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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这厮一旦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便瞬间翻脸不认人,完全不记得于昏迷中南广和渡给他的那一口仙气儿。
南广和没好气地懒洋洋坐直身子, 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寡淡的白色长袍, 掸了掸袖口,随即从方才睡卧处捡起一条黑金织锦的腰带, 语带嫌弃地道:小叶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先前叫毒虫蛰了, 要死要活地时候扑过来抱住贫道时说话可不是这样口吻!
叶慕辰噎了一下, 冷淡面皮微微泛红。
南广和再给这厮加了一把小火,调笑道:那时候,小叶将军可是拼死要保护贫道, 啧!结果反倒叫虫子给蛰了, 累的贫道还得四处给你寻找解毒妙药。喏,此处便是给你好不容易寻来的四海八荒灵气最充裕处。
南广和说着以手指了一下四壁多到仿佛不值钱的灵草, 似笑非笑。瞧瞧!这儿每一寸,都生长着别处寻不着的仙草, 只可惜先前叫小叶将军你给滚了个稀烂。他口中假意啧啧叹息个不休,眼角余光却在偷瞟叶慕辰反应。
叶慕辰刷拉一声站起,手下意识想按在腰畔陌刀上,不料却摸了个空。
咳咳,南广和慢吞吞自广袖中摸出一粒米虫大小的黑色物事,随手扔给叶慕辰。那东西见风即涨,迅速变回原先的一把乌金吞口的黑色陌刀。
先前贫道要背着你这个人,带不动其他东西,只得委屈你的刀,南广和笑吟吟乜他。好叫小叶将军知晓,贫道却原来是个有法宝的人,可随身携带乾坤袋。这乾坤袋中,什么都纳的下,只除了小叶将军你这个大活人。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叶慕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涨的通红,眉眼间褶皱亦泛起朵朵可疑的粉色桃花。
南广和瞧的津津有味。
叶慕辰憋了半天,只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抬手接住空中飞过来的那把黑色陌刀,随即刺啦一声扯开胸前衣衫。虫后所噬咬过的地方皮肉高高坟起一块,里头仿佛藏着一窝活动的虫子,蠕动不休。
叶慕辰背转过身,背对着南广和,虽然动作有些迟缓,脚下却很稳。陌刀呛啷一声出鞘,刀锋寒凉。与山洞内四壁荧光交相辉映。
南广和坐在地上,斜眼觑他,笑了笑。小叶将军,你怕啥?贫道又不会生吞了你!
叶慕辰没理他。埋头继续以刀割肉,沾染了蜃毒的血肉颜色浓紫色中渗透出一股股黑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立刻将那处腐蚀成一个坑洞。叶慕辰指尖迸发一道雷印,将那处坑洞以朱雀印封了。
印记中倏然现出一只横眉立目的朱雀,朱红色烈焰熊熊,瞬息将那些蜃毒所过之处都燃烧殆尽。只可惜那只小朱雀现身时只有巴掌大小,扑腾了一下翅膀,便即消失不见。
伴随封印中朱雀振翅,山洞左右晃动了一下,两面墙壁扑簌簌落下一层层灰尘泥土。尘沙如雨,遮住了南广和视线,令他潋滟的眉眼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叶慕辰瞧也不瞧他一眼,瞥见地面上的蜃毒已经处理掉,便胼指按压在胸前,缺了一块新鲜血肉的胸腔缓慢爬回原来的红色,有薄薄一层膜包裹住跳动的心脏,青色紫色筋脉强有力地弹动。
蜃毒清理干净了,这具身体又恢复了凡间男人三十来岁应有的模样。叶慕辰一张黑气缭绕的脸也逐渐苍白,鬓角长发叫汗水浸湿了,贴在两颊边,一波三折,勾勒得一缕微弱明火下此人越发危险。
血瞬间涌了出来。汩汩地,仿佛一头沉寂的兽自山洞中复苏,流淌了一地鲜红。
空气中血腥味刺鼻,却又夹杂一股沉水香的残余味道。又腥气,又诱人。
南广和忍不住抽动鼻翼,心跳得有些快。
他悄悄放下遮住口鼻的手,眼神儿朝那人飘过去。血将叶慕辰黑色织金的衣料染成暗红色。上身赤/裸,衣衫松松地挂在腰间,便连右边胳膊上的刺青都瞧的分明。一条条蜿蜒符文如同虫子一般扭曲地爬满了叶慕辰的右臂,有青色的丝线,也有红花枝叶,直延伸至他肩头。那人呵!身上纹的是娑婆沙华树,开的是血色娑婆花,花朵深处立着一只眼神凄厉的朱雀。
第69章
那只刺青朱雀站在枝头,冷眉厉目,朱红色勾喙微张,像是随时要从那人肌肤上跳下去,择人而噬。
叶慕辰似是察觉到南广和的目光,眼风扫过来,随后又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他低头,牙齿咬住衣袖,刺啦一声撕裂成长条,绕住胸前伤口随意打了个结。
小叶将军,我,我可以助你包扎南广和又咽了口唾沫,顺着那人目光干巴巴地抬头,望着赤着上身的叶慕辰。
这厮身体当真有副好本钱!浓眉高挑,眼角下垂,鼻梁高挺如同斧削刀裁,唇线宛若分明。最可喜的是,这厮历来刀兵在手,勤奋操练不辍,即便已经是三十岁高龄了,却还能散发出一种万年老童子鸡的香喷喷的味儿!诱的南广和鼻翼微耸,心跳声砰砰砰如同一千面一万面战鼓同时在凤宫前齐齐擂动!
又如同站在那一年的三十三天外,成千上百株娑婆沙华树纷纷摇落,澎湃花海如雪。披了他一头一脸的百媚千红,泪眼中却只有那一人,执刀立在他身后。
十万年,这头小朱雀都习惯了站在他身后。
吾家的小朱雀,叶慕辰呵!
肌肉虬结,胸肌阔大,每一处块垒都有三寸大小。啧,瞅着挺结实!
不知道手摁下去,会不会弹一下?
还有那流畅的线条,从脖子以下,咳咳,甚为不可描述的诱人。
南广和心猿意马。
冷不丁耳边传来一声极冷的声音,粗砺如同含了一枚苦涩的山果子,刮过他耳畔。国师瞧着朕发呆,难道是,瞧中了朕的美色?
伴随一阵阵笑声,闷闷地穿透那肌肉虬结的胸腔,发出闷闷的振响。
南广和回过神,恰撞见一双亮如闪电的眼眸。眸色发亮,却当真极凶狠,极阴鸷。
叶慕辰此刻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极为厌憎的死敌。却偏要自以为是地将杀意藏起来,掩盖成笑意。
南广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厮从来不擅长讨好人,嘴角硬生生扯开,眼角却下垂,法令纹极深,白发披散了一半,活像一只乱世里私奔的野鬼。在山洞幽暗天光中半边脸儿都隐于黑暗,地面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越发像只厉鬼了!
南广和咽了口唾沫,抱住膝盖,往山壁处缩了缩。你,你这样不小心自个儿的身子,万一染了风寒,贫道眼下又灵气被封,岂不是不便利?
叶慕辰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才错开眼,嗤地笑了一声。说来说去,还是要哄朕将你灵气解封
他故意踟蹰了一下,似乎在慎重考虑。
南广和立刻扬起脸,眼巴巴望着他道:可,可以吗?
做梦!叶慕辰自鼻孔里哼了一声,语气冷淡,耳根子后头却有可疑的红色。也不知在害臊些什么。
南广和瞧的越发有趣,懒洋洋自地上坐起,慢悠悠晃到他身前,温声与他打商量。小叶将军你讲讲道理,贫道抱着你吭哧吭哧爬山翻陡坡的时候,可都是凭借凡人的力气。他说罢一撩白色袍角,露出刮擦的痕迹。瞅瞅,贫道这一身衣服都毁了!
还有这胳膊,南广和将两条手臂从广袖内露出来,在叶慕辰鼻尖底下晃。这手腕上可还都有因你留下的瘀痕。
入眼是一双欺霜赛雪的手臂,浑不似凡人体,在此处山洞中居然还隐约透着一层薄薄的白光,耀眼的令人目眩。
然而如玉雕般的一双手臂,在手腕与肘弯处却受了磨损,有斑点的青紫淤痕错落其上,尤以手腕处最惨,竟然留下了深深一道勒痕。勒痕下是破损的皮肉,一条条红血丝蜿蜒,如同有人恶意在白玉雕的无价之宝上泼洒了劣质颜料,触目惊心。
其碍眼程度,甚至远胜于叶慕辰瞧自个儿胸膛的那个破洞。
叶慕辰只撩了一眼,就快速掉开目光,不自在地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却发现自个儿嗓子里实在哑的厉害。他单手拄刀,寻思了半天言语,最后只得干巴巴地道了一句。这一路,辛苦国师了。
那是!南广和心满意足地重又将手缩回袖子里,龇牙笑道:所以小叶将军你说该不该解开我的灵穴?
慢着!叶慕辰陡然回过神来,掉头盯着南广和,目光如射如电。国师好算计,连朕都险些叫你给骗了!他冷笑一声。敢问国师,此处是何地?
西南广和猛然顿口,深悔先头不该见色起意,忘了这厮一旦清醒过来就不认账。倘若叫这厮知道了此处乃是西牛贺洲,那么他又该如何解释,他一个失去了灵气的凡人怎能孤身一人将叶慕辰背负至此?
南广和凝眸不语,腹内飞快地打草稿。
又说不出?叶慕辰跨前一步逼近他,赤/裸的上身散发出浓稠的血腥气与人体自有的微温的肉/香味。
醺的南广和有些头晕。
心跳有些快。
第93章 山洞7
鬼使神差地, 南广和突然间勇敢地抬起头,双目直视叶慕辰。如果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你,你怕不怕?
他怕甚?!这世间还有他害怕的?若有, 也与崖涘这厮绝无干系!
叶慕辰鄙夷。
南广和继续又道:反正, 总之, 咳,他一个人老着面皮说不下去了, 小指尖紧张地微蜷在袖内,借法术遮了面孔,一本正经地道:总之一会儿我要给你解毒, 所以有些事, 须得先说与你知晓。
有屁就放!叶慕辰瓮声瓮气地道,刻意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南广和突然有些生气。活了数十万年的凤凰儿一旦生了气,全身上下就憋不出刺啦刺啦窜小火星子。他一头浓密长发飘扬起来, 发梢衣角都沐浴在金色火焰的光芒中, 腾地一声,从怀中掷了一物给叶慕辰。
叶慕辰望着南广和眼下的模样, 双目直直的, 一脸发痴。见有一物破空而来, 想也没想地一抬手接住。
你他有些犹疑,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一脚踏空,恐惧再次睁开眼时美梦依然袅袅, 化烟散去。
他后悔了!果然话不该一次说满, 早知道这厮能幻化出梦境中朱衣仙君的模样,他言词不该如此粗鲁。只是这金色烈焰的光芒, 隐隐然竟与九年前大隋深宫长生殿下那一场火,交错重叠于一处。
他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那一夜的狂风暴雪, 血与泪,卧于风雪下的少年尸身渐渐凉透。朱红色宫墙上空盘旋着一头金色凤凰,羽翼庞然若流云,周身覆火,朱红勾喙轻轻启合。那一声声泣血啼鸣,他至今仍刻骨地记着。
你究竟是何人?!叶慕辰控制不了声音,也控制不了心头的惊惧,刚割下血肉的心头隐隐然又渗出血迹来,洇染一地暗红。
拿去!南广和恨恨地道。你不是一直疑心那枚凤玺是我捣的鬼嘛?你不是一直怀疑我要造你家的反吗?
南广和目光凄厉地瞪视叶慕辰,字字淬血。你且看看,如今在你手里头的,是什么?!
叶慕辰如同受到了蛊惑一般,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方才他接到的东西居然是一枚玺印。玉玺方圆四寸,上纽盘踞一只昂首清啼的雄凤,正面刻有凤入南隋,天地同昌,乃传说中前朝大隋历任南氏皇室的信玺。
只是记忆中这枚玺印皎然莹润,眼下手中托着的隐隐然有暗沉的血色。
叶慕辰手抖的厉害。
仿佛一个铺陈了太长的故事即将宣告结束。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嗓子眼里含着滚烫的血,只要舌尖不压住,就要当场喷溅三尺。
我怎么会有这个,南广和凄然一笑,缓缓撤去了面上的法术,绝色眉眼在一室山壁中灼灼其华。叶慕辰,你且瞧清楚,我到底是谁?!
叶慕辰一眼瞧过去,脚下踉跄了一下,随后深呼吸,闭上眼,再次睁开眼。舌尖到底没抵住那股自喉管窜出来的血,当场喷溅成一条鲜亮的红线。
韶,韶华叶慕辰的嗓子也破了音,单手拄刀,右膝跪地,眼底大串滚出泪来。你是朕的韶华,殿下
南广和垂眸望向他,不言不动,只盯着那喷洒一地的鲜血。
恢复了真实容貌的南广和,自然远比旧时大隋深宫那位十几岁的皇子要更为高大,眉眼间虽然一样的美貌无双,却不令人觉得有女气,甚至令人不敢逼视。他就那样不言不动地站着,长发轻垂及地,寡淡白袍,却没来由盖住了此方天地、这一处灵台方寸的所有荣华。
他立在此处,他便是这一处天地间所有的光。
他眸光流转所及,此方世界便宛转进入了下一季的春天。
鸟可鸣,花开成海。
叶慕辰全身过了电一般地战栗不休,喉咙口那株名叫思念的大树千万种牵绊悉数抻出,堵的他呼吸都不顺畅,眼中一道接一道的热泪,水晶帘子般遮住了他的视线。他从没奢望过,能真的等到这么一天,他的殿下完整地归来,带有无上荣光,和他记忆中万古长空中那一名朱衣仙人合二为一。
殿下,叶慕辰反复地重复这两个字,卑微而又灼热。视线不敢落在那人面上,只顺着一地荧荧仙草,爬到那人脚下,再缓慢地撩起白色袍角往上攀援,直至那人冷淡而又审视的目光。
殿下,我叶慕辰心一颤,想替自个儿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他捧着那枚温热的隐隐然带有血迹的凤玺,宛若捧了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如承载了太过沉重的九年。
你倒是认得出我,呵!南广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修长手指探入怀中,悉悉索索地不知藏了些什么,随后居然落落大方地解开了腰带。手指落在淡青色袍带上,长发垂地,表情似笑非笑。
叶慕辰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却见南广和依然定定地看着他。寡淡白袍褪去,玉雪一般的肌骨宛若仙人。肌体呈半透明状,叶慕辰一眼就能通过肌肤看到其内在的骨骼与筋脉,内脏脾肾一目了然。然而在胸前凡人心脏归属的地方,却空荡荡的。
怎么会这样!叶慕辰蹭地一声站起来,急切间就要朝南广和扑过去。
却叫南广和的神色冻住。
孤的肉身,早在九年前便死了。南广和以那样凉的语气,淡淡地道。叶慕辰,你所心心念念的韶华殿下,九年前的确死了,死于大隋国破那一夜。眼下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具法身。
南广和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异。
孤在这人间,没有肉身了。
什么意思?
叶慕辰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认定眼前这人便是韶华,只不过是一个九年后长大成人的韶华。就算肉身没有了,但韶华修仙了啊!修仙者们往往在化神境后便可分/身,也许韶华自小跟随那个崖涘在一处修仙,所以眼下这具玉雕一般的身子,是韶华的分/身?
叶慕辰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真正的崖涘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