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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琥珀之剑 》-第 53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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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枪一击的过程现在成为了对于最后结果的补充,因为枪刃撕裂了人体,所以整个世界为了过程的一致性不得不不情愿地给它加上一个中途发生的过程,使它不至于看起来那么突兀。茜手持长枪,退二进一,长枪向前一刺,那一刹那克鲁兹贵族好像是主动送到他枪刃上一样,带着绝望与不敢置信的神色正面迎上去,然后被刺个对穿。

        茜面色不变,将尸体从长枪上甩落,反身一斩,她身边的另外一名克鲁兹贵族举剑就挡,但可惜魔法的长剑竟然在天青之枪下好像是切豆腐一样齐齐断裂了,然后枪刃切入他的肩膀,鲜血飞溅,一切仿佛都理所当然。

        不过是一瞬间,战场上局势已分。

        巴巴恩和仅剩的一个克鲁兹贵族脸色惨白地后退——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为什么天青之枪能在克鲁兹人的创世史诗中占据那样的地位。因此这的确是上苍赐予这个世界的礼物,它本不应当存在于这个世界,但却因为一个特殊的使命,不得不带领凡人为这个世界带来崭新的一页。

        这就是超越尘世的圣枪。

        ……

        船舱在摇晃着,巴巴恩喝了一口水,但还是感到喉咙干巴巴的。他描述时省略了一些过程,但整个经过在他描述起来仍旧显得惊心动魄,船舱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因为并不是上等舱,因此空间也潮湿狭窄,乍一看去,却好像是水手们居住的“笼子”。桶状的船舱里有几张吊床,吊床上坐着三个人,巴巴恩,伯伊默,还有一位同样穿着漂亮大衣的贵族,三人的衣着看起来都不像是该到这种下等舱中来的人,但现在他们却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

        事实上也不敢有不适。

        伯尼子爵坐在巴巴恩对面,他是此次使节团中秘密随行的女皇的特使,本来负有特殊的使命,但此刻却不得不先一步随船返程,甚至还没来得及踏上埃鲁因的土地。不过他没有丝毫怨言,只感到满心庆幸,还好来之前并没有通告埃鲁因人自己的存在,否则这会儿说不得要引起怀疑,但若他不在这里,他又不放心船上那件“东西”。

        毕竟太过重要了啊。

        他听完巴巴恩的描述,也下意识和对方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动作——拿起杯子来抿了一口,杯子里装着兑了水的朗姆酒,这种口感糟糕的东西此刻在两人喉咙里却有若甘泉,甚至喝完了一口,还感到喉咙仍旧有些发干。

        他默默地坐了片刻,才开口问道:“然后呢,她为什么没有杀你,还有,她怎么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巴巴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满头冷汗,在他对面伯伊默也好不到那里去,两人都好像大病了一场。前者惊魂未定,好半晌才一口回答道:“因为爆炸……”

        “爆炸?”

        伯尼子爵毕竟没经历过那场战斗,比起来两人来要恢复得快一些,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皱皱眉看了狼狈不堪的两人一眼,有心想要斥责,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那样的战斗在他听来都感到心寒,更不用说亲身经历,三十多个黄金阶的贵族军人一个刹那就横尸遍地,这竟然不过是在同级的战斗中发生的。他当然不知道巴巴恩是在撒谎,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茜和布兰多头上,他想了一下,柔声问道:“说清楚一些,到时候女皇陛下少不得要问清楚的。”

        巴巴恩有些感激地看了这位子爵大人一眼,伯尼子爵出身帕鲁特家族,是女皇身边的近臣,对方的态度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但也坚定了心中的想法,陛下果然早就对天青之枪有所觊觎。他暗自感到可能这一把赌对了,一边沉静下来,才慢慢回答道:“她当时的确是打算杀了我们,不过因为一件突然发生的事情而被打断了。”

        “是爆炸?”

        伯尼子爵问道,他皱起眉头,正在想是什么样的爆炸才能阻止天青之枪。但忽然之间,一种莫名惊诧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坐在吊床上的巴巴恩和伯伊默看到这位子爵大人忽然有些激动地从自己那张吊床上站了起来,他红着脸在狭窄的船舱里转了好几圈,才仿佛缓过一口气来;他停下转过身,用力拍了拍巴巴恩的肩膀,大声说道:“是爆炸!原来如此,死霜森林那场爆炸原来竟和天青之枪有关,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巴巴恩子爵,你好好和我说一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伯尼子爵激动地说道,但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气似乎太过强烈了一些,面前这两个人眼下虽然没什么身份,但未来说不好要得女皇陛下宠幸,连忙改口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吧,女皇陛下对这次爆炸颇为关心。”

        巴巴恩这才点点头,但有些尴尬地答道。

        “那场爆炸……其实我也说不好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等等,是和天青之枪有关吗?”伯尼子爵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道。

        巴巴恩有些狐疑地看了这位子爵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总是纠结于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不是,但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爆炸是从我们背后产生的,当时我感到强烈的光和轰鸣,由于爆炸发生得相当之突然,事实上在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忽然之间地动山摇,然后整个世界就陷入了一片炽白之中,不信的话,您可以问伯伊默,当时他遇到的也和我是一样的。”

        伯伊默脸色苍白,连忙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伯尼子爵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依稀听到有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在说,‘该死,这是……小心,我保护你!’,不过我不敢保证我一定听到了这个声音,当时的声音很大,我也有可能是产生了错觉。”巴巴恩答道。

        “不,子爵大人,事实上我也听到了。”这个时候一旁的伯伊默连忙答道。

        伯尼子爵点点头,皱起眉头来:“也就是说,当时你们其实都是在爆炸的中心附近,但你们都活了下来,对么?”

        巴巴恩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他犹豫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是的,子爵大人。”

        ……

      第三幕 夏末的琐事

        一只金龟子沿着沙漏光滑的表面缓缓向上攀爬着,它脚上的倒钩在玻璃上毫无作为,一连尝试了好几次,才抓着沙漏的木质支撑杆爬了上去,不过它才刚刚爬到顶端,就被一只白生生的手指头拨弄了下去。它怒气冲冲地扇动着翅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但还是无奈地又掉回胡桃木的桌面上,转了两圈,翻了个身又开始重复先前的动作。

        窗户明晃晃的,从窗沿上面垂下翠绿欲滴的叶片,楼下卡米尔夫人正在矮蔷薇丛边修剪花枝,庭院中的花圃是从格鲁丁时期遗留下来的产物,不过卡米尔夫人却是安蒂缇娜专门从安培瑟尔聘请来的资深贵族庭师,夫人对托尼格尔炎热的气候很不习惯,但却独独对安蒂缇娜贵族小姐的品格赞不绝口,认为她是方圆百里内真正的娴静淑女,礼仪风范比之一国公主也毫不逊色,并且很有可能就是看中了这样一位主人,这位高傲的夫人才肯点头答应前往冷杉领这穷乡僻壤。

        “布兰多,你……你真没怪我吧?”书房内,阿洛兹少有的——甚至可以说是罕见的低眉顺眼地看着布兰多,在一旁一位身材高大发色雪白的男性惊讶莫名地看着这一幕,在他的记忆中这头母暴龙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温顺的一面了?龙族三大祸害之中,阿洛兹就要占榜首,如果把她现在的样子传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他。他觉得这一定是错觉,要不就是今天外面的太阳太大了,晃花了他的眼睛。

        说来也奇怪,夏末之后气温不降反升,最近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盛夏之中最热的那几天。

        已经快有两周多没下过雨了。

        “领主大人,这件事不怪阿洛兹小姐,是我的疏忽。”一旁梅蒂莎连忙轻声说道。

        布兰多看了银精灵小公主一眼,他心里明白这件事多半是小母龙的疏忽,她当时把星形石拿去当凳子,后来去救人时全然忘了这么一回事,而梅蒂莎多半也没察觉,竟然让安列克抓住了机会。现在茜在爆炸之中失踪了,小母龙整天惶惶不安,不过布兰多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在意自己的态度,这让他稍微气消了一些,其实他担心的并不是茜,当时星形石发生大爆炸时米洛斯的迷思出现及时庇佑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位霜巨人之父也证实山民少女并未葬身于爆炸之中。

        如果一位神祇的话还不足以信任,那么后来在废墟中没找到天青之枪也从侧面证明了同样的事实,现在的问题是茜失踪到了什么地方,但这不是主要的问题,茜现下的实力整个埃鲁因能胜过她的也没几个,因此布兰多并不是很担心山民少女会遭遇什么不测。如果按照米洛斯所说她并没死在那场大爆炸之中的话,多半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而今从领地和兰托尼兰派出去找人的骑士与佣兵也出发,死霜森林附近就那么大地方,而今因为爆炸已经一马平川,相信不久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虽然他还是很担心茜的状态,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而大发雷霆。

        但他真正困扰的是——安列克的死。

        安列克一死,那么他身为黑暗之龙的消息也隐瞒不住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隐患,现在他很想知道安列克的负责人是谁,不过想要从茫茫人海中将那人揪出来,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他看了低眉顺眼的小母龙一眼,阿洛兹身边那个男人也是一头巨龙,据说是前来抓她回龙族的,因为这家伙涉嫌【创建和谐家园】而被关了禁闭,这也是她咎由自取,不过也确实够可怜的了。

        他不禁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没什么,这一次你要回去多久?”

        他没记错的话,龙族关禁闭那都是以百年计的,要是阿洛兹犯的事情太严重,一禁闭几百年,那岂不是他好不容易才和龙族扯上的关系都全白费了。

        “大概要关三百年。”小母龙开始愁眉苦脸地答道,但很快又精神起来,大咧咧地答道:“不过没关系,他们关不住我的,我很快能跑出来了。”

        布兰多差点没被吓死,他看了那白发的男人一眼,还好后者两眼望天,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他这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这么一副样子,但多半和小母龙有关,他忍不住狠狠瞪了后者一眼,心说你要越狱就越狱,别当众说出来啊。就算你自己不怕,要是别人以为我和你是合谋怎么办?万一龙族来兴师问罪,瓦尔哈拉就是比现在强个十倍也不顶事的。

        阿洛兹看到他的神色,立刻翻了个白眼,那意思就是:“我知道啦,真是的!”

        然后这头小母龙又嗫嚅了一阵,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总之大意就是,“你不可以忘了我噢!”“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之类的话,然后才终于被那白发男子带走了。然后梅蒂莎也轻声告辞,言语之中似乎提到维罗妮卡想要见他一面之类的,布兰多心知肚明那位女军团长大约是急着赶回帝国了,这次任务对于她来说倒是圆满完成,不过说来有些奇怪的是,布兰多最近却经常在对方脸上看到忧心忡忡的神色,他点点头应了下来,很快屋子里就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书房内静下来之后,布兰多又重新将目光投向窗户之外。

        与花圃相隔一排矮树丛,马厩旁边库兰正盯着下人在为两匹高头大马的安列克马梳毛,斑驳的阳光透过橡树茂密的枝叶落在这位老剑士灰扑扑的军装上,让他显得像是一位退伍的老上校,不过公主打算对让德内尔动手的消息瞒不住布兰多下面这些人,布兰多心知肚明库兰可能已经知道什么,虽然嘴巴上没说,但也显得有些心灰意懒,毕竟一方面是自己效忠的王国,一方面是自己的老主人,他现在在城堡中的地位越来越靠近一位老管家,布兰多也由得这位老剑士的性子,一方面是因为他祖父的关系,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其实也更多地将库兰看做是托尼格尔的客人,而非他的属下。

        再远一些,是冷杉堡白色的城墙,上面爬满了爬山虎,显得绿荫荫一片,有一道楼梯通向城墙上的走道,那里有几个巡逻的守卫,走道外面布置着女墙和垛口,这些防御设施在转角处连接着高耸的箭塔。弩手明晃晃的头盔在箭塔的门口闪着光,一个弩手似乎正靠在门框上与自己的同僚在吹着牛。

        城墙外,是冷杉城一条主要的街道,但街道两边的茅屋棚舍现在已经拆除了,修建了更为坚固美观的木石制永固建筑,重新铺设了石板之后不再复之前的凋敝景象,而今白色的大街上人影绰绰,渺小得像是蚂蚁。再远一些,就只剩下一片片瓦红色的屋顶,乔木的树冠交错其间,在城中像是一丛丛荷兰芹。

        布兰多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烦闷终于也消散了一些,渐渐升起一股成就感,如果说一年之前冷杉城的确是个破破烂烂的乡下地方,但如今起码已经有了真正的城市的感觉。至少他去过布诺松与玛姬坦,与这些南境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相比,冷杉城在城市风貌上已经不相上下,甚至更为富足,而这些改变,即使是在游戏之中也是不曾有过的,是由他亲自带来的。当然他也明白,真正亲手造就这一切的,其实并不是他,而是安蒂缇娜与罗曼——确切的说,某个行事还有些不着调的商人小姐在这份沉甸甸的功劳中占据着更加重要的位置。

        是她亲自提出整个复兴计划,然后亲自为托尼格尔带来了今天繁荣的商业。而今,从格里斯港至安培瑟尔的纽带连接着整个北方,每天都有无数商船在这条航道上航行,在闪鳞娜迦的看护下,这条航道这半年来亦成为整个埃鲁因最安全的航道之一,因为在各个商会之中声名远播。他与寒露女王的协议还未在军事与政治上显露峥嵘,但已经最先为商人嗅到其中的机会,这并不奇怪,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人类历史上嗅觉最为灵敏的一群人。

        源源不断的货物今天正通过这条航道运往冷杉领,再由冷杉城转送往信风之环,不用担心这些货物会找不到去处,黑森林中那是一片真正丰饶等待开发的土地。仅仅是这两个月内,柏鲁【创建和谐家园】从各地召回的学生与下属就在森林中勘探出两三处矿藏,有白银、有黄金、有铜甚至有秘银,那里还有最好的林场,数不清的猎物,各种珍贵的植物,千年腐殖沉积的沃土。过去,这片森林因为恶劣的环境与恐怖的怪物让开拓者止步,但而今,位于信风之环中心的秩序之火已经点燃,以整个卡兰加山脉为中心,秩序正在重新变得安定起来,德鲁伊与树精灵们也加入了布兰多的战车,为埃鲁因人打开了最后一扇大门。

        从整个北方运来的物资正在加速将这些埋藏于地下的财富变为现实,云集于港口的商船载着它们从原路返回,再将它们变成布兰多所急需的人力、技术与魔导工业资源。这就像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航道,而今在这条航道上的每一个人都因此而受益,只要他们有一把子力气或者智慧,他就能从中获得想要的东西,因为他们有一位慷慨的领主大人的未婚妻。

        这一切都是罗曼的功劳,虽然离了安蒂缇娜这位有些迷糊的商人小姐未必能将整个托尼格尔的春耕秋种节日祭典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至少眼下这繁荣的商业光景,以及城中时时刻刻人满为患、住满了商人的旅店,还有港口中如云的帆影,都是她一笔一笔生意谈下来的。从最早时的一无所有,凭借空口白牙说服商会的信任,从一艘帆船抵达格里斯港,满载着货物离开,都是由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不怎么着调的小姑娘亲自去做,并做成的。

        布兰多自己很少在意这方面的事情,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就好像是忽然之间,这一切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没有操一点心,商人小姐已经给他安排得妥妥帖帖。而今托尼格尔的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旁人皆以为他要等到拿到了让德内尔的土地才能大展宏图,但殊不知埃鲁因的未来,早已在他面前铺开了。

        那个从一开始就陪伴在他身边的小姑娘,为他画好了最重要的一张蓝图。

        他忍不住去看罗曼。商人小姐正将白葱一样的手指头收了回去,托住自己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子瞪得直直的,饶有兴趣地看着金龟子又重新爬上去。当它重新爬到顶点的时候,她又使坏地将它弄下来,这么重复了好几次,好像乐此不疲一样。商人小姐穿着一件贵族长裙,但勾着背坐在长背椅上,把裙子弄得皱巴巴的,还挽着袖子,十分成功地把淑女的装束穿出了乡下小姑娘的效果。

        如果叫卡米尔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大概又得叹息摇头了,其实布兰多知道,她曾一度以为安蒂缇娜才是他的未婚妻,不过后来好在幕僚小姐亲自去了结了这个误会,他至今还记得卡米尔夫人那个古怪的眼神。布兰多虽然即使面对一位真正的神祇时也丝毫不感到畏惧,但那位古板的老太太那惊异的神色还是让他不得不退缩了,临阵脱逃了,据说那应该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不战而退。

        布兰多与商人小姐并排坐着,因为坐得如此靠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鼻端也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股少女的幽香,他有些心绪飘然,像是想着什么事情,下意识地将手环过罗曼的腰。商人小姐的腰肢轻飘飘的,细得可以盈盈一握,她好像感受到布兰多突如其来的感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并不揭破,而是十分惬意地踢了踢脚,然后又回头去拨弄那可怜的金龟子。

        布兰多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忽然发现罗曼虽然在和商人们打交道时非常喜欢斤斤计较每一个铜子的去向,但却并不吝啬于手中的金钱,事实上她除了在认真谈一笔生意时,对任何人都大方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回过头来问这个问题,商人小姐正不知道第几次把那金龟子给从沙漏上拨下来,一边理所当然地答道:“谈生意就像是上战场呢,必须要锱铢必较,但投资则要将目光放得长远一些,斤斤计较是不能获得好收成的呢。”

        布兰多一怔,好像有些意外:“这道理谁告诉你的,也是你姑姑?”

        “那倒不是,姑姑她又不做生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布兰多只能感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赋吧。不过罗曼眼睛忽闪了一下,才刚刚得意起来,忽然又有些失落:“说起来,好久没看到姑姑了,布兰多你说帮我找姑姑,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罗曼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布兰多一下脸上就烫得厉害,哪里是没有消息,根本就是他没用心去找过。事实上在罗曼这么一提之前,他差点都忘了这么一个人,毕竟詹妮阿姨对于他来说,就好像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布兰多的家人一样,始终有一层隔阂,觉得那就像是背景之中的人物一样,他虽然让人去布契打听过,但也就是这么一提而已,事实上连安蒂缇娜都没告诉过。后来布契那边回应来消息,说是没什么线索,这件事从此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在半年之前他几乎一心投入到将埃鲁因从必定灭亡的轨道上拉回来这件事情上,时间如此之紧,紧张得他几乎连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去找人了。

        但现在想来,想想罗曼为他所做的事情,他看着商人小姐那张在他面前毫无心机的脸庞,心中实在惭愧得不行。

        “很快就有消息了,埃鲁因就这么大,而且你姑姑肯定也在到处寻找你的下落,现在你名气这么大,我们只要稍加注意,就能找到她的。”他捏了捏罗曼的脸蛋,一边安慰道。

        罗曼咯咯一笑,眯起眼睛来笑得像是只小狐狸。

        “咯咯咯,布兰多,你心虚了哟。”

        “咳咳。”布兰多脸一下就红了,他差点忘了这位商人大小姐虽然毫无心机,但直觉却是灵敏得可怕。而且关键是,她还真是一点也不给他留面子啊,他忍不住有些没好气地看着这家伙。但没想到后者却认真地抬起头来,使劲对他摇摇头道:“其实没什么的,布兰多有一个伟大的目标,罗曼也有一个伟大的目标,以前我说起我的目标时,那怕连芙蕾雅都会咯咯地笑,但只有布兰多你相信我一定能做到,你从来没有笑过我——”

        “布兰多能包容罗曼的目标,所以罗曼也能包容布兰多的目标。”

        “布兰多你知道吗,姑姑说,凡人的理想就像是夏夜的繁星,看起来遥不可及,璀璨夺目,但只其实我们敢于伸手,那么一定会将那星光抓在手中的,因为漫天繁星的夏夜,属于每一个仰望星空的人。”

        布兰多怔怔地看着罗曼的眼睛,好像那明亮的眼睛中真的倒映着布契那一夜的璀璨的星空一样,他曾经以为这个不怎么着调的小姑娘从布契以来一直跟着自己,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凭借她的喜好,因为这就像是罗曼的性格,对于她亲近的人,她总是不问是非黑白的。但他从未想过,她真的一直相信他能做到,就像她所说的——那是夏夜夜空的繁星,但只要伸手去抓,那么一定会将那伟大的星光抓在手中。

        哪怕他想要的星辰,是夜空中最为耀眼的那一颗。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吗,小罗曼?”他忽然问道。

        罗曼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答道。

        “我知道,布兰多你想要娶格里菲因公主殿下,成为埃鲁因真正的国王陛下。”

        “噗——”

        ……

      第四幕 巫师,龙与帝国(一)

        书房外面是一条带露台的长廊,每隔一段距离支撑天花板的石柱子上生满了青苔,阳光穿过橡树的绿荫在墙上与地板上留下碎金一样的光斑,露台的扶手上落了几只叽叽喳喳的斑雀。布兰多把罗曼好好教育了一番之后,才打开门走出来,那些鸟儿立刻扑腾着翅膀飞了个精光,他看着这一幕一边反手“咔嚓”一声关上门,好像是下意识般脱口就想说:

        “茜,准备一下马车,我们去格里斯港。”

        但才刚开口,布兰多就怔住了。在他的记忆中,那个留着长长马尾的少女总是依着自己的长枪靠在走廊的第二根石柱边上,有时候会用面包屑去喂那些斑雀。他有几次都看到这样的场景,少女很安静,但美丽得就像是画卷之中的人物。

        而如今,第二根石柱旁空空如也,只剩下斑驳的阳光照映在青苔之上。

        布兰多叹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而远远的,走廊尽头旋梯处黑暗中捧着一摞羊皮纸文书的幕僚小姐也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到自己的领主大人站在那儿露出若有所失的神色,就明白了。她指节有些发白,差点不小心把羊皮纸弄褶了,但那些是领地内这一段时间以来重要的文件,领主大人都还没过目过,她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松手,却又不小心把这些卷起来的羊皮纸散落一地。

        安蒂缇娜怔在那里,咬了一下下唇,然后才弯下腰一一将这些羊皮纸重新拾起来。她怔怔地摸了一下自己领口内的那条项链,那是一条已经失去了坠子的项链,但她好像觉得那个坠子还在原处一样,在那个空空如也的地方按了按。但终于反应过来,少女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远处的布兰多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布兰多直在书房门前站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好像从什么时候起,他都已经习惯了自己身边那个默然不言的山民少女,以前他曾拿这件事来调笑茜,问她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可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他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起来。“这是怎么了……”布兰多忍不住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布兰多啊布兰多,茜不可能在你左右一辈子,她也有自己的未来。”

        但这么想时,又觉得有些闷,他摇摇头,暂时将这个想法丢了出脑海。

        维罗妮卡一行人在格里斯港的旅舍落脚,从冷杉堡到格里斯港坐马车也不过半天的行程,布兰多明白这位女士不愿意在冷杉城停留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她毕竟是帝国的军团长,不能与一位外国的伯爵走得太近,这并不奇怪,更不用说帝国名义上的通缉犯灰剑圣梅菲斯特还居住在布兰多的城堡中,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远离至少作出一个姿态来。

        不过布兰多真正奇怪的是维罗妮卡为什么会在现下想要见他一面,抵达托尼格尔已经两周有余,按理说她早应该返回帝国,她在这里的任务也已告一段落,何况她身边还带着帝国的皇长子和折剑骑士团一行人。

        他实在有些搞不清楚那位女军团长大人的想法,不明白她忧心忡忡是在犹豫什么,帝国内部风平浪静,除了边境有一些不安之外,看不出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样子。

        怀着这样的怀疑穿过长廊,噔噔噔走下楼梯,经过外面的大厅,几个夏尔的学徒正在这里争论一些与魔法相关的问题——因为夏尔的法师塔修建在城堡内,所以他的学徒也住在城堡内下人的房间中,好在巫师的世界规矩森严,因此这些学徒也没给城堡内的生活带来太多麻烦——几个学徒看到布兰多时,纷纷恭敬地站起来向这位年轻的领主大人行礼问好,布兰多也一一点头回应,这些人都是从冒险者或者当地的小贵族的子嗣之中选出来的,他们自己本人或者他们身后的家族大多因为这样一个机会而对这位领主大人感激涕零,真正有传承的巫师在沃恩德十分罕见,学院派巫师大多传承自布加一脉,但白银之民的知识岂是那么好学习的?即使是在克鲁兹,也只有学者小姐诗朵这样的天之骄子才有资格获得白银之民的青睐,正是如此有传承的巫师不管在埃鲁因还是克鲁兹社会地位都极高,远远胜于那些江湖术士。

        而夏尔,正好就是来自于黑塔巫师的传承,纵使只是布加巫师的一个支系,但也足以称得上是出身名门了,有机会成为这样一位导师的学徒,对于这些穷乡僻壤的小贵族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更别说那些穷困潦倒、生活窘迫的冒险者了,因此他们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安蒂缇娜也看中这一点,她以一位幕僚的本分劝奉布兰多应当把这当作一个拉拢人心的机会,将稀少的名额分配给那些真正效忠于他的人,比方说赤铜龙雷托的那个女儿——苏,凭借这样一份联系将所有靠得住人牢牢地绑上与他利益与共的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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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31 13:3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