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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呵,可惜那时候,他不在。他尚未出生,也不知晓在那些古早的洪荒年间,他的帝君凤凰儿又遇见过谁,可曾喜爱过什么,又是否曾为了那些庞然大物的陨落而难过。
在他自星辰中诞生时,此方世界便再也没了那些伸展开身体便无边无际的庞然大物,只隐约听说上界亦有洪荒年间遗留下的其他血嗣,比如一位烛龙家的后裔。只是他们都与他朱雀一般,出生后便具有此方天地所赐予的记忆,只不记得洪荒,行事彬彬有礼,做神仙做的坦然自得,浑然不觉得四时分序众生渺渺有何不对。
再后来,凤帝便极少与他说起这些往事了。大约以为,他也不懂得,说了也没甚意思。
你口中那人,可是鸿钧老祖?叶慕辰沉声问道。
嗄,好像他是叫这个名儿。阿寂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慢吞吞笑道:这名字并不是他自个儿起的,只是后来都这样唤他。吾便是在鸿钧府上见到的不死鸟,鸿钧说给他起名作凤凰儿,吾觉得不妥,不死鸟原本不属于此方世界,待他长大后原本可以离开这里,去寻他自个儿的故乡。
叶慕辰攥紧双拳,薄唇微抖,颤声道:他的故乡,在何处?
在你们谁都去不了的远方。阿寂不甚在意地道。你与鸿钧,都是此方世界的道德法则之一,不能离开。可是那头不死鸟却不一样,他原本可以走,只是鸿钧起了私念,不知怎样说服的那只不死鸟,哄他留下,封了个不甚光彩的神仙。
阿寂再次默然。他想起了很遥远的过去,他那位主人也是如此叫人哄了,最后身化作了那一个小世界的星砂,以无边神力,滋养了一方小世界的生灵万物。
阿寂觉得很难过,回忆对于他这种不老不死可自由行走于万千小世界的存在而言,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于是他决定不再与眼前这头小朱雀说下去,简略地收了话题。不过眼下吾再次来此方世界,见不死鸟成了如今模样,才知晓,原来是此方世界相中了他自带的一颗五色琉璃心。
叶慕辰一瞬间心抽紧了,气息不稳,颤声问下去。他的心,究竟有何用处?
嗄,阿寂慢吞吞摇晃了一下额头圆镜,幽蓝色眸子中调出万年前朱雀陨落后的景象。吾懒得说了,你自个儿看吧。
硕大圆镜中现出了当年景象。
于万年前,朱雀遭遇天火焚烧,赤金色流火海水一般倒灌入三十三天,星光大片崩塌。有一人身穿朱红色长衣,悲声抢入人群中,高呼道朱雀,吾家的小朱雀!
朱雀于烈火中回眸望向那朱衣人,身体以下已然化作流火,只有脖子以上的一张俊秀无畴的脸于烈焰中灼灼光华。指尖轻抬,似乎想最后一次触及那朱衣人,却自手腕处一层层覆化成流动的赤金色星光。
赤金色星光化作飞砂,点点星芒散尽。
最后那一张俊秀无畴的脸也于虚空烈焰之中碎成片,每一片,都残存于天阶之下。
朱衣人终于奔至他身侧,双手拦住那些散逸的赤金色星光,眸中滚烫似有金火,却只是一遍遍唤他的名,陵光,陵光呵!
有无数仙君一拥而上,手中执刀兵剑戟,试图将朱衣人拖回凤宫。朱衣人却猛烈抗争起来,身后化出绵延数千里的长羽,手指尖迸出流火,似乎就要大开杀戒。
凤帝,汝今日要与他一道身死道消吗?!
斥责声清凌凌,肃穆而又庄严。
众仙君如同被潮水挤开的鱼群一般,纷纷退往两侧,让出中间一条路来。那位至高无上的帝尊崖涘双手负后,白玉冕旒轻晃,山河一般渺远的眉目凝在云层中。
帝尊崖涘以目视身穿朱红色长衣的凤帝,斥道,朱雀上将抗旨不遵,贪恋三十三天中繁华,心生情欲恶魔,不容于此方天地。今日朱雀已得其果,神格削除,道身不存,天上地下从此再无此精魂。
帝尊崖涘缓缓地又道,凤帝,你确定要为了他,也步他后尘吗?
凤帝勾唇冷笑,正待开口,却见帝尊崖涘又缓缓道,你且回头看一看你身后。
凤帝回眸,他所居的凤凰宫中成千万计的凡鸟尽皆盘旋于战场,只可惜寡不敌众。于极情一道,他们原本便尚未完全悟出真意,何况三军阵前将领叫对方斩杀,鸟族失去了战意,伤亡惨重。
有不断陨落于天兵天将刀兵之下的,也有不甘赴死在受尽屈辱后愤然撞裂石碑的,更多的则源源不断自宫中涌出。
有雏鸟失却了父与母,也有素来恩爱比翼双飞的羽族失去了爱侣,就在爱侣身旁抱着尸身痛哭
赤金色鲜红色碧绿的各色血液流淌出来,浸染的脚下云朵都成了不祥的斑斓黑色。
皆是他羽族之泪。
皆是他羽族之血。
帝尊崖涘见劝的他迟疑,复又道,凤帝,因了朱雀的一颗私心,引动天界万年道争大战,此方天地受损。汝若想护住你的子民,又或者,倘若你对此方天地尚有一丝仁慈,你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努力修复天空中黑洞,还三界六道一个海晏河清,而不是思量着如何继续与吾等为敌,直将这方小世界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凤帝默然良久,最后突然问了一句。崖涘,你且告诉吾,何谓道,何谓天地心?
帝尊崖涘垂眸望向他,看向众仙将环伺中狼狈不堪的鸟族之王,脚下踩着浸泡了无数鸟族尸骨的云海,淡然道,不过缺一颗心而已。
谁的心?凤帝追问。
汝之心。帝尊崖涘淡然负手于后,又道,或者吾之心。只可惜吾天生无心。此方天地不可再受到惊扰,否则天地倾覆,所有生灵尽皆毁于一旦,小世界崩塌凤帝,此方世界只有神之心可救。
汝有一颗天生琉璃心,含金木水火土五色,可孕养万物生灵。汝献出一颗神心,此方世界可延续,万物生灵可苟活。
汝不愿意,则今日吾等陪汝一道殉葬。
凤帝,你且想仔细了!
不要,不要答应他!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他这厮分明是在骗你!叶慕辰心痛如刀绞,只恨不能钻入这头金毛巨兽额头的幻镜中,扑入凤帝耳边,拉住他的手将人拖拽离开。
然而幻镜中却依然在重现万年前那一幕,忠实的近似残酷。幻镜中,凤帝默然良久,最后突然慨然一笑,昂首问道,如此,朱雀亦可活?
帝尊崖涘颌首。倘若他能有一息尚存,残魂可逃过此番天火刑罚,入得地狱幽冥,他日再逢大机缘重又恢复了生机他便亦可活。
第83章
此言当真?凤帝迫近他,两人几乎面对面,朱红色长衣下华彩熠熠,尾羽有遮天蔽日之光。
帝尊崖涘平静与他对视,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当真。
好!
凤帝笑了笑,缓缓道,崖涘,吾再信你最后一次。
不要,不要信他!叶慕辰手颤抖着伸入幻镜中,却在边缘处生起了波澜,将画面拨弄的残碎。
于那残缺了一大块的幻镜中,凤帝与缺了半边身子影像的帝尊崖涘相视而立,五指变爪,尖利地刺入胸膛,从内挑出一颗五色琉璃心。
凤帝手中捧着那颗心,一瞬间从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变成沧桑中年,绝色无双的眉眼中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果决。
凤帝盯着帝尊崖涘,直视他山河般渺远的双眸,坚定地道如此,倘若他日朱雀可再生,汝不可再下令扑杀,汝不可追杀吾族民,汝不可
吾放尔等自由!帝尊崖涘打断他。
伸手夺过那颗五色琉璃神心,白玉冕旒晃动,转身只余下一道背影。
幻镜中遥遥传来万年前那一句没说完的承诺,帝尊崖涘当年在转身前,曾掷地有声地承诺凤帝与一众极情道众生
他日,倘若尔等当真能以极情证心明道,吾愿意放尔等自由。
凤凰儿,从此这方天地便再也困不住你了。
你,自由了。
第112章 血荐轩辕7
叶慕辰只瞧的目眦尽裂, 半个身子扑在阿寂额头前那面硕大的圆镜,以手去搅动幻境中景象,因此帝尊崖涘那句吞在口中的承诺便水波纹般消散, 并未落入叶慕辰耳中。他只见到凤帝自剜其心, 一瞬间从少年变成沧桑中年模样, 眼中便滚滚喷火。
又欲落泪。
阿寂抬起爪子,纯正的金色毛发在云海中扬起, 以爪覆在叶慕辰面上,轻叹道:痴儿!
金丝线般的毛发拂动过叶慕辰脸上,盖住了他的泪, 也阻挡了他体内喷薄的火。只余下一大片寂然。
且去看一眼你在凡尘中的父。阿寂道。
叶慕辰心神微凛, 随即便觉得头疼,扭头看去时却见到云层中原先百花门众人所立处只余一辆囚车,孤凄凄地矗立于云中, 无声无息, 也不知囚车中人是死是活。
叶慕辰一瞬间有些茫然。于今日,或者说于此番重又找回他的殿下与天界帝君之前, 他从未料到过有如今天这一日, 居然对生养他的老父不闻不问。方才百花门众人以刀剑指着囚车时, 他心下一丝波澜也无。其中自然也有他笃定能够抢在那些杂碎前救下人的自信,但是除了这自信,除了这淡定, 竟然一丝波澜也无。
他并不担忧这人, 也不恐惧这人的死亡。
这不像他。
一点儿也不像。
叶慕辰走到囚车边的时候,脚步蹒跚, 眼神有些茫然迷乱。因此一眼见到囚车上那颗缓缓抬起的脑袋时,四目相对, 那颗乱发虬结的灰白色脑袋拨动了半天,才露出一种极度迷惑的神色。
辰儿?声音粗嘎,像是很多年都没喝过水。
老爹?叶慕辰声音有些迟疑,人也有些颓,战战兢兢地控制了一下/体内流转的真气,好不吓到他。
咳咳,如今这都是昭阳多少年了?老叶侯声音越发沙哑,艰难地伸出手,尾指颤了一下,却没能握住儿子的手,又颓然垂了下去。
昭阳年间?叶慕辰哑然,主动伸手穿过囚车的木栅栏,握住老爹苍老如同皴裂枝干的手指,缓缓地道:老爹,我先救你出来。
咳咳咳,好。老叶侯咳嗽了半天。待叶慕辰将他从囚车中小心翼翼抱出来时,原本高大健壮的体格只剩下一把骨头,灰白色长发打结,衣不蔽体。只剩下一双精光流动的眼睛,和不断咳嗽的气息,提示这还是个活人。
叶慕辰心头微有些酸楚,扶着他站在云头上,试图扶他跨上幻兽阿寂的背。老叶侯怔住,转头迟疑地望向叶慕辰,道,辰儿,我是不是在做梦?
叶慕辰却不说话,只扶着他,默然垂眸。
老叶侯又仔细打量眼前这头纯金色毛发的体积大到一眼看不到全身的幻兽,以及幻兽额头上那个比他人还要高的圆镜,颇有些惶惑地又道,这是梦吧?还是说,为父这是死了,辰儿你召唤的是为父魂魄?
您还活着。叶慕辰扭头,微有些不自在地手一指下方,透过云层及穿过阿寂庞然的后背毛发,两人隐约可窥见下界朱红色宫墙,以及宫墙上头无数白衣人正在与铁甲玄衣的叶家军子弟在厮杀。
老爹您瞧,那便是皇宫了。中间那几个字,叫叶慕辰吞了。
的确是皇宫,如今却已不是他老爹为官时的南氏大隋朝天下了,而是他叶慕辰的天下。是他叶慕辰的皇宫。如今下界的纪元,是大朝元凤元纪年九年。
老叶侯原本该敏锐发现这个漏洞的,可是这具身子如今实在破败的厉害。他咳嗽到腿软,整个人挂在叶慕辰胳膊上,只在视线缝隙中见到那些白衣人,心思便被带走了。这些,咳咳咳,可又是仙阁来犯?
叶慕辰大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因此便从容地道:正是仙阁,不过此次与前不同,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说这话时,衣衫猎猎,墨青色长发在云海中漾动,身后是一头纯金色毛发体积庞大的幻兽阿寂。他立在幻兽身侧,手中挽着老叶侯,目光投向下界仙阁诸人时杀气一瞬即逝,额头赫然有鲜红神印在闪烁。
老叶侯刚要迈出去的脚步一顿,又迟疑地打量了一眼自家儿子,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如今的儿子瞧起来似乎有些不同。你的头发怎地也不梳?
叶慕辰怔了怔,暗自庆幸先前借他家殿下神力恢复了发色,否则若叫老爹瞧见他先前在下界蹉跎的一头白发,看起来比老爹还要不堪,恐怕更难以解释。于是他垂下眼皮,淡定地道:战事紧急,来不及。
噢老叶侯将信将疑,腹中还似有许多话,手指着幻兽,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叶慕辰暗自朝幻兽使了个眼色,阿寂便悄无声息地探爪,一把握住瘦成一把老骨头的老叶侯握住,口吐人言道:吾会替他安置于宫中,朱雀上将还是去帝君处,且助他一臂之力。
是!叶慕辰肃然应了。
老叶侯张张嘴,却知道这个儿子自幼是个闷葫芦,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父子俩隔着这么多年没见面,加之眼下情形实在太过奇诡,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得任由幻兽阿寂握住他,勉强睁大一双眼,咳嗽着叮嘱道:既帝君需要我叶家,辰儿你须记得卖力些,务必要护住南氏天下。
叶慕辰走在前头的身影一个踉跄,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去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老叶侯狐疑地目光追他而去,奈何云层实在太厚,风声中也实在窥不清楚外界形貌。狂风刮起他鬓边乱糟糟的灰白色长发,眼前都是云,也有人踩着飞剑窜入半空中,随后又叫追上来的一股金光流焰烧成了灰烬。
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修仙者,人与飞剑一道化作了灰白色雪片,轻飘飘随风洒下去。
这,这又是何等样的手段?!老叶侯越发惊疑不定,只觉得他当年在西南王府地界骑马上山时不慎叫百花门捉了去,做了这些年地下囚,甚至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活人怎可能飞上九层云霄,他眼下见到的这些仙阁修仙者又怎可能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阿寂不答,只以爪握住老叶侯,脚下踏丝丝祥云,倏忽间已飞入皇宫金色琉璃瓦丛中。
你且等等!老叶侯力不从心,拖着疲惫苍老的身子,奋力自这头幻兽手中推拒开半寸,几乎是咆哮道:我叶家人便是死在战场上,也绝不能眼睁睁瞧着帝君陷入危机!
他苍老的手指戳向不远处战团,有一白衣人飘然立在金色屋顶,肩头青丝长垂,身侧是数百人团团围住。那白衣人手中却没甚兵器,一双肉掌翻飞,瞧着甚是凶险!
阿寂无奈,只得继续口吐人言道:帝君无碍。
老叶侯几乎出离愤怒,声音嘶哑,呛咳不断,却坚持道:帝君都亲自上阵了,还叫无碍?!
阿寂额头前圆镜般的独眼转了转,声音清越,微带疑惑。你怎知那白衣人便是帝君?
一别多年,况凤帝此刻已法身重塑,断无半点从前红尘南氏子弟的残影,不可能这个身上仅有一滴朱雀血契印的凡人,一眼便能认出凤帝真身。
不料老叶侯却激动的全身发抖,奋力从阿寂爪子中挣脱出来后,拖着两条老迈的腿就要往前冲,口中道:那是吾族誓死追随的凤凰印!那白衣人体内,有我老叶家数百名亡魂,我听见了听见了!大哥,小弟,我老叶家无数的魂魄都在那人体内!
老叶侯仅仅奔出三两步,便扑倒在琉璃瓦顶,却仍不甘地拖着双腿往前挪动,双手牢牢抓住琉璃瓦,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