怕,该吐的气一定要吐出,所向往的一定要弘扬,非常有勇气的一面;也有不必作无谓的牺牲,以艺术想像跟现实政治、现实社会拉开距离的,非常睿智的一面,这是我们理解《红楼梦》文本特色不可或缺的一把总钥匙。

        林如海官不小,他再清廉,财产也少不了。书里又交代,他在黛玉之前,生过一个儿子,但养到三岁就夭折了,林家人丁寥落,只有些堂族亲戚,没什么亲支嫡派的,林黛玉母亲贾敏去世后,林如海明确表示过不再续正妻,后来林如海自己又病死了,大约还剩下几个小老婆,都没给他生育过子女。那么,林如海死后的财产,归了谁呢?难道都让他的那几个小老婆分去了吗?

        首先要讨论的问题是,林如海的遗产,林黛玉有没有继承权?如果林黛玉是个儿子,那么,不用讨论,当然有;如果林黛玉在父亲去世前已经出嫁,那么,父母应该在她出嫁时,已经用嫁妆的形式,分配给了她应得的家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的水,当了别人家媳妇,经济上就脱离了父母,跟婆家一起算另一个独立的经济实体了。但是,微妙的是,林黛玉虽然寄养在外祖母家里,却又还没有出嫁,因此,按那个时代的财产分割规则,她父亲的那些小老婆不能将她排除在外,应该分给她一部分家产,作为她今后的嫁妆。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林黛玉所分到的那部分财产,究竟在哪里呢?首先,不在她自己手里,这是我们看故事情节可以搞得很清楚的,林黛玉在贾府,完全是寄人篱下的状态:第四十五回,她对薛宝钗说,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这就说明,虽然她跟贾母血缘上最近,有贾母这把大保护伞,待遇还是高规格的,可是,人心险恶,府里还是有些小人对她歧视;当然,这也主要是因为她这人自尊心超强,她父母双亡后,一点家产没有继承到,也就是说,从经济上看,她没有根基了。

        贾母,她那么疼爱黛玉——身边跟她血缘最亲近的骨肉——难道在林如海死后,她就不能过问一下她的宝贝外孙女儿应得的那份遗产吗?从书里描写上,看不出来她有所过问。因为,以那个时代的道德与行为规范而言,她不便于过问。林氏是另外一个家族,虽然是儿女亲家,但经济上各自独立,各有族长,各有经济隐私,她一个外姓人,就算辈分高,也不能随便插嘴。再说,她可能也不那么在乎,她的私房是相当充实的,一个宝玉,一个黛玉,一娶一嫁,她是乐于全包的。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和平儿议论起家里的婚丧嫁娶,你还记得吧?就提到,二玉的婚事,使不着官中的钱。官中的钱,请你一定要注意这个概念,书里多次出现,就说明,整个荣国府,它有一个总账房,经济上有总预算,许多钱是要从总账房支取报销的,比如府里各个等级人口的月银,又叫月例,是按身份确定数额,定期发放的。这笔钱,都从王熙凤手里过,她每次从总账房一打趸领出来,先不往下发,私下拿到外头放【创建和谐家园】,等有了利钱,再取回来,发到各房各处去,于是一再形成不按时、拖欠的情况,有一次连袭人都忍不住抱怨。这是书里一个贯穿性的情节,引发出许多的矛盾冲突。八十回后,王熙凤的这种非法取利的行为,给她带来了报应,这里不细说了。总之,一般的婚丧嫁娶,是要动用官中,就是荣国府总账房的钱的,但二玉例外,贾母自有梯己钱拿出来——而且一定不会少——用在他们的婚事上。贾母知道,林如海去世后,黛玉没得到财产,但是,她特别疼爱她,只要她健在,黛玉就会从官中那里得到高标准供应;而且,一旦出嫁,就连官中也不依赖,她会让她的这个外孙女儿得到很多嫁妆。

        林如海生病去世,是贾琏带着黛玉去扬州先探视,后留下参与丧事的。林氏宗族处理林如海遗产,贾琏肯定是介入了,他代表黛玉出面表态,或谦让,或力争,都是说得通的,黛玉自己怎好问他?贾琏回到都中荣国府,肯定要向贾政汇报,如果他说并没分到多少,贾政也未必深究,不管是多是少,黛玉未成年,又不马上出阁,贾琏就说所有分到黛玉名下的财产,动产不动产全折成银子拿回来交到了宫中,以备黛玉出阁时作为嫁妆,贾政可能也就以“知道了”三个字了结此事。真实的生活里,贾政原型只不过是贾敏原型的堂兄弟罢了,他成年后才过继到贾母原型跟前,对黛玉原型的事情不可能那么关切,大面上过得去而已。

        那么,在黛玉所得的父亲遗产这件事情上,贾琏做手脚是非常便当的,他可以略微往总账房——也就是官中——交出一部分,其余的绝大部分就【创建和谐家园】归己了。当然,王熙凤是不会放松他的,那么一个厉害的老婆,他绕不过去,不可能逃脱王熙凤的监察。因此,应该是他们两口子,联手鲸吞了黛玉应得的绝大部分遗产。

        有人可能要说了,你这全是猜测、推理吧?从书里能找到根据吗?能找到。第七十二回,写到贾琏王熙凤夫妇对来自宫里的太监问他们借银子——所谓借,其实差不多就是白送,还回来的可能性非常之小,那些太监其实就是敲诈勒索——不胜其烦,可又只能是想方设法地应付。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先后说了一些关于钱财的话。王熙凤甚至说,把我们王家的地缝扫一扫,就够你们贾家过一辈子,还提到自己和王夫人从王家带了丰盛的嫁妆嫁到贾家,说了那样的丑话,弄得贾琏很难堪,于是,贾琏就说了这样的话,你记得吗,不能忘记啊,曹雪芹绝不是随便那么一写,他是在给我们传达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什么信息?贾琏有一句话是这样的,他说,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可见他发过这样的财,以前发过这样的横财,还想再来一次,但似乎那机会是再难得到了。从书里往前头捋一捋,他怎么会发过这么一笔横财?找不到别的线索,惟一的可能,就是他护送黛玉回扬州,先说是去探视生病的林如海,去了,林如海就死了,成了奔丧。那么上面我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林如海遗产一定不少,又没有续娶正室,又没有别的子女,剩下的那几个小老婆,身份都不如黛玉这个未出阁的亲闺女,竞争力有限得很,再加上贾琏以黛玉的代理人身份拼命力争,黛玉名下获得三二百万银子甚至更多的财产,是完全可能的。

        在有的古本上,三二百万写做三二万,可能是抄书的人觉得三二百万这个数字未免太多,就给改了,但缩水一百倍,似乎又显得过少。不管怎么说,贾琏发过一笔横财,曹雪芹在这里写下一笔,肯定是有用意的。后来读书的人推敲出,那就是他【创建和谐家园】的林如海家分给黛玉的遗产,这个判断,应该是【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

        但是,不管那笔遗产的具体数目是多少,林黛玉自己,一点也没有得到,成了一个荣国府里的寄食者,一个没有经济根基的闺女。虽然人们表面上不敢跟她流露出什么,但是黛玉心里清楚,她还是会因为这一点遭人歧视的。特别是,她到荣国府没多久,就来了个薛宝钗,脖子上每天总戴着个金锁,又从薛姨妈和王夫人那里放出风来,说宝钗命中要嫁给有玉的公子,那不是指贾宝玉是哪个?“金玉姻缘”之说,甚嚣尘上,给林黛玉带来深重的精神压力。当然,薛家那时候也开始衰落了,薛宝钗没有了父亲,哥哥又是那么一个颟顸的家伙,但是,毕竟还能从皇家那里支取到大笔的银子,继续为宫廷当采办,自己家也还有别的买卖——例如,鼓楼当铺恒舒号,就是他们家的——从所谓经济根基上说,薛宝钗还算得是个富家的女子,这一点,林黛玉是没办法跟她比的。在黛、钗合一之后,两个人说知心话,双方都承认,她们在经济状况上,存在非同小可的差距。因此,钗就在经济上支援黛,送燕窝洋糖什么的,黛也就接受这份经济馈赠。

        上一讲里,我已经分析过,在贾母还在世的时候,宝玉的婚事,娶谁为媳妇,不管王夫人心里头有什么算盘,也只能暗地里拨动算盘珠,到头来,还得贾母说了算。那么,贾母心里头究竟怎么想呢?一度考虑过薛宝琴,这个先不谈。眼前的两位闺秀,黛玉和宝钗,她究竟想让宝玉娶哪一个?她心里头的那架天平,究竟朝哪边倾斜?

        上一讲提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人们基本上形成一个共识,就是黛是反封建的,薛是拥封建的,而贾母呢,她是封建家庭宝塔尖上的人物,是个老封建,因此,她自然是更喜欢钗,为宝玉娶媳妇,从她那里,就很可能是弃黛而取钗。又因为那时候,绝大多数论者都把高鹗续的后四十回跟前八十回混在一起分析,高续写了“调包计”,写了贾母的喜钗厌黛,这些情节又成为戏曲改编的重头戏,因此,取钗弃黛似乎已成颠扑不破的真理。

        当然,我觉得,人们对《红楼梦》,对具体到贾母在宝玉娶媳妇的问题上对黛、钗二人的取舍,天平究竟朝哪位倾斜,完全可以做出不同的分析,各自保留不同的看法,像上面所说的那样一种看法,我也很尊重。但是,现在我要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供大家参考。

        宝玉的婚事问题,形成情节波澜,最早是在第二十八回。临近端午节,贾元春派夏太监出来给贾府的老太太、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送颁赐的节礼,本来这也没什么稀奇,但是,这回的颁赐,宝钗那份跟宝玉完全一样,品种多而且高级;黛玉呢,则跟迎、探、惜等一样,比如宝玉认为最能衬托出女性腕臂之美的红麝串,她就没有。这是什么意思?历代的论家几乎都认为,这是元春在指婚。当然,元春可以更明确地指婚,可能是她考虑到宝玉年纪还小,就先这样比较含蓄地来表达她的一个意向,就是她觉得,将来她这个弟弟,应该娶宝钗为妻。

        我不是从根本上反对元春指婚说,但是,我觉得大家要注意到,接下去的情节里,我们并没有看到本应是紧接而来的反应,王夫人和薛姨妈首先应该感到高兴,对不对?贾母似乎也应该有个态度出来啊,毕竟这是元妃的意思呀,可是,看不到相关的文字,反而是写了些别的事情。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千万别忘了,就薛姨妈而言,她那宝贝女儿的前途,首选,并不是嫁给宝玉。他们家为什么来都城?其中一个很大的目的,是要让宝钗参加选秀,以成为陪侍、才人、赞菩。书里以宝玉为本位,叫宝钗姐姐,叫黛玉妹妹,前面我分析过,故事进展到那个阶段,宝玉是十三岁,那么,宝钗大体应该是十四岁,黛玉应该是十二岁。细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第四十五回,应该也是宝玉十三岁那一年,黛玉有句话,说,我长了今年十五岁,这与前后文都不对榫,而且各个古本,一直到通行本,这句全一样,这是怎么回事?我想,是个笔误,而且也不一定是曹雪芹本人造成的,有可能是后来抄书的人抄到这里,觉得十二太小,把二描改为了五,而这个抄本成了后来各种转抄本的底本,于是就都成了黛玉十五岁。这里不细讨论黛玉的岁数问题,还是来说宝钗,宝钗肯定比宝玉大,宝玉十三她就十四了,十四正是参加选秀女的年龄,她家带她到都城,为的就是能像元春一样,先选进宫里做女史,然后一步步升上去嘛。那么,究竟宝钗参没参加选秀女呢?我觉得,她参加了,而且应该就是在第二十八回那个时候去参加的。但是,她却没有被选中,只是曹雪芹写得很含蓄,没有明写,是暗写。而元春的端午节颁赐,给她的一份格外优渥,第一层意思,应该是安慰她,安慰这位美丽而聪慧的表妹;其次,才可能是,表达了那样一个意向,就是既然进不了宫,那么,将来可以嫁给宝玉,成为她的亲弟媳妇。

        确立了这样一个思路,我就觉得,从那以后的一连串情节都容易解释了。不信你再细读读,那后面的情节里,宝钗显得非常烦躁,心情似乎总是很抑郁,频频失态,出人意表。还记得那几句对话吗?宝玉不过是因为百无聊赖,问了句宝钗为什么不去她哥哥的生日宴上看戏,她表示了一下嫌热,宝玉随口把她比喻为杨贵妃,她就那样地恼怒,仿佛被揭了伤疤一样,甚至于恨恨地说,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原来我百思不得一解,她说什么不行,怎么会说出这样的怪话来?现在我懂了,她选秀失利,不是因为她模样差,风度次,而是因为她没有过硬的后台,朝中无人,虽有一位表姐封了贤德妃住在凤藻宫,但贵妃是不能干涉朝政的,不能插手宫廷选秀事宜的,除非有皇帝本人的特许,而元妃显然也并没有被授予那样的特权。因此,宝钗本来就对宫廷选秀的不公平满腹牢骚,而宝玉又偏拿那样的话来灌她的耳朵,难怪她脱口而出,说了那样的话。摸清了她的内心活动,怪话也就不怪了。

        按说,元春通过端午节颁赐,表达出了让二宝结合的意向,贾母如果也心存这个意思的话,她是一定要呼应的。可是,从书里往下的描写来看,她却毫无回应,是她头脑迟钝?不可能,我认为,她是装傻,你元春不是并没有明确指示,只是个暗示吗?那么,对不起,我就不接你这个茬儿。贾母不接茬,王夫人、薛姨妈即使心中暗喜,也就只好暂时不动声色。

        接下去,就写到清虚观打醮,嘿,波澜陡起,元春的指婚,只是个暗示,那张道士给宝玉提亲,却是明明白白的。于是,贾母就发话了。那段话非常重要啊,你要读懂,不要误会。

        我在前面,讲贾府的婚配之谜,得出的结论是,贾府在娶媳妇的问题上,向来是不含糊的,对门第出身、根基家业,那是非常讲究的。那一讲出来以后,马上就有若干个红迷朋友,以各种形式向我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他们就说,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给宝玉提亲,贾母回答他的话里,有一句非常明确,叫做不管他根基富贵,就凭这一句,你那贾府婚配原则里,讲究根基富贵这一条,就站不住脚了。他们问:怎么解释贾母这句话?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现在我就来回答这个问题。

        请注意,贾母说那段话,不是光跟张道士说,她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而在场的人里面,有一位,她是特别要她听清楚的,那不是别人,就是薛姨妈,而薛姨妈听见了,也就等于告诉王夫人了。

        贾母的话,是这样说的,她说,上回有个和尚说了,宝玉命里不该早娶,要等再大一点以后再定。这不但是一口回绝了张道士,也等于是间接地否定了元春的指婚,她宣布,这个时候,谁都别来张罗宝玉定亲的事。接着她就说,表面上只针对张道士,其实,是敲山镇虎,她话里有话,她说的什么?她说,张道士你可如今打听着,打听好了来告诉我。其实这些话是虚的,她何尝真要张道士插手宝玉娶媳妇这件只能由她独裁的事,她拿着这些话做幌子,她就说了,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模样好,配得上就好,便是那家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要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贾母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必须让王夫人、薛姨妈知道,黛玉虽然没得到什么遗产,根基不富贵了,但是模样好,配得上宝玉,你们心里头笑她穷吗,那很好办,我有的是银子,还拿得出来,到时候不过是给她一副丰盛的嫁妆罢了,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当然,贾母不是不知道黛玉性格上有缺点,就性格而言,她也确实喜欢宝钗,曾经几次夸奖过,但在究竟宝玉将来娶黛还是娶钗这个问题上,她心里的天平是稳定地朝黛倾斜的。所以,她开头都没提性格,最后,可能是考虑到应该把话说得圆通一点,才补充说,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贾母的话,王夫人、薛姨妈不可能听不懂,这很杀风景。元春的指婚效果等于零,把宝钗嫁给宝玉的可能性在锐减。当然,她们也不会死心,因为生活里充满变数,她们还会在以后设法争取,期盼贾母心里的天平改变那倾斜的方向。

        所以说,贾母是在极其特定的情况下,说不管根基富贵这句话的。第五十回,贾母一度对薛宝琴动了念,其实对宝琴家的大致情况,她应该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既然是要考虑婚配,那么,书里就写得很清楚,贾母不但向薛姨妈细问宝琴的年庚八字,还细问她家内景况,可见,哪里会在给宝玉娶媳妇这样的事情上,真的放弃根基富贵这一条原则。其实,说黛玉穷,那也只是说给王夫人、薛姨妈听,以针砭她们自以为宝钗阔的优越感,黛玉其实还是有根基的,而且是富贵根基,那根基就是贾母本人,泰山石敢当,谁可小觑?

        因此,我还是坚持前面讲过的观点,贾府,以及四大家族别的家庭,在娶媳妇上,对根基家业,那是绝对不马虎的。第七十回有一笔交代,不知你注意到没有,说偏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龄侯之子为妻,凤姐又忙着张罗,看看,这就是他们那种家庭标准的婚配模式。

        宝玉和黛玉,虽然听见了贾母对张道士的表态,但是他们完全不懂。回到家里,宝玉只是生张道士的气,黛玉呢,本来宝钗的金锁就让她堵心,忽然宝玉又得到一只金麒麟,收起来留着要给史湘云,史湘云自己早就佩戴着一只金麒麟,一金未除,再添一金,“金玉姻缘”的阴影更加浓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就跟宝玉怄气。这一回,两个人可闹大发了,真可以说是闹得沸反盈天,最后闹得惊动了贾母,贾母是怎么个反应呢,她说二玉“不是冤家不聚头”,说她没有一天不为他们两个操心,说她咽了气,就眼不见心不烦了,可又偏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这样的描写,难道还能做出别的解释吗?我觉得,只能解释为,贾母一直在对二玉最后的结合保驾护航,但是这两位孽障,却全然不懂得她的一片苦心,非要胡闹。但即便这样,只要贾母一息尚存,她就还是要尽力地让二玉这两个冤家聚头。

        贾母如此纵容二玉,她那想最后让二玉婚配的意图,已到了不避嫌疑,府里众人皆知的程度。书里一再地点明:第二十五回,王熙凤跟黛玉说,你既吃了我们家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当黛玉说她贫嘴贱舌讨人厌后,她又说,你给我们家做媳妇,少什么?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哪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按说,王熙凤在利益关系上,是王夫人一头的,但凭着她的乖觉,她已经看得很清楚,有贾母做主,黛玉是会嫁给宝玉的,这是一桩早晚会出现的事实,与其对抗,不如早点接受下来,因此,放胆开这样的玩笑。

        第六十五回,贾琏的仆人兴儿跟尤二姐、尤三姐介绍府里的情况,说宝玉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就是薛姨妈—一位心里头最不希望二玉婚配的人——住进潇湘馆以后,一次宝钗在场,这样跟宝钗说,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周全?薛姨妈说这个话,可能是想观察黛玉的反应,是一次火力侦察,但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贾母心里那架天平的倾斜方向,人人清楚,脱口可出。当然啦,曹雪芹他就写了那样一笔,就是紫鹃听见了,忙跑过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紫鹃这话很厉害,你注意到她是怎么说的吗?她不是说,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而是说,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紫鹃确实聪慧,她知道,二玉婚姻的障碍,实际上就在王夫人那里。贾政作为父亲,虽然有最大的发言权,但他是不会忤逆贾母的意向的;王夫人呢,如果贾母非常明确地表达出她的决定,她当然也只能硬着头皮服从。但是,贾母也轻易不会那么做,那么,你贾母既然可以对元春的指婚意向装糊涂,我也可以对你这个婆婆成就二玉婚姻的意向一样地装糊涂,双方还很有得一斗。当然,那一定会是微笑战斗,是一种软磨硬泡的长期较量,看谁能笑到最后。

        贾母心中的天平倾斜表现得最淋漓尽致的一次,是在第四十回。她领着刘姥姥到大观园各处去逛,先到了潇湘馆,因为前面对潇湘馆的室内陈设情调已有若干描写,到这一回就不再细写,只说窗下案上设着笔砚,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以为是公子的书房呢,贾母就笑着告诉她这是自己外孙女儿的屋子。显然,贾母对黛玉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都是满意的,后来提出窗纱颜色不对头的问题,但那并不是黛玉自己造成的一个缺点。吃完午饭,就写贾母领着刘姥姥到了蘅芜院,宝钗住的地方,贾母是头一回进去,原来书里只写到院中景色,屋里情况没写,情节流动到这个地方,才细写,说进了屋子,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一看,是怎么个反应呢?她的反应非常强烈,说,使不得,虽然她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不像,就是不像样子,有失体统,那么一个意思的简缩语。贾母底下的话,一句比一句厉害,说,二则年轻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些老婆子,越发该往马圈去了!这是非常生气的话,是非常严厉的批评。全书里,贾母对儿媳妇孙媳妇众女儿,从来没有过如此尖锐的批评,对黛玉就更没有过这样的指责。很显然,宝钗为了迎合封建家长,为了从居处的室内布置上体现出自己的内敛,自己的无才便是德和温良恭俭让,她把事情做过了头。也许,那真是她多年形成的生活方式和审美趣味,并非刻意造作,不是因为那天估计到贾母要来,再特意调整过一番的景象。但不管怎么说,她天天吞食冷香丸,把身体和灵魂里面应有的热度,也当做毒性给排除掉了,以致外化为居室布置以后,就让贾母觉得触目惊心,甚至感到那是一种反讽,似乎在无言地表达,我们年轻姑娘要这样生活才算符合圣贤规定的礼数,年纪再大,那就还得再做减法,灭绝人欲,以增女德,啊,贾母受【创建和谐家园】了,她看了就脱口而出,说我们老婆子,越发该往马圈去了!大家想想,经受过这样的【创建和谐家园】以后,贾母还可能让这么个矫情的女子,这么个让她觉得自己只配去住马圈才能维系住女德的年轻姑娘,成为她的孙子媳妇,跟她的心肝宝贝活凤凰宝玉,聚在一起过日子吗?我认为,这以后,贾母心里那架天平,就更不可能朝宝钗倾斜了。

        但是,到头来,二玉还是没能结合。宝钗呢,她得到了人,却没能得到心,人家心里吟唱的是: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脂砚斋在批语里指出,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其不然,叹叹!她很早就把八十回后的结果透露了出来,那就是二玉的婚事到头来还是不行,令人扼腕叹息。

        那么,究竟为什么二玉这两位有情人,终于还是成不了眷属呢?

        我认为,那是因为,有比儿女婚配更紧迫的事情接连袭击贾府:八十回后,节奏加快了,写到贾家的败落。而在这个过程中,当第一波打击来临时,贾母就因惊吓加重了原有的病情,死去了。贾母一死.黛玉就完全失去了依靠,宝玉的婚事,王夫人就可以一手操纵了。贾政在政治旋涡中,本来就惶惶不可终日,哪有很多心思来考虑宝玉娶媳妇的事,王夫人跟他说宝钗很好,他本来对宝钗也有好感,至少没有什么恶感,又是亲上加亲,双方知根知底,没有反对的必要,当然同意。薛姨妈不消说遂心如意,宝钗自己呢?应该是一种复杂的心情。真想看到曹雪芹八十回后的文字,看他如何写宝钗在那样一种情况下,由家长包办,嫁给了宝玉的心情。那是很难写的,但我们有理由相信,曹雪芹又会写得入情入理,令读者掩卷喟叹不已。

        高鹗续书,一般人都认为,最精彩的部分是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和魂归离恨天,在他笔下,黛玉是那样死去的。但是,经过对曹雪芹前八十回文本的分析,参考脂砚斋的批语,有的红学家指出,曹雪芹笔下的黛玉之死,不是那样的。

        在高鹗的续书中,直到宝玉出家以后,宝钗还活着,而且她还给宝玉,给贾家,生下一个后代。这个跟贾蓉、贾兰同辈的人,如果真有,按曹雪芹的设计,应该取一个草字头的名字。请大家注意,现在我们写贾兰的“兰”字,因为是用简化字,显示不出繁体字的兰花那个“兰”字上面的草字头了。曹雪芹他设计贾家各辈分的男人,是严格地按偏旁取名的:贾敬那一辈是文字辈,连女性也跟着那么取名进入排行,如黛玉的母亲叫贾敏;贾珍那一辈是玉字辈,前面我提到过,祭宗祠的时候,有个古本里写的是,玉字辈由贾玫打头,那应该是贾琏的哥哥,他只出场一次;底下,就是草字头的一辈,高鹗续书,应该给宝玉的儿子取一个草字头的名儿才靠谱,可是,他却取了个名字叫贾桂,木字边,这很奇怪。他写后来贾兰和贾桂都参加科举考中,因此贾家兰桂齐芳,重新走向繁荣富贵,这肯定是跟曹雪芹的构思满拧的,跟第五回的一系列预言背道而驰。

        那么,跟着问题就来了,如果说高鹗笔下的黛玉之死,并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那么,八十回后,曹雪芹写黛玉之死,是怎么设计的呢?有红学家认为,黛玉是沉湖而死的,这可能吗?宝钗嫁宝玉后,生孩子了吗?宝玉出家后,她是依然活着,还是死去了呢?下一讲里,我们再一起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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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讲 黛钗结局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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