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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等好似听见了帝尊的声音?
外头探来一堆奇形怪状的脑袋。却原来在小烛龙暴怒的长吸中有些根脚不怎地的仙君有些现了原形,更有顶着荷叶避雨的,凑过来时倾倒了一地的雨水。
怎地又不像帝尊?那顶着荷叶的摇了摇四耳,嘎嘣着大板牙摇头晃脑道:帝尊从不多话,今儿个这声音却怎地似乎有些感慨?
四耳仙君说完话,就发现没人搭理他了。
再抬头,白玉宫中星辰流转,有一道道云气幻化成人形。那位至高无上的帝尊的面孔渐渐显露于众仙家眼前,薄唇轻轻启合,字如清泉。众卿家怎地齐聚于吾白玉宫?这三十三天,又出了何等样的祸事?
四耳仓惶环顾,发现所有仙君都已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双手抱在胸前,齐整地立在门槛外、玉阶前。
一瞬间就恢复了端肃模样。
几乎各个儿都使上了瞬移功夫。
四耳回过神,才发现唯有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创建和谐家园】蹲坐在门上,一脚跨前,另一只脚还骑在门槛。正极其胆大妄为地、无比勇猛地对视上了帝尊的双眸!
那一双海水凝聚的眸子,深沉不可测,广袤如同群星诞生之乡,却又如此地淡漠无情。仿佛下一瞬,就能将他冻死在深海底。
四耳瞬间醒悟过来那头烛龙为何逃的如此快,方才那只狐狸又怎地一声不吭就窜到了玉阶最下面一层然而一切却悔之已晚!
四耳哭丧着尖尖的小脸儿,声若蚊蚋地哼哼了两声。帝尊恕罪,并并无祸事!
帝尊笑了笑。薄唇微翘,眼眸深处却一丝波澜都无。
咳咳,玉阶外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随即此起彼伏,白玉宫外都是一片咳声。仿佛下界最不堪的时疫流传到了天界,将一众法力无边的仙君们都给感染了。
帝尊笑容微凉,语声越发地淡淡。尔等既然无事,便散了吧。
咳咳咳,咳咳!
门外可怜的仙君们集体咳哑了喉咙。
只是却无一个敢上前,对那位帝尊说,你的死对头、万年前长居于凤宫中的那位又要杀回来了!说不定这次还是带着他那位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小朱雀!
只是,实在没谁知晓那头凤凰儿当年和帝尊到底是何等样的恩怨。要说是恨吧,当年凤凰儿落难,叫帝尊亲手擒获,以万千条锁链穿心而过,就在众仙家翘首以盼掰着手指儿计算何时去那诛仙台送凤帝最后一程时,帝尊却突然放过了这位手下败将,只令烛龙一族将凤帝押送至黑海中炼狱。
可要说是眷顾数十万年的那一点子旧情吧?先不提帝尊当年亲手执万千条锁链去捉拿凤帝的时候,下手那叫一个快狠准!硬生生将凤帝的先天神体打破,痛的凤帝在云端中跌落,倾倒了万千明火,一并流入下界。
那一战,凤帝跌落尘埃时的惨呼声,震彻三界,长达万余年间都无人敢忘记。
天界流淌的都是赤金色神血。
接连三千年,都无一人敢去黑海边。只因怕见到那一头昔年风流无双的绝色凤凰儿,独自孤凄凄锁在礁石中,海水埋身,七彩羽翼尽皆破损。
就连当年曾被他调戏灌醉过的小仙人们,都不忍去看。
可帝尊却常常去看他。
众仙家都不止一次撞见过天界中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白衣飘然若流云,负手立于黑海边界便是几个时辰,不言不语。也不动。
天界的时间并无特别意义。只要不是急着修炼成仙帝或者神君上将等高阶尊位的,时间于众仙而言不过是沙漏中倾覆而下的一缕细沙。因此多有闲散仙人到处走动,这些双眼睛,都曾真切地瞧见过帝尊站在黑海边,不动如山。
所以到底帝尊于凤宫中的那位,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无仙敢去猜测。
因此有关于那位凤帝的消息,也无仙君敢来白玉宫中通报。眼下却是个不得不报讯的特殊时刻。
众仙家挨挨挤挤,最后好不容易推举出第三十二层天的帝君来,让他来说。
那帝君两眼一闭,咬牙拧眉以一种赴死的神情高声道:帝尊!那位凤帝,下凡后这次却是自刎而死,在死后不知怎的居然涅了槃,此际召唤出朱雀残魂,引动三界异象,天柱石出世,恐大战将至!吾等在此,恳请帝尊下旨宣战!
恳请帝尊下旨宣战!
众仙家有了出头的那位,接下去就很顺了,白玉阶前齐刷刷响起一片应和声。声震云霄,久久不散。
帝尊却漠然负手而立,独自在白玉宫中一片喧嚣着保持着沉默。
奇诡的沉默。
仿若万年前手持万千条锁链将凤凰儿击落九霄的不是他,又仿佛当年一连下了十三道密令诛杀三界一切极情道修者的也不是他。
如今,在众仙家揣度上意、满心以为帝尊又要下诛杀令的时候,帝尊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帝尊三十二天的帝君颇有些犹豫,但是话已经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因此他又硬着头皮进谏了一句。恳请帝尊在那厮再次酿下大祸之前,下令吾等派兵下界扑杀。
扑杀一头凤凰儿?帝尊终于缓缓地、极其淡漠地开了金口,海水一样深沉无垠的眸子动了动,薄唇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就凭尔等?
或,或可一试!三十二天的帝君咬牙闭眼,只觉得今儿个膝盖有些不像自个儿的,有些软,有些想跪。
帝尊却又不开口了。
小烛龙搅动的一场倾盆暴雨渐渐止住,云气缭绕,报讯的编钟声音终于缓缓归于沉寂。金乌鸟儿从东方探出一只脑袋,爪子探前,似乎想要从极东方的扶桑树上跳下来。
玉阶下一片华丽衣裙悉悉索索飘动拂过玉石的轻响。众仙家鼻端先嗅到一股极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月桂香气。
众仙家纷纷侧目,以眼角余光放开神识看去,却原来是那位月华宫中的女仙君也于此际姗姗来迟,带来一抹清凉的杀气,美艳无双的脸庞微侧,声如妙丽琴音。
帝尊,小仙愿为前锋!
女仙君盈盈行至三十二天的帝君身边,双手交叉下拜,高耸的云鬓下眉眼冷淡。再抬起头时,一双杏子眼直视帝尊双眸。帝尊,天柱不可现世,四海不可倾覆,八荒亦不可乱了秩序。小仙不才,于洪荒年间亦曾化身为人,下界捉拿那不自量力的凡间叛将。所以此次,小仙也愿自请下界,恳请帝尊下旨诛杀极情道余孽!
三十二天的帝君眼见得这位女仙都如此卖力,胆气一壮,撩起长袍就迈步走出了冲天豪气。帝尊,吾忝为三十二天之主,亦愿意为维持天道秩序做一次先锋军!恳请帝尊下旨!
帝尊,吾等亦愿亲往下界,务必捉拿那一起子不成气候的凡鸟,尽数锁了来,交由帝尊发落!
吾等愿为帝尊效力!
求帝尊下旨捉拿极情道余孽!
上界三十三天,白玉宫前一片喧嚣的请战声。
第109章 血荐轩辕4
沙漏中簌簌地, 倾泻下一大蓬金色细沙。
南广和似有所觉,自下界南赡部洲皇宫中抬起眼,望向窗外雷电交加的夜色。良久, 笑了一声, 转头朝叶慕辰含笑道:朱雀, 他们要来了!
谁?叶慕辰亦恢复了朱雀记忆,额间一枚活灵活现的朱雀神印扑棱翅膀, 扇起一阵起旋儿的小风,满头华发尽数变作了墨青色,眉眼五官俊秀如画。他将南广和的身子拥入怀中, 剑眉高挑, 傲然道:便是那三十三天的天兵天将尽数杀来,臣亦不惧!
你不怕,我怕。南广和笑吟吟地回头啄了他一口, 两人发丝轻缠, 唇齿相依。似是红尘中最后的一抹留恋,又似是十万年间的光阴从不曾流逝。
孤这心里, 怕的很南广和声音如梦如幻, 轻的令人心生怜惜。叶慕辰, 吾家的小朱雀呵,万年前孤丢了你,自此只消闭上眼睛便看见那日你周身焚起大火, 熊熊不肯熄灭的火中只见到你一缕残魂逃出生天
南广和覆在他耳边, 轻声又重复了一遍。朱雀,孤心里头怕的很。怕弄丢了你, 怕来不及阻止你,怕来不及不及与君偕老。
帝君叶慕辰亦恢复了万年前在天界对这人的称呼, 唇齿间泄露出一丝极为脆弱的痛楚。吾心中有你,渴慕了十万年。若帝君不弃,吾便是身化飞灰,亦会自地府三途河中爬回来,爬到你面前,只为搏君一次回顾。
孤知道,孤都知晓,南广和忍不住轻轻靠在这人怀抱中,眼中似有春光流转,又似漫然住了一条浩瀚银河。朱雀,倘若这次吾等依然败了,孤陪着你一道赴死。
好!
时隔十万年,朱雀神君陵光终于等到了这一声来自异界遥远时空的承诺。他这次再无片字只语的推辞,竟是一口应了。只是一同赴死而已!总好过他离开后,这人再无人守护,独自留在战火纷乱的三十三天。
从前他总以为护住这人,便是对这人的极致的好。直到再也护不住的那天,他亦只须将最后一丝生机留给这人,将此方天地赐予他生而为神的所有尊荣与神力都留给这人,让这人好好儿的待在仙气缭绕的上界,他便可安然离开。
第81章
从前他总以为,瞧上了一个人,便要将这人护在身后,替他去厮杀,这人手上什么血污狼藉都不必沾上。这人只需要干干净净地、高高兴兴地坐在凤宫中,没心没肺地过他的风流小日子,他便可含笑于九泉下。
从前呵,他是当真以为,他护住了这人的长生大道。他从不求这人亦能入了极情道,对他多一丝看顾,或是为了他,能够收回那一句驱逐他离开时吐出的恶心。
从前的从前他是真的以为,这人厌弃他,只想着如何驱逐他离开,赶他去第三层天,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下界轮转三百余年,在地府幽冥挣扎的两千多年黑暗时光中,他渐渐明白,这方天地认的是他,是他这个自此方天地中诞生的本地神灵。即便他将一切尊荣都留给了上天那人,道身毁灭,只余下一抹神识,却依然得到天道眷顾,于轮回井中伴随那具人偶一道获得了新生。
再然后,于第一世生而为人,为一个普通的凡人,法力全无,厮混在人间浑然不记得前尘。他原以为,他那一辈子就如此罢了。不料这人竟然下界来寻他,只字不提起天界,只陪着他一起慢慢儿地变老。情至深处,这世间一切鸡零狗碎都可忍得,平凡的,就如同下界任何一对平凡眷属那般。
于第二世为人,他亲眼见这人亦追随而来,投生于深宫中,于六岁时第一次出宫便如同从前那样,想带他走。他却不懂得,拒了这人。
再然后的然后一把烈火,一场盛大磅礴持续了三年的暴雪,他单膝跪地,眼睁睁瞧着这人一剑穿心,躺在地上变成了一具血葫芦。白衣染血,韶华萎谢,短暂的一十六年竟来不及互相诉说一声爱慕。
他怀中的这人,他爱慕了十万年的至尊神帝呵,竟然为了他辗转流浪于凡尘。他陵光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人的怜惜眷顾。能够令这头骄傲到从不肯轻言片词只句的凤凰儿,自至高的三十三天飞身而下,收拾起一身荣光,不声不响地,陪了他三生三世。
凤凰儿,他声音沉沉的,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长刀残影,仍残留杀气。你的心,谁拿去了?
可不就是被你这个混不吝拿走了!南广和自他怀中懒洋洋抬起头,绝色无双的脸上有光辉,笑意很浓,浓的就像明珠宝华。
就像这世间从来没什么尘垢能够令他失色。
就像没什么忧愁可令这双金色眸子中染上霜华。
叶慕辰*朱雀陵光却将他身子扳正,大手按在这人肩头,四目相对,认真地问他:当年吾身死道消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样的惨烈,才能令你这样出身于鸿钧老祖座下的上古神帝,失却了源自洪荒年间天生的一颗五色琉璃心?!
南广和唇角仍然好看地翘起,眼眸深处却平淡的很,丝毫不怒,却也没甚喜意。他只抬眸静静地回望叶慕辰。
为什么不告诉臣?叶慕辰声音沉重,大手缓慢地抚摸这人的面颊。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万年前
倘若时光能再次倒流回万年前,这次他绝不再傻傻丢下这人!他宁可死,也要与这人一同背靠背地对外抗敌,然后死后也化作那藤蔓相缠的双生树,于地下幽冥中亦双双不分开。
地动,山摇。
八荒乱成了一团糟。
三十三天请战声响彻云霄。
于这雷电交加山海倒流的下界凡尘之中,叶慕辰*朱雀陵光却终于执起南广和*凤帝的手,万语千言一时间皆如海水倒灌入嗓子口。
叶慕辰默然地在腹内斟酌了半晌,又歇了歇,这才开口盛情邀约道:帝君,这次吾等便当真反了吧!逆了这视万物如刍狗的天!从此后,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好!南广和偏了偏头,莞尔一笑。
南广和披着一袭借来的寡淡白袍,及地青丝长长垂在深宫青砖地上,扬起下巴,笑得春意正深。
这御书房内仍残留有两人欢/好时的奇异气息。小轩窗大开,窗外闪电如一条条生出了灵性的白蛇钻来窜去,炸雷将地面劈开一道道深达数十丈的裂缝,凡间一座连一座的城池消失于下界版图。
两人所设下的结界外,屋顶上、宫门口、天界中无数仙人凡人及地府幽魂摇旗呐喊着朝他们蜂拥而来
于这一切的喧嚣中,于这一室的静默中,南广和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他几乎笑到岔了气儿,绝色风华,袍袖下一身灵识织就的皮骨中脏腑宛然,只缺了那一颗心。
那一颗,来自异界他真正的诞生之地赠与他的五色琉璃心。
此方天地欠我!南广和笑得眼角轻轻起了皱,肌肤如玉如雪,盈盈闪耀着星子一般的光芒,一波三折的凤凰眼儿勾勒出无双殊色。
如此轻狂,却又如此绝色!
南广和笑出了泪花儿。
吾当年自异界而来,闯入鸿钧老祖门下,拜老祖所赐,于此方天地有了一席之地。浩荡数十万年时光,吾自问从未做错过什么,也从未贪求过什么。便连此方天地法则下的至尊帝位,吾亦心甘情愿地主动让出,弃了那尊位,留于此方天地间真正的本土神灵。孤一忍再忍,直到被人驱逐至三十三天南天门看守下界飞升之门,做那人人可欺的闲散小仙,被人剥夺了帝位,吾亦忍受得!
他每提起一句往事,叶慕辰心中便更痛一分。
直到听到这一句,听到当年在他身死后,这人曾被剥夺了帝位驱逐至三十三天下第一层天,看守那无人问津的南天门,叶慕辰眼底泛起赤色,血水自紧攥的双拳缝隙中落下。嘀嗒!落在青砖地,溅落一地赤金色血花。
可是朱雀你入了极情道,为了你的道,为了吾,你遭天火焚身,神魂亦遭扑杀!吾逐你而来,下界只为遇见你,只为了让你过得安然,只不过数十年而已,他们为何容不下?!
南广和语声渐转激越,一双凤眼中金光流转,赫然如同下界明火流焰,煌煌不可逼视。他咬牙冷笑道:朱雀,你为了吾,遭此大劫难!吾与你痴缠下界一时,于三十三天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他们却以此为由,要将你我彻底斩杀于三界六道之中!你做错了什么,吾又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