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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诚捂住他的嘴,口中朝隋帝道:陛下,臣这就将长公主送回韶华宫!
呜呜呜,呜呜呜!南广和挣扎不休。
王诚为首,押着他往韶华宫走去。待走到韶华宫外的那片娑婆沙华林下,南广和再没了顾忌,运气丹田真气,一口气冲破了众人钳制,发了疯似的往外奔去。
嘭!
恰撞入一个沉实的怀抱!满怀的檀木香。
叶慕辰!南广和匆忙抬起头,面上现出欢喜。叶慕辰你来的正好
陛下命臣亲自押送殿下回宫!叶慕辰打断他,脸色肃穆,垂下单眼皮,目光不与他接触。殿下,请回吧!
叶慕辰你南广和停了一路的眼泪,刷地一声落下来。糊了他的视线。你怎可如此待我,你说过要一切以我为重,以我为命,你
殿下!叶慕辰再次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皮,五官冷硬,目光如射如电。请殿下回宫!
不,我没有,叶慕辰我没有忤逆母妃!
叶慕辰你救救我!
父皇究竟在做什么打算,叶慕辰你告诉我好不好?
孤不要,不要你们都挡在前面,一个个地前仆后继地死去!
叶慕辰!
南广和想哭,却流不出泪。
他想叫,却被人捂住了口鼻,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气息独特的木质熏香,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他撞进了一个高大沉默的怀抱。
他的鼻子只够得到叶慕辰宽厚的肩膀。那人胸口沉沉的,有声音激越如战鼓,砰砰砰,心跳的那样肆意,澎湃如三千雪,分明与他一贯冷硬的眉眼不符。
殿下,叶慕辰的声音清亮,语意却很苦。苦的发酸,如同南广和此时此刻流不出的眼泪。臣发过的誓,永远都作数。所以殿下,从此就由臣来护着你!
南广和叫他紧紧闷在怀里,口鼻掩住,热泪一股接一股涌出来。他隐约猜到了什么,那夜于密道中隋帝语焉不详的交代,叶慕辰毫不犹豫割腕的鲜血,甚至于翔翥殿内太丙道人颓然倒地的死亡这一切,都于今日母妃封棺这一刻,轰然落地。
砸的他措手不及。
他想说,孤不需要你们拿命去与那仙阁交换,孤要堂堂正正地行走于天下,孤要这天下人都明明白白地称我一声广和殿下!
孤要将这一切颠倒的,都扳正过来。将这一切枉死的,都能正名。将这一切不黑不白灰色的压抑的委屈的不甘的,都变成明亮的火种,撒布天下,咸令闻之!
孤要这天清地明,天下明火流焰!
叶慕辰将他紧紧搂在怀中,身后是一字排开的十二名金吾卫,众人皆面带不忍,眼睁睁看着叶慕辰将小殿下押入韶华宫第一重门。
于娑婆沙华林中穿梭而过的时候,风声簌簌摇动神树枝叶,一簇簇落下的花枝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暴雪。众人皆叫那漫天飞花落了一头一脸,馥郁的花香洒满怀抱,却更加地,如泣如诉。
韶华!叶慕辰将人扭送到第一重宫门外,沉郁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可外出。无论这天下会如何倾覆,臣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回来见你!
南广和被他推开,抬起一张苍白的脸。
你且等等我!叶慕辰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如同那夜诱/惑离魂的殿下一般,语气轻柔的仿佛在调戏。殿下,臣必不负那日大明湖之诺!
随后韶华宫重门轻启,上百名宫娥内侍面色惨败地从内鱼贯而出,齐齐排在宫门两侧,跪倒在地。恭迎殿下回宫!
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活着见到韶华殿下。
宫门转动,沉重的铜门发出咯吱咯吱声,这声音刺痛了众人耳膜。众人皆跪地,双目下垂,面色悲凉,膝盖落在青砖地上。连同叶慕辰及十二金吾卫在内,跪倒在韶华宫第一重宫门外,齐齐恭送南广和归宫。
从此,宫门紧锁,一闭就是漫长的五年。
大隋朝于一月后,将追封为元后的贵妃娘娘送入皇陵。然而那日的皇陵却暴雨滂沱,天空中卷起磅礴的墨青色黑云,十名力士抬起贵妃娘娘的棺木却无法前进一步,雨水打在人的身上脸上,劈头盖脸,如同一把把从半空中甩下的刀子。
帝君!王诚站在暴雨中,浑身蓑衣叫雨水浇的透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帝君!皇陵打不开了!
什么?隋帝坐在帝辇下,脸色如同雪一般惨白。尔等率数十名力士,砸门!
是!王诚抹了把脸,转身再次奔入雨中。
数十名力士手抱圆木,嘿哟哟大喝一声,暴力砸向皇陵的石门。一声巨响落下,圆木碎裂成屑,扎破了无数人的手掌衣衫。石门却岿然不动。
暴雨中的皇陵如同一个庞然巨兽,无数条金色的龙盘踞于高达十丈的石柱,石柱顶端赫然立着一颗明珠。于幽暗天色中,这颗明珠便成了众人眼中唯一可见到的光亮。那颗明珠倏然大放异彩。
随之轰隆隆一声,天空响起一道炸雷。
雷声过后,闪电撕开天幕,一道道金色闪电如蛇般降下,劈在贵妃的棺木上,将棺木劈的在雨中滚了几滚,随后无声无息地陷入地下污泥。
爱妃!隋帝霍然起身,一双享尽世间荣华的手剧烈抖动。他仰头望着这沉重的仿佛要毁天灭地的天象,单手指天,高声道:朕南巫,乃大隋第五十一任帝君,今葬朕之元后于皇陵。上天有好生之德,垂怜众生,为何独不垂怜于朕?!
第40章
风声将他的话语撕裂成片,落在刷刷的暴雨声中,很快便被淹没。
苍天啊!你待朕不公,你待朕的子民不公,你任由奸佞横行、凡人如同蝼蚁一般屈辱地活着苍天,你既视万物如刍狗,便枉为天!朕,不服!
隋帝猛然大力推开身边服侍的人,且哭且笑,雨水顺着他凌乱青丝刷刷落下。那一日,于暴雨中,大隋朝帝君忿然离开辇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于泥泞黄浊地,亲自替贵妃扶棺。今日,朕以这凤血之身,亲手送爱妃入皇陵!
隋帝亲至,盘踞于大隋皇陵石柱华表上的众金龙终于缓缓睁开铜铃大小的圆眼,从口中不甘不愿地吐出一连串符文。
皇陵启,沉重的石门吱呀呀响了许久许久,才隐约开启了一条缝隙。宽度只容一个人侧身而入。
隋帝捋起袖子,命人用圆木撑开石门缝隙,然后独自一人进入了皇陵。
那日隋帝进入皇陵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约一个时辰后,众人只见到皇陵在暴雨中突然放出大团金光,天色晦暗如夜,金光自内冲天而起,却照的四下里光明如昼。仿佛有一团流火,自皇陵内冲出,直奔遥远天际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下章回归开卷第一章,到昭阳十一年。感谢各位不离不弃的小可爱们!你们便是我写文的最大动力。爱你们!
第54章 汹涌
昭阳六年九月末, 大隋皇陵轰然炸出一大团流火,如一道游龙般窜入人间世。修仙界多方得到消息,皆疑心凤华帝君遗迹再现惊天秘宝, 纷纷派门下【创建和谐家园】四处搜寻踪迹。
无人知晓, 隋帝自皇陵被十二金吾卫静悄悄抬出来, 面色灰败,出气儿比进气多, 奄奄一息。
也无人知晓,皇陵从此封锁,再无人可踏入。就连被追封为圣仁德孝贞皇后的广和母妃, 尸身也未能埋入皇陵, 而是孤零零一个荒坟,葬在皇陵外侧十里外的一个小土坡。
昭阳六年十月,隋帝病愈, 下令封锁韶华宫, 晋升叶慕辰为护国大将军,统帅三十六诸侯私兵。
消息一出, 天下大哗。
陆续两三个月内, 不时有快马经过驿站, 人人面色憔悴胡须拉杂,马匹口吐白沫,显然千里奔驰而来。偶有几人遇上, 这些诸侯府派来西京送信的家将们脸色都不甚好看。
呸!叶家那个小儿才多大?毛都没长齐, 居然封了他做护国大将军统帅大隋私兵,帝君这怕是耳朵内灌了什么谗言!
可不是这样说!奶奶的老子打南边过来, 西南王府的白幡还没撤净,帝君此举太寒人心了!
各位老哥哥哎, 都噤声吧!叶家这是起势了啊!势不可挡,势不可挡哟
我呸!什么势不可挡,也就一人得了势,仗着他老子替帝君四处去诸侯府收贡品商议撤藩的事儿,就我瞅着,大隋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嘘,噤声!噤声!
众人皆摇头叹息,翻身上马。面带着对于大隋朝现任帝君的不满,以及对于叶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屑与不安。
昭阳六年冬,各路人马汇聚西京,西京恰逢暴雪连绵,整座皇城都被飞雪覆盖。这雪非绵非絮,如罽如袍,下的人惝恍迷离。
帝君,帝君大太监尚喜凑在雪白帘帏前,小心掀开一角,榻上隋帝正闭着眼静静沉睡,面色惨败如金纸。
长生殿内烛光摇曳,一室昏沉。
帝君,朝会的时辰到了!尚喜躬身凑近了一些,更加小心地唤着。
唔隋帝终于沉沉地应了一声,却不睁眼,只冲他摆摆手。
尚喜放下帘子,悄无声息地退下。明白今儿个的朝会又作罢了!自打皇贵妃娘娘,哦不对,如今该改叫皇后娘娘了,自打那位娘娘走了以后,帝君这病便越来越重了,怕是要入沉疴。
尚喜忧心忡忡地出去,玉阶下零星站了小猫两三只。护国将军叶慕辰不在,武将们大多称病也不来了,估计怕与叶慕辰当面对上。再然后就是那些文官,个顶个地机灵,纷纷告假的告假,休沐的休沐,还有几个还乡祭祖的,一去不复返。
因此各路诸侯府来的使臣家将们,连续吃了一个多月的闭门羹,纷纷有些坐不住了。
要么,还是去叶侯府撞撞运气?
待众人行到叶侯府,但见门前张灯结彩,家仆们各个喜气洋洋手中拿着红绸带在绑缚红木箱子,瞅着像是叶侯府要结亲的模样。见到诸侯府各同僚,纷纷抱拳,口中说着客套的话,挥手间便上大坛百花酿。
这百花酿乃西京名酒,又辣又浓烈,灌的众人迷迷瞪瞪,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打听,到底叶侯府是谁要结亲,是老侯爷呢,还是如今那位十六岁名动天下的护国大将军叶慕辰?
叶侯府的家仆们酒量惊人,喝的面色红润,轰然笑道:自然是我们家小少爷,少爷啊,发誓说要娶个绝色天仙回来。这不,盼了这些年,可算给他盼着了!
到底是谁家姑娘啊?
是啊,嗝,要说绝色儿,这宫里头可就住着一位!
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漏。叶侯府的家仆嘴巴跟河蚌似的,但笑不言。
于是连着隋帝病重不朝的消息,叶慕辰即将结亲的传闻也一并雪花片儿似的飞往各路诸侯府中。引动了新一轮的猜疑。
朱漆髹金,流光溢彩。一百八十抬红漆樟木箱子,静静地躺在叶侯府大厅,在夜色灯烛下宛若一幅流淌着的喜悦画轴。叶慕辰在灯下抬起眼,耳边宛若听见迎娶时欢庆的唢呐声,人群喧嚣,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静静地望着那座皇城。
他凝眸静默了一会儿,勾唇笑了笑,随即继续低头提笔在帖子上一字一画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讳。
人生在世,不过片刻欢愉。谁也不知道,不过几个月后隋帝便突然下旨,令北川侯爷苏晟火速进京,迎娶年仅十一岁重罪锁宫的韶华殿下。消息传出前朝后宫再次哗然。随后的一年多,在西京人的回忆中,常常觉得恍惚。
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就是自那刻起,破壳而出,从此如大江大河奔涌至海,再也不能回头。
昭阳六年末,北川侯苏晟顶着一身风雪骑着一匹快马进京,雪落在白色狐裘上,溶化于他冷厉的眉眼。
苏晟进京那日,叶慕辰正与另一位诸侯府的子弟站在沙盘前秘议,案边书信折成卷,插/入笔筒。
北川侯入京了。一名叶府家将掸了掸袖子,匆匆步至叶慕辰身侧,附耳低语。
叶慕辰语声微顿,凝眸,收住了笑。一盏茶后,他突兀地抬手,泼了案边那一桶墨汁。箭袖劲风扫过,案几上哗啦啦倒下一大片狼藉。
墨汁泼在绵柔雪白的熟宣纸上,有一种氤氲的触目惊心。宛若深藏于叶慕辰心中的一头巨兽,带着嚣张的不可言说的情绪,昂然抬起头,鳞爪飞扬。
昭阳六年冬至,韶华宫外娑婆沙化突然间盛放如雪。磅礴的,如同一场堆积了上千年的斑斓血泪,尽数倾盆落下。
南广和独自立于第一重宫门外,披了一头一身的花雪。他背对那人,良久,落寞地笑了一声。苏晟,你这是在拿命搏。
臣心甘情愿。苏晟高大的身影隐于花树从中,声音浑厚。他右手按在胸口,朗声道:臣不信,这仙阁便当真能只手遮天。殿下,臣愿意守护您,守护南氏皇族,守护我大隋朝黎民苍生。哪怕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
当年,西南侯府世子王青霄也说过同样的话。南广和缓慢回头,上挑的丹凤眼中波光潋滟,令人看不清情绪。长公主虽贵,但不足以抵你一方生灵。苏晟,有羊国举国倾覆,寸草不生。那片曾经水草丰茂的草原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你北川有多少子民,你又有多少热血,可以留给我?
殿下,苏晟不退不避,昂然抬头与南广和对视。我三十六诸侯,皆以世代子孙的罗刹血起誓,誓与南氏皇族一脉共存亡!殿下不愿屈服,吾等亦绝不退让一步!生,为南氏凤血仆从;亡,为大隋英魂殿鬼雄!臣苏晟,今愿以血结契。殿下,请取血!
说完,苏晟自腰间抽出利剑,按在左手手腕,鲜血喷涌如注,涓滴不漏,尽皆滴入两人面前那枚凤玺。
一时间,凤玺光华大盛。
于那灿然金光中,苏晟的话语铿锵落地。殿下,臣愿为您的自由而战斗。请您务必不负吾等所愿,终有一日,得天下尊荣,凤翔九天!
昭阳七年春,苏晟返回北川月余后,于筹备迎娶韶华长公主的婚礼前夕,突然被人发现暴/毙于某暗/娼床上,死状不堪入目。堂堂北川侯爷,死时身上不着寸缕,口吐白沫,仵作鉴定为马上风。
北川侯府失去了顶梁柱,辖下所治的一十八州府尽皆叛乱,骚动了足有七年。名列大隋朝开国三十六诸侯前十的北川侯府,自此地位一落千丈,门庭冷落车马稀。
昭阳八年,护国将军叶慕辰连横纵合了二十路诸侯,除了北边以外,诸侯皆对其俯首听令。
昭阳九年,隋帝长期称病不朝。护国将军叶慕辰位列百官之首。所有往来官牒文书,未通过帝君亲启,便可先送至叶侯府让护国将军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