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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烨没再说什么,鼓楼两间商行被他接手,很快就重新开张。周裕回来说给大家听,先骂一句:“姓秦的好不要脸,这洋行拿走也就罢了,火烧【创建和谐家园】地开张,真把他闺女当成货腰娘了。”
金世安听说了,只是冷笑一声——这种见利忘义的事情,他上辈子还没看够吗?秦萱蕙真是可怜,摊上这种狼心狗肺的爹。
别人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救不起,他有更麻烦的事情要处理。
每个时代的金融生态都不一样,而此时的民国,正是中国资本市场的的青苗期。它会经历一个模糊的爆发阶段,又在解放后再次进入冰冻,事实上,中国的资本发展是断裂开的,金世安熟识的金融盛世,应当是从70年代改革开放才起步,但整个国际市场的金融规则和金融环境是不会变的。资本总是从野蛮走向规范,现在的中国市场,处于基础又野蛮的拓荒时代,它少了很多法律约束的明规则,多了很多金世安不太了解的潜规则。
在什么山头说什么话,80年代下海,90年代炒楼,两千年炒股,一零年玩对赌。学做生意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先了解外围,再了解核心,露生虽然不做生意,但他跟在金少爷身边近十年,对商界这块是不知底里也知皮毛。
眼下他是最好的老师。
露生犹有些怯意:“这让我怎么说?万一说错了,岂不是教坏了你?”
金世安笑着坐下:“就是要你把我教坏了,真正的生意流程不用你管,我会去问我爷爷,你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连露生都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大家统统都知道的事情,也就是所谓的“常识”。
总不能连常识都不懂,就跑去问金忠明,一旦损失了金老太爷的信任,别说接理家政,恐怕连生意都不让他碰了!
金总当年能够驾驭他假妈一样的学姐副总,凭的就是懂规则,本事不如你不要紧,关键是明暗规矩大家心里都有数。
金学弟重托,白学长岂敢有负,白学长夜夜苦思冥想,将现今工商业界的大致情况,凡自己所知的,缕了十几张图表来,日日与他讲解。两人芙蓉荫里,蔷薇花下,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下课了还各自选修,白露生同学选修艺术体操,金世安同学选修近代史。
此时是真恨没有google百度了,金总便叫周裕拿了各样报纸来给他看。
——繁体字,还是竖着排,金世安看得痛苦,痛苦也要看。所幸露生识字,帮着他慢慢念来。打开报纸金世安先问:“看看哪里打仗没有。”
露生亦觉好笑:“人都盼着不打仗,去年蒋公和几个大司令打得还不够乱吗?好容易太平下来,哪有那么多仗打,就是马上战场也得吃草呢。”
“内战是内战,”金世安蹙眉,“你不懂,我是怕外面打进来。”
露生笑着摊开报纸:“我的爷,你这又心怀天下了,先看看这些字你还认不认得!”
金世安听出他话里嘲笑之意,倒也不觉得难堪,反正他从小就没文化,野鸡大学纯属镀金。金世安嘿嘿一笑:“懂个屁,不上学的将军多得是!打仗还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吗?”
露生点头笑道:“这话有理,我只盼着你有朝一日真能驰骋沙场,给咱们金家光宗耀祖,那时我学梁红玉,给你击鼓去!”
梁红玉本是名将韩世忠的爱妾,巾帼英豪。韩世忠保家卫国,梁红玉为他擂鼓战金山,乃是百世流芳的佳话。昆曲京腔常以此节做戏,露生只是随口说了,说完却觉耳热——他和金世安,算哪门子的世忠红玉?
他真是十几年做戏做得疯魔,过去常自比杜丽娘薄命,现下又比起梁红玉来了,好歹自己也是个男人,为什么不能精忠报国扬鞭沙场?
想到这里,他也不免豪情壮志,拍手道:“哥哥,若真是打仗,你一定带我去,我也要当兵!”
金世安给他说得一脸懵逼:“不是这位同志你思维跳跃很快啊?别扯淡了,念下一篇!”
露生拗道:“你瞧不起我是戏子,不肯带我去,是不是?”
作逼就是作逼,想到哪出是哪出,不作两下大概浑身不舒服。
金世安头大:“你别无限发散行吧?打仗了我们就跑,留在南京等死吗?”
外挂这个东西不可靠,金世安没指望自己能拯救30万受难群众。他现在很清楚自己的分量——连金忠明都怼不过,还能干嘛?
成长也是需要时间的,但进化之前,先要跟我方阵营统筹好战略大局。
他可没有雄心壮志,也没想着精忠报国,金总的思路一向简单粗暴,家里情况这样乱,能保住小钱钱就是万幸,最重要是搞清楚国内形势,一旦不妙立刻卷包走人。
露生听他如此说,沉吟片刻,别过脸去:“若真像你说的,南京大难临头,我可不走——人人都自保求生,谁来保家卫国?”
金世安真没想到他的黛玉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愣一愣又扑哧大笑,他勾住露生的肩:“我跑了你留下,你不想我吗?”
露生拍掉他的手:“我不信你这样没心没肺,你要是跑了,我必不想你,还要骂你呢!”
两人说笑一阵,露生给他打起扇子,又念报纸——他们都把两年这个事情忘在脑后。可不是吗?都听诗里文里说,苟全性命于乱世,他们是真正的苟全性命就足够了,不求别的什么,安安稳稳,能活一时是一时。
乱世里,人的性命、愿望,和微末草虫毫无分别。
这一年的夏天并不太平,对于长江流域的百姓来说,1931年是祸乱的一年,夏季长江洪涝,许多人流离失所,但对国都的豪贵们而言,南京只是比过去多雨了一些。
秦烨以苏商掌旗者的姿态领头赈灾,金忠明只派人参助善款,金世安踟蹰再三,还是选择不露面。
露生点头道:“此时不去是对的。秦烨既然有胆量另扯虎皮,只怕他们家如今是今非昔比,你是个不善阴辩的人,去了多半反吃他的亏。”
他是谋断的推论,金世安是直接开挂看属性,根据周叔的小道消息,秦烨正在努力抱孔氏的大腿。
妈个鸡,初中历史,金总还是懂的,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惹不起。秦烨很有眼光,抱了一支未来将要涨停的股票。
但总窝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别人步步紧逼,自己这边不能节节败退。之前金世安就找周裕夜谈,盘清了金家关联密切的几个张氏旧部,现在他领教了什么叫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之前大家不知道他在榕庄街,不来看望也就算了,现在全城都知道金大少在榕庄街养病,朱子叙和钱云连面都不露。
对方没有洽谈的意向,自己也缺乏引资的成本,一动不如一静,上赶着不是生意。金世安又问:“那我们家这些生意,日常是谁在打理?”
露生和周裕对视一眼:“这些事自然是老太爷主张,当还有齐管家帮忙料理。金家的账,我们是不许知道,也从来不能知道的,你若要问这些,还是要去见太爷。”
无人时露生又劝:“你也别总和太爷怄着气,他到底是为你好,何必为我弄得亲人两隔?眼下他病着,你去看看,生意上的事情,他也好教导你。”
金世安丢了报纸,正伸懒腰,闻言笑道:“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说话像那个什么……”
“什么?”
“老婆。”还是婆媳问题很严重的那种,受气媳妇!
这话很贱,金世安说出来就做好了露生要骂的准备,谁知露生怔了怔,忽然低头,脸也涨红了,手上举着小银签子插的香瓜,停在半空。
大半天,他把香瓜往金总口里一塞,好轻声地埋怨:“净胡说。”
金总给他闹得一阵心猿意马,魂也飘了,这突然撒娇是几个意思。他情不自禁抓了露生的手:“说什么?”
露生推了他的手,一溜烟儿出去了。
金世安舔着嘴在屋里笑,这他妈已经不是在gay的边缘疯狂乱舞,这是在往gay的中心百米冲刺,一定是自己单身太久,看只母猫都清秀,更何况是白露生。
还是去见见金忠明吧,再这么对着娇滴滴的黛玉兽,猪都要发春了。
对于白府的下人们来说,从昨天到今天,真是焦头烂额。
少爷相亲去了,白小爷晕了,少爷回来了,白小爷又高兴了。万万没想到少爷居然在白小爷房里睡下了!两个人日上三竿还没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还用说吗?大家在白小爷墙根下蹲了一夜,没听清两人是在干嘛。大家都觉得很窘迫,且纳闷,还迷之喜悦,又迷之惶恐。更惶恐的是,金老太爷忽然来了。周叔柳婶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拦住太爷没往后头来。
屋里肯定没法看,老太爷千万不能去,去了只怕立刻要归西。
周裕在白小爷的门口转悠了半天,实在心惊胆战,他不敢推门进去,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柳婶和老陈轮流来催,只问少爷起来没有。周裕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请少爷起床。
哪怕白小爷真是杨贵妃,我的少爷,你也不能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周裕伸着头在窗户边上——不敢看,闭着眼——小声喊:“少爷!太爷来了!我们这儿等着伺候您起来!小爷也快些起来!”
金世安原本打算今天去金公馆找他爷爷,因为前夜睡得晚,这时候还赖在床上没起——主要也是没酝酿好台词,忽听周裕一声“太爷来了”,顿时皮紧,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金忠明怎么来得这么快?难道秦萱蕙这丫头两面三刀,回去又告状了?
他坐起来,也把胳膊上的露生带起来,露生也蒙眬醒了,抬头正撞在金世安的下巴上。
“哎哟我的妈,你特么头挺硬啊?”
露生睡眼惺忪,慌忙去揉世安的下巴,两个人手忙脚乱,又撞成一团,这才发现彼此腿缠着腿,手勾着手,各自都脸热起来。
露生向后退了两分,忍不住笑了,世安见他笑,也就跟着笑,一面忙乱地下床:“快穿衣服,我爷爷来了。”
周裕在外面听得老脸一红,敢情两人是没穿衣服——他怎能想到大少爷是口不择言,意思只是要露生去把寝衣换下来。
金世安在屋里喊:“周叔赶紧进来!帮我换衣服!打水来洗脸!”
周裕没敢立刻进去,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白小爷把衣服穿上了,才敢推门,几个丫鬟小子鱼贯而入地捧着物事进去,热毛巾热水洋肥皂,连带两个人的衣服。
周裕感慨地想,白小爷等了十年,到底有这一天,少爷在他房里起来了——可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金忠明在前厅等了两个钟头,他也不生气,也不催了,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柳婶和老陈只觉得一道一道冰刀似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明明是六月天,两个人都打寒颤。
原来秦萱蕙昨夜回去,气得把闺房里珠宝首饰摔了一地,衣服也铰得漫天乱飞,秦烨问她大小姐到底怎么了,萱蕙到底沉不住气,一想到自己六年苦恋终成泡影,哭得肝肠寸断,再看她爸那张八风不动的橡皮脸,她看多了的文艺小说顿时全部发挥,一大串感叹号暴雨梨花地向她爸开炮:“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觉!你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你完完全全地毁灭了我的爱情!我恨你!我恨这个世界!我恨这个不公平的虚伪的人生!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其实是一厢情愿,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我是一厢情愿!你们全都骗我!哄我!欺负我!我简直想要立刻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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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耀希
hi sir 影后就是不一样,说的都是中文但金世安好像一个字儿也没有听懂, 感情不回应没关系, 你特么还钱了吗?
不仅没还钱, 她还拿着金总给她的房子、车、钱,跑到上海, 开了个工作室。最重要的,她还立马找了个圈内男友。
呆霸王人财两空,头上还春风吹又生, 心中当然是无限愤怒。除了不停地找影后前女友的麻烦,就是每天借酒消愁。
大家都觉得有钱人应该没有烦恼, 其实烦恼只有有钱人自己明白, 穷逼怎么会明白被骗了两个亿的痛苦,金世安说钱都不重要, 关键她欺骗了我的感情!
这话实在太霸道总裁,听的人都在笑!
有什么好笑?完全发自内心好吗?有钱人的钱也是钱,有钱人的爱也是爱,为什么大家就是不能理解这一点?爱情又不会因为你钱多而被稀释灌水,这他妈都是什么操蛋的世界。
那段时间没人敢陪他喝酒,陪他的只有一个小明星, 叫白杨, 他的前男友是金总前女友的现任男友,简单说就是劈腿的那对狗男女勾搭上了, 把他们俩甩了。金世安这个人不搞基, 但是也不排斥同性恋, 他两个秦香莲同病相怜,越喝越有共同语言。
金世安还记得那天凌晨三点,他俩在紫金山的豪宅里发酒疯。金总仰天长啸,发表了一系列名言:“老子【创建和谐家园】看走眼,当时花了多少钱,捧红了她秦浓,人红了就他妈尾巴翘到天上,到处勾搭小白脸,看到个【创建和谐家园】恨不得立刻【创建和谐家园】了去试镜,贱不贱?你就说贱不贱?”
“要没老子给她撑后台她用头拿影后?”
“老子又不是长得像马云,放眼世界比我有钱的没我帅比我帅的没我有钱,秦浓【创建和谐家园】瞎狗眼。”
小明星从下午五点陪到了这个点头,已经精疲力尽,此时突然听金总不要碧莲的自吹自擂,实在忍无可忍,他“噗”地一声笑场了。
金总瞪大了眼睛看他。
小模特有点惶恐,也不敢笑了,他退后两步:“金总,干嘛这么看我?”
你说【创建和谐家园】嘛这么看你?
金总心里非常不爽。
抱大腿就要有抱大腿的职业道德,老板吹逼的时候你笑场,你说你是不是有点欠揍?
接下来的情节一言难尽,金世安回忆那个时候的剧情,脑子里是一片浆糊。当时他似乎想吓唬一下白杨,于是扬言要把他睡了。
对天发誓,真是吓唬,都是醉话怎么能当真,他一个直男最多就是调戏一把,总不能可能真搞哲学交流。
关键他没当真,小明星当真了。小明星花容失色:“金世安你还是人吗?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想睡我?”
金世安也不生气了,他觉得这哥们儿三贞九烈的样子非常好笑。于是火上浇油地怒吼:“老子今天就要睡了你,睡你又不掉块肉。”
两个人一个光着上身另一个捂着裤子,在豪宅二楼的阳台上徒手搏斗。鉴于金总经常且习惯性地发酒疯,管家和保姆都安静如鸡地没有过来。
意外就这样发生了,就在他们搏斗的一瞬间,金世安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了阳台,掉进游泳池里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不可能是人的力量,后来金世安想,仿佛是什么东西把他用力抛出去了,白杨那家伙瘦巴巴的,不可能力气这么大。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眼前这位支离憔悴的白小爷,简直太像白杨了!
两人五官身量,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如果白露生再丰润一点、健康一点,那完全就是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