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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片刻,霍翎又问他:“你自己也是魏家之后,为何要做这事?”
“今日之魏军,早已不是昔年精锐,不过山匪祸患,借我魏家之名行不义之举。若不除之,如芒刺在背。唯有荡尽匪寇,扫清这骂名,方能令九泉下曾为我大安牺牲的将士魂安。而我……亦不想再背负罪名。我也有我的私心,若我能替殿下除此大患,只求殿下一件事,替东辞正名!”
唯有如此,他方能堂堂正正面对她,那个天之骄女、云谷之宝,霍锦骁。
魏东辞无惧,亦无谦卑,青衫布衣,如山间行者,入世而修。
“我要如何信你之言?”霍翎走到殿中,站在他身前问道。
“殿下,所谓信任,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成大事者,何惧冒险。”魏东辞笑答。
“巧舌如簧。”霍翎亦笑了,“听说你手中有可解欢喜瘾的方子?”
“有,在下愿意献予殿下,只不过要戒此瘾,单靠药物还不行。”
“一江已和我提过一些,我与几位大人商量过了,打算过两日就上奏父皇,修建戒瘾的慎戒堂。东辞先生若有心,便暂留慎戒堂,助我一臂之力,可好?”霍翎只字不提“死间”之事。
“在下必定全力协助殿下成此善业。”魏东辞拱手领命。
……
魏东辞和霍翎谈了许久,左一江等得不耐烦,便飞身到庭中大树树杆上打盹。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隐约间有女子笑声传来,他睡得迷迷糊糊将眼睁了条缝,看到远处庭院里,红衣小姑娘正与宫人踢鸡毛键,笑起来的模样又甜又俏。
他勾唇笑笑,转回头又闭上眼。
还是他的江姐姐更美些。
“一会功夫,你就躲这里偷懒?”树下传来东辞声音,他已见完霍翎,出来却不见左一江,找了许久才过来。
“这里舒服。你上来坐坐。”左一江邀他上树。
“我没武功,这么高的树,如何上得了?”东辞笑言。
“你别诓我,你虽没武功,可晋王妃不是偷偷教了你轻功术?打架你不行,逃命你可在行了,上树怎么会难得倒你?”左一江揭破他的谎言。
东辞垂目又笑了笑,脚一点地,人便轻飘飘上树,与他并排坐在粗杆上。
才一上树,他也听到了铃似的笑声,转头一看,东辞忽笑。
“咦?那不是江姑娘?难怪你躲在这里,原来在看她。”
左一江疑惑望去,哪里有江善芷,远处的红衣小姑娘,分明是姜桑梓,他的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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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善芷偷得空闲, 趁着阳光灿烂,与月蓉在庭中踢鸡毛键子玩。寒冬晴天,她把大毛的袄子给褪了,只穿夹棉的裙子与皮褙子, 踢得汗流浃背才停下。
“痛快。”江善芷流汗流得舒坦, 拿手背抹抹汗,接过月蓉递来的温茶, 狠狠灌了两口。
阳光晒得人浑身发烫, 江善芷这会不动弹了, 一站久就觉得晒得发慌,唤了月蓉就往旁边树荫里走。那片小园子隔开了东宫的寝殿与藏海阁, 园中植了几棵大树, 树下设了石凳,被绿荫笼着, 极为惬意。
江善芷坐在凳上捶着腿,又喝了两口温茶,方觉得没那么喘。寝殿外的庭院格局大气, 山石错落, 亭台半藏,又有百兽伏麟的石雕,江善芷远远地望着, 一只只数过百兽,心里放空,便暂时没了烦恼。
正自得其乐着, 不妨几步外的树后,走出个人来。
“江姑娘。”
声音清润,有些熟悉。江善芷转过头,看到来人站起,惊讶唤了声:“东辞先生。”
话音才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眼前这人穿身棉袍,眉目清俊,赫然是她与左一江被困雪林时遇到的东辞。她不该叫出他的名字,因为如今她是“姜桑梓”,而不是与他们相识的江善芷。
如此一来,她不打自招。
“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东宫,见了我们太子妃怎不行礼?”月蓉看到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在东宫里,不由警惕上前,站到她身侧。
“太子妃?”东辞的笑淡了些。
“月蓉。”江善芷轻轻喝止月蓉,她情不自禁抹抹额,觉得汗出得更快了。
东辞既然已发现了她的身份,那么左一江呢?想起他,江善芷心头一紧。这两人是好友,东辞在这里,那左一江必然也在附近。
“你在找一江?”东辞见她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何物,一语猜中她的心思。
“我……”江善芷答不上来,欲要解释可真相错综复杂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东辞先生,能不能别告诉他我的身份?”
东辞盯了她许久,久到唇边的笑渐渐化作一抹叹息:“太迟了,他在你身后。”
江善芷陡然一惊,迅速转身。
左一江无声无息地站在离她三步远的阳光底下,身影被阳光照得老长。他半垂着头,脸上一片阴影,目光落在地上,神色晦涩难明。
“小侯爷……”江善芷嗫嚅一声,吐不出第二句话。
“你……你们要做什么?”月蓉觉得气氛不对,惊惧地拦到江善芷身前。远处的宫人从庭院间穿过,她张嘴就要唤人。
左一江右手轻轻一动,指间拈的石子飞出,月蓉应声而倒。
“月蓉!”江善芷惊叫出声。
“她没事,一江点了她的睡穴,她睡一会就醒了。”东辞替左一江解释着,又提醒道,“你们有话快点说,这里可是东宫。”
他言罢转头,往旁边走了几步,轻巧一跃,跃到了树上,隐去身形。
江善芷独自面对左一江。
“江……姐……姐?”左一江这时方缓缓抬头。
江善芷只觉他的目光阴郁,叫她前一刻还热得冒汗的身体转眼间如置冰窟。那目光她见过,与他在甘露庵外对敌时一模一样,冰冷残酷,没有感情,像把武器,见血封喉。
“皇嫂?”左一江又唤道,唇角弧度渐起,嘲冷无比。
眼前的女人脸色煞白,像做错事的孩子,她额前的发丝湿湿粘在额头,眼眸清澈无辜,一颦一笑都还是少女的模样,可她脑后的发髻却已尽数绾起,不再是姑娘的打扮。
她是太子妃,他的皇嫂,他好兄弟的妻子。
“你骗我?”她吓得说不出话,他便一字一句地开口。
原本明媚如春的心,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彻底沦为无尽寒冬,就像多年前的夜晚他一个人躲在母亲的漱玉斋,妄图在那个陌生的屋子里找到一丝关于母亲的记忆亦或是痕迹,然而所有的努力终究都是徒劳。
他永远只有一个人,没有人会陪着他。
江善芷摇摇头,眼里浮起水雾,他的模样变得模糊,唯有那双冰凉的眼,清晰的像扎在心里的刀刃,每一次心跳,就会痛一次。
没有原因。
“你骗我你是江善芷?因为你觉得我是京中出了名的废物,不配与你相识相交?你怕与我相识有辱你的名节?所以你宁愿假冒别人的名姓,把这污名推给另一个人?”左一江继续说,语气平静,唇边甚至有丝笑。
“小侯爷,我没有,我……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江善芷急得用手攥紧袖子。
“不知如何解释?还是你根本不想解释?你甚至以喉疾为由,只为了瞒我,对吗?我说我想娶你,你也无动于衷?我说我送礼给江善芷,你也无于衷?我在你眼里,像个蠢货。”左一江越笑越大,“好玩吗?‘江’姐姐。”
“我知道,是我不对,我没有及时告诉你,但我有原因。”江善芷向前迈步,想要靠近。
左一江却往后退开:“我不想听你的原因。‘江’姐姐,这个游戏到此为止。”
他紧握的手松开,心里决定已下。不管有再多的原因,哪怕真的情有可原,她是霍翎的妻子,他要唤她一声“皇嫂”,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原因,不听也罢。
“小侯爷。”江善芷见他转身,心急如焚,也不知哪里生出胆子来,竟朝冲跑了两步,伸手拽他衣角。
冰冷的刃光从眼前掠过。
“嘶”的裂响,她拽到手心的衣角被他手中长剑划破,她止步于这一剑之隔的地方。
剑尖寒芒跳动,直指她的喉咙,她艰难咽口口水,觉得身上血液像被冻结。他的杀气毫无保留,铺天而来,叫人绝望。
“一江。”东辞远远喝醒他。
“别跟着我。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
他冷冽声音响过,剑光一闪,已收剑回身,跃飞而去,不再回头。
江善芷木然僵在原处,半晌回不过神,醒来时身体像从冰水捞出一般。
冻得五脏六腑都疼。
……
姜桑梓这几天无法用心读书。陆氏病了,她要在床前服侍。那日陆氏与江作天吵过一通后,回房便犯了心疾,心绞痛难安。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说是旧疾复发,忧思过度所置,开了方子,又叮嘱一番便离去。
但这次陆氏的心疾竟不像从前那样,喝两次药就能恢复,许是操劳过度,又或者心思太重,这病如山来,她卧床难起。
昏暗的里间拢着炭盆,窗都闭着,不叫风进来一点,屋里的气息不好闻,全是药的味道,再多的熏香也压不下去,反倒让气味更冲人。
丫头将陆氏的药煮好送来,姜桑梓亲自端到她床前。
“江夫人,喝药了。”她轻声道。
陆氏倚在床头,接过药仰头一口饮尽,用帕子按唇角后方道:“委屈你了。”
姜桑梓知道她说什么,便笑道:“我如今是阿芷,服侍母亲是应当的。”
“好孩子。”陆氏拍拍她的手,脸上倦意很深。
姜桑梓便抽去她腰上迎枕,扶她躺下:“再睡一会吧。”
陆氏点点头,正要躺倒,便闻得外头有人说话:“夫人,几位管事来请夫人示下。”
姜桑梓蹙眉望去,帘子外头似乎站了好些人。陆氏掌家理事,每天都要在花厅里听家里的管事婆子禀事,再安排一应事宜。江家人口多,事情处理起来没有个大半天时光都完不了,就这样陆氏还常常因此错过用膳的时辰,既操心又伤身。这两日她一病倒,家里大小事务没人料理,都积在那里,陆氏又好强,虽在病中,仍强撑着精神处理一桩是一桩,谁劝都没用。
“没见到母亲正病着吗?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这时候还烦她……”姜桑梓不高兴了,冷了语气道。
“没事,让她们进来吧。”陆氏却阻止了她的话,自顾自又坐起。
姜桑梓拿她没辙,只好又扶着她坐好。
外头的婆子挨个儿进来,陆氏半闭着眼靠在枕上,拣着家里重要的事处理了几桩,精神实在难支,竟靠在枕上睡着了。
姜桑梓第一个发现她睡着,便命小丫头过来帮忙将她扶倒好生睡去。
底下禀事的婆子不识趣,顶了句:“我的事还没回完呢。”
“出去。”姜桑梓看着陆氏憔悴难当的模样,想着这家人怎么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心里不痛快急了,脸色当即沉下,又怕吵醒陆氏,便轻斥那婆子。
那婆子还要分说,却见姜桑梓冰冷目光望来,竟与往日大不相同,没来由一凛,不甘不愿地行礼退出。
姜桑梓给陆盖好被子,放好幔帐,叮嘱丫头仔细照看后才出了陆氏的屋子。才踏出里屋,便见到那些管事婆子都还聚在屋外未散,见她出来纷纷围过来,还当她是从前的菩萨江善芷,想讨她意思。
“几位妈妈也是家里的老人了,怎么办起事来这么没眼力见?我母亲如今卧病在床,每日汤药不断,你们还拿这些事来烦她?若是将她累得狠了,出了大毛病,你们担当得起?”姜桑梓一开口,却是毫不客气的斥责,连笑也不像从前的温和,叫众人一愣。
“姑娘这话可冤枉奴婢们了,奴婢们怎敢累夫人,只是家里事务积了许多天,总要讨夫人示下才好办,我们也是不得以。”站在前头一个三十来岁、梳着油光发髻的媳妇上来,笑着应道。
“冤枉你们?好,你们倒说说,你们手里有哪件事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能抵得过我母亲的命?若是有,我便立刻进屋唤醒母亲替你们拿主意。”姜桑梓坐到罗汉榻上,端起茶慢条斯理啜着,一边冷冷说话,“没有吗?既然没有人命关天的急事,缓个几日难道天就塌了。再说了,咱们府也是积年的世家,这世家理事自有一套规矩,诸事诸务当有章可循,有旧例可查,怎要事事回禀夫人。从今日起,你们来禀事之前自己先查查旧例,能按旧例处置的便先处置了,再记下来,待母亲身体安好了一一查阅。”
管事婆子们一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