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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九年,隋帝长期称病不朝。护国将军叶慕辰位列百官之首。所有往来官牒文书,未通过帝君亲启,便可先送至叶侯府让护国将军过目。
昭阳十年,叶慕辰袭爵,世人正式称其为叶侯。老叶侯失踪于西南腹地深处,只身单骑,陷入修仙门下【创建和谐家园】所设迷踪阵。北川继割裂后再度与周边州府修正舆图,悄然崛起于大隋朝北境。
叶家军六万众,日夜操练于大川河流中,人人刀兵不离身,面带寒霜。时有少年出入军营,教习叶家军飞剑之术。
昭阳十一年,叶侯摄国当政。大隋朝会时,叶侯不至,百官无人敢入金殿。众臣不知隋帝身在何处,入朝只为拜见叶侯。
其年,叶慕辰年方二十一,权势滔天,手握大隋七成兵马。将军马鞭指断处,川流堵塞。
市井间陆续有小儿歌唱,南风起,鸟坠枝,叶连成天,郁郁何何青青
百姓人心惶惶,皆谣传叶侯要谋反,只不知在何时。如一柄高悬于头顶的利剑,吹毛断发,随时可取天下人首级。
大隋皇室孱弱,帝君大权旁落,长公主幽锁于深宫。南氏皇族仅有的两位现存者,一个常年缠绵病榻,另一个绝迹人前生死不知。
世人皆在等,等叶慕辰造反。
第55章 亡国
昭阳十一年春。
世人皆在等, 等叶慕辰造反。
仙阁亦在等,等预言者所说的那一幕凤凰涅槃,天门重开。
众目睽睽, 却等来了叶侯佩刀入了帝君所居长生殿, 迫令帝君下谕赐长公主下降。这场赐婚惊呆了朝堂百官, 人言纷纷,皆道叶慕辰这厮是美色冲昏了头, 色令智昏,竟连仙阁指定的人也敢抢。
君不见,昔日曾与这位韶华长公主议婚的三位, 皆已荣升为壮士壮烈就义的士卒。
长公主第一次联姻有羊国, 数月后有羊国大皇子丧,有羊国遭遇【创建和谐家园】进犯,又接连遭遇山火, 一国变作焦土。随后这位长公主殿下再次赐婚予西南侯府世子, 四年后世子王青霄坠马惊亡。第三次帝君降旨北川侯,北川侯爷在迎娶前死于花街。虽然这三人死法不同, 但都是年纪轻轻即赴黄泉。朝廷中能混上一官半爵的, 都不是傻子, 各位大人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早嗅出了仙阁隐藏于其后的味道。那是一股,势在必得不容世俗人染指的味道。带有腥风血雨, 刺鼻辣喉。
君不见, 仙阁来使入京后,贵妃娘娘薨, 老国师身死道消,帝君常年缠绵病榻出气儿比进气儿多。
君不见, 三十六诸侯府,再无一人娶亲。诸侯府的侯爷与袭爵之子,悉皆打了老光棍。帝君当年下令禁止他们擅自成亲,除非进宫求娶长公主。但连续两位侯爷世子出事后,其余诸家皆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儿动静。宁可打光棍,这位闯下杀夫凶名的殿下也沾不得啊!
君不见
叶慕辰推开发小李罗的手,斜眼乜他,单眼皮一撩。怎么地,五城守的差事很闲?劳动你一天两三趟地往我这儿跑!
李罗咽了口唾沫。发小归发小,但一来他和这位玉面罗刹交情不深,二来如今的叶慕辰早已今非昔比,堪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举手间便可令他抄家灭族。李罗暗地里埋怨老娘多事,非得用鞭子抽着他,逼他来做个讨人嫌的闲汉。
叶,叶侯,李罗在叶慕辰投来的冷厉目光中哆嗦了一下,声音打了个顿,随即拐弯绕开了原先老娘吩咐的话题,自觉地陪笑道:咱们两家比邻而居,也算有些交情。我老娘特地嘱咐,让我来多个嘴。你知道的,我娘和你祖母,她俩是多年的抹叶子牌的交情
说的直接些!叶慕辰不耐烦打断他,扣好箭袖,黑色陌刀挂在腰间发出哐哐轻响。某入宫还要请见韶华殿下,与他商议婚期。
随即哐啷一声,倏地拔刀出鞘。
李罗:
他缩了缩脖子,那句到了嘴边的你祖母让你别娶长公主了咱叶家不缺那些富贵你的小命要紧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他只得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无事了。叶慕辰再问他到底有什么话要转述,他便拼命摇着脑袋,桃花眼紧张的眼皮一抽一抽的。如同一条渴死的鱼。
叶慕辰不耐与他驴拉磨似的兜圈子,借日头反射的光面,在磨的锃亮的刀锋潦草瞄了一眼,自认仪表整肃,拔腿便走了。
李罗:
敢情那厮方才拔刀不是要砍他!这什么魔头啊这是,居然拿刀面当镜子使!唬的他!
李罗再抬腿,发现全身一阵冷一阵热,官帽下发丝濡湿,脚底板已经软了。
叶慕辰并不知晓,他满心欢喜冲入韶华宫层层禁制,见到的却是一个推开他后满眼厌憎的南广和。
这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叶慕辰心心念念是他,梦魂牵绕也是他。却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
叶慕辰也是人,是个再俗不过的凡夫俗子。他抱着怀中受到了莫大惊扰神力耗尽的南广和,如同抱着明灭了他一生的唯一的火,眼眶酸涩。韶华,我今生今世,惟你一人而已。你怎能,待我如此残忍!
叶慕辰恋恋不舍地放下怀中的人,独自背对夕阳,黑影笼罩于熟睡中南广和的面颊,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紧紧闭着,绝色无双的眉目却宁静安逸,似是陷入了一场连绵而甜蜜的梦境。
最后,叶慕辰立在娑婆沙华林中,脚下叶片刷拉刷拉随风而动,淹没了他一个凡夫俗子的所有悲喜。他叶慕辰何德何能,可令殿下相信他不惧仙阁来使,不惧正面迎击这一次的对抗。
第41章
他想告诉南广和,殿下,臣如今麾下已有修习仙术者数百,人人皆成功筑基,可为将帅之才。
又想说,殿下,臣那位便宜姐夫,同为仙阁世间行走的百变星君,此番终于答应了臣,只待有朝一日举事,他便千里驰援。
还想说,殿下,臣不是那些轻诺寡信的愚夫。五年前大明湖畔一诺,臣时刻铭记在心,从不敢或忘。臣许你一世平安,也只愿你一世平安。你,信臣一次可好?
最后的最后,叶慕辰于夜色中决绝转身,如同一叶扁舟,投入了茫茫汹涌苦海。
他麾下,确有千军万马,今夜却都明火执仗立在朱红色宫墙下,发出雷鸣般的嘶吼。叶侯必胜!天佑我叶家军!
叶慕辰垂眸。
火把摇晃,如一条流淌的河,照耀的西京半边天空红彤彤。叶家军扩充之后,足有二十万众,自西京城外绵延至宫门,趁着黑夜疾行而来,人衔枚马戴嚼。灯火通明的西京城,铁马金戈,一场暴风雪即将扑面而至。
西京众门户皆紧锁,足不出户。多有妇孺孩童在角门告别自家老爷,拭着眼泪,面色悲凄,送别的儿郎们却都是一样的决绝。
昭阳十一年三月三,夜。无数大隋儿郎踏上离家的路,齐聚于皇城朱红色宫墙下。叶慕辰独自一人站在九十九级的汉白玉台阶上,一声令下,手掌千军万马,送无数魂归。
杀!
叶慕辰声音低沉,却穿透层叠人群,如一根尖利的刺,撕裂了仙阁笼罩的沉沉黑幕。
是夜,于无数个世代的俗世史书记载中,被命名为此方世界一场耗时长达百余年的仙凡大战的始端。
昭阳十一年三月三,此后有了一个名字,唤作大隋亡国夜。史称上巳节之变。
大隋朝末世的长公主,南广和是在睡梦里亡的国。
耳边传来遥远的人仰马翻,鼻端嗅到衣物帐幔焚烧后的浓烟。他睁开眼,一片黑暗,连小三儿也不见影踪。
南广和第一个念头是,有人要谋害孤!转眼看,不对,窗户居然大开,远处如放焰火似的一大片人影憧憧,奔跑声呼喊声惨叫声混乱成一大片毕生难忘的噩梦。叛兵们提着血淋淋的刀剑,蝗虫过境一般横扫禁宫,如入无人之境。有血迹溅到白色窗户纸上,喷洒如红梅。
想来是那位护国将军叶慕辰,终于不堪重负,反了。
南广和坐起身,抬手摸了摸发鬓。嗯,很好,自打被幽禁于韶华宫,他便没了梳头的宫娥内侍,日日散着发,如今长发如一匹黑色丝缎般流泻了一床一地,起身时需小心不至于踩着了头发。
顿了顿,他这才推被下地。韶华宫内窗户大开,血是温热的,外面想必死了许多人。
偌大的韶华宫,是一座华美的笼。
囚禁了他五年的韶华,眼下却也护住了他不至于被人砍杀。
南广和默了会儿,鞋不知道踢到了何处,他懒得找,便这样赤着脚,踩着软沉的波斯绣花地毯走到了殿门口。
然后顿住了。
韶华宫外有月光,娑婆沙华谢了一地,想是白日里小三儿做活不够勤快,一簇簇纯白的淡粉的紫色的花瓣上如今血迹斑驳,越发映衬的眼前萧瑟,如修罗地狱。
有一人执炬而来。明亮的火焰在夜色中燃烧,照的那人眉目冷硬,嘴角扯成了一条直线,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黑暗中独有那只执炬的手,苍白的很,稳稳握着火把,指尖竟连一丝血色都没了。
时隔迢递五年,南广和静静地将那人望着。
这一眼,水远山长。
这一眼,国破家亡。
纵然他那父皇与他那点子恩情实在浅薄的很,却也是大隋朝的君,是他亲生的父。
南广和将那人望着,目光从他冷硬的眉眼,一直落在右手仍在滴血的黑色陌刀。良久,笑了一声。叶慕辰将军!
南广和竟不知,自个儿有如此重要。重要到,一国将军甚或一国未来的君,亲自执炬来寻他。
那人背后,是沉沉的暗夜深渊。
两人隔着门槛,只有一步之遥。却似隔着迢迢银河。
韶华,叶慕辰的手很稳,声音里似藏着野兽,又萌动又低沉,好像一不小心再多说几个字,那头吞噬生命的兽便要跃出来。我来接你。你如今是我叶慕辰的妻,随我走吧!
我来接你。
五年前,南广和十一岁,被一道皇命幽禁于韶华宫。彼时他摔碎了手中捧着的茶盏,脸上血色尽褪,张皇着眉眼四处寻找能救他的人。在那个娑婆沙华林的碎片记忆里,叶慕辰就站在不远处,他当时上前了几步,欲言又止。
南广和记得当时自己哭叫着说,不,我没有,叶慕辰你救救我
他想哭,却流不出泪。
他想叫,却被人捂住了口鼻,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气息独特的木质熏香,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他撞进了一个高大沉默的怀抱。
他的鼻子只够得到他宽厚的肩膀。那人胸口沉沉的,有声音激越如战鼓,砰砰砰,心跳的那样肆意,澎湃如三千雪,分明与他一贯冷硬的眉眼不符。
所以那时,他并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叫出声。
时隔太久,就连记忆都开始紊乱。
南广和苦笑了一声。迢远白色月光下,他望着面前那久别重逢的人,张张口,却捡了一条不相干的话语,涩然道:这韶华宫门槛,你进不来。我也不会出去的。
五年不见,叶慕辰的模样越发好看了,眉毛浓的仿佛要飞出来,一双黑眸沉沉的如有月色闪耀。他沉默看着他,耐心道:韶华,你出来。
顿了顿,他又续道:你出来,我带你走!从此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锁着你。
是了,他如今不再只是大隋朝的将军。他是这儿的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南广和意兴索然地想,所谓出来,不过是从一座困锁韶华的牢笼,入了一座更大的名为叶慕辰的牢笼罢了。
他摇了摇头,一身月白色纱衣,发丝垂至脚踝,笑的云淡风轻。你向父皇求娶是为了那枚玉玺么?
大隋朝有四个玉玺。除了日常宣旨的御制玉玺外,他父皇尚有一枚宣布秘令的玺印,及一枚不咸不淡的后宫琐事类的玺印。最后那枚能调动三十六诸侯的玉玺,父皇也不知抽了什么疯,在封锁韶华宫前便交给了十一岁的南广和。
据说,南广和出生那天百鸟朝凤天边流霞映红了整整一日,是天生的贵命。也有传闻说,天下即将大乱,末世里总容易出些神仙鬼怪,大隋朝长公主便是个中翘楚,被雅颂传成一位背负天命的神女。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抛却那一切街头市井的无稽之言,父皇那枚唯一能召集军队驰援的玉玺,如今在他身上。
或许,还有秘宝。
天下传闻,大隋朝历任皇后葬地,掩埋了一场泼天富贵。
贵贱同一尘,死生同一指【注】。
南广和笑的越发惫懒,摊开手,望着叶慕辰笑道:这大隋朝乱了也不是一年两年,十几二十年前,早在本宫出生之前,皇家的玉玺便再也调不动诸侯的军队了。
叶慕辰不笑,声音里似有恼意。你便是这般想我的,韶华?
那声韶华唤的格外沉,如蜜糖,又如千斤重石,坠在南广和的心口。令他眉目一颤,忍不住捂住胸口。
关键时刻,心疾又犯了。
不然呢,南广和强撑着侧过头,指尖在虚空中划过这一片狼藉血迹,遥遥点在他那把滴血的黑色陌刀,意有所指。叶慕辰,我父皇的血,甜吗?
下一刻,他被人狠狠带过,拥在另一人素来如冰雪般浅淡的怀中。力道太猛,撞的他鼻子一红,眼角分泌出生理性的液体,却又退回去了。
不能哭。
他是大隋朝皇室唯一血脉,自小金枝玉叶,如今亡国了,更不能在仇敌面前流泪。
然而他依稀闻到鼻端熟悉的优昙花香气,仍是忍不住,声音带了一股潮湿意。国师,大隋朝,亡了!
神出鬼没的国师大人突然间凭空而来,横插在两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