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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说几遍才懂啊?到底有没有听说,你老爸要躲到哪里去?你知道吧?”
“我什么也没听说。”
“怎么可能?”
“我才刚回到家而已。”
小池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
“说得也是,有一阵子没看到你了。跑去哪里啊?”
“补习班集训。”
“原来如此,这么大热天的,真辛苦啊。既然这样,就得请你放弃继续升学啦。”
小池笑得合不拢嘴。
“嗯,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不过呢,暂时就让你免费待在这里吧。好好的看着,别让莫名其妙的流浪汉跑进来啊。”
小池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老爸欠下的钱可不是小数目,老子欠钱,儿子还债,这是天经地义。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给我落跑哦。”
盯着阿章双眼的不是人类,而是像老虎般猛兽的眼睛。
“要是你老老实实工作还债的话,大概五、六年就能还清吧。你还年轻,人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从头来过。话说回来,要是你跑掉的话,我们可饶不了你。全日本都有我们的眼线,迟早都会发现你的踪影,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最后总会被揪出来。到那时候,任你呼天抢地也没用,我们会先回收你的肾脏和眼角膜再说。”
直到小池离去,阿章都是动也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背脊和腋下冒出一大片冷汗。心中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男人不只是个【创建和谐家园】业者,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创建和谐家园】。他所说的也不只是作势要挟,绝对是说到做到。
阿章把日记的最后一页撕下来,接着取出夹在封底的塑胶信用卡,悄悄溜出家门。
非逃走不可!阿章毫不犹疑地做了这个决定。这些家伙就算霸占椎名家的所有财产,还是不会满足。如果仍犹豫不决待在家里的话,肯定会被流放到破烂的工寮或是远洋渔船上当奴工,或许还有更悲惨的命运等着自己。
可是,就算向警方投诉,也不见得会真的被受理。毕竟,只要他们说明目前所做的都是正当的行使债权,警方也无可奈何。真正可怕的却是在这之后,警察不可能永远在身边,保障自己的安全。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只想立刻逃离这里。随便跳上电车,到任何能去的地方。最好是能早一刻摆脱那个黑道,能走多远算多远。
只是,自己也知道,大概不会这么做吧。
小池并没有打算立刻将自己绑架或监禁。是因为对自己不屑一顾,认为反正自己没有逃跑的勇气,或者他有十足的自信,认为不管逃到哪里,总会马上被他发现。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迟早会发现他太过低估自己。不管用什么方法,非逃不可!
话虽如此,但若是有勇无谋,最终不免得面临走投无路的困境。如果想要成功逃亡,一开始就得定下详细的规划。
阿章搭乘电车,前往隔壁小镇,到了偶尔去的图书馆,寻找写给未成年者逃家并独立生活的指南书。马上就找到两套用的书。
迅速浏览之下,发现想要独立生活,最重要的就是,首先必须有证明身份的证件。如果不先把这个打点好,除了没办法找到像样的工作,也很难找到住的地方。
然而,若维持使用本名生活,实在太过危险。根本不知道哪里有他们的耳目,况且,如果一不小心,自己的名字列入记录之后,只要用网路的搜寻引擎,说不定就会被找到。
接着继续翻阅,心情变得更黯然。
日本的区公所,大概还不了解所谓隐私权这种高贵的概念吧,原则上,户籍证明为“公开”资料。虽然若以不当目的申请时可以加以拒绝,但并不需确认申请人为本人,因此这法律形同虚设。况且,实际上户籍也相同,只要一有变更,那伙人立刻就会发现。
看来,无论如何得舍弃对本名的眷恋。
指南上面写着,所有的准备工作至少要花上三个月,但目前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说不定明天就会被那伙人抓走。不管之后要躲到哪去,反正,在这个镇上最多只能再停留个两三天。只能趁这段时间,设法以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的名义取得身份证,之后能逃多远算多远。
阿章又找到一本教人如何取得轻型机车驾照的书,于是也借了这本。
在离家出走的指南书上,还写了一件令人担忧的事。那就是,离家之后想要独立生活,最少必须先准备四十万元。
他躲到一个不醒目的角落,确认自己手边的现金,只不过两万多块罢了。凭这么一点钱,如果逃得远一些,光是交通费就不够。不但之后的生活毫无着落,也想不到任何能投奔的亲戚或朋友。
拿出光晃唯一的财产(遗产?),也就是那张信用卡,仔细端详了起来。心中只能暗祷信用卡的额度真如父亲的留言上所说,还有将近四十万。不过,带着这张卡逃亡可不聪明。不但能使用的地方有限制,也可能给那伙人留下追査的线索,况且,这张信用卡的有效期限,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既然如此,只能趁现在买些可折换现金,并且尽可能便于携带的物品。
不过,这本离家出走指南上并没有写到这一项,因此,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选购哪些东西。
阿章坐到位子上,将PHS卡【创建和谐家园】笔记型电脑里,试着上网捜寻用信用卡额度折换现金的方法。
当时还没出现以信用卡额度换取现金的业者,因此,只找到了购买现金礼券的方式。但是,他读到用信用卡大量购买回数票、高速公路回数票、图书礼券等的顾客会特别受到警戒。
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呢?接下来,阿章在书柜之间穿梭,想找找是否有介绍相关资讯的书籍。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其中最有用的,竟然是一本解说【创建和谐家园】业者伎俩的书。
【创建和谐家园】在把信用卡额度折换成现金时,从以前就常使用购买18K金项链的方法。尤其是刻有铸币局的刻印保证检定规章的金项链,还可当作金条,可在市场上流通。
不过,近来为了省下折换现金的麻烦,大多购买畅销的家电用品比较受欢迎,只是想到逃亡时无法随身携带,这个方法便用不上了。
最后,阿章在笔记型电脑上写了一封要传送给朋友的电子信件,接着借了刚才找到的轻型机车驾照取得解说书籍之后,便步出图书馆。
在车站的洗手间里,阿章换上旅行袋中的花衬衫,再戴上一副廉价太阳眼镜,接着用造型慕斯将头发固定成竖起来,加上全身晒得黝黑,应该可以掩饰自己只有十八岁的事实。
他走进了金饰店。总之先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算被当作是小混混也无所谓,这么一来,就算信用卡已经失效,也不会因此被人报警。
估算一下四十万的额度,勉强可买100公克的项链三条。阿章扯着沙哑的嗓音告诉店员后,就把信用卡放到柜台上。
长相酷似补习班英文文法老师的女店员,手持卡片在刷卡机上过卡的瞬间,阿章紧张得口干舌燥,心脏差点跳出来。
幸好,信用卡并没有任何问题。阿章偷偷在衬衫上擦了擦手汗,之后模仿光晃的笔迹签了名。
这下他壮了胆子,接下来又到附近的商品礼券店,将剩下的额度几乎用完,买了两万多块的图书礼券。
这么一来,已经保有一定程度的资金了。他搭乘电车回到离家最近的车站,现在还不是离开自己熟悉环境的时候。
走到离家不远的一座荒废的神社。这里是小时候经常来玩耍的地方,在杳无人迹的神社广场上,吸一口混着青苔气息的潮湿空气,整个人打从心底感到安稳踏实。接着绕到破旧的大殿后方,确认刚才的战利品。
看起来不过是一条金属链罢了,只是份量比铁和铜稍重一些。
但是,经过镜面处理后所散发出的金黄色光辉,仿佛有着慑人的威力,项链的周围似乎散发着阵阵光环。
阿章看着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的黄金,整个人被深深吸引。这下他似乎也能理解,那些为争夺黄金而写下的血腥历史为什么会发生了。
阿章摇了摇头。现在可没闲功夫沉迷于黄金啊!阿章将金项链重新包好,和护照一起塞进石墙的缝隙里。
至于已无利用价值的信用卡,则拿石头敲烂到完全无法辨识姓名和号码为止,最后丢弃在草丛中。
回到家时,发现对方似乎正准备离去,小池的宾士轿车刚好驶出大门。
阿章立刻躲在大树之后。一瞬间,看到了驾驶座上的小池,嘴上刁了根烟,看来心情极佳。在车子在十字路口转弯,完全从视野里消失之前,阿章都是一动也不动。
阿章又等上一分钟才进门。玄关上贴了一张印有“共生财务公司,管理物件”的封条。虽然一阵诱惑驱使自己撕掉封条,但当然还是没勇气。他绕道房子后方,从锁坏掉的厕所窗户爬进屋内。
家里一片漆黑,到处散落着垃圾,但因为几乎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整个房子看来空荡荡的。
正打算开灯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灯具都不见了。看来,土狼们连这些东西也不放过。看过配电箱之后,确认应该还没断电。在他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的同时,想起旅行袋中还有一支小型的笔形手电筒。
黑暗之中,只能就着小小的光点行动,感觉自己真像个小偷。由于没价值的东西都被四处丢弃,因此即使在自己熟悉的家中,也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目前非得先处理不可的,就是内含自己个人资讯的相关文件,不论是信件、通讯录、毕业纪念册等,全部都用一件被单包起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照片类。寻人的时候,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照片更有威力。不仅是相簿,就连零散的照片、冲印过的底片,一律都不能放过。
接下来,将平常随身携带的笔记型电脑接上电话线,把刚才写好的电子信件,以密本副件的方式传送给所有朋友。信件的内容大致上简单说明自己的状况,并告诉大家,电话和邮件都可能成为【创建和谐家园】捜寻自己的线索,可能会带来麻烦,因此今后将与大家断绝一切联系。
带着用床单包裹的行李,阿章离开了家。想到即将与这个自己出生、成长的家永别,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感慨。总之非得先逃到安全的地方不可。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这件事。
借着月光,阿章穿过草原,听见了小溪的潺潺流水声。走下陡坡后,在河床上有个以大石堆成的圆圈。或许,白天曾有些好尝鲜的健行者们在这里烤肉过吧。
阿章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照片和信件之类放进石炉里,夜风吹拂之下,有两、三张几乎要被吹走,看得他赶紧放上另一块石头压好。
拿出Zippo打火机一点,红红的火焰便燃烧了起来。超乎想像的火势让阿章有些手足无措,不过火势立刻就减弱了。等到火焰几乎完全消失时,再翻过烧剩的纸片,再度点一次火。不到十分钟,所有的回忆便完全化为灰烬。最后剩下的,只有小学和国中的毕业纪念册封面。由于温度还很高,他只得用脚把它们踢出来,拎着一角丢到小溪里。两块板状的物体先用石头敲烂,再任其缓缓漂流到下游。
接下来,就是今晚得找个地方过夜。虽然已有可能得露宿的心理准备,但明天必须尽量保持干净整齐的外表,最好还是能找个有屋顶的地方睡一觉。选项之一,是回到家里待到黎明,但这实在太危险。
脑子里只想到一个人。但现在正逢暑假,他也可能已经出门旅行,只能一面走在碎石路上,一面祈祷他在家。
铃木家的灯没亮,但恰皮却还待在狗屋中。这么说来,他们一家人并没出门旅行。恰皮察觉到阿章的气味,懒洋洋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之后,马上又打起瞌睡。
阿章爬上高大的枇杷树,用指节敲敲英夫房间的窗户。不过十秒钟左右,英夫房间的灯就亮了,玻璃窗也被打开。
“原来是阿章啊。”
“你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
阿章一面说,一面从枇杷树上爬到窗边。
“只是先小睡一下而已啦,今早五点就起来骑自行车了。”
英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
“今天借住一晚。”
“干嘛啊?”
“我们家最近有点状况。”
“是哦。反正今天做法事,家里没半个人,无所谓啊。”
不拘小节的英夫,并没有继续追根究底下去。
“太好了。”
英夫到厨房拿了一瓶一公升的日本酒上楼,两人互相斟酒对饮。
“有没有什么吃的?”
“没。”
“零食、干粮之类的呢?”
“没。”
“那鱿鱼丝呢?”
“就算你再怎么问,没就是没。”
英夫像喝水一样,把一杯日本酒喝干,之后又续了一杯。
“你不是每次都没东西下酒,空着肚子喝掉一公升的吗?”
“只有在教职员办公室那次吧?”
他们想起了国中时代,半夜躲在教职员办公室的事情。虽然不过发生在四、五年前,感觉却像是遥远的过去,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些家伙居然在办公室藏酒,被我们俩喝得一滴不剩。”
英夫笑得很开心。
“还不都怪你喝太多,居然还吐在导师桌上,才会事迹败露。”
不过,就算被发现有人闯入教职员办公室,最后还是找不出凶手。
“对哦,我大吐了一场。”
英夫说得眉飞色舞。
“还说呢,吐得乱七八糟,而且那股臭味根本不会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