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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城
至正十年,宁夏府,白城,冬,天降大雪,三月不止。
“今年【创建和谐家园】晦气,要了命了。”白城城门,两名兵丁窝在城门旁,就着一旁的篝火取暖,身子却依然禁不住的打哆嗦。
“可不是嘛,皇帝老爷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又他娘的改钞法,好不容易攒的一点媳妇本又泡汤了。”另一个兵丁也跟着埋怨道。
“嘘,大哥噤声,被牌头听到就完啦。”
“多大点事,这鸟天气,老爷们早就窝在醉香楼了,谁还跑到这儿来跟咱们这些苦哈哈受罪。”
“可不是,这鸟天气,也不知道谁还会进城,早点关门咱哥俩也去喝一壶,太他娘的冷啦。”
两兵丁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想起甘冽的白水烧,似乎天气也没那么冷了。
“嘿,他娘的,还真有人进城诶。”一个兵丁抬头,远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个黑点子,正一步步朝着城门处挪动。
元朝征战立国,虽开国不久,但对外征伐不止,从来都是元朝对外征战,虽然地处兵家必争之地宁夏府,但立国以来,还没有其他人打到白城来的,由是兵丁也没有将来人放在心上。
终于等到白点子到了城门处,却是一个青涩少年,腰悬一把大刀,似乎比他身形还高,重量更是难以估计,身上一点行李也无,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茫茫大雪中活着走到白城的。
“嘿,小子,去哪儿啊?”
“进城。”
“他娘的,大雪天的,你进城干个甚?”说话间,另一个兵丁赶紧拉住道,“大哥,瞧着这小子不简单啊。”边说边努努嘴,示意看其身上的大刀。
元朝尚武,但禁止民间私藏武器,对【创建和谐家园】禁令尤甚,但白城地处边野,武器禁令执行松弛,对于民间配刀者禁绝不严,但像这小子这么正大光明地配着长刀入城,两人还是第一次见。
“他娘的还能反了不成。”
“不想杀人。”少年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兵丁喝道。
“不想杀人。”这次兵丁听清了,慌忙拿起一旁的长枪戒备到,另一个则拔腿想往惊鼓跑去。
却见白雪飘飞间,一股寒光临头而下,两人吓得两股发抖,一人哆嗦间,棉裤里已经遍是污秽。
过了半晌,两人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仍然活着,而眼前的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大哥,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娘的什么都没看到,好冷。”两兵丁回过头去,才发现一旁的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灭了。
“大哥,要不要敲鼓。”
“他娘的你活腻了吧,谁知道那小子跟哪儿盯着我们呢。”兵丁畏惧地四处偷瞄一眼,缩缩脖子畏惧地说道。
至正十年腊月初六,白奉甲回到了祖居之地,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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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影
在白城,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要问到哪儿的姑娘最美,都知道在醉香楼,要问到哪儿的酒水最烈,都知道在醉香楼。地处交通要塞的白城,流传最广的一句话,莫过于“不到醉香楼,妄说过白城,不见雪影面,休提豪杰名。”
入夜,纷飞的大雪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承平街两侧,往日喧嚣的商铺早早落了门,沉寂中透露出破败的味道,与远远传来的丝竹声形成鲜明的对比,似乎是在召唤着远来的豪杰,前去销魂一乐。白城县尹治县严苛,乞丐流民只得穿行陋巷,加之御下甚严,道上白雪积淀,却也不碍通行,此刻的承平街,倒似一条通往销金窟的白金大道。
夜更深了,也更静了。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很沉,也很稳,如果细听,还可以从中听出固定的节奏。走近了看,却是一个腰悬长刀的少年。少年的脸很白,似乎比雪更白。少年很瘦,穿的衣服很少,在茫茫大雪中显得形单影只。少年的脚很有力,每一脚踩下去,都是一定的深度,如果细量,不深一毫,不浅一分。大雪纷飞,少年走得不快,不一会功夫,却走出了很远,看那少年的方向,却是朝向醉香楼,难道这个少年,也要去这个远近闻名的销金窟谋那销魂一乐么?
白奉甲此刻很累,当然更饿,试想一个人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肯定比此刻的白奉甲更累、更饿。但他的脚依然很稳,一如往常。他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碗滚烫的羊汤饼,再来一壶温热的白水烧,如果再加上一张舒服的绫罗帐,那就更完美了。虽然现在没有,但他知道在哪里会有。
想着这些,却没有丝毫打乱他的脚步。过去二十年的艰苦训练,练就了他钢铁般的意志,和钢铁般的身体。白奉甲衣衫单薄,但他知道如何让自己的手保持在最适宜的温度,作为一名刀客,如果在最需要拔刀的时候拔不出刀,那么一定会是死得最快的刀客,当然,如果手的温度不好,自然会影响出刀的速度和角度,正如城门口的两个兵丁,如果白奉甲的手被冻僵了一丝,那么此刻两人已经去给阎王爷守城门了。
舒展了一下手掌,确定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能够运动灵活,白奉甲满意的点了点头,因为他不确定,一会儿迎接自己的,是残忍的厮杀,还是其他?
醉香楼就在县衙旁边,似乎是为了不耽误官老爷们下差后的宝贵一刻。销魂,当然不能耽搁一刻。但白奉甲耽搁了整整三刻。他此刻已经站在了醉香楼前,迎面传来的,是让人闻一口,骨头就软三分的胭脂粉香。四层的高楼比旁边的县衙更加高大,却没有任何人质疑过它僭越。长燃不灭的金丝蜡将整座楼照耀得如同白昼,与周边黑寂的冷夜形成鲜明的对比。
醉香楼当然没有龟公,姑娘们也不屑于抛头露面揽客,那是对于她们身份的一种亵渎。醉香楼的牌子挂在那儿,就是一盏指路明灯,指引着四方豪客来到这里一掷千金。这就是醉香楼的傲气,不得不让人猜想它的老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既然猜想,那就更想要见一面了。
白奉甲站了三刻,没有一个人来迎接他,也没有一个人来驱赶他,纷飞的大雪很快淹没了他。就在一片雪花飘到他眼前的时候,白奉甲动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醉香楼的第四层,这是醉香楼所有销金客最梦寐以求上来,却没有一个人能上来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只属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醉香楼的老板,雪影。而今天,第四层来了另一个人。
“来啦?”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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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君为何来
推开门,白奉甲的手依然没有一丝颤抖。即使背后的女人已经十年不见。
迎接他的,并不是温香软玉,而是一只拳头,一只很娇小、很白净的小拳头。
但白奉甲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他知道,以及和他一同训练的二十个兄弟,才知道这只娇小的拳头代表着什么。
白奉甲扯扯嘴角,意味着果然不出所料。但他没有拔刀,以掌对敌。
他的手也很白,跟他的脸一样,但脸可能是冻得,那手呢?那只能说是真的白了。
他的手指很长,每一个关节都非常的灵活,一拨一挑一推,让他在那只娇小的拳头下不落下风。
两人的动作都很快,瞬息功夫,已经过了不下十招。屋里的女人最先罢手。
“果然,过了十年依然打不过你。”
“任谁也想不到,醉香楼的大老板,却是一个少见的武林高手。”
“高手又如何,低手又如何,只不过是在这乱世苟活而已。”
“苟活?为什么这么说?”
“人活乱世,命如草芥,谁不是在苟延残喘呢?”说话间,女人推开了背后的窗。
窗外的世界很黑,天空还在飘着大雪,让黑夜也显得白了。
夜,黑着反而更好,白了就容易暴露出很多的问题。
比如,在承平街的各条陋巷之中,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们。
距离很远,但丝毫不妨碍白奉甲看到他们。他们紧紧地聚拢在一起,用身体捂住最后的一丝热量。
谁也不知道他们此刻在想着什么?正如没有人知道一个濒死的人在想什么一样。
醉香楼很高,足以俯视小半个白城。
女人没有推开其他窗户的意思,白奉甲当然更没有,任谁再铁石心肠,看到一个,哦不,是成百上千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而且极有可能是冻死,那种滋味的确不好受。
女人叹息一声,慢慢关上了窗,似乎是在与这些生命告别。
“大雪刚下,我还可以带着姐妹们尽可能救一批,但到了后面,灾民越来越多,我已经无能为力。”
白奉甲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只是用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个娇弱而坚强的女人。
“我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一批姑娘,非常低,但他们争先恐后的卖给我,生怕我不要。”女人没有落泪,但想来心中早已落泪千百遍。
“我也想提高一些价格,但凤舞告诉我,只有以低价,才能买进更多的姑娘,才能让她们活命。”
“我知道凤舞是对的,虽然心里很难过。”
“看到她们进了醉香楼,那丧失生机的眼睛再次焕发神采,看着她们抢夺眼前的食物,我才想起来,我又何曾不跟她们一样呢?”
“只不过今天有我收留她们,就不知道明天又有谁能收留我呢?”
白奉甲牵起了女人的手,女人的手很柔、很暖,但他知道,她的心很冷。
女人抽出了手,晃了晃头,似乎是将刚才的情绪甩出脑海。
转过头来,女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一双明眸直视白奉甲的双眼,轻声,却非常坚定地问道,
“乱世将至,君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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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为城而来
白奉甲没有回避,直接问道,“你和我不都是因为同一个目标而来么?”
听到这个回答,女人摇摇头,“白大哥,一百年了,我们是第几代了?你也记不清了吧,居然还在为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奔忙。”
这句话震惊了白奉甲,惊讶道,“影儿,难道你忘了风雨间的誓言了吗?”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白城大名鼎鼎的雪影,也是醉香楼的大老板。
“不,白大哥,我没忘,也不敢忘。”雪影自嘲地说道,“从凤舞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风雨间是在提醒我,不能忘记自己的誓言。”
白奉甲对于此事并不知情,但显然他知道,这是风雨间的惯用手法,一主一副,平日里相互配合,一旦主有异常,副可立即诛杀之,想想平日亲密无间的伙伴,某一天突然变成一把尖刀插向你的胸膛,这是谁也会胆寒的事。
白奉甲哑口无言,他并不能指摘组织的运作模式,毕竟这也是近百年间,经过无数生死验证过的最有成效的模式。
雪影并没有留意到白奉甲的异常,“白大哥,白城是你的祖居之地,一百年了,你们一直想回来,我深受风雨间大恩,自然愿意为它付出生命。”
“这次间主将你也派了出来,可见是对此次势在必得,但之后呢?百姓呢?”
雪影自顾自地说道,
“兀鲁尔哈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五百里以外,白城被夺,他能不有所行动么?”
“每次行动,最遭殃的就是城中百姓,我在这里十年了,从我八岁开始,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流离失所、饿毙街头,每次城乱,醉香楼都会新收进一大批姑娘,他们还说我们是在做善事,说我们是大菩萨。”
“白大哥,每次想到这儿,我就不寒而栗。”雪影回头看看窗外,畏缩在各个街巷的流民,心中甚是悲凉。
“可是,影儿,我们的使命就是夺回祖居之地啊!”白奉甲内心挣扎地说道。
“使命,我当然没有忘了使命,但我不想因为我们的使命而让更多的老百姓平白丢掉性命。”
“白大哥,我在白城十年,你可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白家么?”雪影凄凉地问道。
白奉甲自然不知道,如果要问风雨间往白城派驻了多少细作,他自然清楚无比,但问起这些,自然是扎根白城的醉香楼最为清楚,而这,也是他今晚来见雪影的原因。
“白大哥,你……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说话间,刚才悲悯的女人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小女儿形态。
白奉甲看着眼前的女人,脸上的轮廓依稀可以找到往昔的模样,但背后的她,早已经不是当初懵懂的小姑娘了。
“白大哥,刚才的那些话,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可以直接禀报间主,也可以直接执行家法,或者,你也可以告诉凤舞,由她来执行。”雪影看着白奉甲愣神的模样,不禁自嘲道。
半晌,白奉甲终于回答道,“影儿,你变了。”
“时间总会让人改变,不是么?”雪影看着眼前似乎十年未变的男人,哀伤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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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舞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