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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侍卫平常值班不甚殷勤,干起活来你推我我推你,见宝起意的时候倒是齐心的很。只是西京叶侯府不是一般人家,他们不敢肖想。再说也都知道叶家有位大小姐嫁给了鲜虞国一位仙阁行走。
既然这宝贝来处有根有底,再问下去就怕这位玉面罗刹就要恼了。
当下众人面面相觑,颇有些深恨那个贸然开口询问的侍卫不识趣。为首那个侍卫打了个哈哈,圆场道:怎地小叶将军此刻不去寿喜殿赴宴,瞅您这模样儿,却是要回家去?
小玩意儿碎了,回家再讨个来,待会儿说不定能在宴会上讨个彩头。叶慕辰面无表情接道。
七夕宴上常有即兴娱乐节目,各位重臣武将多有斗力的,文臣们则出口成章当殿吟诗。
叶慕辰的说法,可谓天/衣无缝。
众侍卫再无话可说,只得目送叶慕辰离开。
叶慕辰一离开皇宫,就下意识地往怀中摸索那枚储物戒指。
如今世道修仙者与凡人之间有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这些修仙者的法器法宝,平常他从不示人。
强大自傲如叶慕辰,自然不信那些凡人为奴、仙人高高在上的狗屁理论,但是自从长姐嫁了修仙者,以及今儿午后于大明湖遇见那位小殿下后,他这些原本根深蒂固的想法,不知不觉逐渐有了变化。
比如眼下这局面,仙阁轻松就能摄取小殿下的生魂。他身为一个凡人,空有一身武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在意的人命悬一线而束手无策。
修仙者,当真不可对抗吗?
这个念头一旦蹦出来,便如同一粒种子破了土,执着不休地在土壤中奋力生长,渐渐长成一株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
这念头搅动的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心头纷乱,颇有些恍惚。就连叶慕辰也不知晓,他是何时走神,又走神了多久待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走偏了,不知何时竟顺脚来到了大明湖畔。
此时此刻的大明湖畔依然游人如织,花灯如一道道璀璨耀眼的星光,汇聚成一条花灯的河流,与天上布满星子的银河交相辉映。京兆尹下令宵禁,禁了朱雀大街各条巷弄里的烟火杂耍,却不忍心禁制这一年一度的青年男女互表心意的七夕佳节。
天上银河倒汇入湖面,水光粼粼,恍若倾倒了一湖的繁星与月华碎片。人人皆欢笑,人人皆成双,只有他形单影只,弄丢了他心心念念倾慕至极的那个小少年。
叶慕辰独自立在堤岸下,手折垂柳,一身玄衣如墨。
点点星光透过树梢枝头洒下来,落在他俊俏的眉眼。愈发显得他腰背笔直,双腿修长,隐于柳树枝头下,像极了无数少女春闺梦中魂牵梦系的良人。
许是就连这七夕夜的温柔夏风也不忍看他落单。在又一阵湖面微微掀开柳树枝条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微弱的、与夏风吹来方向截然不同的力量,怯怯的小心翼翼却又异常坚定地,扯了扯他紧束的袖口。
这股与夏风吹来方向截然不同的微小力量,柔软而又触感清凉,像极了一只温柔的小手。带有一股好闻的令人心醉的清新气息。
这一刹那间,他胸肺内仿佛饱吸了一大口雪山化的冻泉,身与心皆凛冽地打了个激灵。
叶慕辰蹙眉,不是错觉,他当真感觉到了有一只手,在试探性地拉他的袖子。只是他今晚换了箭袖,束口很紧,那只手若有若无地撩了下,又无力穿过去了。
等等,穿过去?
第38章 哪壶
叶慕辰双手握拳, 努力克制住面无表情的神色,眼角稍稍往下扫了一圈。就见到月光下一个很淡的人影立在他垂柳阴影处,身材纤弱, 眉目宛若一好女。
见叶慕辰目光扫过来, 那人瑟缩了一下, 然后睁大了一双丹凤眼儿,似是极为惊喜, 随后便欢快地,如一只小鸟般雀跃地朝他怀中投来。
如乳燕投林。
那般依恋。
叶慕辰嘴角扯了一下,想笑, 又怕吓着怀里这人。他极为小心地松开拳, 眼眶微热。
他不由得伸出双手,虚虚抱住怀中这个虚弱的小人儿,声音是前所未有过的低柔与小意。 殿下, 别怕。
别怕!总算找到你了!得而复失后, 再次失而复得。叶慕辰只听见胸腔内躁动如沙场点兵时的擂擂战鼓,冲击的他口干舌燥, 常年冷漠不染七情的眼角此刻却微微发热竟似有热泪涌出。
殿下, 你别怕臣比你, 更加害怕啊!
臣比你,更害怕眼下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便如先前在角门边蛛网般碎裂的玉玦一般,起先给了人希望, 随后又那样绝望地收回。将人一瞬间打入无间地狱, 受尽孤独,无边际地磋磨那求之不得的苦楚。
十六岁的叶慕辰, 在经历了如此大起大落的一夜后,向来冷硬的人儿此刻也忍不住眼底发红。他想与眼前这个好不容易寻到的小小少年道一声惊扰, 叙一句寒温,诉一点相思。然而他搜肠刮肚,却词穷了!
乳燕投林般扑人他怀里的小人儿不出意料地,果然再次与他穿体而过。
南广和蹙眉。
胎光是人的主魂,能保留几乎全部的思考与认知力。
他此刻生魂离体,不知为何飘飘荡荡来到了大明湖畔,脚下被一株垂柳绊住,怎样都无法挪动。
直到见到叶慕辰,他突然发现自己手脚似乎能动弹了,而且这人肉眼凡胎,不知为何却能不借助法宝就可以看见他的存在。
他原以为,叶慕辰也和崖涘一般,偷偷修习了秘法而不说。
但眼下他与叶慕辰穿体而过,才知道,叶慕辰与崖涘不一样。他碰不到魂体。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南广和咬唇,犹疑地问道。
能。叶慕辰将声音放的极为低柔,少年人清亮的嗓音动听极了。殿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也不知道!南广和沮丧道。再次试探着去拉叶慕辰的袖子,发现未果,便转而去攀他的胳膊。
如他平常挽着崖涘那般。
纤柔的小手攀住叶慕辰胳膊,一脸愁苦地倾诉道:孤记得分明是在那艘画舫上,你与孤吵了一架。然后再睁开眼,不知道为何变成这样了,身体也找不到叶慕辰,孤是死了吗?
叶慕辰:
他有满腹的话,争先恐后地冲到嘴边,又一一咽了下去。
他想说,不是,咱们没有吵架,我怎么舍得与你吵架呢?
他又想说,殿下你怎么会死呢,不过是离魂。再说我怎么会让你死呢?我自然会拼了性命保护你。
但千言万语都聚焦在哪一个珍重而又可贵的一个孤字,落在南广和的自称上。南广和在他面前自称为孤,这是终于打算不再隐瞒,当着他的面,开始肆无忌惮了吗?
叶慕辰一阵心安,嘴角微翘,低头温柔地注视南广和笑道:没有,殿下只是被人摄了生魂,眼下只需返魂即可。
南广和一听自己没死,瞬间高兴起来,揪住叶慕辰的胳膊,仰着头问他:怎么返魂?你会吗?
他还真不会这个。
但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叶慕辰不打算在心上人面前丢脸,闻言只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除此之外,殿下还记得些什么?
都记得啊!南广和茫然地随着他岔开话题,丹凤眼儿上挑,妍丽的面容上满是不解。你明明带着孤在画舫上来着,后来孤睡着了,醒来就这样了。
那殿下有没听见什么声音,或者被什么人灌过什么药?叶慕辰温柔劝哄。
南广和蹙起两道秀气的眉,努力回忆。
哎呀,有的有的!孤在那个小巷子里,被两个贼子捂住口鼻,那帕子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迷香。
第28章
寻常的江湖上的迷香,自然不会伤及神魂。
只怕崖涘先前所言是真,下午在朱雀大街附近劫掠殿下的贼子,果然与仙阁有关。
那药具体也不知是何成分,除了让人当时陷入昏迷外,是否还有让神魂虚弱的效果。
叶慕辰见南广和丝毫不记得在他昏迷的时候,崖涘曾经来过,心里既奇怪,又有一种隐秘的雀跃。
但他不想提醒南广和想起崖涘,便顺嘴道:想来是那迷香有些不寻常。殿下,你独自在此不安全,不如随臣一道,臣带您去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
南广和凤眼微挑,尚未变声的嗓音雌雄莫辨,说话又糯又软,此刻就像贴在叶慕辰耳边呢喃软语一般。你不送孤回宫吗?
殿下想回宫吗?叶慕辰侧了侧头,耳尖微红,不答反问道。
唔,也不是很想回去。
南广和又咬唇,努力思索了片刻,犹豫道:不知为何,孤一想到回宫,身上就觉得冷的很。特别冷。
他可怜巴巴地抬起下巴,丹凤眼儿望着叶慕辰,眸子里倒映出一片月光水色。
许是因为魂体透明,叶慕辰竟还在那双澄澈的眸子里,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小小的、黑色的一双瞳仁,凑近了看,纯粹的像黑曜石一般,一眼见了就能吸走人魂魄。
叶慕辰觉得,自个儿约莫也要离魂了。
魂兮杳杳。
色授魂与。
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天灵盖上开出了一条小缝儿,从中蹦出一个米粒大的小人儿,双手扒拉开他的脑门,神气活现地,长手长脚,欢快地奔向面前的小南广和。
边跑,还边撅着嘴儿。
恨不得将对面的美人儿拉入怀里亲亲。
叶慕辰脑门轰然一声热了。
他下意识地从怀中扯出储物戒指,从中劈里啪啦倒出一大堆宝贝,也顾不得仔细挑拣,只循着长姐给他备注魂体有用的字样,翻找出一件大氅。
这件大氅卷在一起,只有指甲盖大小。摊开来,迎风一抖,罩在南广和魂体之上,立即随着南广和的身量自发调整尺寸。
不一会儿就将南广和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而且这大氅还有个意外的好处
来,殿下,臣带你回家先暖一暖。
叶慕辰小心翼翼地勾住南广和的小手,魂体与肉身接触,这次居然没有穿过去,而是实在地握住了。
叶慕辰掌心里的温热透过体温传给南广和,带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沉香味道。
叶慕辰牵住南广和的小手,嘴角微翘,说话时都自带春风拂面效果。
殿下,这会儿不冷了吧?
好多了。
南广和被人牵手,也不觉怪异,毕竟他平日里与崖涘相处惯了。
只好奇地撩了下身上的大氅。
这件衣服好神奇,居然可以给我穿上,也不用烧纸啊什么的。
呸呸呸,叶慕辰来不迭啐掉,不悦道:殿下你又没死,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
噢!南广和撅起小嘴,闷了一会儿,又眼尖地瞥见叶慕辰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不觉扬起小脸,诧异道:小叶将军你怎么了,很热吗?孤都没觉得热。
叶慕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掉开脸,淡淡道:因为你是魂体,感觉不到热。
噢南广和闷闷地咬了咬下唇,好像也对!毕竟今儿个可是七夕,夏天走在街上的仕女多半身披帛纱,布料轻透。叶慕辰找了自个儿半天,估计走的热了。
他又转到别的话题上。
刚才咱们是怎么从船上下来的,孤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叶慕辰低下头,仔细地将大氅与那人系好,兜头彻脸地用帷帽将那张国色天香的小脸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