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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琅 》-第 4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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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儿,吾伴你上万年,何曾见你为吾回一次眸?那人的声音清凌凌,如同一口冬日积雪含冰的泉,清冷淬骨,却莫名动了情。

      若能得帝君一次回眸,吾情愿,弃了这长生大道,与汝一道杀入那滚滚红尘,从此不问归途。凤凰儿,汝可愿应我一次?

      凤凰儿!那个一向清冷孤绝的人终于失态,立于白云深处,掀翻了殿宇华表,一剑光寒动九州。锁链从中一劈两半,咯吱咯吱,勒的他骨头断裂般疼痛。吾带你走!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吾终是护着你的!

      那人华丽的白袍如同流云般,遮天蔽日,遮蔽了天机。袍袖下一双白玉般的手,奋力将他推下界。白云深处,三十三天外,轰然一声巨响。天门倾塌,地有流火,熊熊燃烧了数十年不肯熄灭。

      倾尽一生一世念,至死不渝的深情。

      南广和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如梦似幻的漫山遍野的优昙花,每一片花瓣,皆随风自行流转。远处宫殿巍峨,数千株优昙花盛放如雪。

      时有微风拂动流云仙霞。他披了一身一头的优昙花瓣,醉卧在石桌上,广袖如流云般翻卷不休。

      那个看不清眉目的人翘腿坐在高高的花树上,怀中抱着一坛酒。风起,那人周身如卷起千堆雪。宽广云袖自高树长长垂落,覆于松石下的几案,风卷白袍,缕缕幽香送入鼻端,依稀是那梦魂深处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优昙花香。

      酒坛倾倒。

      酒水自那人怀中滴下来,一滴,两滴,面颊微凉。

      一只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眼角。

      莫哭,凤凰儿!国师悦耳如清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需知道三千世界,皆是蜉蝣。

      南广和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外面世界落了雨水,不是高树上那坛陈酿洒在面上,而是他哭了。

      走吧!崖涘单手虚抱着他,牢牢将人护在胸前,一径往长生殿廊后深处探去。

      九曲十八弯的回廊,昔日廊下皆是精巧的灯笼,每一盏灯笼皆是一位得宠妃子的名姓。每一盏灯,都出自大隋朝宫妃的手。如今这些精巧灯笼烧了大半,还有一些打翻了落在地上,混杂鲜血与杂物,零落成泥碾作尘。

      穿过焦黑的走廊深处的暗影,在长生殿外的几尊青铜侍女塑像下,两人见到一具头朝下卧着的尸首,散发着刺鼻的桐油与焦臭味。

      那人生前不知被烈焰焚烧了多久,早已没了呼吸。头发俱烧没了,皮肉翻卷,连五官都找不出。左手胳膊上有一颗红色肉痣,痣上三根长长的汗毛,往日里总是肆意地迎风招摇,如今蔫巴巴地烧的只剩下了一点残根。身侧一把孤伶伶的青锋长剑,正是昔日父皇贴身佩戴的。

      事已至此,南广和反倒出奇的冷静。

      孤不信!他仰头看着崖涘的脸,强做镇定道:光凭左臂这颗痣和这把剑,难道就能证明这人是我父皇?!可笑!简直可笑之极!

      只是声音颤抖,泄露了他的惶恐。

      南广和极力盼着崖涘能反驳他,所以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孤不信!父皇贴身有十名金吾卫保护,怎么可能没逃出去?那些金吾卫难道是死的吗?怎么可能让父皇一个人,一个人孤伶伶地,死的这样凄惨?!

      崖涘叹息,将他牢牢抱在怀里,一言不发。没有点明那浇灌在尸身上的桐油,原是一触即燃,大罗金仙也来不及救。何况沿途尸首里他已见到了六具属于金吾卫的。那些人不是不护住,而是真的,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南广和颠三倒四地一遍遍说着我不信,也不知道说给谁听,说到最后,始终听不见那人一个字的反驳。他终于恼怒,恶狠狠地一把推开他。你滚!滚回你的九嶷山!滚回你的山门!若不是你,孤也不至于这样孤伶伶的,顶着一个可笑的封号苟且偷生了十六年崖涘,孤恨你!

      崖涘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转头不忍道:凤凰儿,你别这样!你滚!南广和颤抖着在那具尸体前跪下去,将那具尸体牢牢抱在怀中,双目赤红,如一头失去了所有的孤狼,喃喃恨道,天意,难道这就是天意吗?孤不信!孤不信!孤不信!

      崖涘几次伸手要来牵他,都被他狠狠躲开。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打个call】天宫故事,详见第三卷 。非常非常仙~仙气飘飘,帝君们的爱恨情仇。

      第58章 赴死

      崖涘再次叹了口气。自幼出身于九嶷山中, 人情世故什么的,他从来不懂。但是眼前这人是他发誓要毕生守护的殿下,他不得不搜肠刮肚, 想找几句话来安慰发了狂的南广和。半晌, 他左手握拳凑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极轻极小声地劝道:大隋,国祚三百年, 神降而致天罚。天命如此,凤凰儿,这不是你的错。

      南广和没理他。

      崖涘简直被他逼的黔驴技穷。到最后他甚至已经听见了独属于叶慕辰那厮的脚步声。一声声, 沉沉的, 如踏在人的心上。

      殿下,快走!那人来了!崖涘弯腰一把捞起南广和,试图将他与那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分离开。南广和却拼死挣扎, 月白色纱衣早已沾染了许多泥土与血迹, 小脸哭的狼狈不堪。崖涘猛然一低头看清了怀中那个少年的眉眼,不由得一怔。

      第43章

      殿下崖涘不觉喃喃叹息。凤凰儿帝君啊!早知如此, 你这又是何苦!

      南广和其实也听清了那人一步步近前的脚步声。那人身后, 还有刀兵滴血的三千铁甲军。一步步, 如猛虎指爪扣在柔软的咽喉,令他不可抑地想起了长生殿外的宫妃尸首,洒满斑驳血迹的残碎的写满昔日荣宠的灯笼, 一队队明火执仗冲进父皇禁宫杀人劫财的铁甲军, 那么那么多的往事那么那么多的,不堪回首。

      仙阁耸动麾下叛军杀光了大隋皇宫所有的活人, 独留下他,还妄想得到他的骨他的血。可惜了, 仙阁那些所谓修仙者至今都不知道,他不是韶华长公主,而是大隋朝唯一的皇子,南广和殿下。

      他原本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五年幽锁时光,磨灭了他曾经的少年意气。为了父皇家国与大隋朝他的子民,他原已做好了只身入阁将自个儿当作贡品献祭的准备,但是叶慕辰不许!那位手掌天下刀兵的叶侯,天生罗刹命的小叶将军不许他自甘【创建和谐家园】,硬生生闯入宫中,要带他走,要与他成婚。

      电光火石间,十六岁的少年南广和想起了许多往事,却又似乎心间空荡荡如一轮雪月,在三十三天外映着广阔无边的浩瀚星际,月照白雪,雪映射着月华。这一场无涯的生啊,于他而言竟似乎隐隐与记忆中那不可辨的万年前的往昔逐渐交织重叠。如一张细密的网,他陷入其中,挣扎上万年不得脱。

      叶慕辰,对不起这凡尘俗世的一生呵,太短了,短的他满目仓惶来不及回头。

      南广和想,或许他死了,便一切都好了。仙阁不会再冲出皇城外,肆意虐杀凡人。大隋的城池,于那些修仙者而言,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他耳边仿佛响起成千上万的子民们的哀嚎,妇孺们跌倒在血与泥中,孩童孤独地坐在父母尸首旁放声啼哭。偌大的大隋朝,倘若他不死,便注定会与当年的有羊国一般,遍地焦土无人幸免。

      生,或者死,他作为大隋朝最后一任皇族子嗣,早已没了选择权。国亡了,那么,他便以身殉国吧!至少还能救下那些无辜的凡人们。这里是他的国,是他的天下,是他的黎民苍生。

      如此,叶慕辰亦能名正言顺地即位,坐北朝南,成为帝国第一尊位上的人。他和父皇,集南氏皇族三百余年未竞的事业,或许叶慕辰会做的更好。

      南广和最后甚至想,他或许是太过懦弱了些,如女儿般娇养在深宫的一十六年,不仅磨灭了他的少年意气,亦令他裹足不前,丧失了当年那股无知无畏的勇气。

      好累,他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的任性了!便这样吧,这一场无涯的凡人之生,他只能够,向死而生。

      叶慕辰,你这五年来的朝夕陪伴,隐于娑婆沙华林中不言不语的窥视,你既不言不语,孤便当作,这一切都不知晓。

      叶慕辰,孤以这一身南氏凤凰真血,还你自由身!

      南广和忽然抬起头,眨眼,扬起纤细的脖颈,冲国师大人露出苍白一笑。崖涘,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大隋朝三百年不过在你师门掐指一算间。那么今夜南广和便劳烦国师大人卜算一下,今夜孤是生,是死?

      南广和那一笑,绝美奢华。如珠如玉。细雪般细碎的娑婆沙华尽皆开在他十六年的眉眼间。一瞬间天地皆静,西南边陲仿若天空烧起了火,流火璀璨令人不可睁目逼视。

      清凌凌的,一片白。

      于大隋深宫荒凉的断壁残垣下,漫天雪花突如其来,飘飘洒洒从天而降。不出片刻,暴雪竟已覆盖宫闱。仿佛三月里的天气突然回归了朔月寒冬,雪片大如瓦棱,尖利的六角雪花,像是一夜吹白了头,覆盖在烈焰燃烧的长生殿外。

      趁着崖涘那一阵难得的怔忡恍惚,南广和恶狠狠地抽出手中那柄父皇留下的青锋剑,然后拼尽了所有的气力,用胸膛往那闪着蓝色寒光的剑锋上撞去

      南广和一心求死。速度与决心可怕到,就连号称神通广【创建和谐家园】力无边的国师大人都没来得及阻止,就眼睁睁见到一把闪着蓝色幽光的宝剑穿透了南广和。

      一剑穿心。

      国师大人一直伴在身侧,想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奈何长生殿不仅是父皇寻欢作乐的场地,更是南广和自幼与父皇母后捉迷藏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莫不熟悉到了骨子里头。

      彼时崖涘被他那绝美的笑容晃了眼,正苦恼地弯着一双灿若星月的眼睛,打算斟酌着告诉他:凤凰儿,你乃我无数次推演天命所得到的凤华帝君转世,乃上界三十三天外的帝君之一,怎会无名无姓地死在此处?死在凡尘属国一条荒凉的长廊外?凤凰儿,你不如随我回九嶷山吧!贫道护着你。今生今世,贫道拼死也会护住你。

      然后片刻后,那样怔忡的表情就裂了。

      叶慕辰怒极而吼的声音破空而来。韶华!

      难得的,护国将军叶慕辰的嗓子破了音。

      叶慕辰,叶慕辰呵!

      长他五岁的叶侯府独苗苗,在他年幼时蹲下身子给他当马骑的小竹马,在他第一次穿上裙装时会沉默着递给他一块蝴蝶压珰。青白色的玉石,在十六岁少年青葱般的指间握着,触感微凉。

      昭阳六年的七夕夜,那盏连片儿的花灯上大隋开国元后手执一枝血娑婆,笑得无限温柔。陪伴于他身边的人,用一件鹤氅裹住了他的神魂,牵着他的手缓缓游走于市井街头。一道道记忆,历历如新。七夕夜那人勾唇一笑,温柔的,暖了青涩少年时光。

      再然后,十一岁那年他被幽禁。临关押前,叶慕辰直挺挺跪在殿外,亲自恭送他入殿,然后关门。沉重的铜环门在身后吱呀响起,碾磨了岁月间最后一点情分。

      虽然他确实知道,每日黄昏,叶慕辰都会立在殿外,不远不近地看着他。

      他常常推开轩窗,彼时是因为爱看外面那自由翩飞于花间的蝴蝶鸟雀。后来,则都是为了他。到的后来,每到黄昏,小三儿便会贴心地在外面禀报殿下,今儿个叶将军又来了。

      五年,一千八百个黄昏,叶慕辰都会来到韶华宫外,从来没有一句话,也从未让人知道行迹。

      若不是那株娑婆花树从不肯开花,若不是他闲来无事特地令小三儿给他在腰间绑了绳子爬上去查看端倪,若不是那一日在树上他亲手捡到了叶慕辰落下的明珠,若不是若不是他一眼就认出那颗明珠出自何处,想必那人还会瞒着他许多年。

      再后来,南广和就习惯了推窗,抬头便能见到那株从不肯开花的娑婆花树间又多了一抹黑色衣角。

      五年,一千八百个黄昏,风雨无阻。

      那人为他独自立了一千八百多个黄昏,为他破开了诅咒加身的韶华宫门,如今,为了他,狼狈跪在烧焦的土地上,哭的不能自抑。

      竟仍然如当年一般无二。

      世人皆说时光的洪流最是无情,纵有再多的不甘心,也会在年华渐老后任由时光的指尖抚平心上那一丝一缕所有的心不甘情不愿,像是一双最无情却又最温柔的手,将人牢牢捏在指掌之中,搓扁捏圆,将一切重新塑造。生生地,将人记忆中所拥有的一切,都打破,打碎,直到面目全非。

      可是圣人又曾言,这世上却有一种人,无论外物如何变迁,无论流年如何无情,他们都能将某些东西,深深地藏入阿赖耶识之中,如一颗种子埋入灵魂的土壤,好不叫人偷窥去,也不叫天地任意取走。

      圣人所谓这阿赖耶识,自六岁那年就深深地种在南广和的骨血之中,任由外界东西南北风,孤自岿然不动如钟。

      如藏着一个瑰宝,不可示人,不能言说。

      指心作囚,画地为牢。

      今生今世,他永远不可能与那人成婚。更不可能顶着大隋朝长公主的封号,与天下任何一个男人拜堂成亲。

      他这短促的一生,从头至尾,都是一个荒诞而凄凉的笑话。

      这十六年,他从未在阳光照耀的地方,公开地、淡然地、心安理得地,检视过属于他南氏的天下。也从未被人公开称呼一声,广和殿下。

      他是这么地,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他是这么地,不甘而又不得不,赴死。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还剩下最后一章了,第一卷 大结局。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香宝宝 1枚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59章 涅槃

      眼前飞过一道白光。

      刹那不过一弹指, 也好,待叶慕辰奔赴而来,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什么女帝, 什么诏令诸侯的玉玺, 什么埋葬了历代凤命女的宝藏之地, 什么天降神凤必将重启天门打通下界飞升通道的预言,一切皆已成了灰。

      在剑锋穿膛而过的刹那, 南广和很诧异自个儿居然还有余力,想了这许多。

      彼时南广和甚至还能听得见叶慕辰的怒吼,能看得到国师大人表情的碎裂, 心里最后一刻所思所想, 却是他这短促的十六年生涯真冤枉!

      自幼被父皇母妃藏着掖着,贴身太监除了小三儿以外,一个宫娥都不敢放。从小他被迫学会独自一人穿衣梳头, 被迫服食秘药控制身体生长, 就算如此小心谨慎,却依然在十一岁那年, 闯下弥天大祸, 害母妃于韶龄盛颜时殒命他害了王青霄, 害了乌答儿,害了话语铿锵落地千里奔赴而来的北川侯苏晟。这短暂的十六年,为他而死的太多了。多到他无法再继续承载下去。

      成千上万条生灵的命, 皆因他南广和一人而殒命。那些人, 又何其无辜!

      谁的命,不是命?谁的一生, 不是一生。

      这一个弹指间的短促刹那,被放大绵延, 直至无限长。

      南广和甚至还能看清叶慕辰跑过来,扔掉了火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仓皇。他也能清晰地看见国师大人颤抖着唇,朝他伸展开双臂,迟缓地将他前仆的身体搂入怀中。

      缓慢地,缓慢地,他闭上了眼。

      死的真冤啊!一十六年,如此苦,却又享尽人间尊荣,难道堂堂南氏血脉,大隋朝唯一的皇子殿下,就因为一句可笑的神凤预言,害父皇亡国吗?那么所谓天命,究竟是什么呢?是嘲笑父皇没法与下界修仙者们对抗,还是嘲笑他南广和不能够继续尽忠尽职地将韶华长公主这个身份继续扮演下去呢?

      所谓天命,竟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那么崖涘呢,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什么在他的师父批完南氏有子祸国的预言后,却又能奉师命从九嶷山下来,尽心尽力地辅佐他这位假公主真皇子呢?

      崖涘那一声声亲密而无奈的凤凰儿,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叶慕辰呢,他又为什么要今夜起事?是父皇待他不够好么,还是他真的就那么想从仙阁手中将他抢回来,朝思暮想,以至于疯了?

      权势,名利,富贵,师门,荣华凡俗世人都将这些看的如此重要,随便扔一个出来,都比他南广和的分量,要重很多很多吧?

      南广和觉得前所未有过的迷惘。再然后,是彻骨的疲惫,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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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17:1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