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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玲珑月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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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承月

      有时歌手相似,不在喉咙声音, 在于口齿咬字。这学生虽然嗓音略哑, 但音韵吐字竟与露生神似, 是一个小白露生——正是那天在盛遗楼唱西施的孩子。 求岳远望他笑道:“你这徒弟嗓门儿不行啊, 怎么还是个小公鸭嗓。” “孩子嘛, 喉咙在变的。” “这一行没嗓子可完蛋, 别回头变成个周信芳。” “周先生又怎么不好了?若能变个麒麟童, 倒是我的造化呢。”露生听他又嘴上缺德,眯眼拧他一下。 “叫啥来着?我叫他小鸭鸭,他一看我就瞪眼。”其实傻哔哔的更像可达鸭,不愧是黛玉兽的徒弟。 “你什么时候能不乱给别人取外号?”丁壮壮张嘉译,真是够了,露生握着脸笑道:“人家叫承月。” 这徒弟是年初的时候, 沈斌泉从苏州带来的。那时求岳成天蹲在行政院里, 有时彻夜不归——白色恐怖越来越浓重的1934年, 这种看似软禁的格局不免令人心惊肉跳。 露生心里惦记, 又不好总是打电话问他, 预备送去的饭菜常常是中午热到晚上,最后自己吃了, 半个月下来倒操心得瘦了一圈儿。 到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月泉和徐凌云看他痴痴迷迷、还要强打精神张罗演出, 心中都觉怜爱——眼看年关将至,是应当回家过年的时候了,沈月泉便向徐凌云道:“你我唱戏事小, 眼下穆先生和金公子所议乃是国家大事。若成了便罢,若是不成,金家恐怕要遭殃。虽说回家过年是情理中的事情,但我们如果这时候离开,那岂不叫人说我们苏昆艺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吗?” 徐凌云揣手笑道:“算了吧!您老暗暗的疼露生,拿什么官话装腔?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是怎样都成。” 沈月泉也笑了:“这个孩子傻乎乎的,一根筋,看我来给他找个事做。” 因此二人主张起来,就在榕庄街赁了一间小屋,把弟弟斌泉并徐凌云的妻子都接来南京。果然露生听闻此事,终于不宅了,带了周裕去看租的房子好不好、起居饮食可有不便,叫徐凌云和沈月泉都心中暗笑。沈月泉道:“今年贵门有大事,恐怕城中也没人有心思听戏,都在等行政院的消息。我就做主把家人都接来,大家在一起说话聊天的,也算热闹过年。” 他也不提自己同舟共济,含蓄地只说:“冬去春来,必定有好消息,我们和你一起等。” 人就是这样,将心比心,自然以诚待诚。 露生极聪明的人,如何不懂他们这层曲意关怀?心头温暖,亦添勇气,便把为税改悬着的心暂时放下。挨个见过徐大嫂等人,又问沈斌泉的病情,问他现在是否还吃药、胸闷的旧病如何。 沈斌泉笑道:“我这个身体是不中用了,去年受你恩惠,去看了一次西医,医生说我的心脏有个血瘤,需要经常散步旅行,好让血脉流动,但不能上台唱戏,免得激动把血瘤撑大了——所以来南京走走,也许对身体有好处。” 这事连沈月泉也不知道,露生见斌泉说破,只是一笑不提,唯问病况:“就没有其他办法?我听说西洋医可以开刀做手术,能不能把这血瘤拿出来?” 沈斌泉摇手笑道:“已经这个年纪了,在身上动刀,倒不如顺安天命,我倒有另外一件事情。”拉过一个半大孩子,缓缓地说:“这是我在苏州收的学生,跟着我学了两年,还没入字辈,顺路带来让你看看。” 这话是举荐的意思了。 ——梨园里收徒,其实讲究的是十全十美的合心合意,从来都是师父挑徒弟,没有迁就徒弟的道理。但传习所的艺人们为传扬曲艺,只要学生有天赋,哪怕跟自己不在一个路子上,也先尽心教他入门的东西,然后再叫他转行也不迟。 这是当年穆藕初留下的好传统。 苏州传习所虽然人才凋零,却也不至于到无人可授的地步,因此露生听说这话,便知这孩子必有资质过人之处,不然沈斌泉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地携了他来南京,不料他开口一拜,把大家都吃一惊——那嗓子暗哑嘲哳,几乎如同破锣。 徐凌云错愕道:“春帆,你的嗓子怎么坏成这样?” 沈斌泉也甚觉尴尬:“……我叫你好好养着喉咙,你是又吃了什么?!” 有道是举人如举膀臂、荐徒如荐子侄,必贤材可俟君子,这是讲脸面的事情。沈氏兄弟在韬庵就和露生有所龃龉,此时唯恐露生误会他是再行羞辱,额上汗都出来,急忙解释:“半个月前我们在苏州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 春帆的眼睛垂下去了,片刻,他很镇定地跪下磕了一个头:“白老板,这事与沈先生无关,是我自己把嗓子弄劈了。”他并未入门,只是学生,因此不敢称“师父”,昂然抬起头来:“并不是沈先生耳瞎,带我来自然是因为我好,我能唱,也会唱。” 露生听他口气甚大,不免有些好笑,但看他志气,又有两分另眼相看,眼角瞥见他双拳紧握,微微发颤,心笑孩子就是孩子,外头坚强、其实心里还是怕的。因此温柔道:“你不要急,这不是什么大事,站起来唱一个我们听听。” “白老板想听什么?” “你喜欢什么就唱什么。”露生含笑:“不必挣喉咙,我们听你一个口齿发脱。” 春帆也不起身,直直地跪着想了一会儿,撑起哑嗓,开口就唱,居然非生是旦——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 原来是一段江儿水。 他的嗓子不好,多有艰难破败之处,但音节既稳、调门也准,咬字吐音尤其有灵性,颇有苏昆老派的缱绻之风。从未听如此暗哑的鸭嗓唱这段酸酸楚楚无人怨,砂纸似地触着人心,又似乱麻缠绕,格外有一种酸楚凄怆的意思。 大家颇觉诧异,静听一曲唱罢,露生只看沈斌泉,斌泉看月泉、月泉看凌云、徐凌云转了一圈儿,又看回露生。 露生笑道:“这可真是不在梅边在柳边了。” 原本没有收徒的意思。一来是他看重辈分,远有梅兰芳、姚玉芙,近有沈月泉和徐凌云,自己尚且年青,公然托大自尊师长,总是不妥;二来春帆年纪已经不小,怎么看也是十三四岁的大孩子了,露生心说我在这个年纪已然登台走红,他此时才寻教导,只怕大器难成。因此起初不过是顾着沈斌泉的面子。但听他唱了一段,隐隐地有些惜才的心情,不由得脱口问他:“今年多大岁数?” 春帆哑着嗓子:“十五岁。” 这却比想得还大,露生叹惋地点点头,教春帆在小凳子上坐下:“你这是年纪到了,变嗓子了,不过只要精心护养,十成八|九能养回来。” 沈斌泉脸色终于缓过来了:“我看他身段嗓子,唱生恐怕不大合适,所以干脆带来让你看看。” 这话倒是实话,凡生行走红者,向以身材长大、面目阔朗者为佳,肩须宽、背须平,即便是玉面小生也当有玉树临风的舒展派头。这些东西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才能略窥一二,所以梨园里讲究门第,也不全是趋炎附势的缘故,因为从父母的身材可以把孩子推知个大概。若是没见过父母,盲学哑习,就有很多人到了青春期被悲惨淘汰。 沈斌泉可惜道:“这孩子越长越溜肩,就算垫上也不很像,总是太瘦弱了。” 露生笑道:“孟小冬女子身材,扮正德帝一样很像,她也不乏帝王威严。” 斌泉听他话里仍是婉拒的意思,心知勉强不得,再者说春帆这个破锣嗓子,别人不生气都算温柔了,因此也不强求,拍拍春帆的肩,就要把这话打住。不料他手轻轻一拍,春帆居然无声无息地向前栽倒! 这可把屋里人都吓一大跳,“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扶,只见春帆脸色惨白、牙关紧闭,挣扎要起来,又往后厥倒。屋里乱做一团,灌水的、拍脸的、露生急叫周裕去请大夫来看,喂了好些通窍散,终于醒转。大夫看了一遍,说:“他是慢性饥饿,贫血,又因为太紧张的缘故,所以昏过去了,只要补充营养就没事。” 这话又把沈斌泉的汗说出来了,立刻站起来道:“我从未苛待传习所的学徒。” 露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沉下俏脸,一言不发。 自沈月泉走后,传习所一直是沈斌泉在主持,资金则由穆藕初换成了金家来负责,学生的生活费用也是由学校照管、半工半读。沈斌泉真是欲哭无泪,心说小祖宗我是带你来投奔贵人,你给我捣什么乱?平日你拼命地跑龙套、做杂工,学校也发给你用养,怎么能弄到贫血?医生又是斩钉截铁地说“慢性饥饿”,此时只恨没把账本带在身边,万不料弄巧成拙至此!百口莫辩,只能反复说:“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们。” 徐凌云和夫人怕他心脏激动,都连忙劝慰,只有他哥哥月泉大是生气,板着脸不说话。露生心中也觉恼怒,自己的事都是无可不可,但最恨别人败坏求岳的名声,给了传习所几万块钱,这才几个月就闹得学生饿到贫血?!叫人听了岂不说金家沽名钓誉!但想沈氏兄弟性情耿直,断不至于【创建和谐家园】公款,安抚斌泉道:“沈先生先坐下,别气着了心胸,这里头或许还有隐情。” 沈月泉见他温柔容让,暴脾气按捺不住,怒向弟弟道:“什么隐情?你既然生着病、不如就叫我回去,我在南京几次打电话问你,问你精神可能支持,你说绝不辜负人家的好意——” 露生头大,只得又劝:“沈老也息怒,我并没有生气,自己人休说外话。” 月泉懊恼道:“这是什么事呢?本来是要让你快乐,反添了一肚子的不快!” ——这可真是给黛玉兽分心了,心都快分没了,一点操心金总的心情都不剩,政斗戏全面换台娱乐圈丑闻。金总后来听说这事儿,笑出屁声:“挺好挺好,我不在家你们挺热闹的。” 当时大人们吵吵劝劝,春帆在枕头上迷糊地喘气,出了许多汗、渐渐听清大人们说话了,心急地爬起来下跪,扑通一声又栽下床。 大人们瞬间闭嘴,露生连忙扶他躺好,春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艰难道:“白老板、白小爷,沈师父一直给我钱,没有少。” 沈斌泉心脏病都快犯了。 春帆窘泪几乎下来,倒插着眼睛看沈斌泉,咬着牙又道:“我对不起老师,嗓子也坏了、钱也拿去用了,都是我自己不好。” 斌泉无奈叹道:“你怎么回事呀,春帆?” 春帆只是沉默,许久才说:“我要是哭哭啼啼,诉穷卖惨,那不成了要挟人家收我为徒吗?沈师父,你的好意春帆辜负了,我命该如此。” 这话说得甚是苍凉,几乎不像是少年人的心境——这其实才是下九流的伶人们常有的心境。所以说风月场里无清白、歌舞楼上不少子,在这个场子里摸爬滚打的,几人纯真?若不是山穷水尽也不会来戏班子里讨生活,早把人世险恶看透了! 露生听得“命该如此”四字,忽然间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心头微微一恸,旋即波澜止息,也并不露出动容神色,轻轻地向春帆道:“你看我是因为一时凄苦,就随便收徒的人?” 春帆有些呆住,嘴唇翕张两下:“不知道。” 露生又道:“若是你身世不可怜,你觉得我今天会不会收你?” 春帆沉吟片刻,撇开脸说:“也不知道。” 露生看他神色间隐隐有傲气,不觉一乐:“你自认唱得很好,所以只怪身世可怜、嗓子损毁,你觉得若是没有这两件事,我一定会收你为徒的,是不是?”极娇丽又极矜傲地,他嫣然一笑,“实话说罢,唱得不怎样,好些错处。” 春帆真呆住了——不能怪金总叫他可达鸭,因为后来露生一教导他,他这可达鸭表情就来了,求知若渴眼瞪得活像要进化。 金总:“哦哟,鸭鸭攻击。” 当时白小爷悠然自得,因为撇清了沈斌泉的嫌疑,那其他什么事都是小事,莫说一个穷孩子,就是成百上千他白露生也养得起——都不用金家掏钱,两出戏就够他们嚼用了!叫跟着的娇红端茶进来,不慌不忙地向春帆道:“你跟着斌泉先生学了两年,他虽是前辈,旦行里未必如我有心得。”他两手一翻,做一个丽娘的姿势,雪白好似两朵兰花,也不用描画、一瞬间宛然是丽娘坐在床头,“就比如开头第一句,梅树边,苏昆唱法向来是换一口气,再轻轻托上去,这是一个小彩头——但你可知道为什么要缓这一口气?” 春帆不说话,徐凌云愣头道:“没气唱不上去。” 沈月泉:“……”明天推荐凌云改行唱大花脸。 露生笑了笑:“所以说隔行如隔山,徐先生凡生行者,无不精擅,但女儿戏的幽微精妙,您就只知一、不知二了。”向春帆娓娓道:“这一口缓和,从功夫上来说,是为了下头那句容易唱、不至于唱不上去,也是为了合乎节拍——但演戏不是音节唱准了就叫好戏,汤大家在这里按下一拍,是讲的杜丽娘病态缠绵,春思抑郁,心中有凌云高飞之情、但奈何体弱身单,所以你用尽全力把这一声唱上去,其实是唱错了,丽娘没这个力气。” 徐凌云平时只觉他唱得好,但听也只是听个大概,从不料他精研人物如此,大感兴趣地问:“那应当怎样唱?” 露生莞尔一笑,应声便来:“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最后这一声,大家瞬间听明白了,是全考究的一个内息的力道,听上去柔若无骨,几乎如同春梦低吟,但高低节拍一丝不错——是举重若轻的意思。 沈月泉点头道:“确实如此,这才是杜丽娘,春帆刚才太着力了,所以凄苦有余、幽艳不足。不像丽娘、倒像苏三。” 大家自然一点就通,露生腼腆微笑,回过头来,一条一条,把短短一支曲子里四五个错处,都皆演示一遍。座中无不心服口服,唱得好难道是随随便便出来的?是字字句句都琢磨了!怪道他一上台就像戏中人穿了魂,演莺莺是莺莺、演丽娘是丽娘,各有各美,从不混淆,那是剧中人的头发丝儿他都研究过了! 春帆心悦诚服,只是渐渐地神情落寞下来,是方知众山小的灰心。露生歪头看看他,笑道:“怎么,明白唱得不是,心又灰了?” 可达鸭难受道:“我不是这块材料。” 幼年体被完全体暴击了。 露生慢悠悠道:“我今年不满三十,徒弟也从未收过。要说我这个人呢,收徒全凭心情,别管是沈老的面子、还是你多可怜、又或是你旷世奇才,我不乐意就是不乐意。” 春帆难过,难得他年纪小却能处之泰然,平静地说:“您配得上这个骄傲。” “——可我也没说不收呀。” 可达鸭瞪眼了! 露生俏皮笑道:“只一样,我不收来历不明的徒弟,你告诉我,为什么把钱用掉了,又把嗓子弄坏了?” 春帆看看斌泉、又看看露生,终于可达鸭哭泣。 原来他家世原本不差,母亲是个丝贩的外室,父亲前些年为人所骗、在上海买了一座房子投资。岂料金融风暴之下、黄金外流、上海房市暴跌,他一家赔得倾家荡产,他父亲因此跳楼【创建和谐家园】,大房太太不仅断了这二奶的家用,还带着人过来把金屋的家具钱财扫荡一空,临了当然报仇雪恨,把死二奶暴打一顿。 春帆道:“我母亲原本是唱小戏的,抽大烟,早就唱不动了,又供不起我上学,所以把我送到传习所,想寻个门路过活。” 露生看着他:“那你喜欢唱戏吗?” 春帆脸上一红。 所以是喜欢的。 只是他母亲太不争气,家徒四壁还要抽烟,一旦无钱便找儿子哭闹、以至于街边卖笑,只是年老色衰、谁肯光顾?春帆毫无办法,只得省钱供他母亲挥霍。他颇要面子的人,退学唱戏已经害怕同学耻笑,更添一个流莺的母亲,真不知前路如何!因此拼命演龙套,只求有钱,青春幼小的年纪不得保养,把嗓子弄得时常毛病。年前听说沈斌泉要带他来南京拜见露生,他心知这只怕是人生最后一搏,若是不成、从此深陷泥潭,恐永无得见天日之时! 小鸭鸭不知衡量轻重,为了这点机会费尽鸭鸭心思了,他打听了白露生最喜欢《牡丹亭》,寻思着要是拜他为师,唱生肯定不如唱旦来得讨好,因此背着人苦练了十几日的寻梦,以求能得贵人青眼——练得太猛了,临到头来,把嗓子练炸了。 含羞含愧地说出来,低着头道:“白老板,我知道自己不行,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在你们工厂做工人。”春帆忍痛道:“我听说你们工厂工资很高,但是没有关系进不去。” 露生颇觉诧异,和月泉斌泉互望一眼:“你从此不唱戏了?” 春帆默默地擦了眼泪,仰目回视于露生:“我想跟我妈断绝关系,我对她仁至义尽,只要能离开苏州,做什么都行。” 露生心里又是一软,细细地端详春帆——寡淡面貌,实在不算俊俏,但难得他一双眼睛流光溢彩,有时美人不必样样出色,略有一动人心处也可脱俗——竟有些像月生的眼睛。 他想起月生和自己,也是从小泥潭里挣命,月生也是自己一手教导来的,只是当时自己也心情乖僻,未能将月生教导端正,留下许多遗憾。 奇才容易得、可怜人也甚多,惜的不过是这一份挣扎向上的心。 沉吟良久,他问斌泉:“咱们传习所,向来是以‘传’字为辈?” 斌泉月泉心中都是一惊,却也是悲喜感慨:“对,生行取玉,传瑛传琳;旦行取草,传芳传茗。”沈月泉明白他就是要收下徒弟了,排行要取艺名,沈月泉道:“我有句话,他算是我们南京传习所的头一个入门,苏州以‘传’字为辈,南京另取一字,就以‘承’字如何?” 露生笑了:“这当然好。”清眸流转,“那么南京艺人就以风花雪月为字,旦者坤也,阴也、月也。”他看向春帆:“你姓什么?” “姜,美人姜。” 露生点点头:“正是如此,江上春帆,过眼烟云,不如明月亘照古今,我就给你取个新名字,就叫——姜承月吧。”

      113|寻梦

      就这样,露生做了师父了。 金总听说这事儿, 先问:“是男是女?”问完发现自己这gay得不够标准, 因为标准gay脑应该是无论男女都有威胁, 因此换个姿势又问:“长得好看不好看?” 露生:“嗯?” 金总:“……那肯定是没有你好看。”我为什么被带偏了? 露生蹙眉一笑:“孩子才十五岁, 你想什么呢?” “十五岁就能掉以轻心啦?老子十五岁都看毛片儿了。”金总警惕, 他妈的要是帅得跟钟小四一样那不是养虎为患引狼入室?好在两人正说着, 承月就从外头进来了, 给金总撞个正着,金总上下一看! ——嚯!好个死鱼眼。 金总顿时放心,虽然腹诽黛玉兽这什么狗屁|眼光,按说基佬的徒弟就约等于两个基佬的儿子,这清汤寡水的臭屁脸能总结我金大少跟白小爷的优秀基因? 但回头一想,合情合理, 黛玉兽要是眼不瞎, 估计也看不上自己……(划掉) 因此金总慈爱道:“你师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天天练功, 把头都练掉, 你也要好好学习——少壮不努力,老大玩蛇皮。” 承月:“……” 这些是三月间的话了, 无论如何, 沈月泉的心没白费, 承月来了,就给露生添了事做,也给榕庄街的两所宅子都添了一些欣欣向荣的年轻生气, 春雪涓融见梅花的轻盈心情。露生道:“其实你这种倒嗓的事情,我也经历过,咱们唱戏的人大多都经历。这是咱们行当的一道劫。”一面说、一面领着承月在梅花桩上压腿——别人的梅花桩是五个木桩,白府的梅花桩却是真梅花,五株老梅攒在一起,都只有半人高,料峭清风里伸出两根小枝丫,各吐芳华。他见承月目不转睛地望着梅桩,托腮笑道:“我跟你说嗓子,你就只顾看花儿?” “我看每朵都不一样,这种桩子真稀奇。”承月赶紧直起腰,忍不住还是问:“这是特意凑的吧?” “我小时候玩儿的把戏,他们迁就我,还真寻来五色梅。”露生笑道,“不过是朱砂、照水、洒金、绿萼、玉蝴蝶。以前都锯成梅花墩子,我就踩上头练功,现在想想俗艳了,且有病梅夭矫的嫌疑,因此这些年我不叫他们修理,就随意长开,天然胜雕琢。”说着,撷一朵绿梅鼻尖嗅嗅,温柔一笑,“你看几年不拘束,老树也勃发,如今花儿也开得好了。” 承月听得神往,看他素手拈花,心中忽然一紧,也不知是可惜还是怎样,口中不由自主“哎”了一声。 梅枝摇动,洒下些粉雪。 “你倒懂得怜香惜玉。”露生放了花枝,笑了。 承月不吭气,昂头去看脚尖,很认真地跟师父绷到一个弧度。 “腿不用抬这么高,这不过是伸展筋骨、取个松快,硬拉拉伤了反而无益。”露生把他腿放低些,又说回他的喉咙,“你也不必心急,我叫周叔去抓了药了,这是以前宫里的方子,等晚上就吃起来。”说着又笑,“不过这方子要人少说话,把喉咙养住,你得乖乖做半个月的哑巴。” 承月就有些期待的心情,只是又有些焦虑,低了一会儿头,只说:“谢谢师父。” 露生度他神色,弯腰笑问:“不能开口,怕学不了戏?” 承月扭过脸,又不做声了。 “即便不能开口,这段时间也不会荒废了,先把这些身体的基本功打好。”冬日里晨光熹微,花园里格外安静,因此懂行的人就能听出白小爷沉稳又柔和的一股中气,轻轻托着,却是四面角落里都听得见,“气息这东西,能响练、也能静练,你瞧我、跟我学——” 说着,叫承月学他的样子,无声吐纳,盯着他看了十来遍,满意点头:“是不是?一样能练气息。这也不伤嗓子。” 承月顿觉通悟,低低地哑声道:“原来如此……这办法真好,是您自己悟出来的?” “我师父教我的。” “梅兰芳?” 露生摇摇头,微微一笑:“原来斌泉先生没告诉你,我是相公堂子里出来的。” “……” 承月有些呆住了。 露生将手遥指秦淮河上:“我十六岁前,都在堂子里学戏,那种地方不能总是喧哗,若是有客人来了,我们就要安静。我师父素性严苛,即便不出声也不叫我们休息,因此有了这个静练的办法——虽然初心并不好,但效果却是真的。” “……我以为梅先生才是师祖。” 露生笑道:“要算这一门,那也应该是姚玉芙、姚先生。”怡然自得地,他望着梅花,“他和梅先生授我以德,张师父授我以艺,咱们做人向长处学,不向短处看。” 承月心头蒙蒙地乱,其实他早先听过这些传闻,当初是穷极无奈,顾不得这些,后来见了露生,从未想过有这等人才,谈吐如大儒、貌美似神仙,更兼温柔善良,真灵秀懋德钟于一身,心中倾倒至极,更觉得这话简直无稽之谈,万不料露生如此敞亮地说出来——可这番话并未玷污白露生在他心中的圣洁,反而有种坦诚相见的心头一热。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师徒二人静默下来,不是尴尬,是无声胜有声的恬静。 一时晨光大盛,他二人晨功已毕,露生披了大氅,叫承月去传习所吃早饭。承月走了几步,又奔回来:“师父,我刚才不是怜香惜玉,我是觉得你的手触着梅花,那情形真美。”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说起这话,但唯有这话能表他的心情,“冰清玉洁,出淤泥不染的。” 露生回过头来,眼中含笑:“傻小子,那是莲花。” 因为知道师门辱没的痛苦,所以他做了师父,就不要再让徒弟受这个辛苦,瞒一世不如敞亮一时。看承月松了一口气似的,神清气爽地向传习所去了。 他心说:“这孩子是有灵性的。” 这样练功养嗓的时日过得甚快,到底是宫里的御方效验,承月做了半个月的哑巴,再开口时,嗓子就不比原先那么潦倒了,虽然仍不清亮,但声息贯通、且发音圆润。顶好的嗓子应该像露生,是一匹水云绸,承月退而次之,像绒缎,这也已经很好。求岳听了两次,笑道:“他应该晚生几十年,去唱摇滚或者R&B。” “耳安碧是个什么戏?” “黑人唱的,黑人的嗓子都像他这样,有味道。”求岳笑道:“其实他以前的嗓子更□□,重金属黑嗓,关键现在不流行。” 露生摇头笑道:“真不知你们以后是个什么怪品味,难道个个麒麟童?” 嗓子开了,就接着学戏了,自然从《牡丹亭》讲起,因着这一本徒弟已经有了底子,且师父又最有心得。露生教了两次,神情渐渐严肃,盯着承月道:“你急什么呢?” 承月便知自己唱的那句给他逮住了:“我觉得这样改动好一些。” 露生托腮笑道:“原来如此。”拿小竹鞭向他手上一敲:“手指头干什么呢?这是卖菜的、还是摸虾的?杜丽娘若是你这样,柳梦梅早吓跑了。” 承月顿知自己含糊了,这回没法理直气壮,赶紧把手捏好。 露师父仍不放过他,眼睛又看脚:“想着裙子遮上看不见,是不是?你这两只脚是打算一直这样摆着?” 承月又赶快地把脚摆好。 “所以我说一处,你改一处,究竟是你考我还是我考你?”露生将竹鞭投在地上:“不见棺材不掉泪?” 承月方知他动了真怒,一瞬间从头到脚都规矩了。 露生一声不响,站起身来,也不叫他跑圆场、也不叫他动,就摆着这个姿势约莫摆了一刻钟,看承月脸色渐渐涨红,手也摇晃,含嗔带气地说:“放下来罢!” 承月有些负气,一动不动。 露生倒给他气笑了,揣着手道:“今天在这儿站一天?” 承月撇过头,又听露生道:“叫你站是有缘故的,并不是罚你,我知道你刚才那几个动作都是自己设计的,对不对?” 可达鸭瞪眼了。 露生笑道:“听不听?听就给我坐下。” 可达鸭一秒坐好——【创建和谐家园】站僵了,坐下来“哎哟”一声,师徒两人都乐了。 “咱们行当里,有种不好的风气,喜欢随便改戏自逞能耐,说得好听些叫盲目尝试,说得不好听就是东施效颦。”露生拿过他的手,细细看了,扳开药油给他擦上,“这些人听说梅兰芳会改戏、程砚秋会改戏,他也跟着瞎改,以为改戏是个时髦的事情,好像梅先生是因为会改戏才走红,可笑不可笑?” 承月脑子不笨,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如果不改,别人记不住你。” “记住又能怎么样?咱们唱戏求的是知音,若是不分好坏、闭眼吹捧,被这种人喜欢又有什么意思?他能喜欢你,也能闭着眼睛喜欢别人。”露生娓娓道:“更有一桩坏处,若是一味地哗众取宠、仅凭这种浮躁心情唱戏,那是把自己越做越低。我不否认咱们行当里是有这样走红的人,可是你信我的话,这种人只能红一时,不能红长久,别人听过就忘了。自己把自己当做玩物,又有谁会真把你放在心上?” 若是别人说这个话,那只怕要被人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但白小爷说这话可太有说服力了,就凭他抠脚五年还能风光回春,他不敢说、谁敢说? 听众忘不了的不是白小爷的美貌,美貌不稀奇,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真功夫。 金总后来评价:“思路完全正确,这小子屁点儿大小倒学会营销那一套了,不会演戏光营销段子有屁用——做抠图偶像?挨罚不冤枉。” 靡百客营销大爆是因为有真货,白小爷被恶意营销能挺住也是因为有真货。可笑世人看不见真货,只看见营销,倒把改戏当成时髦值来刷了! “说来也巧,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是在陪梅先生改戏。旁人只以为他抗金兵好在编改有方,在我看来这是辜负了他半年的辛苦琢磨——那是从多少老本子、老行家身上,一字一句琢磨出来的呀。”露生遥想当时在上海那段花团锦簇的日子,悠然神往,“所以我说你急了,急着在这个圈子里蹿红,急着要出类拔萃,所以一时迷惑了。”想起月生,又有些难受:“有些人就是如你一般,这个年纪走了岔路,后来怎样——” 承月见他黯然,只当是自己惹他伤心,慌忙站起来:“我错了。”只是心中迷惑仍然未解,犹豫片刻,“可是师父,如果每个人都照老本子演、老套路演,那么演来演去,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露生心中一个激灵——这孩子真不是一般的聪明! 他自度十几年来,其实是一个水滴石穿的性格,天生是有些怯懦保守,所以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唯知勤勤恳恳、向前辈们学习,只求学得神形毕肖便是大成。若不是这几年来心境大有增长,只怕此时也答不上他这句话。 可是世间最难得是知音,有人问在心窍上,那又是凭空生出来的一种喜悦,情不自禁地微笑:“就比如演杜丽娘,演到顶了也不过是我,或者虞姬,演到顶了也不过是梅先生,是吗?” 承月毫不畏惧:“对,既然已经有人做到至善至美,我再走这条旧路,又有什么意思?我不做别人的替身。” “……” 这孩子心性敏慧、竟和自己如此相像,其桀骜刚强,又好像求岳,就是生个儿子也未必能像到这个份上!露生几乎喜不自胜,心中怜爱已极,面上笑若春花:“我是杜丽娘的尽头吗?” 承月有些迷惘。 “梅先生是虞姬的顶峰?” 承月又有些明悟。 露生快活得站起来,自己抖开袖子,信口唱了一段“寻梦”,“你就说这一段,难道我没有不到的地方?”他拿起竹鞭,自己敲拍子:“之前我跟你说过,苏昆传统,中间缓口气,其实换气是对的吗?未必就对!若是气息真能长到不必换气就唱完这一句,那就是惊世奇才。可是有几人能做到不换气就唱完?” 承月几乎叫出来:“所以拼的不该是噱头,是拼真功夫,看谁练得苦!” “对!看谁练得苦!我告诉你,其实至善至美之境,离我和梅先生远了去了,那是人心里幻化出来的一个形象。咱们从艺之人,毕生追求,就是把这个形象带到人眼前。”露生喜道:“人之一生,譬如朝露,永寿者又能有几个百年?其实路早就指给你了,只不过这条光明正道是最苦最难的,多的是人望而却步,因此寻些旁门左道,这些人自己走不到高处,看我和梅先生便说——‘已经有人登顶了,咱们还不如换条路走!’”说着,心中傲气顿生:“他怎不走来看看?若是真能走到我们前头去,我们决不妒忌,还要为他欢呼雀跃!” 师徒俩从未如此心心相通,丫鬟三番四次来请吃饭,露生只是不理,叫娇红“给月儿拿一碗燕窝来,我的不用,饱吹饿唱,我练完再吃!” 娇红:完了这收的是什么徒弟?小爷又疯了! 他两人端一碗燕窝,谁也不吃,拿勺子当扇子用,万不料整半出的牡丹亭,一上午就讲演完毕,露生说得口干舌燥,可是心中大是痛快,心中十数年的心得倾囊而授,讲到关节处,两人会心欢笑,又相对感慨,露生道:“可明白了没有?这每个动作,都不是凭空来的,是多少前辈揣摩了汤大家的心意,去伪存真,留到如今。咱们不是不能改,但是不能乱改,先要把这精华学对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丢弃传承、蔑视传承的缘故,因为在一切艺术的传承之中,累积了前人为我们探索过的一切弯道,它是经验、思考、创想的结合物。作为新生代,我们在传承面前总有惶恐感,因为害怕它过于陈旧而令我们裹足不前,但越是了解你就越会明白,它们并非桎梏,而是一盏又一盏的明灯,指向远方,告知我们应当前进的方向。 前人做到的,便教我们更快地做到,前人未曾达到的,则希冀于后人超越。 承月受教,可是想了一想,忽然抬头问露生:“那金大少懂你么?” 露生:“……” 可达鸭:“我觉得他一点戏都不懂,他好粗俗。” “……”你也很大胆哦小朋友! 露生笑了:“他懂不懂我,不在于戏。”将承月的耳朵一拧,“小兔崽子,管到我头上来了,难道谁懂我的戏,我就跟谁好?放屁!” 可达鸭捂着耳朵,极度不服——虽然说懂戏的未必配和你好,但戏都不懂,更不配和你好了! 倒是露生越想越喜,晚上回来向求岳道:“咱们也许平添了一个儿子。” 金总:“……啊?!”

      114|新雨

      承月是真不明白金大少到底哪里好。 来南京的时候,一路的行船上就听沈斌泉和徐夫人闲谈, 谈金求岳和白露生, “人中龙凤”, 斌泉先生兴致勃勃地跟徐夫人讲, “他两人虽然稍悖伦常, 但你要见过就知道, 这实在是天作佳偶。”徐夫人也笑道:“听您说的那些事儿就知道了, 这等温柔体贴,是比我家那个戏呆子强些。”沈斌泉又笑:“凌云对你也是坚贞衷情了,咱们说话,为什么骂他?” 两人在船头一齐大笑。 他们还说到金少爷过去在南京城中的风流逸闻,说有多少名媛贵女为他倾倒、至今未嫁,这里面甚至有名有姓, 有镇江醋王那位貌比西施的绝色千金, 还有某个棉纺大王的掌上明珠、是留学的才女。又说到他过去写的一手好字, 非常地饱读诗书, 并且在英国的剑桥大学修读文学, “要不是家中仅他一个独子,才不至于被铜臭绕身呢”, 沈斌泉道, “不过他极为谦逊, 真人不露相的,说话特别地平易近人,从没见他掉过书袋、摆弄身份。” 徐夫人听得唏嘘不已:“这才是大家贵子嘞。” “你可说对啦。”沈斌泉捻着胡子道, “他的祖母是位格格呀。” 承月很神往。 在他的心目中,几乎已经勾勒出了这位金少爷的形象,他身上流着前清皇室的血,是多么高贵的出身,既懂得经商、家财万贯,可是又博学多才,风雅无比,尤其是见了白露生以后,爱屋及乌,他对整个金家都有了光环式的好感。他看见那些优雅的梅花桩子、精致的中西合璧的庭院,带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英国风情的装饰,这是多么高雅的趣味!而他本人正在行政院里商讨国家大事——这样的金参议令他羡慕极了、也佩服极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承月好奇地想,这会是个多么儒雅、温存、风流倜傥的人物呀。 唯有这样的人,才堪与他师父相配呢。 金总:你到底给老子按了多少人设。 所以说不能脑补人设,脑补越多,崩得越惨。结果就不说了吧,幼小的心灵遭受巨大的暴击,金大少不仅不是风雅的宝二爷,并且居然是又蠢又俗的薛霸王,好色又好淫。最可恨是他师父一届天仙,金少爷一回家就立刻让他降落,还是脸着地的降落,两个人在一起比翼双飞地变成沙雕。 平时我们白师父是什么样的!嗯?!“人之一生譬如朝露,永寿者能有几个百年。” 金少爷回来之后什么鸟样?“老婆给我炖的啥?”“炖的屎,去吃吧!”“哇,要吃你先吃。”“哈哈哈哈哈哈。” 承月:“……” 有时不小心听见那个大房间里传来逸乐之声,让人脸红心跳的,他心里有些愤怒,还有些悲伤。等他们出来了,也不见说什么正事,头对头地玩一个松鼠,有点玩物丧志的样子。 承月讨厌金大少,但觉得松鼠很可爱,一面生气,一面管不住眼睛地看那个小东西,师父在书桌前做手工,它就坐在旁边吃瓜子,胖胖的、十分憨态可掬,。 露生一眼看见他,放下针线,笑着招招手:“想玩就来玩罢,你也练了一天了。” 他声音里有些曼妙的春意,懒洋洋的。 承月屈服地蹭过去,感觉松鼠就像金大少的化身,把师父的意志都消磨了,想给松鼠送一个仇恨的目光,松鼠倒转过头来,在他手上嗅嗅。 承月:“……真可爱。” 他把松鼠抱起来,松鼠遇见生人也不怕,在承月手上蹬了一个脏印子。 承月快乐道:“它一点不怕人,真好玩。” “是呀,所以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它,这罐瓜子儿也是你娇红姐姐炒的,没搁盐,专门喂它的。” “有名字吗?” “你师爹乱取的,叫什么皮卡丘。”露生笑道:“我们都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典故,平时就叫它松鼠。” “……” 真不愧是金大少的水平,承月才不要他做师爹,腹诽了一会儿,挪眼去看师父手上的针线——居然是在做衣服,好漂亮的小衣服,嵌着米粒大的小金珠,衣裙花冠,无不具备,承月且羡且妒地问:“师父,你给松鼠做衣服?” “是呀,把它打扮成小西施。” 松鼠不大情愿的样子,裙子穿上又蹬掉了。露生全然没了教导徒弟时的庄重,捉着松鼠的尾巴道:“哎呀,养你是为什么?过来试试,听话、听话,把这个戴上给我看看。” 承月心中好没意思,郁郁闷闷地走开了。 那段时间其实并不算太平,恰逢盛遗楼开张、孔令伟来闹事,叫承月担惊受怕地过了好多天,也破天荒地发了一次疯——他是唯一一个冲出去和流氓们撕打的人,其他人都听白小爷的吩咐,在楼上镇定不动,可是承月受不了,受不了他们污言辱骂白露生,受不了他们把破鞋丢到台上,还扔好多烧饼——“贴烧饼”的意思,那是旧话里对同性恋的一种恶意的嘲讽。 若这些事是假的还好,若金大少风流倜傥也好,他都能反驳他们胡说八道!可如今怎么反驳?连句硬气话都没有!他师父怎么会喜欢这样粗俗的男人呀,承月想哭,这不是像他们说的一样,贪财爱势、做权贵的玩物吗?斌泉先生也俗了!说假话!月泉先生也俗了!说假话!徐先生、徐夫人,个个儿都俗了!一见金大少有钱,都给鬼推磨了! 他热血上头地冲出去,跟孔家的家奴打起来了。 露生赶紧把他拉回来,给他擦着脸上的伤,心急且心痛道:“你怎么不听话?说了别出去,他们要骂就由他骂去,闹大了石市长自会来处理,你这脸蛋儿生嫩的,若真划破了,破相了看你怎么办?!” 承月一肚子的委屈,终于哭了:“我为你出去,我错了吗?!师父!没人帮你说话的!” 露生好笑道:“没人说话?那场子里坐的都是鬼?”他一指台下含怒无言的听众:“他们坐在这里,就是用行动支持我了。” 承月心有不甘,终于愤懑道:“那金大少为什么不出来?他为什么不帮你?”想说“他玩弄了你,待你有事便撒手不理”,又觉得这话实在玷污了露生,如鲠在喉,气得像只河豚。 虽然年纪相若,孔二小姐却让他想起粗鲁凶残的“大娘”,想起她殴打和辱骂他母亲的样子,也想起他母亲不争气的嘴脸,一味地只晓得哭,等人走了,从地板下面翻出一撮烟膏,搔着乱发道:“怎么办呀,人下之人,你爹短命鬼,没人给我们仗腰子呀。” 便是父亲在世,也会护着母亲,金大少粗俗他都认了,至少应当珍惜师父。 可他就连这一点儿珍惜也没有。 露生心知金孔二家的事情,就是解释了承月也听不懂,只是温柔道:“他是忙大事的人,这些许小事,不必他出面——你别扭什么呢?横竖并没人打到我头上来呀。” 这些事情渐渐成了承月心里的一块病,一种伤花凋落伤月缺的遗憾,并且和自己痛苦的身世联系起来,他觉得人生就是这样,一定会有一些遗憾,这真是戏子多薄命!白露生是多么像一朵花呀,开得美丽、香得清艳,别人把他攀折了,他也不自知,这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一个情景,以至于他对着渐渐凋零的梅花,感受到一天比一天暖起来的春意,忽然感受到了东君无情,让花朵开了,又教花儿谢了,原来春光是谁也不在乎、谁也不珍惜的,这光阴是多像东流水,教人无力挽留,这原来就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有些难为情地,他管不住自己的手,像黛玉一样,把落花掩埋了,埋到一半儿,忽然惊醒——哎呀,这不就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师父就是姹紫嫣红,金大少是颓垣! ——别人愤怒的时候是咒骂,而姜承月同学毕竟有灵性,他居然在这种狗屁倒灶的心情里,产生艺术的感悟了。 他一瞬间理解杜丽娘了,以一种诡异的心情大彻大悟了。 金总:可以的,脑洞挺大,是个宝才。 无论如何,承月认为金少爷是师父人生当中的一个污点,但他又擦不掉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好像日后那些忠心的粉丝一样,被迫接受了偶像有女朋友的事实,大家谁也不许在超话里提起这个可恶的嫂子,只盼着偶像大红大紫,女友粉做不成,安心做事业粉。 这件事倒是让他很满意,大凡diss嫂子的女友粉都在偶像的事业上肥肠满意,因为偶像如果扑街就不用diss嫂子了,可能还要倒贴做姐夫粉。他听沈月泉和徐凌云闲谈,说:“露生现在真是长进了,我看他在旦行上已臻化境,就那天跟春帆说的那些话,太有功夫了。当初穆先生叫他来主持传习所,怪你我眼不识人,梅兰芳的【创建和谐家园】确实不同凡响,我真盼着他能再有一个大突破。” 徐凌云道:“不知梅兰芳是怎么点拨他了,就前年他在得月台大演,我感觉还没有现在这样好,现在有一种出神入化的韵味,跟他对戏真是痛快!” 沈月泉笑道:“你两个倒是惺惺相惜,怎么这么肉麻的,这个话,他也私下跟我说过呢!” 徐凌云道:“哎哟,愧不敢当,不够我也觉得我近日可得心应手。” 沈月泉恶心道:“你还顺着杆子上来了,去!拿你的琴来,陪我练一曲。” 大家都在长进,益友之切磋,可如良师之琢磨。 承月听得欣喜,又听得忐忑,盼着师父能像月泉先生说的那样,在艺术上再有大突破,可又怕他为情所误,庸庸碌碌地就这样过一生。 ——少年承月之烦恼,好愁喔。 那一日他从盛遗楼回来,见露生正在书房里写字,按礼进去拜了一拜,告诉师父回来了,沈先生今日有客人欢聚,晚上不回来吃饭。 露生专心写字,低头柔声应:“知道了,厨房给你做的雪梨汤,趁热喝罢。” 承月舍不得走,看他写的是“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咏西施的诗词,不觉脱口道:“这是林黛玉写的。” 露生凝神写毕,方直起身来:“你也读过红楼梦。” 这真是黛玉写着黛玉词,杨贵妃舞霓裳羽衣,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场景了,承月触动心肠:“金少爷就常叫你黛玉。” 金大少经常放屁,所放屁中唯有这一个是承月还能认可的,世外仙姝,还算匹配他师父。 露生脸上就有些红了,低头一笑:“他是胡说八道,我一个男人,怎么会像黛玉。”其实后面还有个“兽”字才是精髓,这些话说了承月也听不懂,自己想起求岳在屋里学什么数码宝贝、究极进化——好像都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越想越笑,自己一个人憋着乐。 承月不知他何以笑成这样,陪同开心,你乐我也乐,虔诚地又说:“您是不像黛玉,您端庄大方,像宝钗。” 露生笑着把笔一搁:“怎么人就只有两个品格儿?不是黛玉、就是宝钗?我哪个也不像,我是我自己。” “是、说的是。”承月见他玉面含嗔,说不出的洒脱清艳,心里痴了一半儿,管不住嘴地仍说:“红楼梦我读过的,其实还有一个人,最像师父。” “谁?” “警幻仙子的妹妹,叫兼美,鲜艳似宝钗、风流似黛玉。”这是他心里一个圣洁的美的形象,白露生把这形象落实了,仙人下凡的亦真亦幻,所以说这话时不敢拿眼去看,像祈祷,“您就是兼美,宝钗黛玉的品格,您都占全了。” 露生听得脑袋上直冒问号,看他越说越迷,扑哧一声大笑,笔也拿不住了,推了承月道:“好疯魔!”见他痴痴迷迷的,故意问他:“你这只知道一不知道二,兼美就是秦可卿,年纪轻轻就死了,小兔崽子,咒我老人家死么?” 承月吓得冷汗直冒:“我说错了。”低着头,又嗫嚅:“我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素手才配握梅花,宝玉才堪配黛玉。” 露生真笑了:“宝玉才堪配黛玉?” “——难道不是么?” 露生一下午关在书房里,正用了许多功,见承月雅问,不觉也动了谈兴:“黛玉宝钗,世间灵秀所钟,配个宝玉是冤枉了,宝玉能与她二人有缘得见,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究竟以他的品格能耐,不配这二位姑娘。” 承月好奇道:“那应当配谁?” “云从虎、风从龙、美人自当配英雄。”说着,他秀美的脸上隐隐有豪气纵横,“据我看来,若是能有不世英才、无双国士,得遇这两位仙姝,想来这两位姑娘也不至于锁在深宅大院里,只能写些闺怨世情!” 承月不喜欢求岳、瞧不起求岳,他多多少少是看出来了,一面暗笑这个傻哥哥总是让文雅人崩溃,另一面心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不向权贵低头,天生一段清高,是一件好事——只是在“情”这一字的眼光上落了俗套,被那等才子佳人的戏码哄住了。露生心道,我过去不就是误在“才子佳人”四个字上?可我现在不愿做佳人了,就是真送一个才子到我面前,我也未必看得上! 人以红楼比方,自己便也以红楼比方,都是隔纱看灯地不说破,也不知这十来岁的孩子是否能懂。不料承月听了这话,忽如醍醐灌顶,凝神良久,缓缓抬头道:“师父,我觉得你好冤枉。” “冤枉?” “你演丽娘、妙常,真是冤枉,她们哪一个也比不上你这份心胸。”承月说着,心头是一股隐隐的激动,仿佛哀从中来,又仿佛喜由空生,往日那些感时伤怀的情绪忽然都觉俗套,他一瞬间从小家碧玉的愁绪里升脱出来了,晓风残月,见着千堆雪了! “你应该演虞姬、演梁红玉——不对,她们也不像。”红玉和虞姬都像是霸王和世忠的陪衬,仍然逊色了,此时搜肠刮肚,居然想不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可以比较。 这话却恰恰中了露生的心。 露生看他一会儿,心中踊跃,从案上拿起一本文稿,递与承月:“你看看这个。” 承月接来一看,是一本四不像的东西,有些像小说,也有一些已经安了曲——前面颜色已固,最末则墨香清新,是刚写成的,字迹柔美,正是他师父所书。想要快翻一遍,却被故事吸引住,坐下来越看越爱,越看越惊喜,细细地读完了,当真满口余香,仰首喜道:“师父,这是改的《浣纱记》?” “也算,也不算。”露生笑道,“应该是吴越春秋里化出来的,我叫它《越女传》。” 原来露生从杭州回来后,一直琢磨着编一部新戏,只是选材未定。那日与蒋百里的侄儿乐谈片时,忽然大受感发,想起那孩子说的“越有处女、出于南林”——这不就是一个好故事? 自己在腹内默默地想着,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成了一个完整的剧本,自古以来,女人永是政治的牺牲品、象征物,可千百年来,难道没有女子中流砥柱,为国效力?霸王辞虞姬、世忠携红玉,连西施也要爱范蠡——为何个个角色都是男子的陪衬? 越想越是,忍不住偷偷地动笔就写。有时跟求岳谈起这类故事,求岳不知他的这段心思,也说起后来的那些大女角,说起二月河的孝庄太后、说起超级英雄的黑寡妇,说起韩剧的大长今,那些新时代的平等坚强的思想全像火在他心里烧,那些古为今用的新传奇也在他心里跳跃——那已经不是性别和性别之间的一个平权,而是一股人心共有的英雄志气。 并非因为是女人才传奇,而是传奇总不肯为女子留下阔朗的笔墨。而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女性的柔美,和英雄的刚烈,这又的确是亘古长存的一个好配合。 只是他一向自谦至于卑,从来没有写过戏,因此总有些害羞胆怯,几次想跟沈月泉聊聊,要说、又害臊了。唯是承月晚辈小孩子,就是写得不好也不丢人的,一时兴动拿出来了。自己快活地评价: “咱们万年中华,柔中有刚,非但男子可以统领百万大军,就是女子也不遑多让。你说吴越春秋这是多么精彩的一段传奇,越女西施,两个奇女子,男人都叫她们比下去,刀马旦和正旦,有小情小爱,也有巾帼大志——在一起必定极好看!” 承月会意:“而且昆曲发自吴越,用这越女传来重耀门楣,再合适不过了!”此时想起露生做的松鼠衣服,才知他是在给新戏设计服装,再想这戏里的两旦、小生、翎子生,居然眼下就齐全——喜悦万分地问露生:“师父打算什么时候上演?” 露生又踟蹰了:“上演……上演?这曲子都安不对,怎配上演,哎呀,我只是随便写写。”越说越难为情,声音也低了,夺了本子,不叫承月再看。 承月乌龟一样四脚护住本子:“不配?!这都不配,什么才配?安曲子容易呀,师父,就茶座里常来的那个乔先生,你记得不?北平来的,他就会安曲,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呢?”举着本子窜出去:“明天我就去问!” 露生好笑道:“你请人家?算了吧!我告诉你,你是眼太浅了,我这比汤大家孔大家不知逊色多少倍,故事也不完整,好歹等我写完了再去。”抢了本子回来:“不许多事,再乱说,打你。” 承月怎甘心就此罢休?以为他问过沈月泉和徐凌云,一定是受了打击,再想还有谁会支持师父?鬼火一冒—— 承月:“——师爹!我有个事情告诉你!!!” 金总:“……啥?” 这真是宝二爷进了大观园、熊瞎子滚进玉米地,要拦你也拦不住,承月才不要师父屈才,抓着金少爷一鼓作气地全说了,一边说、一边还看他脸色,生怕金少爷这个大俗人不懂艺术,舍不得给师父掏钱,蜷着手指道:“金、金少爷,你,你看一看,你看不懂我讲给你听,这真的是一个好戏!” 孰料金总拍腿道:“废话,老子还能看不出?我他妈搞过影视的——大女主,还大格局,这戏绝逼能爆啊。”拍了承月的脑袋道:“你爸爸我确实不懂艺术,你妈还得跟你一起玩儿,好小子脑瓜儿挺中用啊。” 松鼠:什么!你在说什么!这个家里我不允许有第二个儿子! 露生受不了他们俩这冲动性格:“这不知要花多少钱,你们且别忙乱。待咱们盛遗楼的生意慢慢做起来,这个月进账就不少,再攒两个月,做一套好头面,尤其是西施,得要一身天姿国色的好衣服,待我去问问梅先生,听听他的想法。” “你又会省钱了。”金总笑道:“怎么我的钱不是你的钱?” “我是要寻一口好宝剑。”露生被他说中心事,又难为情,徒弟面前维持师尊,强行解释:“你不知道上海那边,现在可讲究道具了,有电母上台,手里的镜子会发电光呢。咱们这宝剑要是假了,岂不丢人?”说着说着又认真了:“但好剑都是精钢,必定沉重,很难舞得轻盈。所以我想订一把琉璃剑,做成碧玉样子,又珍贵又漂亮。” “就是真做一把翡翠剑,哥哥也舍得,配你那不是理所应该。”求岳笑道:“你就专心写戏,明天我去盛遗楼问问那个乔先生,问他有这个意思没有,钱还不是小事吗?!” 承月眼见这事居然马到成功,心中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红着脸高兴道:“师爹说得对。” 金总忽然发浑:“你演越女,那谁演西施?” 承月:“……我演西施。” 金总:“……噗。”这确实需要好衣服。 承月气跑了。 两个急性子对了点了,倒把露生扔到房顶上,自己作乱。第二日就告诉了沈月泉,把本子也抢走了,大家传看,看完皆喜——一起地会同了去找盛遗楼的乔先生,此人是齐如山的好友,与梅兰芳也相识,文词上逊色于齐如山,但安曲却是一绝。尤难得是他甚通旧曲,听沈月泉他们说了一遍,倒先不应允,只说:“拿本子来我看。” 直看了三天。 大家都以为事情不成,甚感消沉,倒是露生反过来安慰大家:“就说了我不行,好歹是有了个创意,待我下个月去问问我师父。” ——不料外头周裕来报:“有个乔先生来拜访,问白小爷可在家里。” 露生心中一动:“他自己来的?” 周裕笑道:“好几个人,还带着笛子和琴。” 露生不知怎的,身上有些软,是一种从没经受过的新认可的喜悦,回头一看承月,傻傻站着,掉泪了。 这两人其实都有一点迷迷怔怔的性格,喜欢把人和事看待得理想化,是但愿花开永不败、但愿月满永不缺的性情,他们其实活得比世人都真实,因为人活着无非就是一个爱和【创建和谐家园】,因此阴差阳错地反而是艺术上的好伙伴,一个人不过是聊发狂性,醉过之后就清醒,两个人却是你怂恿我、我怂恿你,互相【创建和谐家园】,越洗越嗨。这种艺术的战友往往容易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因为艺术太需要【创建和谐家园】,也太需要金钱,偏偏后面还有一个真情真意的金求岳,又做|爱人又做亲爹地只管掏钱。艺术和哲学的事业往往就是这样,是要在一种近乎溺爱的情绪里永攀高峰,其间往往什么也不想,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豪迈,也是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行云流水的轻快。 这是一种多么单纯的、快乐的心境,它恰恰迎着冬去春来的时光,老燕衔泥诲新燕、柳浪莺声踏清明。三个人乐着,把其他人也感染了,像春光把南京城染透了,就这样,梅子黄了、石榴花开了,六月到了。 那时节,承月从朝天宫的街市上拉回一小车的西瓜,叫金总骂他“智障可达鸭,不会多花个钱叫人送回来,累成死狗”,皮卡丘和黛玉兽都围过来,好像神奇宝贝开会,三个人吆喝着,叫徐凌云和两位沈老快来吃西瓜,猛不防碰着葡萄架上喂鸟的水罐,哗啦一声泻下来,清凉好像小雨。

      115|玫瑰

      北平来的乔先生,单名一个贞, 别字德清, 据说祖上是钮祜禄氏, 因民初避乱而从外祖姓, 但一口满文说得很溜, 大有遗老遗少之风。进门先拜见金总:“小贝子不必客气, 若是几十年前, 我还当向你叩头。” 金总:“……” 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遗老!这他妈才是真正的遗老,遗得血缘都算不清了,见着一个攀得着的就恨不得互相三拜九叩共同缅怀美好的清王朝时代。他心说就是真在清朝我这也封不了贝勒啊,我爷爷纯正血统的【创建和谐家园】,封屁。 乔贵族见他神色有异:“是我说错了什么?” 金总学着金忠明说话的口吻:“我祖母是婉心格格,祖父是【创建和谐家园】。” 乔贵族略感失望:“……哦, 原来如此, 我听说你是金姓, 以为你是爱新觉罗氏的后裔。”爱新觉罗朋友们退位之后就统统改姓金, 这是袁大总统的建议, 不过遗老善于自己挽尊:“虽然是母族一脉,但格格也是金枝玉叶, 可惜了, 你原本可以位列公爵。” 金总:“……”简直想告诉你我奶奶是私奔的自由婚姻。 看在黛玉兽的面上还是算了算了。 好在乔贵族虽然脑子不太清楚, 但一身的艺术细菌非常够用。说到戏,立刻谈吐珠玑:“这个本子我前后看了一遍,有新意、也有噱头, 但问题也不是没有,白老板大约是第一次写本子?好些惯例的东西你没搞清楚。” 因为是看在遗老朋友的面子上,因此他对露生说话倒也客气,露生亦端了十分的敬重:“乔先生慧眼,我不过是心有所感,因此冒昧一试,平日从未写过文章,有错漏是在所难免,您只管说来。” 乔德清面有得色,满意地点点头,前前后后、滔滔不绝地就把剧本上的问题说了一遍,金总是完全不懂,只看露生目不转睛,猫咪看见绒线球的表情,便知这老小子肚子里有真货。快活地叫丫鬟捧茶捧果,招待他带来的琴师笛师,又吩咐厨房山珍海味,预备大宴宾客。乔德清却很有文人雅士的胸怀,有茶便喝、无茶也不问,一时又让笛师吹奏起来,自己按板唱了一遍,居然音色端正、吐字铿锵,和露生琢磨:“所以你看这个地方用绕池游,虽然是老格式、老路子,但我看来不如增改两字,换满庭芳的曲子,嘹亮有新意。” 露生恭敬且欣喜:“确是如此,我是写完了按字数算算,觉得绕池游能填得上,您这样一改,可明亮多了。” 金总狗腿地在旁边伸过一个手,端了一盅白牡丹,露生谢也不谢,转头奉与乔德清:“乔先生喝茶,今日真是相见恨晚!” 金总亦快乐道:“俺也是。” 座中琴师笛师,见这白老板如此恃爱无礼,偷偷地都咋舌,乔德清倒不大在意这些——其实公侯贝勒,醉心于花街柳巷者岂是一个两个?其做小伏低之情态,比金少爷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见金大少不拘身份、文雅礼下,心中反而合意。 用金总的话说:不做舔狗的还算是我们遗老遗少吗?真正的遗老,就是要做艺术的舔狗,不舔不是真遗老! 唯独有一样,自从西后及隆裕、端康太妃三朝摄政,满蒙亲贵之中多随宫内崇尚京剧,钟爱昆曲的是少之又少,乔贵族是其中的一个异类,这种爱就是真爱了。他父亲和祖父当年也是昆曲党,三代遗恨不能让昆曲在御前扬名立万——后来宫没了,更恨了。此时当如赵子龙得青釭剑、刘玄德掣雌雄股,半生抱负于此一发,倾心吐胆、尽展胸中艺术细菌。还怀了点对梅党齐如山先生的暗暗的醋妒,着意要压倒对方,因此精益求精地又说:“我看梅兰芳的戏虽然都还好,但常用四个字来做题目,不免俗套,你虽然学汤大家李大家,知道言简意赅者为上,但奥妙处你却误了——你看古来传奇剧目,要么以场景为题、要么以一物事为题,这就是把精华和索引放在题目上,叫观众心里有数,以此引逗全文。” 露生细细一想,的确如此——牡丹亭,是爱情发生的地方;玉簪记,是爱情的重要信物;一捧雪,是生死冤仇的证物;浣纱记,是范蠡见西施之因由。越想越是,听乔德清道:“所以你越女传用这个‘传’字,实在太大了,不免令人生出歧义,而且也显示不出你这戏里有刀马旦的功夫。” “乔先生以为如何?” “你的故事是越女得宝剑而领军复国,何不就叫越女剑呢?” 露生稍一思索,拍手道:“极好!” 新戏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虽然金总是觉得这名字好像在哪见过。而剧本的琢磨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就,乔先生看好这个戏,自引诸多同流的好友,日日向莫愁湖聚会去,是个秦淮风雅、莫愁又再。这一年没有什么大的战事,算是差强人意的风平浪静,所以时人又都有了观看歌演的心情。其时大戏小戏都抬头,不单是京剧,评剧、昆曲、乃至于文明戏,都敲锣打鼓地各展其才。 愿意看的人多了,愿意学的人也就多了。 这样的潮流中,南京的盛遗楼渐渐有花繁叶茂的情势,而世人皆知中国戏曲的高朋之所仍在上海的马思南路,一大一小的两个名流地,遥相呼应,是个苔花也学牡丹开。 夏天到了,万木葱茏的季节,这时节的南京唯有燠热,而上海却是美丽的。上海的夏天是被蔷薇和白兰围绕起来的,像画报上的“沪上淑媛”的边框。 中国银行的副总经理张嘉璈走在茂名路上,一路上尽是招摇出栏杆的白蔷薇,他拐进去的院落却是幽绿一片,叶片里星星点点的,仔细看,是米兰,这正是冯耿光在上海的住处。他推门进了书房,见冯六爷闲心静气地提着笔,正写这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不由得宽眉一乐,“今天你倒得闲,在家写起字来了。” 六爷仔细拉完一竖,丢了笔道:“我这不是等你来么。” 这两人分任中行的总裁和副总,共事多年,因此不讲客气那套见外,当下叫佣人撤了纸笔,端各自喜欢的点心茶水来。 张副总看条几上摆一个镜框装的横幅,自己不曾见过,写的是“雨细春寒夜,清香发越时”,以为是梅大爷手书,再看又觉得不像畹华的字——飘逸清婉,是走的卫夫人的路子。扶着眼镜弯腰细看,才看出原来是织就的一幅工艺品,黑字缂丝、白地挖绒,远远看着仿佛纸墨一样。张总弯着腰道:“这是谁的诗来着?” “张巨山的兰梅诗,给他掐头去尾了,原本是‘风轻雨细春寒夜,正是清香发越时’。” “我肚子里诗少,这两句竟然从没见过。”张嘉璈笑道:“这大概不是畹华写的,一定是那个金会长送你的。” 六爷蹙眉道:“除了他,也没人弄这种俗气东西当个礼。” “不俗不俗,难得有兰有梅,诗也不露骨,这是投你所好。” 冯六爷打结的眉毛梢上藏头露尾地笑,口嫌体正直道:“工艺还不错,字就差了点。” 东西当然是金求岳送来的。是时靡百客和杭州丝厂开发美容毛巾,弄了个工艺茧绸巾,专攻高端女性市场。拿茧绸当噱头,也不织复杂纹路,就织个回文,广告说“宫廷御用工艺,能柔和清理肌肤杂质”,梅巨巨和阮小姐也帮着说了两句“质地甚良”。 当时的欧美市场还在追逐刚刚兴起的人造丝,所有营销都是以时髦华丽为准则,而靡百客已经开始超前孵化针对女性消费心理的安慰剂产品——结果当然是这一波操作又爆了。 女人的钱太好骗咯。 金总又承了梅先生的情,预备年礼的时候,露生就说:“你今年打着丝绸的名号,托他的福,赚了这些钱——叫我说呢,也不必金珠玉器的俗礼,就让咱们厂子做个缂丝画儿送他,心意雅趣都有了。”自己精心选了两句梅兰并咏的旧诗,着意写了一副横条,就叫杭州的丝厂加紧做出来。 东西送到上海,冯六爷恰在梅大爷家里——两人一起看了,梅兰芳甚觉新雅,冯六爷却道:“这什么东西,不书不画的,摆在你这里叫人笑话。” 梅兰芳听出他的意思了,知道他不好意思在家里挂自己的相片,大约是看上了这个含蓄的纪念品,抿嘴笑了一会儿,说:“好不好,是个心意,上次去你家,我看你那书房有些空,不如我借花献佛?” 六爷哼哼道:“这又算得什么花!” 这幅字就这么在他的书房里摆上了。此时张嘉璈隔着玻璃,见整幅缂丝平整光润,有真纸墨的意趣,连落款闲章都仿得印泥的断续痕迹,是个大巧若拙的华丽炫技,直起身来感叹:“这个金求岳,真够行的,棉纺称霸,丝厂他也做起来了。” 冯耿光道:“这小子现在混得春风得意,起来的势头倒像爆竹开花。” “所以我佩服幼伟你这个眼光,看生意真是一流——他当时若是找我,我可能不会批他的贷款。”张嘉璈回头道:“你记不记得几年前他来中行办事?那时候就是个遗少的脾气,温吞水一样。也不知他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忽然长出魄力来了。” 冯耿光寻思他话里的意思,哼笑一声:“我听说他跟南京市长串通一气,叫孔祥熙碰个了软钉子?” “可不是吗?”张嘉璈摇头:“能把孔庸之逼得低头退一步,不知该不该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年纪也不是个犊子了,说话浑不怕事!” 冯六爷漫不关心地架了腿:“可见他这个参议不是白做的,比尸位素餐的好。” 他两人谈起春天的改税,冯六爷是早跑了,张总不得不掉头回来——因为决议的时刻四大行必须有人在场。张总好兄弟讲义气,有瓜同乐,冯六爷因此虽未到场却能幸得全程转播。 只是张总可能工作压力太大,瓜从四月份吃到六月,依然津津乐道,“还有一件事,你绝对没听过——” 冯六爷蛋疼道:“我已经听你说了好多遍了,不听了、不听了。”给你在楼下摆个摊子吧,你也别做银行总经理了,改行说书,符合你的志向。 张嘉璈笑道:“不是玩笑的事,我是来问问你,你给孔祥熙写信了,是吗?” 冯六爷的脸色就有些黯淡下来。 张嘉璈的笑容也逐渐收敛,摩挲着茶杯,静了片刻:“你听到美国那边的消息了。” “听到又有什么用,以我一己之力,救不了整个中国的银市。”冯六爷淡漠地望向远方,“我有时真想带着畹华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远处是黄浦江。 这一年的六月,白宫为了收拢美国国内七个产银州的政治力量,第三次出台了白银收购法案。这个法案决定从1934年的六月起,由美国财政部向全球收购白银,直到白银价格达到每盎司1.29美元。 而此时的白银价格,每盎司不足40美分。 全球的白银都疯了。 中国是最大的白银流通国,从六月份开始,数以千万计的白银在突破关卡,向美国潮涌而去。所有金融业的从业者都知道,这对中国金融来说,会是个毁灭性的灾难。华北被日本侵略者控制,那里的白银更加失控,李荣胜已经感知到了银根紧缩近乎于崩溃的压力,江南也无计逃脱。 冯耿光和张嘉璈不约而同地看向求岳送来的缂丝,他们心里很清楚,正是因为市场紧缩,才使得安龙不得不向高端市场转型,因为百姓手里已经没有钱了。 国家永远只保护国民的利益,美国人不会在乎中国人的死活,这个收购法案的确【创建和谐家园】了美国市场,让大萧条后的北美市场逐渐苏醒过来。 ——而中国的血要被抽干了。 “美国那边新闻出来,我立刻就写信给孔祥熙,告诉他这对中国来说影响太严重了,如果不立法打击白银外流,恐怕不消半年,中国的市场就会全盘崩溃。到时候就不是一两个工业商业的行业灾难,是要中国来承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后果。” 多像吸血鬼啊,英国人、日本人、美国人,都在看着中国,这个东方古国在银本位的小春天里一枝独秀地繁荣着,现在,它们要从中国的银脉里吸取营养了。 中国拿什么反抗?! 中国还在内战。 “你建议他怎么样?” “改币制,换纸币。”冯耿光沉吟道,“中国必须退出银本位,这个币制太落后了。” “孔祥熙回复你了?” 冯耿光没说话,掰手里的金表,金甲虫的外壳已经掰歪了。他望着遥远的黄浦江,其实并不远,是江风和云让它显得遥远,是一种见狂澜而无力挽回的失落。金融有时只是我们手里的银币,娇小而冰冷,但当它汇聚起来,它会变成猛兽。 他感到自己驾驭不了这样的猛兽,这是财大气粗的美利坚所指使的巨兽。它正从太平洋上呼风唤雨而来。 “我就知道他不会回复你,他跟我关系还算亲密。”张嘉璈嗤笑,“告诉你罢,他还想着往美国卖白银,靠这个来平衡财政。” 冯耿光阴沉道:“既然是他私密地告诉你,你又做什么来告诉我?” 张嘉璈笑道:“我总是跟你更好一些。” “你可快快打住,这话叫我身上起鸡皮疙瘩。” “前几天我听说央行筹措了五千万白银,打算卖到美国去,50美分每盎司。”张嘉璈仍是笑着,几乎是已经麻木了,“就赚五美分的利润。” “短视……”冯六爷服了,“我真不能相信他是耶鲁大学毕业的,读金融的!我还是军校出身的!” “你且别动怒,他不想办法,我们自己来想办法。”张嘉璈拉了他道,“所以我来问问你,你和那个金公子,关系最好,他说什么没有?” “他一个半大孩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问他的意见?” “哎,何必这样护犊子?你不喜欢他,天天变着法儿地提拔他?我又没有叫他捐出身家来!”张嘉璈弯腰,把六爷的金表摘过来:“我可是听说了,他从年初就开始收购白银,浙实行现也在他手里,家里只怕有金山银山?” 冯六爷不高兴地抢回表:“那又关你屁事!” 被叨叨的金总打了个喷嚏,露生擦着雪花膏道:“这个暑天你还打喷嚏呢?热伤风了可受罪。” 南京的夏夜总是很安静的,不像上海,歌乐终宵。十点多了,露生方从盛遗楼排练回来,洗漱完毕,到卧室一看,不觉笑了:“你这几天倒乖巧,在床上看书。” “干嘛,要哥哥【创建和谐家园】光洗香香等你?” 露生红了脸打他:“臭流氓。”笑着,带了扇子,在求岳枕边卧下,拿冰毛巾沾了花露给他擦脸,摇着扇子,看他手里的洋文书。 “今天排练累吗?” “我还好,承月毛病有些多,叫乔先生骂了一顿,我看他不服输的样子,因此陪他在楼下多练了几遍。” “脑子笨就别眼大心空的……”求岳眼盯着书,漫不经心,“不行就换一个。” “演戏贵在灵性和志气,细节都可琢磨。”露生温柔道,“玉不琢不成器,他既然有志气,何必再换呢。” “你高兴就行。”求岳转头看看他,“手拿来,我给你揉揉。” 露生依言递过手去,求岳又把目光挪回去,一手给老婆【创建和谐家园】肌肉——练得是苦,黛玉兽刀马旦上不精通,虽然说“我没什么”,其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发狠搞斯巴达训练呢。 肌肉都僵了。 “你坐开一点儿,我身上热,哥哥手长够得着你。” 露生就有些含笑、有些撒娇地,也不说话,越发往他怀里靠。 求岳就笑了:“干嘛呀。” “……我总是想在你怀里。” 情人不知道啥是热。 擦过的花露散发开来了,混合着洋肥皂的清洁气味,一阵一阵地、温热的夜风拂进罗帐,是有些清凉无汗的松爽。露生教他揉着手,懒懒看他手里的书:“你又在看洋文书,这好像是新的。” “海琳帮我买的。” “海琳是谁?”撒娇。 “哎,小猪脑子,汤山军医院那副院长嘛你特么又忘了,他跟他德国导师一直联系,所以国外的书他都能搞来。” “这是医学书?” “不是,美国去年的股票法案。” “看这个做什么?” “美国佬在搞我们啊。”求岳有些困了,打了个呵欠,“上个月又弄了个叼毛白银法案,这次是不救李荣胜也不行了。” 露生好奇:“……美国人的事情,又干李老板什么事呢?” 金总正看得会心,见问就尽量通俗地给他讲解:“其实这法案关键目的是想打开中国市场,一旦银价走高,我们中国银币的购买力就会增强,买外国人的东西就便宜了。” “那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啊,那我们自己的货物不就没法出口了吗?越出口就越亏,到最后能出口的只剩白银——但白银是我们的货币啊!”金总头大,“货物没法出口、市场还被美国货占据,货币还在外流,这他妈三重吸血,卫生巾投胎吗?” 美利坚牌卫生巾,超大流量,一夜吸干,【创建和谐家园】得很。 “所以我们得想想办法,至少现在各地商会要联合起来呼吁政府【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到底怎么想办法啊……” 中国对美国,青铜对王者。 他揉着露生的手,“我就来看看美国现在到底都规定了啥,也许能钻个空子,他妈的老虎不发威以为都是helloKitty。” 只是忽然不闻露生的声音。 求岳低头看看,露生睡着了,恬静地靠在他怀里,扇子掉在一旁。 他是真累了。 求岳一时安静下来,书页哗啦一声,他赶紧按住它。那一刻忽然涌起难言的温柔,看的是金融,可是他心里响起诗,是一些骑士和勇士的诗歌,无字的、在他心里跳跃。 ——你听见前方的暴风雨,听见狮子与龙的咆哮,听见恶魔的翅膀在煽动,也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怒雷。 ——骑士们,是拔出手中利剑的时刻了,是催马向前的时刻了! ——而你手中握着玫瑰。 ——若是此时不战,它也将凋零在风中。 ——所以你听见前方的暴风雨,听见狮子与龙的咆哮,听见恶魔的翅膀在煽动,也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怒雷。 ——勇士们,是拔出手中利剑的时刻了。 冯耿光在问他,穆藕初也在问他,中国需要他们,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这场血战里倾家荡产,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这场战争里一败涂地。 星夜静谧,他再度打开了书,“有关于股权限定的细则规定”,在目光移回书页的前一秒,他无声地吻他一吻,温暖又柔软的嘴唇,像蔷薇,也像玫瑰。

      116|丧钟

      八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在网络上问及年轻人们, “你对民国所受的苦难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们得到的回答是“侵略、屠杀、饥荒和内战”。 这段岁月留给我们的创痕太深, 以至于很多后来人连揭开它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揭开就是一篇又一篇的血泪, 我们难以置信在不足百年前的同一片土地上, 我们的人民经受了这样残酷的折磨——的确, 在回顾历史的时刻, 天灾和暴行往往令人们印象更为深刻,因此往往忽略了这其中不见硝烟、却更为暴虐的金融罪恶。 ——那正是美国在1934年所推出的《白银收购法案》。 被三年后的日军侵华暴行所掩盖,甚至因为美国在二战中的盟友形象,而使得人们在并不漫长的八十年中,逐渐淡忘了这场单方面的金融屠杀。我们曾在1930-1933年真正感受到国家的复苏和希望,我们的轻工业蓬勃发展, 我们的现代金融业迎来了温暖的黄金时代。 而所有的一切, 在1934年的夏天被终结了。 如果一定要形象和通俗地打一个比方, 那就是美国人在中国万方多难的时刻, 在她身怀六甲还要勉力与华北的日本侵略者周旋的时刻, 暗出黑拳,猛打怀胎七月的中国。 美国人要用中国的白银, 来滋养自己大萧条后的市场。 对美国的毒手有苦难言, 中国不得不分娩, 她要娩出一个现代币制的新经济体制——尽管所有银行家都明白,现在改革币制是不明智的,因为国际金融环境并不好, 中国的国力也没有达到足够的标准,但剧烈的阵痛之中,孩子只能早产。 ——怎么办,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会是残疾的。经济是国家的根本,孱弱的币制体系带来的会是一系列的恶果,包括可预见的资本外逃、无规制的纸币泛滥、恶性的通货膨胀、以及后续必然发生的工商业大地震和大萧条。 但如果不生,中国也要陪同死亡。 生下来,还有一线希望。 中国的银行家们只能尽力挽救,这时候就是骂遍罗斯福的祖宗十八代也没用,金求岳在和穆藕初的通信里说:“如果我是罗斯福,我也会同意这个法案,割自己家的韭菜不如割中国的,美国佬不是一向如此吗?自己有难、八方承担,别人有难,他积极点赞。”讲和平主义的时候就是人类灯塔,金融贫血的时候就是国际卫生巾。 穆藕初:“……”虽然话很粗俗但道理的确如此。 现在要做的是专注自身,尽量地让即将诞生的法币健康一些、健壮一些。 这中间所面临的困难太多了,不仅是银根上的捉襟见肘,还有各种政治和军事问题在困扰着商人们。 金求岳推开金家老宅的祠堂,这里是祠堂的后殿,过去用来祭祀(事实上八竿子打不着的)金家历代名流,还祀带来高贵血脉的善敏贝勒一家。现在善敏和福晋的牌位被挪到前殿去了,高大的后殿不允许外人进入,丁广雄看守着它。 这里有一座真正的金银山。 黑暗里,一线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灰尘照得清晰,银币随着人的脚步,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它是这样高大,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宝光璀璨,上面是银币,下面是金条。 这里是两千万。 求岳盯着它,有点想笑,石瑛说孔祥熙是山西人,家里要铸金山银山,而这句话给了金总巨大的启发——张嘉璈所言非虚,姜承月听说的也是真的。 金山银山就在此处。 自二月税改之后,求岳就在着意地囤积现银。他对民国恶劣的金融状况虽不深知、但总有个模糊的印象。电视剧拍得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些电视剧里用银洋,有一些则用纸币,他好奇地问过剧组——为啥两个戏都是民国戏,但是货币不一样? 编剧:“我也搞不清,作者说不知道。” 金总:“……” 道具师倒是非常会讲:“那个电视剧有银洋砸人的镜头嘛,本来也是用纸币,导演说银洋效果好。这个戏有女主角哭着把钱洒向天空的场面,你要撒银洋不就没有那种、哎,飘飘洒洒的镜头了嘛。” 金总:“……”真鸡儿有道理。 ——你们到底在拍些什么鬼东西啊! 但无论如何,大家有个模糊的认知,一定在某个时刻,民国的货币变了,从贵金属变成了印钞机刷过的纸。这让金总有些警惕。加之33年的时候宋子文出了个昏招,【创建和谐家园】白银价格太低,购买力太弱——这让蒋校长在购买美军装备的时候肥肠吃亏。 美国婊里婊气,假装为难了一会儿,美滋滋地签了一个抬升白银价格的协议。 那时候金总就骂了一遍宋子文,为了个美国大炮坑中国外贸。不过这种抬升影响不太大,因此大家也就忍了。但金总防患于未然,还是默默地开始收集现银——票据贴现的这半年,现银全部被关进了金家祠堂,账面上则靠贷款和增值利润交割。 有钱在手总是不慌。 穆藕初写信来问他、冯耿光也打电话问他,金总发浑:“我不是财政部长,你也不是,问【创建和谐家园】嘛?” 冯六爷怒道:“混账!要是都袖手旁观,靠孔祥熙那无能废物主张,你就坐着等死吧!” 金总卖萌:“说话就说话,干嘛生气呀。” 六爷烦死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金求岳爽快得教人无奈,“六爷,你要是知道怎么办,你会来问我?其实你心里都有数,你也在观望。光靠我们努力有个屁用,孔部长自己不想好好弄,四个神能拖得动一个猪?” 不怕队友不给力,就怕队友太会送。 “总要看看他的诚意吧?”求岳拿起银币,吹出好听的锐响,“这种事嘛就像谈恋爱,谁先主动谁被动,一次倒贴,永远倒贴。” 冯耿光沉默了,过了老半天,恨得牙根儿痒痒:“兔崽子净会说浑话……什么谈恋爱?你给我来上海,你要在我面前,我把你敲一顿。” 金总才不去呢! 和六月份应激性的喧哗不同,银行家们从一开始的群情激愤,变成了沉默而焦虑的关注。 情形比他们预计得更坏。仅两个月间,近3000万巨额的现银排山倒海地向外血崩——来一个参照物,1930年中国经济小春天的时候,国民政府的财政收入也只有7亿而已。 到八月的时候,外资银行也动起来了,银价一天比一天看涨,孔祥熙倒也不是完全地吃干饭,火烧【创建和谐家园】地颁布打击白银走私的法条,禁止私自买卖白银,上海严防死守。 但并没有什么用。 条条大路通美国,此路不行绕路走,高达8000万的白银潮水一样奔向上海,又千军万马地倏然向内陆扩散,它们要从日本人控制下的华北、以及英属殖民地的香港,漂洋过海,往美国去。 这些还是被海关和军队拦截下的数据,而据1984年《中国的对外贸易和工业发展》一书中所提到的勘核情况,这一年外逃的白银高达2.57亿! ——再比一次,感受一下,国民政府全国财政收入,才7个亿。至于民间资产,到1934年为止,央行、中行、交行三大行所有的资产加起来,也不过18个亿。 三分之一的国库崩了。 金融的寒暖是比季节变化还要快的。 那一年的南京的秋天仍是多雨,淋淋漓漓的细雨令金陵城蒸腾起迷濛的雾岚,正仿佛贺梅咏中愁绪,洇满街角和窗隙。 周裕拍着身上的雨水匆忙而入,恰见白小爷正在檐下洗头,没叫人服侍,是求岳提着个黄铜小壶给他濯发。两人也不说话,一人坐着,一人俯身在铜盆里,唯水声扑簌,是合着檐上细雨滴答的节拍。 这一种平淡恬静的情形就叫人不忍惊动。 周裕抖着伞上的雨水,暗道小爷这两个月瘦多了,看见他白净的手臂伸开来,露出肌肉漂亮的线条,心知他刀马旦大成,往日的温柔媚态里,居然多了一份宝剑般的锐气。 露生接了肥皂,抬头见他在门口垂手不语,揉着头发问:“什么事?” 周裕拱手道:“扰了少爷和小爷的兴致,刚接的电话,通州报丧来。” 求岳放下铜壶:“谁死了?” “善成厂的张老板,前天夜里跳楼了。”周裕有些抱憾,“商会几家都说知道了,着人来问少爷的意思。” 其实不问原因也能大略猜到,由夏至秋,跳楼的消息已经是报纸都报不过来的频繁。张福清在标金投机中亏了近百万,倾家荡产,待到求岳和商会一干执委到达通州的时候,他家里甚至连丧仪都办得很简陋,没有鲜花,唯有纸糊的两列花圈歪斜地排在门口。 张太太痰涌昏聩,不能见客,张福清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勉力主持丧事,见了金会长也只知哭泣:“当初也劝家父不要去炒标金,他说年纪大了,厂里的生意又比不上南边,想挣一笔钱自己养老,谁想到会弄成这样!” 他们所说的标金,即是上海从19世纪开始的贵金属期货炒作。之前专指黄金,后来又渐渐纳入白银。张老板既不懂金融规律、也不知世界趋势,以为金银一体、银价飙升如此,金子是比银还贵重的,那不是会涨更多吗?被上海的掮客所骗,别人都在买卖白银,他居然傻乎乎地买了一堆黄金——期货,连最后连止损的本钱都赔光了。 金总:【创建和谐家园】吗?白银的价格是根据美国的黄金储备来界定的,白银涨了黄金肯定跌啊! 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硬吃吃死了。 所以张少爷这话是有些不讲道理的埋怨,倒好像是纺织行会没照顾到张福清,令他走投无路才跳楼。求岳也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心说商会早就研究过这次金价波动,内部也通知了不要盲信谣传跟风投机,张老板不听人劝,有什么办法?看这两个儿子也是毫无用处,一点儿骨气没有,三十多的人了,跟媳妇一样且怨且哭,大概是哭自己原本能继承的家产现在不翼而飞,他心里不免嫌恶。唯想起张福清自打相识以来,除了小家子气外,却也没有别的坏处,在华北【创建和谐家园】日货、联络销售,都是勤勤恳恳,到底也算纺织行会的一员老将,心中又觉怜悯。叹口气道:“别哭了,先把你爸爸好好安葬,这几天我们都留在通州,葬礼的事情大家都会帮忙。”又把几个白纸包放在张少爷手里:“我这里两万块,还有你其他几个叔叔的吊仪,家里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你爸爸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会撒手不管的。” 两位张少爷皆哭道:“谢谢金叔叔。” 金总:“……叫哥就好。” 众人连悲痛的心都没了,只觉无奈。张福清的长子比求岳还大几岁,为了两万块钱,开口就叫叔叔,养儿无用如此,难怪张福清要铤而走险地赚养老金。 这一天都在通州的酒店随意安顿了,露生看看酒店的毛巾,居然也是靡百客,欣慰之余也觉心酸,绞了热毛巾递与求岳:“擦擦脸,我去给你放水,今天一天是累坏了你了。” “我还好。”求岳把脸蒙在毛巾里,“就是耳朵疼。” 金总在丧事上坐陪了一下午,被几个姨太太哭得头昏脑胀,还被几个不知什么来路的亲戚小姐用眼揩油——穆藕初原想跟他说两句话,被梨花带雨的小姐们接二连三地阻挠:“金先生,谢谢你照顾我伯父(舅父/叔父/姑父),他最疼爱我,我们一家无以为报!” “……” 所以干嘛你还想以身相许?金总心道我可去【创建和谐家园】吧,【创建和谐家园】人家的丧事你的相亲会,都是从哪冒出来的操蛋娘们儿,信不信你姑父晚上来打飞你脑壳。 远远地,从张家巷传来唢呐的声音,很哀凉地,是“哭五更”的曲子,好像是记录了张福清庸碌而辛苦的一生,音容笑貌都从唢呐的哀哭中来,不知他的夫人和孩子在想什么,商会的同僚们却是都想起他紧张地追随在求岳身后,埋没在荣德生和穆藕初背影里,但是认真地说:“我们善成厂……” 税改的时候,他也跟着大家发报纸,“尸位素餐,实觉汗颜。” 是个很可爱的老叔叔。 求岳亦想起他那年早春他去到句容,抓着帽子道:“我们善成厂愿意帮助你。”虽然在那之前,他还在通州的地头上骂过:“害群之马,投机倒把的奸商!” 是非成败都是转头空。 张老板真的牺牲了,并不是第一个死在中美贸易战里的冤魂,之前还有更多冤魂。只是因为他们认识,所以更刺心。 一阵一阵还有钟声,它没有打破夜色,反令夜色更沉默,一声接一声的丧钟,酸楚中生。 露生遥听窗外:“张老板做法事了。” 他回头看看求岳,他知道他心热、心也软。 求岳蒙着脸道:“我没哭。” 露生摸摸他的手,柔叹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来:“哥哥,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能不能问你?” “你要看我的心,哥哥都掏出来给你。” 露生红了脸,轻轻推他一下:“什么时候还说这种话。”揭了求岳脸上的毛巾,见他只是发懵,并未嚎啕大哭,稍稍放心,想了一想,神情郑重地问:“我知道咱们家有钱,有现银,你从六月的时候也就在研究怎么对抗这场白银外流——哥哥,既然有救国的志向,又有救国的办法,你为什么迟迟不动呢?” 求岳低下头。 “不光是你,冯六爷、穆先生、荣先生,你们全都不动,我不信你们是这样冷血薄情的人。”露生说着,只是迷惑,并不愤慨:“我是真的不懂这些金融的大学问,所以我想问问你,你们到底在犹豫什么?” 又是遥远的钟声过来。 很长久的沉默,求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哥哥简单地回答你——因为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等内战停下来。” 露生心中陡然一沉。 “这头【创建和谐家园】、那头军费狂增,我们的钱到底是拿去【创建和谐家园】还是买大炮?。”求岳看住他,“美国人是混账,蒋光头更混账。”

      117|三顾(一)

      求岳说着,起身从箱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东西, 递给露生:“你看看这个。” 他两人出门, 向来是露生打点行李, 求岳往箱子里塞了些书报杂志, 露生也只当那是金融消息, 未曾留心。此时接过一看, 是印刷很粗糙的一个画报, 揭开扉页,别无装饰,只有加粗的一行硕大标题—— 《中国民族武装自卫会宣言》。 “在我们面前摆着两条相反的路:一条是想着帝国主义瓜分和国际共管的路,以后便做帝国主义的奴隶;一条是推翻帝国主义和完成中国独立和自由的道路。在这两条道路之间,我们必须起来与敌人作一殊死战,否则会步我们满洲同胞的后尘!” 露生将作者的署名看了又看:“这是孙夫人的文章……怎么报纸上一个字儿也不见呢?” “孙夫人到底只是夫人, 又不是孙中山本人, 南京想让她静音还不是易如反掌。”求岳点了卷烟:“这还是耀希寄给我的。” 七月份, 宋庆龄在法租界会晤中|共上海局书记盛忠亮, 谈及内战和抗战问题, 中|共希望孙夫人能够出面减轻苏区的压力,号召一致对外。于是就有了这份号召全民抗战的宣言书, 在美日大炮和金融的双重压力下, 停止内战显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迫。 3000人在这份宣言书上签了字。 露生盯着他:“你也签了?” 求岳只是笑。 “……你又背着我做这些事。” “又不是错事, 我们商会都签了。反正蒋光头没这个胆量杀他二大姨。”求岳抽回薄本子,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知道了你又没心思排戏了。” “戏有这些事要紧?”露生眼泪汪汪地怒道:“你一天到晚的把头别在腰带子上, 把我蒙在鼓里!我真是捶死了你不解恨!还有什么?!” “没啦没啦。” “少放屁!有什么都说出来,死活我跟你一起。” “哪有那么严重……”金总抱头笑道:“好好哥哥错了,下次一定都先让你知道。”抓猫咪一样把他搂过来,给他擦了眼泪:“不要怕,怕是没有用哒。所以我说要等内战停下来,这个事情不会遥遥无期——大家联合起来,给点压力,上面还有孙夫人她们调停。现在白银外流这么严重,军事政治都是能商量的,只有经济压力商量不了,蒋|介|石只是跋扈、不是弱智,他会衡量轻重的。”说着,他握紧了手里的宣言书,“我们都是中国人,当然不愿意看着中国的市场崩成津巴布韦,但你不能让这些钱变成内战的资金,是吧。” 露生垂首道:“你总是向着共|产|党。” “哥哥是过来人,知道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露生心中迷惘,其实国民政府也着急,在报纸上搞舆论、说商人冷血、袖手旁观,他正是看了这些报纸才心中狐疑——起初只是为求岳的名声着想,不料后面还有这样一场政治暗斗,连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听求岳句句冷静,并非一时热血上头,虽然冒险、然而是救国之正道。只是这一回实在成败难料,无声无息之中,竟是中国金融界默不作声地以命相搏了! 国将不国,何以为家?真到了奉献牺牲的时刻,这些实干家们不喊口号,用行动说话。 举目看看求岳,知他一向豪爽豁达的性情,有时胡闹近于顽皮,然而不过两三年间,为家国所累,眉眼间平添沉稳、也添忧虑操劳之色,不复当年痴傻快乐神态——时势造英雄,可怜也造沧桑催人憔悴。向来是英雄怜美人,此时却是美人怜英雄,心中酸楚柔软,也不说话,轻轻抱住求岳,温软地叹息。 求岳笑着,摸摸他的脸:“哦哟,又在这儿撒什么娇?” 露生有些想笑,有些忍泪:“你总是叫我心疼。” “是呀,我是可怜宝宝。” 露生给他怄笑了,向他身上捶两下:“好容易敬慕你片刻,就不会说句像样的话!” 两人说了半夜的话,各自洗漱,凭枕望见通州雾蒙蒙的夜色,又听见唢呐低哭,心中有些叹惋,可是由此也生出豪气。露生想,孙仲谋拔剑拒曹兵,陈兵赤壁,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心情?那一夜白露横江,一定也是这样静静的,退无可退,反觉踏实,哀兵必胜,虽弱但能胜强。 张福清停灵三日,灵车送到郊县的老家安葬了。因为是横死,怨气甚重,商会同僚心中也惋惜,各出金钱,好歹做一个体面下葬。通州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避世的清净地,因此都等到头七,又焚奠纸马。 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在通州迁延了十来天。榕庄街这里却有意外的客人来访——这天承月午睡起来,自在传习所门前的短巷里练功,因乔先生说他“水袖拖得像个擦地的布,哪里是西施,是个烧火丫头,给西施提鞋还不够”,把承月骂得好不窝囊。露生忍着笑道:“他虽然说话难听,关节并没讲错。你是个聪明孩子,很懂得扬长避短,因此一向喜欢在唱腔上用功,但咱们昆戏讲究载歌载舞,所以你自己说说,什么地方要用功?” 承月想想说:“我身上劲儿不够。” “是呀,单叫你舞一段水袖,你舞得很漂亮,可是三场下来、你这手也酸了、劲儿也怠了,袖子拖在地上一糊弄就完事了——那怎么不挨骂呢?”露生笑着,敲敲他的手:“我告诉你,若是我姚师父在这里,不光要骂你,还要打你呢——现在骂你是为你好,台下挨的骂,都是台上添的光。” 承月心中了然,一股怨气都化成发奋努力。露生去通州十来天,盛遗楼只开茶座,他就在家里专心用功。秋光明净,他把清净的短巷当成舞台,在巷子里且舞且走,渐渐摸着一点西施的端丽神态了,正自得趣,忽然听巷口有汽车停下的声音,一前一后地走来两个官员模样的人,都西装革履,前头的大腹便便,慈眉善目的样子,后面那个也是圆头圆脑,戴个圆眼镜。两人都秃头,帽子拿在手里。走到金家别墅门前,观望了一阵,又看旁边传习所的大门——摸不着哪个是金家了。 承月看他两个:“你们找谁?” 大肚子这才把他看在眼里,打量两眼,和蔼笑道:“你是金家的孩子?” “我不是。”承月看看他,“你们是谁?” “金求岳金会长,是不是住在这里?”大肚子只问自己的:“他人在家吗?” “这是白小爷家里。”承月只当他两个是来拜访的戏迷,这也是他讨厌金大少的原因之一,总是有烦人的戏迷冒充商人、假借拜访金少爷之名,到榕庄街来纠缠露生,因此冷了脸道:“要会我师父,到莫愁湖等去,闲客没通报的不见。” 那两人不觉愕然,都有些失笑。那头周裕闻声开门来看:“两位有事?” “敝人中行经理张嘉璈,这一位是财政部的孔部长。”张嘉璈笑道:“我们来望候一下金会长。” 周裕心中一惊,连忙大开了门:“有失远迎,两位里面请。” 其实露生一早交代过了,不管是来见谁,没有通报的概不会见,只说少爷小爷不在——这是前番汤胖子和月生的教训。但榕庄街这里实在没有迎接过如此贵客——冒充是决计不会冒充,毕竟孔部长的尊容报纸上都见多了,丫鬟小厮都慌忙把规矩拿出来,上上下下肃然相待。周裕引着孔部长到正厅里坐了,两个丫鬟捧上茶来,孔祥熙看看笑道:“这是福建的白牡丹,这个茶现在可贵。”啜了两口,和张嘉璈都赞好茶,又说:“金会长这个人文雅得很,金老太爷也是文雅人,你们金公馆那边跟市政厅一样,用的是太平猴魁,不过我看这个白牡丹更爽口。” 张嘉璈笑道:“这个茶像印度茶,淡淡的甘甜。” “印度今年的茶叶并不好,他们从英国带来一些,我吃着还不如我们农民自己种的。”孔祥熙放了茶碗,方回过头来问周裕:“你贵姓?” 周裕紧着应:“我姓周,我是这边的管家。”叫丫头们鱼贯而入地捧了时令水果:“茶果都不成敬意,孔部长随意用些。” 孔祥熙笑道:“周管家客气了。” 他两人在那头说,周裕在旁边垂着头心里打鼓——见他两人自说自话,摆明是扑空了、却没有告辞的意思,又听他二人虽然说话和蔼,行为举止里却含着睥睨倨傲之态度,有些端着架子来求亲近的意思,想了半天想不通这是来干什么。只得硬着头皮,将少爷和小爷奔丧去通州的事情都据实以告。 孔祥熙同情道:“哎呀,这真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是应该去看望一下,走了几天了?” 周裕不敢实话相答,又不敢太过隐瞒,模模糊糊地说:“也有五六天了。” 孔祥熙掉头向张嘉璈道:“难怪荣公他们都不在,想来全是去吊唁了。”问周裕:“那这边生意是谁照管呢?” 周裕心惊肉跳地回答:“工厂和公司自有专人负责,现在银市情形不好,也没有什么大生意忙碌。” 张嘉璈叹道:“确实如此。” “孔部长若是有事,不用您挪动大驾,我们即刻去通报太爷。” “不必、不必,喝了这盏茶,我们就走。” 周裕头皮都炸了:“决不是催促您的意思。” 张嘉璈笑道:“你们白老板治家也太严了——不用这样小心,孔部长是圣人之后,非常地和气待人,今天纯粹就是周末休班,我们懒得回上海,来金会长这里坐坐,一会儿还有别的事。” 这一席话说得如沐春风,榕庄街上下却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孔部长的标点符号都琢磨一遍。承月在外头也惊慌,怕自己说错了话、给师父惹祸,吓得跑去传习所那头,告诉沈月泉和徐凌云。徐沈二人亦觉惊讶,徐凌云道:“这可真是曹孟德给周公瑾拜年,冤家对头的来喝茶?” 承月擦着汗嗫嚅:“我刚才冒犯他们了,会不会害到师父?” “你小人一个,犯不着跟你计较。”沈月泉抬手叫他安静,“别说是春帆,就是露生在他眼里又算得什么……这是冲着金少爷来的。要说孔部长跟金家那是绝对不在一个坑里啊,金少爷是石市长这边儿的,孔部长和宋子文是一边儿的——”捻着胡子道:“这两边是有仇的呀。” 四五月的时候,石市长还和孔部长干了一架,孔娘娘记恨石娘娘在税改的事情上乱使绊子,因此克扣了南京市政厅的财政拨款——嚯!你石娘娘可不是软蛋,当即在中央会后揪着便问,当时场面十分劲爆,石娘娘一把揪住孔娘娘,怒问“你为什么克扣南京的财政拨款?”孔娘娘也毫不畏惧:“蘅青的税款想必够用,财政须倾向军费开支。”两位娘娘就差没有扯头花,在会场外打成一团。 据说石娘娘动用了禁止性武器,把个大砚台甩了孔娘娘一身,孔娘娘被喷成乌贼、落荒而逃,好几天不能听人提“砚台”两字。 徐凌云因常与露生搭戏,他为人风趣善于谈笑,有时露生有些烦闷或好笑事情,化妆卸妆的时候就说与徐先生听——想起这些事来,更觉摸不着头脑,问承月:“还有谁来?” “嗯……说叫张夹袄。” “那是张嘉璈。”徐凌云想着说,“这个人跟梅党的冯六爷关系甚好,和我们金少爷关系也不错……”与沈月泉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沈月泉道:“这个张总经理,是来做鲁肃的。” 徐凌云笑道:“曹操不唱曹操了,改唱了刘玄德了。” 把承月听得莫名其妙,三国他也看过,知道鲁肃是吴国大员,赤壁之战的时候,说和孙刘联盟、共拒曹军。听两位先生话里的意思,是说孔祥熙现在是刘玄德,大约金少爷就是孙仲谋,张嘉璈要做鲁肃,说和联盟——那曹军是谁? 而且孔祥熙是讨厌的孔二小姐的爸爸,他怎么配做刘玄德!呸呸呸! 越想越糊涂,沈月泉拍他道:“你别在这儿傻站着,我们大人不好过去,你小孩子去窗子底下听听,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承月依言,鬼鬼祟祟地溜去隔壁,听见里面说:“这个房子是老房子了吧?明卿朴素,也没有怎么装饰。” 承月心道这还朴素?你别不是住天宫了!又听孔祥熙道:“电话不通,周管家取个纸笔来,我给明卿留一个信。等他回来,你把这封信转交他,就说是我私人给他的信,让他务必展读。” 哇……这还真的三顾茅庐,学刘皇叔给孔明写信呀! 承月想着金大少那等粗俗人物,居然也有孔明的待遇,在心里呸呸呸地乱笑,再看孔部长肥头大耳的简直劣版皇叔,更加想笑——不敢笑,心中好奇已甚,忍不住踮脚向屋里偷看,只见周裕捧着纸笔肃容伺候,偏又看不见他们到底写了啥,听张嘉璈和孔祥熙低语,心想这原来真是国家大事,好奇得快要爆炸,忽然旁边一个丫头瞥见,悄悄儿厉声道:“胡来!快退下!” 承月“哎哟”一声,头磕在窗户上。 里头也都惊动,周裕脸都黄了:“什么人?!” 承月心知闯了大祸,连滚带爬地进来:“我不小心路过的。” 周管家几乎气晕:“谁叫你偷听?跪下!”连忙地弯腰向孔祥熙道:“孔部长万勿见怪,这是传习所的学生,和我们通着门的,下人们看管不严,决不会走漏风声!” 孔部长倒不以为忤,其实是根本不屑一顾,只管写字,龙飞凤舞地写毕,方低头看看承月:“哦,你是刚才门口的小孩儿——这是你们白老板的徒弟?” 承月汗如雨下,顺着周裕的话道:“我只是传习所的学生。” “我又没有怪你,你不必如此害怕。”孔部长圣人得就差头上没顶个光环,拉了承月起来,端详笑道:“模样很俊秀,虽然不如令师尊,但也是一个漂亮孩子。” 张总经理也拍彩虹屁:“眉目清雅,有一点点像汪院长呢。” 孔祥熙大笑道:“不能乱比——”拉着承月的手,极关怀地问他年纪几何、家乡何处,又说:“我看你刚才在门口练习,那是练的什么?” 承月心中惶恐,如醉如痴之中,实话实说地回答:“是新戏。” “新戏?白老板的新戏么?讲的什么故事?” “越女助越王勾践复国的故事。” “你演什么?” “我演西施。”承月见他面目和蔼,一时惊惧和憎恶之情减退,再者戏文相关,演出来都是天下皆知,没有什么秘密之处,因此问什么就说什么,连故事剧情都一并告诉。把周管家听得一头省略号,心说这到底是干什么?怎么又问上戏了?! 孔祥熙却是很耐心地听完,听罢赞道:“好故事,这个故事非常地激励人心,想来金会长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在帮着排练新戏?” 承月听他话中有话,警惕地回答:“没有,金大少都忙正事。” 孔祥熙也不计较,抚着大腹莞尔一笑:“好孩子,你好好练,等你师父开戏的时候,我们都来捧场——不是逗你,只要你们金会长肯,届时蒋夫人、孙夫人,怕不是都会来赏脸,梅兰芳也无这样大的面子!” 承月心中又惊又喜:“……真的吗?!” “怎么不真?圣人之后,说话不骗人。”张嘉璈笑道:“等你师父回来,你细细地告诉他,他一定夸你今天懂事。”

      118|三顾(二)

      两人步出榕庄街的短巷,并不上车, 司机会意地发动车子, 缓缓跟在后面。 孔祥熙仰看枝头半黄半青的梧桐叶:“你说他是真的尽心奔丧, 还是有意躲着我呢?” “他这个人性情怪癖, 行事也变化莫测, 所以很多人说他是怪杰。”张嘉璈微笑, “但要说为了躲您就跑到通州去, 这也不至于。” 孔祥熙叹了口气,把手杖轻轻点着地面:“公权读过胡雪岩没有?” 张嘉璈风趣道:“那要看读什么,旧书摊子上的是一种,窑子里的又是另一种了。” “公权是会说玩笑话。”孔祥熙饶有兴味地一笑,慢下两步,与张嘉璈并肩, “人说为官当范曾国藩, 经商则鉴胡雪岩, 我从前在美国的时候, 看过一个华人的杂报, 论红顶商人胡氏‘十成十败’。” “这种小报就太多了,十成十败大多是凑的——郭奉孝给曹操写十成十败, 那不也是拼拼凑凑, 打气吹牛的意思。” “对、对。”孔祥熙笑道:“胜的地方不过是吹牛, 总之一个人好,那怎么贴金都容易;但败的地方他说得倒很中肯。” “愿闻其详。” “他说胡氏一败是不识时务,以卵击石, 用囤积原料的办法对抗洋商,最后是一败涂地;二败是不能平服人心,有爱才之心却无惜才之德,众叛亲离,墙倒众人推;三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奢靡无度以至于财货空虚——” “四败是娶了太多小老婆。”张嘉璈接口笑道:“东楼十二钗,这么多小老婆,要多少钱才能养得起!” 孔祥熙大笑起来:“又说这个!反正一个男人失败,最后一定是怪老婆咯?” 张总裁精妙地马屁:“若是有贤妻如宋夫人那样,必然不败。” 孔部长自得里亦有些尴尬:“不要谄媚……她的确是一个好妻子。”好母老虎。 张嘉璈知他心意,恰听街边妇人直着喉咙叫骂“死男人这鸟时候挺尸回来了,黄汤怎不灌死?” 两人相看一眼,心照不宣地干笑。 “祥公觉得金公子像胡雪岩吗?” “他恰恰是避开了胡雪岩的所有弯路。”孔部长谨慎地远离街边泼妇,发麻的脑壳逐渐放松,他解开西装的扣子,好走得松快一些,“其实两三年前他发迹的时候,我对他已经有所耳闻,税法改革期间又有许多摩擦——但我这个人是不记仇的,你知道的,我心中对他更多是好奇。” 张总:“……”不记仇你还克扣石瑛的拨款?! 孔部长不屑于留意张总精彩的表情,兴致盎然地边走边道:“在抗击日商的这么多次浪潮中,金明卿所采取的策略是我最为赞赏的——在商言商,我个人不赞成用口号和【创建和谐家园】去挽【创建和谐家园】场——口号无用、实干救国,能够用商业方法釜底抽薪,叫对方不得不退出,这才叫做有力的还击。在这一点上,他比胡雪岩要强多了。” “您是说靡百客。” “是、是这个名字,他是一个商业上的奇才。”孔部长愉快地用手杖敲路牙石,“今天到他家里看看,叫我说这个别墅才是他的真实面目。我从没见过这样朴素的富豪住宅,朴素中自有雅静,有一些接近new money的清【创建和谐家园】观念——俭省节约,把资金投入到生产里、而不是放在门面上,这完全克服了我们中国商人爱铺张浪费的毛病,是不是?” “他是留过洋的嘛。”张总应道:“的确他是不太喜欢宴会舞会这一套,去年纺织会的宴后party,还是浙实行的章经理代为操办,他在这些事情上是不怕人笑话——唯有为白老板肯舍得花钱。” “这就是我说他精明的地方了——撇开悖伦丑事这一桩不谈,你说他养着这个白露生,是一个多么划算的选择?治家严格、又为他招拢人脉,帮他结交了幼伟、结交了藕初。为他花的这点钱又算什么呢?所以我说他避开了胡雪岩的弯路,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这可比小老婆划算太多了!”孔部长颇为感慨地侧首:“当然他自己也是很有手腕,我和藕初认识这么多年,他三两句话、接个传习所,把藕初哄得一心一意,在税改的事情上跟我唱反调。” “……” 张嘉璈只是点头,这些话令他有些索然无味。 孔祥熙如此盛赞金公子,甚至今日屈尊登门拜访,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张总经理非常明白。银市危急,中央银行需要一个能号召民间响应的领头羊,尤其是这些江浙财阀,他们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外汇和现银。 但平心而论,金公子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要张嘉璈自己来评价,这场大【创建和谐家园】可以有更资深、更具名望的领袖,比如中行的现任理事陈光甫、比如自己最信赖的冯耿光,又或者是面粉和棉纱大王荣氏兄弟。但这些人并不倾向于现任的财政部长孔祥熙,相反地,同为银行家出身,他们对宋子文更有好感一些。 他看过冯耿光给孔祥熙的信,冯耿光认为法币应当以央行、中行、交行、农行四大行联合发行,穆藕初也给孔祥熙提过报告,但侧重点在于请求政府加大对白银外流的打击力度。 ——这应该不是孔祥熙想要的结果。 中国经济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但危机对于政客们来说,也是转机。在这一点上,张嘉璈敬佩孔祥熙的眼光和气度,他能够不计前嫌、也不计小节,准确地看到在整个江浙地区,唯有金氏这个冒头的新贵是一个完全的清白之身,它既不倾向于宋氏,也不倾向于孔氏,相反地,金氏出身于张静江一系,后来又依附石瑛,是真正的清流。 张嘉璈内心默道,其实胡雪岩成败的关键,在于他没有衡量好官场和商场之间的利益。 而金公子正走在这根钢丝上。 金求岳能在江浙地方一呼百应,诚然有他宽厚待人的好处,但更大的原因是在于资本家们疲乏于孔宋两家之间的暗流拉锯。宋子文的巧取豪夺已经令他们倍感困顿,孔祥熙对蒋氏的有求必应更令他们感到厌烦——与其跟随外戚,不如跟随清流。 他们希望跟随一个踏踏实实赚钱的号召者。 这就是现在这个奇妙局面的根源。 孔祥熙自说自话,走了半路,渐渐不闻张嘉璈应和,见他缓步沉吟:“公权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张嘉璈坦荡道,“我直言一句,从经济的角度来说,把资本力量聚集在央行一个点上,发力【创建和谐家园】,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江南如今唯金氏马首是瞻,请他小将挂帅也是祥公大度容人——但仅以白露生身上施一点小恩小惠,恐怕不足以打动人心。” 孔祥熙闻言驻足。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是一个投机取巧的油滑人呢……”良久,他苦笑一声:“那么公权你来说说,你叫我怎么做才好?三顾茅庐我已经两顾,是不是还要我凑一对关羽张飞?”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去拜访过金忠明。金老太爷傲倨榻上,作病态缠绵状,千恩万谢地“感激祥公亲来慰问”,只是“年迈昏聩,恐见罪于贵人”。 这个套路荣德生已经用过一遍了,孔部长和张总裁略感麻木,待谈及筹资【创建和谐家园】的事情,金老头哼唧道:“家事我长久不过问了,他是浙实行的董事,这件事不如请祥公直接询问浙实行为好。” 孔祥熙心说【创建和谐家园】逗我,我能不知道你家藏了多少钱?年初税改的时候可是把账目都算过一遍了!当然,因为我不想交个税,所以我也没有把你家的屁事捅破。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吧。 金忠明呆脸儿念叨:“我那孩子外头看着好,其实里头呆傻,官场上的事他不懂得、都是胡闹……过去有得罪祥公的地方,请海涵呀。” 孔祥熙出来便郁闷:“这种家风是怎么教养出金会长那样脾气……怪哉怪也。” 张嘉璈当时也觉尴尬,是他先探了孔祥熙的口风、问他现在如何打算,不料孔部长欲言又止地嘟囔:“忠勤时事、思虑精密,侧室无妾媵之亵,但后|庭……后|庭算不上无声乐之娱。” 张嘉璈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祥公能否明示?” 说人话! “幼伟是不合适的,他心思不在这里……光甫也不合适,这些都是银行界的代表,和工商界其实有沟壑。”银行是工商的奶妈,但工商也是银行的亲爹,正所谓无存无贷、银行死得快。孔祥熙顿着雪茄,顿了又顿,抬头轻声问:“你觉得金明卿这个人,怎样?” 张嘉璈思虑片刻,深感惊奇意外,但隐隐地又觉不谋而合——金求岳出身工商界、家富巨万,虽然年轻,却是当下的众望所归,最重要的是他年轻心热——孔祥熙还是有一点识人用人之能,税改一战他被江浙商团揍得头破血流,但俗话说得好,挨过打的脑袋知道什么棒槌硬! 张嘉璈自己是不太在意倒向谁,他和冯耿光亲厚,但与孔宋二人关系也不错。在张总看来,目前囿于派系之争那才真是脑子糊涂了,白银一天天地往外淌,围追堵截也拦不住,此时合力【创建和谐家园】才是上策。在这个问题上合则生、分则死——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联合四大行发行应急纸钞,但一来市场极度缺乏信心,突然发行纸钞只怕不但不能【创建和谐家园】,反而引起挤兑现银的狂潮,二来等到结算外汇的时候还是要用白银。 央行虽然窝囊,但央行有央行的作用。 孔部长虽然天天为了财政收支卖破烂,但谁叫他现在是央行行长呢?张总王者匹配青铜也只能咬牙带——因此突然发现孔部长居然还有脑子,这他妈倍感惊喜,只能说人被虐久了就容易斯德哥尔摩,张总内心默默流泪,心说这样就很不错了好吗!别管是猪是狗,先大家一起把银市救活吧!再这样下去完蛋了要! 当即一拍双手:“我和明卿还有些交情,而且他和幼伟关系甚好,我带您去!” 结果是扑街两次。 一次被金老太爷膈应死,第二次金少爷溜了。 ……好气啊,张总想流泪,甚至简直想要买醉! 不知不觉地,他们已经绕过了朝天宫,眼前就是帽儿巷,和榕庄街的短巷隔一个小小的市场。金公子搬来此处的时候并没有驱赶小生意人,两三年前这里还是很热闹的。 如今摊贩零落,皆对日扪虱,无情无绪地懒散闲谈,显然是根本没得生意光顾。 张嘉璈和孔祥熙遥望一眼,一前一后地叹息一声,侧首相看,又都苦笑。 “大家都以为我截留了白银,然后卖去美国,是不是?”孔部长十分无奈:“没有卖……但是要不拿这个堵住委座的嘴,一直不停地跟我要钱,要让他知道我这儿真没钱了。” 张总今天接二连三的意外,甚至怀疑孔部长语言的真实性。 “我家里的情况你们是知晓的,这几天吵得翻天覆地,二妹不来则已、一来就是大吵一场,还必须在我家里吵,否则我真怕委座一怒之下姻亲之情也不顾。”宋氏三姐妹各为己见,一个护着老公、另一个护着钱,还有一个坚决继承亡夫的意志,孔公馆七十二小时连续上演中国第一夫人顶级舌战论坛——前任第一夫人、现任第一夫人,还有个金融第一夫人,皇后太后国公夫人,都他妈炸了窝了! “实不相瞒,我、我已经从自己的私产里,拿出了五百万。”孔祥熙面露窘迫,“你知道的,南茜很不愿意参与这些事,她会认为我这是在给子文下不来台。” Nancy是宋霭龄的英文名字,张嘉璈心说这可真是宋大姐能说出来的话!好生厉害——她不说自己舍不得拿钱【创建和谐家园】,倒说是丈夫对小舅子进行道德绑架,一撇撇清俩。 孔庸之倒真有一些圣人情怀,想到这妻管严不知怎样扣扣索索地从老婆眼皮底下挪钱,张总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这些事不能多说呀……”孔部长难受:“那一位还在问我要军费,你说我这五百万万一弄得人尽皆知,你叫我如何交代?” 街上传来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声:“哈德门——香烟——便宜的——狗屁牌(丘比特)” “我还会去第三次。”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孔祥熙道,“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条件。” 张嘉璈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来。 这个条件对孔部长来说,可是釜底抽薪——说实话,张嘉璈不信他有这个魄力,换成是宋子文那家世脾气或许还有可能,见他转过来、转过去,转了不知几圈儿,扶着树停下来—— “公权,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啊?!” “我一个人去不行,这太窘迫了,今天要你作陪。”孔部长大胖脸都涨红了,叫停了两台车子,拖了张嘉璈就往车上塞。 “去贡院!” 张总:“……干啥啊?!” 疾驰而去的汽车扬起一阵风来,让路两旁的法桐震颤出摇曳的光影。 隔了两天,露生随求岳从通州回来,他们看到了孔祥熙留下的亲笔信——展开信纸,上面和刘玄德一样地开头: 久慕高名,两次拜望而不见,惆怅空回。古人言举贤当未雨绸缪,唯用人之际用人、是小人之才。某忝居高位、袭圣人之荫,愧哉仅此小人之才,因此而俟君子。今列强环伺、内外兼忧,胡为乎方寸小国能辱我国权?何以至海外洋国摧我银市,使我百姓诸多困苦?盖无能者苟且存私、有能者心意不能相通,然我知阁下非存私而独善其身者,故此通言。乃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某与君虽末业之属,应效白圭富国、计然强兵。自某就任以来,与君颇生嫌隙,固仍有一面之善,虽数语而知君非燕雀之辈、有鸿鹄之心志——经纶之才,埋没乎此间可也?匡济之愿,宁抱憾乎终身?先此布达,愿可恳谈、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露生笑道:“他倒很会自矜身份,在这里冒充起昭烈帝了——你居然看懂了?” “这需要看懂吗?说白了还不就是要我帮忙,吹我彩虹屁呗,看与不看都一样。” “要说这言辞也算恳切了……”露生度他神色,“你要去见见他吗?” “你要是想在宋美龄面前表演,那我就去。”金总甩锅,“为你没有什么不可以。” “好赖皮说话!”露生嗤道:“我要唱就唱,难道稀罕谁来听?” 两人会心一笑,笑容是轻快的、而心头却都有些沉甸甸的意思。折了信纸,放进抽屉里,却是不约而同地想起就在一年前,同样的秋天里,孔祥熙也给过他们一封信,而那时是由秘书代笔的。 人世的变化无常往往就从这些轻飘的细枝末节上显露,它给了诗人们感慨和歌咏的缝隙,躬亲之幸、惜才之德,以及一点世态炎凉的前倨后恭,这些戏剧性的情景对于置身事外的人来说是多么风趣,英雄或枭雄唯有在这穷途末路的一刻才流露真情,似假还真、不得不真,真得可悲可笑又伤情,它们看起来比戏还要更像戏。而露生和求岳不是咏叹诗歌的人,他们在戏里、也是诗歌的一部分。 那一刻露生浮光掠影地体会到了梅兰芳和冯耿光所说的戏梦人生,人生如戏,千百年后,我们在歌吹和舞乐中吟咏那些风起云涌之中的雄才,为之激昂、为之泪堕、其实总未能领会他们的心境于万一。但时代有时会为我们开一扇窗,如同千百年前的明月照人,它教我们在时事的潮流里体会到一些古人的心情。 琉璃剑做成了,明月之中、芙蓉影里,求岳披衣在廊下,看他对月剑舞,化身越女的俊逸清雅,听见秋露在草尖滴落,是玉阶生白露的情形。 金总抱着松鼠道:“以前没见过你跳这个舞。” “这是舞剑,不是跳舞。”露生轻弹剑身:“我好像体会到了一些越女的心情,越王问剑于越女的时候,应该加这么一段剑舞——她一定彻夜未眠,中宵试剑。” 求岳笑道:“越女要想,我能办到吗?我能相信这越王吗?万一他【创建和谐家园】怎么办?可是就算是【创建和谐家园】,我是越国女孩嘛。” 露生心中温柔地涌起知音之感,莞尔一笑,将剑刺月:“哥哥,你说千年百年之后,咱们这今时今日,是否也会变成战国争雄一样的传奇?” “是比战国还传奇的时代。”求岳把松鼠举起来,拿起它的小爪子打call,“安可!” 而一个星期后,像越王、也像昭烈帝,孔祥熙来了第三次。 他没有再登榕庄街的大门,另辟蹊径地,他再一次去了金公馆。那天求岳和露生恰在金公馆给老太爷表演新戏的段落,彩衣娱亲的意思,忽然见齐松义小跑着进来道:“孔祥熙车到门前了,太爷少爷要否回避?” 金忠明沉吟片刻:“他不知道安儿在这里,见也是来见我的,安儿到后面去。” 齐松义看看求岳,显然也是大感意外:“来的还有张老和石市长。” “……”金老太爷豁然起身:“快请张兄进来。” 金总是真的有点佩服孔祥熙了,他和露生避去花厅后面的静室,听见石瑛和张静江的声音,诧异中有些感慨。至于他们说了什么、那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那一刻他承认自己其实是在迷惘、也在考量,因为我们很难去相信一个在历史上劣迹斑斑的人也会有为国为家的真情。可是谁能自信洞见历史的真相呢? 露生亦静听外间的谈话,怅望求岳,良久,他攥了求岳的手:“哥哥,我知道你想去——想去就去吧!” 求岳回头来看他。 那天下午的谈话,是求岳和孔祥熙单独的会谈。张静江和石瑛只在外间,陪金忠明说些闲话。孔祥熙给出的条件甚至比江浙商团研究过得还要诚恳。 “先在央行进行改组,我预备成立一个理事会,以大家的意见来决定政策。”孔祥熙道:“你、嘉璈、光甫、子文,我们共同来主持中央银行。” “孔部长,你知道我们等的不是这个。”求岳很温和地望着他:““虽然他们人不在这里,但我能代表他们要说的话。” ——在张福清的葬礼上,他们彻夜长谈,谈到最后唯有“停止内战”四个字,要抗击日军的侵略、要抗击美国的金融暴行,不能只开源而不节流。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国家摇摇欲坠的时刻,我们真的已经受够了欺侮,无法忍受自己再往自己身上捅刀了。 “孙夫人的要求,就是我们的要求。” 孔祥熙知道他要说这个话,这些话宋庆龄已经无数次地跟宋霭龄争吵过了,甚至当面和蒋|介|石争吵过了。 他宽大的额头上渗出油汗。 金忠明和张静江并石瑛都在外间【创建和谐家园】,露生亦垂首廊下,数数不尽的秋叶萧瑟——他们听不到里面说了什么,但他们知道,金家成败就是这一刻,要么,名垂青史、光宗耀祖,要么,一败涂地,为政治斗争陪葬。 这位名义上的中国金融掌门人摘下了眼镜:“明卿,我无妨实话实说,有时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能代表江浙商团的心意,每一个,是吗?” 求岳没有说话,孔祥熙看到一双坚定已极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他,无声胜有声的回答。 “好、好,那么我也就来代表中正。”他想要拭去额上的汗水,汗水滴落在他没有抬起的手帕上,其实是有些像热泪,“就是豁出我项上人头,我也必定把这个事情办成!” 秋风把窗帘扬荡起来,明澈的阳光照进客厅。 求岳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终究按下心头。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从未在历史书上见过它,可是历史不会没有它。 ——越女是越国的儿女,我们是中国的儿女,即便今后会有错误的选择,但如果时针能够倒回,我们希望能在那一刻选择正确的路。 那一刻澎湃在他们周遭的静默,是万千民族资产者呼喊的心声,又或者、它已经超越了阶级,亦是工人、农民、所有人的心声,无论你持何种政见、无论你在史册上是红是黑。因为国家是我们共同的国家,国将不国,就需要我们放下一切暂时的成见,把手紧握起来。 没有谁是冷血地在活着,时间从来都炙热。

      119|快马

      孔部长提头死谏委员长,这令金总在感动之余、回头想想还觉得非常OOC, “我跟你说石市长, 我这要是写小说我得被读者骂死。孔部长在我心中人设都崩了。”甚至还有抄袭张少帅人设的嫌疑! 世界线歪了吗?张学良魂穿孔祥熙? “只是说说而已, 你真的相信他会提头死谏?”石瑛从书架上拿茶叶, “猴魁, 还是玉露?” “饶了我吧, 你那玉露好苦——我喝白开水。” 石瑛真给他倒了白开水, 象征性地扔了一块糖在里头:“他在你心中是什么形象?事关自身利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孔庸之只是兔子叫一声,物不平则鸣,这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现在想想反悔了?那天你跟他一起出来,两个人可都哭得像刘备!” “我有一多半是看你的面子, 好吧?”金总滑头, “我真没想到他能把你跟张老都弄来说情——”两宫娘娘打架的事大家可还津津乐道呢, “哎, 石市长、石大哥, 他到底怎么求你了?给你下跪了吗?谁来说情都合理,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你。” “他不是纳兰明珠, 我也不是索额图, 又不是非要弄到你死我活。”石瑛摇头而笑, “我只是不满意他的政策,并不是对他本人有意见。党争这种事情于国家不利,但凡他有积极的举措, 我身为同僚,自然会予以协助,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噫……”金总向他脸上贱笑:“去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官斗弄权你哪个不在行?阴起老孔一套一套的谁都没有你【创建和谐家园】! “好吧。”石瑛也笑,“我对他确实也是没法有太高的评价——他这个人是有权力而无能力、有想法却无办法,在地方上做做生意倒还中用,主持中央财政就实在才穷。” “那你还帮着他算计我?!” “这不是我们算计你,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唯有你蠢不自知。”石蘅青悠然自得,“不过么时势造英雄,你一片赤子之心,又是商略奇才,如今得各方一心推举,也算是天不负你。”他深邃的眼睛看住求岳:“但愿你也不负天意。” “——肉麻啊,石市长!”你的人民公仆BGM能不能不要这么震天响! “要么就说我骂你,好话你又嫌肉麻,不知怎么样才能伺候你这位大公子。”石瑛看他癞皮狗一样横在沙发上,浑不拘束、真桀骜骄纵已极,心道春风得意少壮时,就是眼前形象——自古来枭雄都是逢到危处方见胆气,如此危难时刻,换做旁人只怕早已“遑遑然而振荡不怡”,金公子却是谈笑自若、还有无聊八卦的闲心。石瑛心知这头江东猛虎在商场上已经是爪牙俱利,税争一战,他在政治上也大有明悟,剑在匣中、藏锋已久,是到了挥斩风云的时候了。 可见孔祥熙整天糊涂,唯有这一回是不糊涂! 心中赞赏,嘴上却不肯巴结,看金大少赖头巴脑的又觉好笑,把沾了墨的钢笔扔他头上:“你给我坐正了,这里是市长办公室,不是你那软玉温香的后花园——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市政厅谄媚于你。” “喷墨上瘾了吗喷完老孔又喷我?!”金总弹簧一样蹦起来,把脸巴着沙发靠背,又问:“说真的,既然你对孔祥熙评价那么差,那他会不会撅腚不放屁啊?” 什么撅腚不放屁!“我跟你认识以来,只有第一次见面你还有最基本的文雅。”石市长不堪道,“现在完全地原形毕露!” “啊自己人放松一点嘛。”求岳专注问题:“你觉得停战有多大可能?” “停战不会这么容易,委座是有些刚愎自用的性情,即便有孙夫人出面,他也不会轻易罢休——但军费削减是很有希望的。”沉默片刻,石瑛蹙眉道,“若是蒋中正连这点分寸也没有,那我这个官也不要做了。” 金总心说,他真的就是这种人,即便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白瞎了你一个好官给他当洗脚婢。 有些同情地,他给石市长卖了个萌:“想开点儿……你看我多可爱,为我也要继续做市长么么哒。” 石瑛给他恶心笑了:“哪里学来这种女人作态?令祖父居然不打你——”望着求岳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嘱咐你,无论停战还是削减军费,孔祥熙一定会把这个功劳推在你头上,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居功。” “这个我懂。” 石瑛满意地点头,金大少虽然行事憨拙,政治上却有【创建和谐家园】的敏锐,“无论谁问,都要说是孙夫人的功劳,这件事唯有孙夫人可以承担,换做其他任何人,都是杀身之祸。” 这真是三千将士齐解甲,竟无一个是男儿,一堆政客谋来算去,大事临头,却要孙中山的遗孀当T主扛。 可这也是民国的好处,是中国一点进步的光彩,这个时代的女性成为传奇,不是因为她们是谁的妻子,而是因为她们自己就有挥斥风云的力量。金总想起露生编排的越女剑,向石瑛笑道:“孔祥熙说事情办完之后,会请孙夫人来看露生演戏,别人都算了,为她演,真的很荣幸。” 石瑛亦生出些风雅温和的心情,遥望贡院外秋木扶疏,他舒展了眉头:“到那天我也去。” 孔祥熙没令他们失望,吭哧吭哧地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折腾出了结果。 九月份,求岳在报纸上看到国民政府就第五次“围剿”发布的自我表扬书,文章的最末别别扭扭地表示“为体恤民生,暂缓军费开支,号召工商界人士齐心【创建和谐家园】。” 如石瑛所预料的那样,光头的意思是打还是要继续打,但我可以给你们一点小小的面子,暂时不□□买炮了。面子也是孙夫人的,这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努力结果——论名望与政治能量,整个江浙财团加起来也不如她一人。 孔部长没有食言,但想必食了不少屎。 金总懂得见好就收。 不得不说中国人的历史永远富于戏剧性,北有日寇窥伺、西有美利坚攫银,中国政客们居然就这样坐在炭盆上明争暗斗了近两个月,拨云见日、始见青天。 法币呼之欲出,币制改革终于提上了议事日程。 这里简单地科普一下货币建设的基本要素,金总给黛玉兽上课:“我们现代推行的货币、也就是纸钞,其实是一种信用票据,因为是靠信用发行,所以需要两个东西来保证。” 储备金,和外汇储备。 “储备金……是指白银?”黛玉兽虚心好学。 “对,标准来说应该是黄金,但普遍地也都承认白银。” 纸币都有真实的含金量,储备金就是让老百姓相信,你有足够的真金白银来兑付你承诺的纸钞。 因此建设新的纸币体系,就需要国库里拥有足够的贵金属。这也是为什么金融家们都很愤怒的原因——中国不会一直持续用银币,总有一天要蜕变成现代币制的纸币国家,美国人夺走了中国的白银,就等于把中国的等级压住了,强行让中国无法进化。 日本人只是物理攻击,美国人就太毒了,搞降维打击! 露生听得心惊肉跳,心说这可真是一鬼更比一鬼毒,好奇地又问:“那外汇储备是做什么用的呢?” “讲起来比较麻烦,我这都是简化了方便你理解。”求岳拿两个苹果给露生比划,“外汇储备相当于对外国人的储备金,也就是外国人来跟中国做生意,你想用自己的纸币结算,那就要让他们相信,你有足够的外汇来做担保。万一你国家不行了,大家不信任你的纸币了,你能用外汇把你欠的账结掉。” “只要是外国的,都叫外汇吗?” “可以这么说,但通用承认的外汇储备都是经济大国的货币,美元、英镑,这些大家比较认。” “哦~我懂了,他们的钱就相当于班子里的名角,即便不唱,也能镇场。” “聪明。” 金总觉得学习黛玉兽也好他妈萌啊! 不过现在的开局很穷苦,国库里没有多少美元和英镑,作为储备金的白银也不够。金总跟孔祥熙划分任务:“孔部长你来活动外汇储备,我负责储备金筹集。” ——说起来有点丢人,穷穷的中国要筹集外汇,只能靠外交借款,所以这种事当然是交给孔部长他们更合适;金总带领着江浙商团,银子还是有的,因此负责储备金就好。 这个任务划分很合理。 孔祥熙体贴道:“交行不必你来辛苦,我会和子文好好说的,至于其他事,就拜托明卿了。” 金总很想吐槽他,什么拜托?说白了就是要说服各位有钱的老板,泪奔求他们把白银捐献给中央银行,代价是央行会给予他们理事的权力,谁给钱谁就来参与中国经济政策的决断。表面上看来是一个公平的生意,但关键很多老板并不想捐钱,他们还可以选择卷包跑路。 所以金总需要挨家挨户地当孙子,请求大家爱国一次——别跑啊!回来啊!外国月亮不一定圆啊! 这中间需要足够的卖萌技术和忽悠技巧,好在金总前生没别的本事,就是忽悠股东最在行:朋友们!亲们!好好用脚趾头想一想,最大的市场在哪里?最大的市场在中国。你们卷包跑到外国又能干嘛呢?干得过洛克菲勒吗?干得过摩根吗?外语又不会、外国又不熟,到了国外只能当乌龟做寓公,那多么不开心噢! 二十天,唇焦舌烂、口干舌燥,如果拍片的也只能拍纪录片,因为太他妈没有戏剧性了,跟传销现场毫无区别,金总天花乱坠:“你说我们赚钱是为什么?” 富商们:“为了攒着。” “……”真是孺子不可教,中国人这个愿存不愿贷的毛病真尼玛五千年农耕文化深入骨髓,金总马化腾脸:“当然是为了赚更多的钱!” 富商们:“言之有理。” “所以要抓住机会,参与经济决策啊,你想孔祥熙和宋子文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份儿上的?不就是因为主管央行吗?啊还有交行。”金总晓之以理,“美国人收购白银,收到顶了也就是个1.29美元,等他不收白银了,你存这么多银币砸核桃吗?现在投入央行那就是买国家的股票……对吧,眼光放长远一点。你说我们以前争个税改那多难啊,大家拎包入住央行,想改什么改什么,哪里不爽改哪里,老妈再也不担心我们的政策。” 富商们:“……” 虽然很晕但为什么很心动的感觉? ——钱到手辣! 由石娘娘和孔娘娘联袂提携的新晋秀女金贵人,天时地利地在后宫顺风顺水,二十天,成功地筹到了六成指标。必须要说,荣德生等一干大佬给弱智富商们做了很好的带头作用,羊群就是这样,看头羊往哪里走、大家也往哪里去。另一层意义上来说,大家多多少少也有一份家国情怀——要漂洋过海、去唐人街吗?要背井离乡到香港去吗? 还不如留在这里。 金总也想谢谢冯六爷,一面指点着、一面帮衬着,把私下里打听的大佬存银悉数告知,他在银海浮沉多年,对各方人事悉察达听。冯耿光道:“我倒并不是稀罕央行理事的职位,就是中行的董事我也懒怠做,不过是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 露生听金总说了这话,抿嘴儿笑道:“六爷总是说一半儿、留一半儿,必定还有梅先生在旁替你说好话。” ——那头冯耿光在梅兰芳家吃茶,边吃边头疼道:“你就不要再说啦……我是第一次【创建和谐家园】吗?那北四行挤兑的时候、我也没见你这样唠唠叨叨!” 废两改元的时候也没见你梅大爷在这儿关心经济问题啊,冯六爷心道银市倒了也坏不到你那隔一门的徒弟身上,好好唱戏就得了,瞎操什么心呢。 “六哥这话好不讲理,我不过请你来喝茶呀。”梅大爷优哉游哉的无辜,“是你自己一直在说法币的事情。” “……你没说吗?!” 梅大爷秀丽地抬抬眉毛:“你的饼干都吃到领子里了。” “……”冯六爷方察觉自己不住嘴地说筹资的事情,倒把优雅二字丢到爪哇国,茶在裤子上、饼干在领子上——羞怒交加地说:“都是金明卿个庸俗东西,我跟他说话太多次,被他污染了!” 鸽子从他们窗外飞过,一片翅膀拍打的柔响。 就这样,在许多人焦头烂额的努力下,虽然谈不上天下归心,但总算可说是快马加鞭地——九月底的时候,央行筹算的储备金数额终于眼看要筹齐了。 黛玉兽给金总打算盘,不觉灿然一笑:“八成,人说十拿九稳,八成能成,你这个数倒是很好听。” 金总死狗瘫床:“我真的尽力了,妈的简直精尽人亡。”歪头看看露生,笑得真特么可爱,心中喜悦不必掩饰,在枕头上嘚瑟道:“哥哥厉害不厉害,我感觉新中国应该谢谢我没犯罪,我要是去搞传销,马云都能给我忽悠败了。” “我必定活到你那时候,非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造孽,一天到晚被你拿着说嘴。”露生娇憨地丢了算盘,也在他身边躺下,望着帐子道:“还有两成,你这策略是对的,先从北边跑起,把最容易的上海留在最后谈。上海本就是银流汇聚之地,要凑够这两成,真是易如反掌。” 孔部长这次是真的给力,四大行配合筹备组,一面好言筹资、一面发力打击白银走私。求岳在华北威逼利诱,要么给钱入伙、要么没收白银。这可好了,大家心道反正没收了就没得赚了,还不如老实一点儿把钱捐了吧! 因此华北、西北、西南三地,倒是收获颇丰。 今年的暑热退得早,有些眷顾人心的意思,淡淡的清风进来,闻见菊花含苞待放的香气。 求岳凝神道:“上海也没有那么简单。两次标金做空,我估计上海现在很贫血。” 但无论如何,眼看目标就要达成了。上海这地方藏龙卧虎,明面无钱、暗地里脏钱可多得是。只是这些话不告诉黛玉兽,告诉了又要哔哔。 “这些天辛苦你了。”想着,他把露生的手拿起来,放在唇上:“害你戏也耽误了,回头叫孔祥熙给你搞个体育馆万人演唱会,不搞我他妈都不能愿意。” “哪会耽误?”露生抿嘴儿一笑,歪头和他靠在一起,拿手在帐子上轻划:“你是个不通文理的人,不知道这些事情于表演是大大地有利,关在屋子里做不出好戏,就是要历练不一样的事情、才演得出真英雄呢。” 和越女道虽有异而其心略同,银海搏杀,一样能体会英雄心境。 松鼠从床下溜上来,在他两人脸上乱踩,两个人抓它不住,在床上“哎哟喂”地嬉笑。正闹着,听周裕在窗外叫:“少爷没睡吗?有电话。” “【创建和谐家园】又谁啊?”不要打断人家欢乐时光好吗?很不道德的。 “孔部长。” 金总好烦啊,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推门便往外走:“他又干啥?” “孔部长说,上海突然挤兑。”周裕跟着他边走边说:“通商银行门口几天几夜没消停了,事情恐怕是被人闹起来的。” “……闹事?”金总几乎笑出声:“他妈的孔祥熙的摊子谁敢闹事?脑袋长多了吗?” “其实先头已经来了好几个电话,是前几天同意筹资的老板,都在问怎么回事。”周裕耳际有些薄汗渗出来:“……好像、好像是青帮在闹。”

      120|赌神

      121|繁花

      朝天宫,金声门外, 一台香槟色的普利茅斯在满地秋叶中逶迤而过, 踏秋的行人瞧见车【创建和谐家园】上6666的车牌, 笑道:“这是金家的车子。” “不是2333?” “那是金大少的, 这一台是给白露生买的。” 陶嵘峥独坐银杏荫里, 南京今年秋气高爽, 银杏叶子早早地斑斓出色, 他仰看洁净的金黄扇叶,以及从茂叶里透出的一点润蓝的天,蓝得鲜艳,好像美人花钿上的点翠——这就是南国的秋色,北方的诗人说它“太淡太润”、仿佛不够豪气,而江南雅士知道它就是这样不动声色, 刚都在柔里藏着。 他远远地看见白露生下了车, 踏着满地碎金轻盈而来, 一身素色薄呢的长褂, 不见奢华, 然而被他文雅优美的步履走出了绸缎般的飘逸,人也干净、景色也干净, 陶嵘峥不知自己是看人、还是看秋色, 只觉得眼前这人是秋色的具象化和人格化。 听见脚步声, 才知露生已寻到背后,很熟悉的声音,不是戏台上的莺啼燕啭, 是男子温和清雅的语调,有些含笑的:“陶大哥真会寻地方,我成天守着这里住,倒没想过来这里走走。” 陶嵘峥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露生见他坐着轮椅,一个佣人推着,自己接过轮椅:“我来伺候你们二爷,你自便玩去罢。” 陶嵘峥有些玩笑地摇头:“这要叫金大少知道了,恐怕他不高兴。” 露生抿嘴儿一笑:“他可不为这个生气——走罢!跟我还见外呢?今天小的来做二爷的车夫,您说哪里就是哪里!” 两人都畅快大笑,仆人自去朝天宫前的街市游玩,露生推了陶嵘峥,在宫城的长廊里缓步而行,看草坪上也有妇女带着孩童,三三两两地沐浴日光嬉戏。 “嵘峻在你这里,一向没添什么麻烦吧?” “陶二哥又说外话。嵘峻是个人才,求岳提拔他还嫌不够快,唯独只恨一点——” “恨什么?” 露生笑道:“恨他只有一个,若是你家有十个八个这样的贤才,就不必他一天到晚地张罗招聘了。” 小陶三爷在句容两年,是既做教授又做厂长,培养了一批专业尖兵。金总奉行“好用就要多用、一品万用”,刚收购的苏州丝织厂又把陶三爷扔去开荒了。露生背后便嗔怪求岳:“你怎么不近人情?总是苦事难事叫小三爷去做,他两年没回家过年了!秀薇在这里,孩子也没生——你叫人家怎么说你呀?” 把金总说呆了:“……这的确是我不对。” 于是把陶嵘峻的派遣书收回去了,倒弄得陶嵘峻满心失望,闹了几天,从山东发来一封电报,又来一封信,皆陶老爷所作,表示“金参议器重是我儿之福,男子汉当先有事业、再顾家庭,万望继续信赖我儿,不要为家庭琐事忧虑。” 金总:“那嵘峻你自己说吧,你想不想去?” 陶嵘峻喜滋滋的:“去去去!棉纺我都做烦了,正好丝绸纺织可以换换手。” 露生听了,无奈笑道:“既然这样说,给秀薇多带两个丫鬟——你们小三奶奶最是宽仁待下,去了好好伺候着,别不拿人家当主人看!” 丫鬟们都知秀薇友爱,是新女性,争先恐后地、最后选了两个过去。也不知是因为苏州气候好、还是家政人员热情高涨以至于陶三奶奶心情大爽,总之去了苏州没两个月,喜报过来,说秀薇怀孕了。 金总:“【创建和谐家园】难道真是句容风水太避孕?!叫嵘峻继续努力,生十个八个再回来。” 把露生笑得捶他:“一年最多就一个!你当是生什么?还不快点儿准备礼物呢。” 陶嵘峥想起来还觉得夸张:“你们送的礼也太重了,又是汽车又是钢琴,秀薇不过是闲来会弹几个曲子,何必送那么贵重的英国钢琴?” “其实本来是打算给置办个房子,叫嵘峻抢先一步,他自己先把房子张罗好了。”露生温柔一笑,“要是没有嵘峻、没有三友的这些老前辈,哪有今天的靡百客呢?有这个礼遇非是我们多情、实是他们份内应当。” 嵘峥有些愕然,旋即默然一笑:“难怪人人都肯为金家效忠,你们确实待工人很好。” 露生低头拂去他身上的落叶,“也是令尊和令堂开明,不嫌我们辛苦了爱子,若是哪日得闲,还请他们二位来南京坐坐。” 银杏枝条在他们头上柔软地摇曳。 “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和嵘峻并非一母同出。我母亲早已亡故,父亲续娶一房,有了三弟——因此嵘峻小时候有些木讷内向。”陶嵘峥远望秋日洁净的蓝天,“虽然隔母,但我们兄弟三个情分是很好的,看嵘峻现在事业有成,人也健谈了,家里都很高兴。”说到此处,他望了露生一眼,柔声道:“我们家受你和金大少恩惠,实在不少。” “二哥要是还这样说,那就是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了。”露生俏皮地伏在轮椅上:“我可是把嵘峻当亲弟弟看的。” 陶家经营的酒坊,六月的时候也被银市【创建和谐家园】所波及,消息传到苏州,秀薇赶忙为家里张罗现金补全亏空——怀胎五月的孕妇,怎经得起这样辛苦操劳?给嵘峻送饭的路上跌了一跤,几乎流产。两个金家的丫鬟见状不好,赶忙地报知白小爷。 露生气得把两个丫头训斥一顿:“陶家难道不是我们亲戚?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叫三奶奶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你们好大的胆子!”越说越怒:“说了好好伺候,平日待你们也不薄,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这一胎若是保下便罢,若是没有了,你们自领了身契出去,金家没有你们这样混账的人!” 丫鬟吓得跪下哭道:“三奶奶不叫说这事,说少爷小爷够忙了,那晚叫我们打点了钢琴和大衣服,预备送去当铺——她自己说闷了出去走走,谁知门口就摔倒了。”连哭带求地磕头:“小爷息怒,真的不关我们事。” 露生听说这话,一面气两个丫头脑子不转弯,陶家都典当钢琴了,还在那里傻乎乎地帮忙送当铺?另一面又是怜爱秀薇和嵘峻诚实、半点公款也不挪用。自己先从盛遗楼的账上拿了两万元,交与丫头:“先把这钱送去三奶奶那里,叫她安心养着,天大的事情还有我们呢,她是头胎,千万把孩子保住才是。” 求岳晚上听说这事儿,也说丫头【创建和谐家园】,又叫公司汇了些钱到山东去,小小酒坊,这笔钱足够救命了。 事情就这样化解了,上个月,秀薇打发丫头送红鸡蛋来——还真给金总说准了,龙凤胎,两个宝宝都很可爱。陶嵘峻自己给取了名字,女孩儿早些,叫安生,男孩儿晚些,叫龙生。 在安龙厂的所有工人心里,安龙不是金大少一人的产业,是大家共同的心血,他们以安龙为荣、以靡百客为荣,更以身在江浙商团的领头羊里为荣。 这一年里安龙职工生下的孩子,许多都叫“安安”、“龙龙”,还有剑走偏锋叫“靡君”和“百利”的。 弄得金总很羞涩:“别这样嘛,老子很没文化的人,这他妈还给小宝贝命名了。” 没想过要搞这种【创建和谐家园】式的企业文化,但真正的企业文化不靠【创建和谐家园】创造,是员工发自内心的光荣感。他们目睹金厂长为税争仗义执言、又看见他为【创建和谐家园】奔走忙碌,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成为像他那样的有为的君子。 所以还有人暗搓搓地给娃儿取名叫“如岳”。 金总:“……?” 这都是什么粉丝邪教?! ——老子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露生想起来还好笑:“他说要给两个孩子做干爹,这两个月忙忘了,至今也没去看过,再过过,只怕孩子都会走了!”看看陶嵘峥:“都是一家人,我来见陶二哥,可不是为了听你来谢谢我。” 陶嵘峥明朗地微笑:“我知道,总是说这些钱财的事情,太过俗气。”从怀里拿了一本印好的戏稿:“咱们相识多年,若只是为了谢谢你,我是不会专程跑这一趟的,是你愿意把新戏先拿给我看,所以我一定要来见见你。” “许久前就说我如果复出,一定为你单做一场寻梦。这话是我辜负了你,究竟几年过去了,没有为你演过什么。”露生抚着戏本,声调是很真诚的温柔:“因此我很想让你先看一看,跟你说说话。” 就在由夏至秋的这段忙碌的日子里,《越女剑》已经全本排演完毕,它是全然地忠实于苏昆传统、原汁原味地古韵,但也为了迎合当下短小精炼的潮流,如同电影那样、将故事凝练为三个小时的短剧。最终的故事是以越女和西施来做主角,两位美女最初争奇斗艳、都要做越国第一美人,掺和着东施在后面捧哏逗乐——这是一段娱乐观众的爆笑剧情;之后是越国遭遇国难,西施为救国毅然献身,越女咏唱“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这一刻她们不再是撕逼吵架的小姐妹,而是心心相连的越国儿女,这是一段催泪的剧情。最终越王问剑于越女,百万雄兵,终于复国,西施和范蠡有情人终成眷属,越女独携宝剑飘然而去,是观众最喜闻乐见的大胜利和大团圆。 陶嵘峥赞叹道:“虽然是从浣纱记脱胎而来,但和浣纱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这是从女子的视角来讲家国,小儿女的嬉笑怒骂蕴含着家国一体的壮志,尤其感人,这样的西施是活的、越女也是活的,不是干瘪的英雄美人——剑在越女手中,也在西施心上。” 露生不觉一笑:“你是懂我的。” “唯有一点,吴王不算胡人,用‘静胡尘’是否有些不妥?” “斟酌过这个,但戏剧用典若句句都考究时代,那么一个典也没法用了。”露生笑道,“咱们用典是为了引起观众的共鸣,艺术创作不是研究历史,情感是第一位的。” 陶嵘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良久,他温和地笑了:“露生,你和过去真的不一样了。” 露生娇俏地歪歪脑袋:“过去会怎样?” “过去你会跟我生气,说我小瞧你。” 露生低头一笑:“过去是过去。” 他们转过金声门外,这里是吴王故去的都城,两道宫门,名为“金声玉振”,其实是有些恰合了手中的戏稿。不知吴王英魂是否仍在,如今吴越俱为一体,而后人站在吴王的宫殿里,想象他与越王当年争霸的故事。 世事千年,留下的唯有风雅传说,而遥想当年,又是何等令人感慨。 人生有时短如梦幻、有时又长如光阴,有些事情千年不改,而有些事情是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 “实不相瞒,陶二哥,你很像我过去的一个朋友。你和他一样,都看过我所有的表演,在戏曲上理解我、鼓励我。”露生推着嵘峥,轮椅轻柔地行过茂盛的秋草,细碎的摇落声音,“过去我不懂你们,有时常误会你们,所以在我真正地表演这出新戏之前,我想感谢你们。”低下头,他有些腼腆地笑了:“其实算不上感谢,我只是有些话很想说出来。” 嵘峥凝望他:“那位朋友呢?” “不在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人告诉我,他现在过得很好,只是不会再和我见面。”露生说着,神思有些飞远了,半黄的银杏落在他鬓边,像天成的一个点缀,“他对我最热情的时候,就是我在台上表演的时候,而我和他谈别的事,他就总是兴趣缺缺。我小时候不懂事,为这个吵过、闹过——其实对你也是一样,你总是缠着我说戏,却不问我别的。” 陶嵘峥笑了:“跟你谈别的,太俗了。” 露生也是莞尔一笑。 “现在想想我明白了,我和他其实是两种人,他是一个知世故而不愿世故的人,想要在戏曲里追求人世里没有的纯净;而我是个愿意投身红尘的人,我的戏就是我的人生,我不想躲、不愿躲、更愿意轰轰烈烈地活过一场。” 陶嵘峥听得出了神,这是他自己,但又不像他自己——但他明白露生要说什么。 也许他们是背道而驰的两种人,但唯有在艺术上交汇过的这一瞬,也是值得怀念的美好。人生萍水相逢,也许有擦肩而过的遗憾,但回头看看,何尝不是人生得幸的温存呢? “我这一生呀,跌跌撞撞地,总觉得自己吃了苦,其实一路走来,贵人良多。”露生轻轻侧首,拂去鬓边的落叶——不知为什么,他有些不由自主的泪意涌上来,思虑许久,他柔声问他:“陶二哥,你并没有爱过我,对吗?” 嵘峥不料他突然问出这话,亦是长久的沉默。 静谧的秋风从他们肩头吹过,远远地游人谈笑声送来,只让静谧更生静谧,也有恍然如隔人世的遥远感。 ——这句话是露生从未问过,他也从未想过,他看他如看月下之湖、云端之花,是纯粹的欣赏和喜爱,即便想要放在手中,也是但愿它洁净不染红尘的心情。陶嵘峥心中默道,如是你在我身边,也许不会像今天这样好。 他是有一些恍然如梦的心情,身在梦中不知梦,这么多年,他以为白露生不懂他,原来不懂自己的是自己。 低下头、又抬起头,他笃定而温和地答他:“是的,说爱是曲解了我对你的感情。我是珍惜你的才华,并不是对你有爱欲。” 轻轻地,他握住露生的手:“这话就算我说了,别人也不会信,伯牙子期、世间知音难觅,但知音并不一定是爱侣。” 露生怔怔地看着他,其实梦早就醒了,醒来是比梦里更美更好的时光,今日辞别旧梦,不恨旧梦,是由衷地感激它。 感激年少时光、得遇知音,感激错爱一场、方知真情如何,感激人生即便给我们一条弯路,但它终究繁花多于荆棘。 他的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化成柔和而温热的笑容:“陶二哥,其实我这一生,并不坎坷,别人没能得到的,我都有了。”

      122|亮剑

      露生从朝天宫回来,天色渐渐暗了, 彩霞满天的好黄昏, 他披霞而归。进屋见求岳捧着一本《战国策》在看, 心中不免惊讶, 再伸头一瞧——呵!小孩儿图画书!上面正画着范蠡献西施, 还画得挺精妙。 金总捂了书道:“干嘛鸭!这是我的书!” 露生也不戳破他, 抿嘴儿一笑, 伏在他肩上道:“你如今倒有心思看闲书,法币的事情都忙完了?” “搞定啦,反正我的任务是完成了。”求岳捏捏他的脸:“能说的任务、不能说的任务,反正老子都圆满达成。外汇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了,孔祥熙应该没问题的。” 在上海一场豪赌,回来之后孔部长是赞不绝口, 不过“为安定计, 此事还是不要向外说的好。” 金总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吃喝嫖赌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低调就低调。杜月笙说话算话, 第二天真送了三百万去财政部。孔部长很会做人,虽然没有让他名列央行理事的备选名单(这种文盲列进去也没有鸟用), 但“公推”他进入了银行联合会, 挂了个闲职。 杜月笙非常开心。 金总觉得这一点王亚樵真的要向老杜学习, 知足常乐,有些事情就是眼不见心不烦——但话又说回来,为名利奔走的小人, 又岂能懂得忧国忧民的如沸之心? 夏虫不可语冰,蜉蝣不知椿之寿。 这一段时日金总暂且放松了疲惫的狗腿,在家里浪荡休息,露生倒比他忙些,因为要给新戏的表演预定舞台。这场演出不仅是苏昆艺人的共襄盛举,还邀请了俞振飞和周信芳加盟助威。周信芳答应扮演越王,俞振飞则扮演伍子。 ——为法币改革献演,也让这场《越女剑》有了别样的【创建和谐家园】和意义。 此时露生把头歪在求岳肩上,从他指缝里偷看西施的绣像,金总给他看得不好意思,干脆松开了手:“你演的故事,我不能不懂啊,勉强学习一下呗。” “所以就看这个?” “戏本太深奥了又是诗又是词的……真的看不明白。”金总掩面道:“抱歉,你老公我真的文化低。” 绘本还是承月给他师爹找来的,吃了好几个大白眼,金总不跟小狗逼计较,心说小兔崽子跟谁翻白眼呢?你爹我就是看图画书也踏马能领会精髓! 主要也是戏本太复杂了,根本分不清哪段词是谁唱的,光写个“贴”、“旦”,看个鸟啊——所以还是看小人书津津有味,金总自己拿铅笔在画上给露生的越女标记火柴人。 一笔一画,是有些傻气的柔情。 露生想起他在上海的时候看“说岳全传”,心头涟漪似地波动——其实懂与不懂又有何妨?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柔情满怀地,他低声道:“哥哥,你是不是怕人说你不懂——” “我不是不懂,真的。”求岳认真道:“其实你要唱什么,我都理解,你们在台上快乐难过,我都能体会。”有些神往地,他拉着露生的手,“就像我听惠特尼的歌吧,英语不好的时候也不懂她唱的啥,但是我会听哭。你给我一点时间,慢慢的我都会懂。” 露生想说什么,又觉得全然不必再说。伯牙子期,知的是心音,不是丝弦。 他歪头瞅着求岳,半晌,轻声道:“哥哥,我想亲亲你。” “啊?”黛玉兽干啥热情! “……就是想亲你。”露生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可以!我准备好了!”金总书也不看了,赶紧地摆好姿势闭眼!这还问个屁!随便亲!快亲!请亲全身! 露生两脸飞红地看他,嘴撅得倒像鸡【创建和谐家园】,又觉柔情、又觉好笑,也不知哪里的顽意涌上来,憋了片刻,拿头在他嘴上用力一顶。 ——“哎哟我日啊搞屁?!” “哈哈哈哈哈才不亲你!” “还跑?回来!你给我回来!” 两人在门口一通疯闹,把经霜的秋叶震落几许。 这一年的秋光如此静好,让所有故事都有了大结局似的沉静和温情,好的故事应该在此处收尾。 大家都是这样想。 然而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金总前生最讨厌的,就是电视剧注水,明明看着就他妈该完结了拖来拖去不知道在拖些什么鬼,网络爽文也是,三百章就能完结的东西狗逼作者写了一千章还在水!金总惨遭注水——万万没想到储备金到位了、法币章程也拟定完毕,居然能在外汇援助这里洪水决堤——从十月等到快十一月,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财政部迟迟地没有动静。 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十一月初,孔祥熙郁闷地回国,消息出来了。 美国拒绝向中国援助外汇。 英国也是同样拒绝。 孔部长做了两个月的孙子,好话说尽,在金总面前只有汗颜:“他们还提出让日本援借外汇,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答应?” 金总:“那当然不可以答应啊!” 孔部长:“日本主动拒绝了。” 金总:“……” 孔部长悲愤地擦汗:“都知道中国一旦实行法币、那么就要经济独立,现在所有财长都拒绝与我会面,委座打电话也被婉拒。” 金总:“……” 要你有何用? 三国拒绝援助,这其实是可以想见的。对于目前的美国而言,大量收入中国的白银是实打实的自救,而借给中国美元,且不说中国猴年马月才能还上这笔钱,叫中国退出银本位,那么从哪里再捞这么多白银? 不借款,仍有实在的利益,借款就是做风险生意。 换了金总是罗斯福,金总也不干。 ——可是把中国搞成这样的就是你狗逼美国,你不能强|奸完了提裤子就走啊?!至少给个打胎的钱啊! 你还叫日本人援助外汇,这他妈不是欺人太甚吗! 金总在家暴跳如雷,嚎了一晚上,四面都睡不着,心想榕庄街这是出了什么狼人?露生亦是气愤,但也只能劝求岳:“要么就按孔部长的意思,外汇不足就先实行法币,好歹储备金是全了的。” “放屁!那这个法币有谁承认?结算还是要白银结算,这他妈不是继续在掏中国的储备金吗?”金总拍着桌子怒骂:“我他妈真是服了孔祥熙这头猪,一点屁用没有,两个月了要饭的都能要出花儿了,他娘的屎都没给我要来!还日本外汇!汇他奶奶个腿儿!” 实行是绝对不可以实行的,金总总算明白为什么初中历史上说民国通货膨胀了,原来就是因为外汇不足导致货币畸形,白银不断外流,那么这样的货币哪有公信力? 他做这么多事就是要挽救中国的经济,现在答应强上法币,那不是把中国经济往屎坑里推吗?! ——怎么也没想到,法币功亏一篑,是因为这个! 越想越气,到最后变成悲愤,国家贫弱就是这样,四面要饭、被人踩着脸侮辱,打完了你还要继续捉弄你。 金总在家嚎了几天,逐渐地不闻声音,黑天白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资料,又打电话给海琳,叫他联络美国的同学,一封封的电报往家里送。 露生只当他是气着了,心知他这个脾气是没笼头的野马,硬劝倒不如让他发泄发泄,此时见他忽然转静,只怕他憋气伤心——细看却又不像,却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静静地不肯问他,也不叫下人惊扰,白日仍往盛遗楼去。 周裕都忍不住问他:“小爷就不关怀一下少爷?这别气出什么毛病了。” “他难道是没有分寸的人?”露生盯着周裕:“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这些天仔细伺候着,茶水点心不可断。” 其实在盛遗楼也是忧心忡忡,徐凌云和沈月泉听得些风声,都劝露生把戏停了,回去看看金大少,露生顽强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停了戏岂不是把自己的志气也停了?一切照旧!” 尽管如此,俞振飞和周信芳都接到了延期的致歉。 这一日露生回到家里,终于见求岳在床上躺着,筋疲力尽的样子,电话筒丢在一旁。听露生进来,求岳道:“宝宝过来,哥哥有话跟你说。” 露生心头一热,温顺地在床边坐下,看求岳身边摆着一本书,也是画册,不是战国故事,是洋人图书,《堂吉诃德》。 求岳拉着他的手,半天没说话,眼睛盯着帐子半天,才说:“这几天我其实很多次想放弃——冯六爷、陈行长,他们都跟我说算了。” 露生轻轻抚顺他的手心。 “一滩屎,扶都扶不上墙,这么难的储备金,我计划债券、贴补援助,两个月你看我睡了几小时?两个月我给他办齐了。他能给我在外汇上捅娄子!我带头猪都比带他强。”求岳麻木道:“其实你少爷选的是正确的路,早走早省心,这帮人你就是费再多力气,都他妈推不动。” 露生也觉刺心,隐隐地,他心道即便功败垂成,拼搏一次也比不战而退要来得强! 可是他不愿说求岳这话不对。 求岳接着却说:“可是要叫你、叫我,去跟美国谈,你觉得我们有多少胜算?” 露生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我不甘心,这事不能全怪孔祥熙,是我们自己太挫了,不被人放在眼里,都觉得中国人落后、不懂经济、觉得我们好欺负。”求岳先前还是颓意,说到此处,渐渐激昂,仰在床上大声道:“所以要我在这里认栽,老子绝对不可能!”他一个鲤鱼打滚坐起来:“我他妈是爽文男主!我能逆天!” “……” 这话其实粗糙极了,什么“爽文”、“逆天”,也好笑极了,可是露生不觉得好笑,不自觉地,他把求岳的手攥紧了。 “露生,我知道你这几天没停过戏,你也不甘心、你也不想退——叫谁退谁甘心?荣叔叔、穆叔叔、冯六爷,大家为了这件事折腾了这么久,要是这种畸形法币上台,那就是把我们的钱往水里丢,通货恶性膨胀最不利的是谁?就是我们循环销售,以后的路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最后的最后就是亏死完事!” 露生点着头道:“说什么也不能退。” “对!说什么都不能退!现在就跟一二八一样,哪怕咱们只有一点点兵,也一定要亮剑跟他打一次!”求岳跪在床上:“我现在有个很大胆的方案,也许不一定能成,但是不搞一次他妈的美国兔子不知道他中国爸爸几斤几两——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跟孔祥熙也说过了。” “谁要劝你?”露生明亮道:“你先跟我说说,你打算做什么?” 金总偏头看他:“你跟我去?” 露生亦是莞尔一笑:“好放屁!你拉着我说这些,难道不是叫我陪你去的意思?跟我还来这一套呢?” 求岳舔了嘴唇,笑道:“行,走哪咱俩都一起!跟你说你别怕啊,我的计划是这样滴——” 这一夜,他两个头对头地说了一整夜,仿佛又是私奔去上海的那天夜里,也像初回句容的那个夜晚,都是三星流辉、照彻人心。是照着人的一腔孤勇、也是照着他们心中一点跳跃的火焰。 在他们谈话的间隙里,求岳想起他看过的电视剧,想起李云龙——狭路相逢勇者胜,明知不敌,但也要亮剑。 更何况你爹我是带外挂的!谁不敌谁还说不定呢! 金公馆,南客厅里,偶尔清脆一声“啪嗒”,棋子落枰的声音。 金忠明正和乔德清下棋。乔贵族自从结识了金大少,时常地来金公馆和金老太爷说话,两人同为满清遗老,你叫我“额驸”、我叫你“世子”,在金公馆里搞自娱自乐的精神复辟,居然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乔贵族拈着棋子道:“棋子还是玉子好,触手生温,现下人只知琴棋高雅,把棋子做得冰冷生硬,殊不知软玉温香,和方寸杀伐却有相映成趣之妙。” “都是杂玉嘛……也不是什么好料。” “话不可这样说,是玉便雅——要说玉子我也见过不少,以前醇亲王府里就见过一套,黑是恒山玉、白是和阗羊脂,但如额驸这套青红玉就真是少见,您拿出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太香艳,这一落子才明白了——青是鳞甲青、红是碧血红,再没有比这更有兵气的棋了!” 金老太爷得意洋洋:“过奖啦、过奖啦。世子的眼力是不错的,你说香艳,其实并没说错,这原本是内子搬来南京,听说秦淮河有‘胭脂棋’的风俗,女子闺阁对弈,用胭脂将白棋涂红——虽然是烟花之地,到底也算得一桩雅趣,因此我给她琢了这副棋。” 乔贵族转进如风:“哎哟!如此风流!”一时托着棋子感慨道:“额驸真是天下第一痴情人。” 金忠明自得中又有点儿忧郁:“不说这个啦,说了伤心。” “是、是。”乔贵族且不落子,放低了声音:“额驸听说满洲国的事情没有?皇上被日本人扶起来了。” 金忠明心说你怎么老说我不爱听的?敷衍地答道:“皇上这件事做得不好,虽说袁世凯不忠不义,但跟日本沆瀣一气,实在有愧先皇帝志气。” 乔贵族叹道:“是呀,所以他们叫我去满洲为官,我左思右想,辫子都剪了,再去没有意思。满蒙一家,他为什么不去蒙古呢……” 金忠明警觉道:“这话别说了,都民国多少年了。”自觉语气有些严厉,缓和了笑道:“还不如说说你的戏。” 仆人奉上茶来,两人都是老油条,你知我知的情形,乔德清也知金忠明不是复辟一党,他自己也是成天瞎混,因此丢了这话不提,和金老太爷快活地喝了一道茶,拨弄着棋子道:“我这戏呀,内涵已经精妙,只是道具上若能追得上海那头的时髦潮流,那可就是内外兼修、不红就无天理了!” “还要甚么道具?”金忠明笑道:“那小白露生给我也演过两回,我看他那个剑可笑的很,花里胡哨,真花拳绣腿。” 乔贵族跟他攀亲叙旧好些日子,嘚嘚瑟瑟地笑道:“额驸别说这话、那什么剑能入您的眼——” “——你又想我的宝剑?”金忠明嗤道:“他白露生也配?这话休提!” “哎呀,风雅事情,那宋庆龄也来看的,额驸何不再想想呢?” “你就是跟我内弟一样,总是在这些事情上用功。”金老太爷嘟着嘴儿:“不给不给。” “嘿!您这抠门儿额驸!” “您也是无能世子。” 两个老东西桀桀呱呱,说得开心得要命。突然见求岳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地,乔贵族请安道:“小贝子来了,额驸老爷的棋下得很好啊。” 金总平时就烦他这一套,今天居然听着很悦耳,他也打千请个安:“世子伯伯,我有话和我爷爷说,您老人家可否先回避一下?” 金忠明蹙眉:“这是什么话?有话当着世子说。” 金总心道他个复辟老乌龟可不能当他的面说!又不好赶人,干站着搓爪。 乔贵族甚有眼力的人:“小贝子想必是真有事情,我先回去了,额驸这棋给我留着,明日咱们接着。” 一时乔德清去了,金忠明也知求岳这几日不爽,不过被打断了唠嗑他更加不爽,兴趣缺缺地拉着脸道:“你这几天在家里乱吵乱叫,街坊四邻都听见了,今日好了?” 金总可不耐烦跟他走这个过场:“咱们先不说这个好吗?爷爷,我有事情告诉你,不是请示,我是通知。” 金忠明:“……!”你好大狗胆。 隐隐地他又有不妙的感觉,他这孙子自从病后是身上挂了十八个胆子,什么浑事都敢上,一时放下茶杯,极严肃地,他看着求岳。 毕竟就这一个亲人,瞒着是瞒不住的,金总简单明了,把计划的事情跟金忠明说了一遍:“我已经跟孔部长说过了,他说会保护我。” 金忠明这里是越听越出汗、越听越打寒战,这事远出他的意料,听到最后几乎变色大惊,站起身来喝道:“你不要命了?这是什么剑走偏锋?孔祥熙好混账的人,这种事也能答应你?!” “没别的办法了,爷爷。”求岳知道他爷爷是一定要应激一遍的,在金忠明身边坐下:“法币火烧眉毛,储备金放在这里不能等,越拖就越尴尬,现在结算还是用白银,我们夏天的出口已经【创建和谐家园】了,这不叫为国大义,你就权当是为了我们自己——而且这件事只有我最懂,也只有我能办到,没有人比我们家更合适。” “可国家不是只有你一人。”金忠明气结:“是,这主意极妙、可是也极险——你想过没有,若你这是大闹天宫、以一敌万,是不成又如何?谁来保你?” “不要人保。”求岳看着他:“哪怕输了,我也要亮剑。” 金忠明一时无话可回,此时方才明白,他孙子在家里发疯几天、沉默几天,是早把主意打定了,想起他刚才的话,“不是请示、是来通知”,一时心中涌起无力之感。其实金家从小教导这一脉单传的金孙要懂得明哲保身,可是忠孝礼义、不免地又教导他君子大义正身,教来教去、不料倒教出一个孤胆银枪! 赤壁陈兵、猇亭联营,江东自古虎魂之地;越王问剑、吴王射潮,吴越男儿从来血性。 此事无论成败,金家是真要天下扬名了——可这个名声他宁可不要! 想到此节,唯有仰天叹息,“谁料到?谁料到?一国权贵皆无能,要靠你们两个小辈来力挽狂澜!” “有总比没有强。”求岳望着他:“我们只是先想到了办法。” 金忠明几乎是惨然一笑:“你都打点妥了?” “妥了。” “不再考虑?” “考虑完了。” 金忠明又看露生:“你的戏也不唱了?” 露生柔顺而坚定地:“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太爷早知道的。” 金忠明长久地没有说话,唯是手中捻动棋子,一颗又一颗,愈拨愈慢,他忽然洪声道:“松义来!” 齐松义从门外快步进来:“太爷。” “去把那宝剑拿来!” 齐松义略感错愕:“……格格的那把?” “拿来!” 齐松义不再多言,转身而去,片刻,他极肃穆地托了一把三尺许长的乌鞘宝剑,行至室内,双膝跪下,将剑高举过顶。 金忠明将剑付于露生:“你那把琉璃剑,华而不实,吴越自古善于冶兵,要说用那个扮演越女也太是可笑,看看这个。” 露生和求岳都觉诧异,拔剑一看——明如秋水、寒如霜雪,拔剑出鞘的一瞬间、剑光令两人几乎不自觉地躲避瞬目——从来只听说剑气可以逼人,未想世间真有宝剑如此! 不觉都惊呆了,两人四个眼睛,傻看金老太爷。 “这是婉心当年的嫁妆,她祖上跟随圣祖皇帝御驾亲征雅克萨,挞伐沙俄、以身殉国,圣祖皇帝赐下这把宝剑,嘉奖忠烈。”金忠明抚剑道:“今日你二人虽然不是再征沙场,但为国为家,心志是一样的,给了你们也不算辱没。” 把求岳听傻了,露生亦只知格格家贵重,不知还有这等壮烈功勋——贝勒是真疼闺女,家传宝剑也当陪嫁送了,一时都已猜到金忠明的用意,和求岳相看一眼,有些热泪盈眶,但听金老太爷沉声向求岳道: “你跪下。” 求岳结结实实地跪下了。 金忠明向露生道:“你也跪下。” 露生亦在求岳身旁跪下。 “我金家只有你们两个孩子。”金老太爷望着他们,一语未毕,老泪已经涌出,强忍了泪道:“后嗣我已经不指望了,婉心家也是无后,但有忠烈之名存世,好过子孙万代无能。”自己站起身来,摸摸求岳的脑袋,又摸摸露生的脸,“过去总是说你们不肖,其实两家忠义骨气,你们最肖,所以你们要去,我不阻拦——只是这次兵行险着、这一去也是凶险极甚,我半身入棺的人,没有别的盼头,只盼你们能大计得成、回来拿着这把宝剑扮演越女!” 露生和求岳直挺挺跪着,听他越说越哽咽,心中涌动如潮——露生双手接了剑,端端正正地,他磕了三个头。 求岳也俯身下去,向金老太爷三拜叩首。 接连地六声叩地,听在金忠明心上,几乎心如刀绞——想这两个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计划这样异想天开的事情,更怕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他两人一路走来,甚么险没冒过?甚么苦没吃过?当初他两个从上海不要命地回来,就知道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一流!浊泪在眶里滚着,不愿哭出来,唯恐哭败了孩子的志气,克制又克制,拉了两人的手,他微微含笑道:“去吧!去吧!家里有松义和陶三少爷,不必挂心我——” 金总趴在地上仰脸儿:“呃先别忙,我还有点事想请教。” 金忠明:“……” 露生:“……噗。” ——气氛都破坏了!!!! 当晚,孔祥熙接到了金求岳的电话,不敢置信地惊喜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你有把握!” 真是放屁,没把握还给你打个鸟的电话,求岳拿笔在纸上画着圈儿,将笔就手一抛、如剑刺月:“给我六天时间,六天后,我们出发!”

      123|巨轮

      124|天才

      梁实秋在他的笔记里回忆当年去美国留学的情形,那篇文章叫做《唐人自何处来》。文章里写他和几名同学弃舟登岸, 在西雅图盘桓了一夜, 都“在床上闷坐, 背井离乡, 心中很是酸楚”。其中一人去大街上溜了一圈, 冲回来大声地说:“我方才到街上走了一趟, 发现满街上全是黄发碧眼的人, 没有一个黄脸的中国人了!” 另一人听了之后,哀从衷来,哇的一声大哭,趴在床上抽泣。西雅图并不算荒凉,彼时他们也是二十多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只是这等远渡重洋、背井离乡的孤寂, 非设身处地便不能领会。 梁实秋先生说:“那份感受是够【创建和谐家园】的。” 露生没有读过这篇文章, 却是在下船的那一刻真实地领会了梁先生的心情——船上的时候尚且不这样觉得, 因为海是辽阔的、人是渺小的, 毋论巨轮有多大, 在轮渡之上便觉都是行人。乘邮轮从南安普顿到纽约,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到达纽约的时候是11月底了, 这一船的人无论贵贱、大多是回来过年的——圣诞节, 外国人的年,别人都是归、只有自己和求岳是去。随着纽约港愈来愈近,许多人在船舷上翘首盼望, 看见雾霭中的纽约城——阳光透过清晨的薄雾照射下来,女神在光和雾中巍然伫立,远望高楼栉比,这座庞大的都市永远令异乡人有那么一秒钟要感到彷徨和陌生。此时的纽约、后来的东京和上海,它们都有那么一种气质,是自成一体的钢铁水泥的巨兽,披挂着灯光与玻璃,人不归属这座城市,是这座城市的点缀品。唯有下船时扑面而来的城市热岛的湿风、检查人员漫不经心的“First trip to New York?”露齿一笑,“Welcome to New York!”却给远来人一点亲切和希望,像猪笼草囊口的一点花蜜。 他们两人是头等舱下来的,因此不必过检查的关卡,未入港时就有侍应带着乘小船过来的海关人员去船舱清点贵宾们带来的行李,使其免受惊扰,报关手续都一并代办,贵宾们所需的只是在私人甲板上稍事签名而已。因此求岳和露生也绕过了守候在港口的记者——电报跑得比船快,报纸们早已闻知中国王室乘坐奥林匹克号抵达纽约,这不算什么大新闻,但好歹可以在天窗上填一个豆腐块——可惜一个是流量明星、另一个是热搜达人,防火防盗防记者这一套,金总和黛玉兽实在太熟练了,记者们扑了个空。 他们在国内就订好了酒店,麻溜儿地坐着酒店派来迎接的贵宾车扬长而去。 露生回头看车窗外的纽约港,此时倒还有许多黄皮肤的人在码头行走,那些是雇佣来的华工,有些还留着辫子,在码头上替人搬运行李。车子驶过大桥、驶入曼哈顿,就再也见不到一个同种的面孔了,满街的匆忙而过的男男女女,一色的风衣长裙,抬起头来,皆是白皮肤、绿眼睛,偶尔有小孩向车内投来好奇的眼睛——发现居然是个黄种人坐着礼宾车,惊讶地叫道:“Piglets in Rolls Royce!” 这一时一刻方觉自己是真的远离母国,孤鸥入海的感觉。 求岳看他沉思凝睇,握了他的手笑道:“第一次出国都是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我在想,德龄格格那时来美国,是否也是这样如珍奇异兽一般,供人赏玩?”露生直视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他们看中国人的表情总是不大客气。” 司机慌忙把眼睛收回去,咕咕哝哝地在前面:“sorry.” 他所说的“德龄格格”是西后身边的女官,二十年前嫁了个美国老公,嫁鸡随鸡来了美国。据说当时没少开新闻发布会,各种添油加醋的回忆录写得差似晋江小说,让闲得屁急的美国贵族们消遣了好一段时间。回国之后,她的这段留洋经历又成为国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此时身在此中才知“外国人”三个字的滋味是不好受的,难怪求岳要拿一个身份才能施展拳脚,若是光头光脑地来了,不知要怎么受人白眼。 露生不觉心道,幸而是我陪他来了,要是他只身前来,一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那该多难受啊。 求岳看他有些含情、有些寂寞的小表情,伸了腿笑道:“林黛玉,又多愁善感?中国人也没你想得那么少,唐人街多着呢——再说人家可能都没当你是中国人,说不定以为你是小日本。” 黛玉兽哼道:“日本人哪有我好看?” ——嘿! 两人你撺撺我、我撺撺你,在后座上捣鼓了一阵,又笑起来了。 他们下榻在广场饭店。 到了酒店,心情就一下子放松了,国内的装潢倒是跟欧美光速看齐,只不过中国的中式点儿、美国的西式点儿,所以说有钱人到哪里都是家——穷可以穷得千奇百怪,但富贵却往往始终如一、使富贵中人多有“宾至如归”之感。露生揭开客厅的钢琴,叮叮咚咚按了几下,不觉笑了。 金总也在钢琴上乱按:“小朋友,美国还是好玩吧?” 露生笑道:“跟咱们中央饭店,却也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在房间里用了晚餐,不免又在美国大床上鬼混了一会儿,金总看过的美国电影这会儿都争先恐后地排队表演,还都是被电影院专门CUT掉的那类镜头,直弄得露生蒙着被子道:“你要死了,在船上都依你了,下了地你又这样!”蒙着头笑道:“你是一个狗变的。” “狗哪有我厉害。” “狼狗。” “不觉得这床特别舒服吗?”求岳笑了扯他:“出来,洗个澡再睡。” ——大浴缸也很舒服! 浴室里也设吧台,开好的贵腐放在浴缸边上,露生闻着红酒道:“今天也算解了乏了,明日就该干正事了。” 金总:“……”黛玉兽是越来越骚,都敢说这叫“解乏”了!带坏了仙女,真是惭愧惭愧。听他说“正事”,从浴缸里冒出来:“想多了小朋友,你见过谁在酒店里谈生意?” “……酒店里谈生意,不是很正常吗?” “话不是这样说。”金总把香水挤着玩,“正经生意,当然可以在酒店谈,但咱们是来骗钱的。” 在国内的时候,求岳就和露生约略说过这次行动的计划,事实上这个核心非常简单,那就是“旁氏骗局”。 这个诈骗技巧不算新花样,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初,美籍意大利人Charles Ponzi设置了一个皮包公司,然后向社会集资,声称投资者能够在“三个月内获得高达40%的巨额利润”。 金总:“这种鬼话会有人信吗?” 答案是当然有! 不仅有,还特么超级多! 半年内,Ponzi吸引了三万个投资者(三万个!),拐骗了超过1500万美金,并且越骗越爽,从美国骗回老家,大有打过大西洋骗尽全欧洲的气势——要不是被美国当局抓捕归案,这哥们就要骗到墨索里尼头上了(差点为世界和平作出贡献)。 哥们儿有勇气,必须给鼓个掌。 露生当时好奇道:“既然身无分文,怎么会有人相信他的话呢?再者说三月得本钱一半的利润,他足足骗了大半年,这谎又如何圆?” “简单。”金总笑道:“拆东墙、补西墙。” 事实上,越是简单的骗术越是生生不息,直到21世纪,庞氏骗局仍然是金融诈骗中最主流的骗术,而它在21世纪的名字就很大众了——“传销”。 要操作这个骗局并不难,其实就是用下家来养上家,我们先从傻子A手里筹到1万元,然后骗来傻子B和傻子C,从B和C的两万元里拿出4000元来给A。 傻子A:“这果然有40%的回报!” 傻子D:“请让我也参加。” 所以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狗屁投资,利润是从新加入的受害者手里得来的。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这个骗局被发展得更加完善、更加轻松省力,新世纪的旁氏不需要自己去拉客户,他们采用传销的形式,要求傻子A必须在三个月内拉来十个客户,这样才能得到利润,拉来越多利润越多。 你可以屁事不干,在屋里度过欢乐时光,让傻子A替你努力就行了! 1988年,刚刚改革开放的中国就经历了一次旁氏骗局的金融大地震,温州乐清爆发民间非法集资,称为“抬会”,涉案金额高达4600万元。 4600万,那可是万元户就算有钱人的88年! 金总之所以会对旁氏骗局印象如此深刻,道理也很简单,他老爹88年的时候就去乐清骚了一把,差点被骗到跳楼。过后的几十年里金海龙同志谈起“抬会”仍然心有余悸:“太疯了,真的太疯了,那时候不懂法,幸好我没有找下家。” 黛玉兽当时听得是心荡神驰——真是一叶障目,为了钱什么鬼话都有人信!从未见求岳行此不德之事,这是山穷水尽、逼得恶虎出笼,心中不免感伤——可他并不为诈骗感到羞愧,荆轲刺秦、盗跖论圣,岂不见世间多是逼上梁山!美利坚对中国吸脂刮骨,此中全是不义之财,就算骗去也问心无愧,若是美国政府能知恩图报、善待被转嫁金融危机的中国,也不至于使国民受此戏耍! 更不要提在轮船上听卢文雷有意无意地提起当年修筑铁路,虐待华工,这真是骗死你都不亏! 只是一路行来,听闻不少事情,虽然都是经求岳口头翻译,他敏慧心肠,约略也听得懂一两句英语了,给求岳涂着肥皂道:“当时在国内听你说得很好,可是咱们在船上,不是听说旁氏被抓了吗?” 旁氏去年刚被引渡回国,现在正在意大利吃牢饭。 “宝宝,还是蛮聪明的,知道把戏耍第二次就不灵了。”金总舔舔他手上的肥皂:“朕觉得你好香。” 露生打他一下:“下流胚子,快说正事。” “要说简单骗,我把88年乐清那套搬过来,一样还是能实行,美国人世纪末的时候房地产崩溃,一样也是庞氏骗局。只要信用好、骗得过,厚利当前,总有【创建和谐家园】愿者上钩。”求岳不紧不慢地挤了香波,按过露生的脑袋,给他揉泡泡,看他一副担心要死的表情,笑了:“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旁氏刚刚被抓,美国人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会有免疫反应的。” “我就是担心这个。” “所以说,你哥哥我轻易不犯罪,我要犯罪,就是天才犯罪。”求岳给抹个鸭子嘴:“听说过安然诈骗案吗?” 一早就说过,商业管理是随着经济发展不断累积经验的,后人的经验永远比前人多,因为他们经历过更多次政策与投机,更多次爆炸式增长、更多次风暴与泡沫。资本运作是不断创新的,对产权、债权和商品价值的理解,后人永远比前人来得高瞻远瞩。 相伴相生地,金融诈骗也一样。 2001年,美国最大的能源、商品和服务公司Enron安然突然宣告破产,股价峰值从800亿跌到2亿,而它的高层管理却提前抛售股票,携资出逃——FBI对安然公司进行了又艰苦又搞笑的搜查,查的头都秃了,最后扯出了新世纪的这桩惊天巨骗: 原理其实也很简单(怎么又是很简单),美国法律规定公司持股超过51%的一方负法律责任,49%的那方则是天塌下来都算清清白白,因此安然设立了一连串的子公司,用来转嫁责任。 我们把这个惊天骗局简化一下:安然母公司对子公司持股51%,因此有权决策它的投资,并指使子公司进行募资(骗钱),骗来的钱当然交给了母公司,然后,母公司进行了简单的股权转让,让子公司的持股变成负法律责任的51%,安然本人溜之大吉! 这是简化后的操作,事实上的操作比这个要精密和【创建和谐家园】很多,但原理就是这样。其中的笑话已经被拍成了电影,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 骗还是那个骗,但追究法律责任,需要法律约束,能够约束这种子公司转嫁风险的法律,直到2002年才问世。 所以,如果把安然诈骗案和旁氏骗局结合起来,母公司负责装逼收钱,子公司负责外出行骗—— 金总:“那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别说没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美国也没有法律可以管! 这是完美犯罪。 求岳向露生笑道:“你以为安然很天才吗?其实也不是。澳洲读书的时候,我们专门去了一趟美国,接受防诈骗培训。当时请的就是参办安然案的FBI,他跟我们说安然高层其实蠢得要死,所有秘密的股权转让和子公司利润交付,都是通过纸质文件来保存的,全部手写,以为不通过电脑就没人知道。” 结果就是那么挫,FBI突击进入高层办公室的时候,据说这秘密文件还他妈就在桌上躺着,一不小心飞到了FBI脚边儿! 露生:“……噗。” 老美是有点搞笑天分,总是很有好莱坞喜剧的精神。 赴美之前,金总在家里研究了几天,就是在研究美国目前的金融政策,怕51%的法律责任限制目前尚未出台——结果是大放心,作为新世纪的金融帝国,美利坚早在19世纪就规定了大股东负全责,小股东清清白白。而且,这个时代甚至还没有电脑,财会和经纪人的操作也很不规范。 金总:那不是更好吗.jpg 真是不好意思了美国同志们,金总心道老子也没有什么创造力,最多就是做个加法,希望你们以后也别叫我犯罪天才——论屎这还是你们美国人八十年后自己拉出来的,我只是把屎提前给你尝个鲜而已! 我们不诈骗,只是诈骗的搬运工! 当然,说是这样说,要真正的在大萧条后、又刚经历旁氏骗局的纽约干这么一票大的,无异于钢丝上做花样体操,每一步都不能走错。这场惊天巨骗需要绝对的信用保证——可是信用从哪来? “要在最短时间内,让美国人相信,我们是真正的有钱人。”求岳把头埋在热水里,声音随着气泡传上来:“我们得有房子、有车、还要招罗一连串的转嫁责任的子公司。” 这话若是旁人听,早就头晕目眩,露生却是连纸笔都不用,一一在心中理清,不觉温柔笑道:“但有运筹帷幄如此,假以时日,何愁不成呢?”觉得求岳在水底下亲他,轻轻踢他一脚:“那个地方你也亲——那咱们明天就去看房子?” 金总在水上露出两个亮晶晶的贼眼:“急个屁,有钱人才不会自己去看房子,叫经纪公司过来伺候你。” “……”这倒也是,露生心说难怪骗子那么多,原来骗子的生活这么舒服!只是良心受谴责,迷迷糊糊地只好问:“那我们明天做什么呢?” “玩。” “……说了不弄了!” “想什么呢?哥哥我又不是畜生。”求岳从水里扎出来,一笑露出白牙,“真带你去玩。” “【创建和谐家园】公园吗?”黛玉兽在船上听卢太太推荐过。 “又来了,没见过世面的小【创建和谐家园】。”求岳笑捧了他的脸:“你别问,反正是你喜欢的。”

      125|天鹅

      结果是第二天睡到太阳下山才起来。 他们没叫客房,自己在房间里收拾妥当, 换了礼服, 去楼下的餐厅里用了晚餐, 一面叫酒店备上车子, 送他们去Broadway。露生远远地看见百老汇霓虹灯光, 五颜六色的招贴海报, 不觉蹙眉道:“说了不看【创建和谐家园】的, 康康舞也不看,你怎么又带我来这种地方?” 头天晚上,禁不住黛玉兽问来问去,金总没管住嘴,脱口笑道:“带你去演艺圣地百老汇。”孰料露生听了便摇头:“你当我真的没见过世面?那不就是上海的百乐门、大世界?” 在上海那半年,几家歌舞厅的经理并戏园经纪都来打听白小爷——只知这人给周信芳配戏, 唱得不错、容貌也美, 却不知他是姚玉芙的徒弟, 这也是露生不肯声张的缘故。来人口若悬河:“白先生, 你没有见过洋歌舞的排场, 我们给的报酬很高,还比你这样整场唱戏要轻松——你给我们的【创建和谐家园】做间幕演出, 摆几个架子, 每晚给您二十元。” 白小爷:“……”这些人莫不是傻子? 他心中好笑, 只是在外不欲生事,因此温柔婉拒便罢了,孰料对方缠了又缠:“您来看一次, 看一次就知道不掉身份!我们都是百老汇请来的歌舞教师,黑人乐队,非常地洋气时髦,好多人想来我们还不要呢!我请您看一次可不可以?” “百老汇是什么?” “美国人的大世界,非常厉害,那里的女歌星,一晚上成千上万的,没见过可就算是乡下佬咯。”来人殷勤道:“不过您放心,我们这里也不遑多让!看了您就知道!” 露生也觉好奇,却也不愿欠人情分,自己请了麒麟童,去大世界看了一次洋歌舞——这一看可了不得!黛玉兽是自问见过【创建和谐家园】的——穿成这样的【创建和谐家园】就真没见过几个!在台上搔首弄姿,唱些靡靡之音,再等【创建和谐家园】娘上来,麒麟童不觉笑了:“露生啊,你今天这是来跟我逗的吗?” 把黛玉兽看得头皮发麻,窘得涨红了脸、向麒麟童道:“我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我以为是那种时髦的东西。” “时髦是真时髦,只是这种时髦咱们不赶也罢了。”麒麟童笑得头晕,心说白老板这也太纯情了,二十好几的人、跳舞场居然没来过,也不知到底怎么长大的,捂着嘴笑了半天:“这幸好是没有让你师父一起来——若你师父跟着来了,今晚少不了你一顿竹板炒肉!” 自那之后,再有人来请,白小爷死也不去了。又逢王帮主过来震吓两次,众人作鸟兽散,也就没再提这事儿。 露生想起这段,撅着嘴儿道:“这样表演倒和月生是一个路子,我不爱看这种东西。” “你对美国文化偏见太深了。”求岳笑道:“也有好表演的。” 露生心说你这下流种子,信你的都是傻子!可看他殷殷切切的,一副献宝的表情,又不好拂了他的心意,心说看就看吧!又不是去杀头——他自小虽然风月里长大,十年来养在深宅,其实是养得冰清玉洁的心性,但觉艺术应当纯善高洁,万金歌喉,何必袒胸露乳以求人青目?想起那天看的东西,仍觉难为情,还没下车、脸就红了。 金总自己先下车来,作了个“请”的姿势:“来嘛,你会喜欢的。” 露生看看他笑眼如星,十分坦荡的神情,好奇的劲头又上来了,把手放在求岳手里:“不好看我打你。” 求岳笑道:“哎。” 两人随侍应乘电梯上楼,进了剧院,露生不觉一怔——这是极宽敞的一间大剧院,上下三层,下面已经悉数满座,男人峨冠博带、女人盛妆礼服。他两人在包厢里坐了,高大的黑人放下水果点心,过了约莫一刻钟,灯暗了,先是一阵音乐自乐池里发出,舞台上大幕拉开,仙人飞舞似地,许多纤细女子披纱覆罗地舞蹈出来,俄而灯火辉煌,仿佛宫廷的模样,不闻歌唱、只见舞裙飘逸——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清雅矫健,音乐也不似大世界那样吵闹,却是高低起伏、很激昂澎湃的样子。 露生看得目不转睛,半天才问:“……这是什么戏?” “天鹅湖。”求岳笑道:“这叫芭蕾舞。” ——你金总也可以很文雅的! 要说金总想带黛玉兽开开眼界,在船上的时候就思考了好几天。拜他那个没良心的前女友所赐,前女友虽然歌唱得跟杨女士平分秋色,在音乐事业上却一向地很有追求,她超喜欢百老汇的音乐剧,自己还想演音乐剧(当然因为唱歌太难听被导演以死相拒),金总陪她来纽约扫货,也被迫地跟着看了几次音乐剧。 此时想想,音乐剧里的东西,对黛玉兽的专业还挺有帮助的! 昨晚黛玉兽睡着了,金总就打前台的电话询问,问明天百老汇有什么演出,一嘴白胡子的英国领班是标准英国式的绅士勤谨,凌晨三点、帮他找到了演出汇总表,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金总听都没听过的野鸡剧目。 金总:“……Phantom有吗?” 领班:“Pardon?” 金总:“悲惨世界呢?” 领班:“What?” 金总:“So……Cat?” 领班:“Sorry but——” 金总:“西贡小姐,这总有吧?” 领班:“I apologize……” 金总:我他妈是来了假的美国吗?! ——歌剧魅影1986年首演,悲惨世界1985,猫咪1981,西贡小姐,【创建和谐家园】年。 30年代的百老汇,真的还不是音乐剧的天下,歌剧倒是有,但没有性感表演那么热门。目前唯一在百老汇上演的有迹可循的作品只有芝加哥,但金总想了想芝加哥那超暴露的大胆风格—— 金总:“……还是算了吧。” 好难啊!唯一一次在黛玉兽面前表现内涵的机会!想哭了! 领班倒是非常贴心:“明天在Marquis有一场ballet,是法国舞团的演出,您有兴趣吗?” “唔,啥剧目?” “ Swan Lake.”领班矜持而温柔,“我想那是很适合殿下观赏的演出。” 金总咧嘴大笑:“You’re BANGBANG!” 领班懒得What了,领班优雅:“会替阁下订票,一等包厢,对吗?” 金总将挂电话,赶紧地又拿起来:“对了,再帮我订一个东西——” 说是这样说,金总到了剧院仍是紧张——舞台上轻纱短裙的芭蕾伶娜上下蹁跹,长裙的部分下去了,天鹅们上来了,金总生怕黛玉兽以为这是黄色艺术,还在旁边想着该怎么解释,露生却看得出了神,眼睛就没离开过领舞。 金总:“……你能换个人看吗?” 露生:“……嘘!” 金总:“……”行叭。 他有点儿想笑,知道艺术家们是一样通百样皆通——黛玉兽这是心领神会了! 一舞终了,公主和王子隐没在干冰的雾气中,谢幕而去,露生方长长地轻叹:“这可多么好看呀。” “喜欢吗?”金总歪头趴在包厢的栏杆上。 “嗯,虽然不知道他们演的是什么,但情感心境,无不通达。”露生捧着脸道:“你看刚才那个大领舞,和那男人交颈缠绵的,美而不妖、乐而不淫——想来这和游园惊梦是一样的情节,两个人似梦似幻地、有了情了,看着却是情中有哀、哀中有情的——真是人间何处说相思,钟情似此!” “……”内行看门道,金总抿着果子露笑道:“给你说对了,这是天鹅湖的故事,公主被魔王变成天鹅,然后魔王的女儿冒充了公主。” “哦,这不是就是狸猫换太子?” “对呀,但王子喜欢的是白天鹅公主……”金总偷看剧目单上的说明,“这一段就是王子和公主在湖边谈恋爱——后来正义战胜邪恶,公主也恢复人形,跟王子快乐地在一起了。” 露生含笑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们换得这么短的裙子,这是比拟天鹅的那个形象——想必后面那群伴舞,也是小鹅了?” “大概是吧。”求岳笑道:“我还怕她们裙子短,你要说我流氓呢。” “你也太小看我了,这等高雅场地,音乐又精妙,你看那些舞伶也是筋肉毕现——一看就是下过苦工的,全不是那等卖弄色相的妖邪之意。”黛玉兽快乐道:“多谢你,带我来看这个,今儿开了眼界了。” “哟,还跟老公客气呀?” 露生抿嘴儿笑道:“老公是太监叫的,你要做太监么?” “哎我发现你学会跟我顶嘴了——信不信我在这儿弄你?” “少乱来。”露生把脸一红,桀桀咕咕地,两人低声笑闹。 一时小幕歇了,黑人又托着盘子进来,包厢的桌子上花团锦簇、堆得尽是酒水点心,金总无奈笑道:“这年头的剧院比八十年后强,早知道剧院能吃东西,刚才在酒店就不吃了。” “洋人的戏园不许吃东西吗?” “后来是,郑重一点的场合喝水都要出去喝,也不可以接电话。”金总摇摇酒杯:“不知道这算是进步还是没落,现在剧院的逼格是表演和服务,后来是只要进剧院就算上等人了——其实在椅子上忍瞌睡的有好多。” 比如八十年后的他自己——可是不知不觉地,自己也会认认真真地,坐在包厢里看芭蕾了。 因为剧院里暖气十足,所以送来的点心大多是冰点——夏威夷样式的冰淇淋,装在鸡尾酒杯里、插着兰花,这可比国内的奶油冰道地许多,唯美中不足是太甜,露生吐着舌头道:“美国人也太爱吃糖了,这甜得倒像抢劫了糖厂!” “那你吃我的,我这个是咖啡味的。” “……你挖一勺我尝尝。”露生猫咪似地、就他手里舔了一口,把金总看得骚情蠢动,露生觉着他那眼光,不觉红了脸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觉得你这样好色情。”金总诚实。 露生也不说话,光是脸红,含娇含嗔地瞪了他一眼,把冰淇淋的小勺子抢走了。 他要是骂人就算了,这么娇娇软软的就让金总非常心痒,脑子里稀里哗啦地飞了一万个剧院play,金总试探性地发骚:“让哥哥亲一下。” “你还说这话?”露生不高兴地推他:“别处都算了,你怎么不尊重人家跳舞家?” “好好好不说不说。”金总自觉理亏,赶紧地怂,“其实我是想说别的——” “别的也不听了。”黛玉兽赌气把冰淇淋也抢走了,两个都抢走,自己抱着吃。偏是灯光又亮、音乐重开,四小天鹅上来了,底下一片坐直了的声音——露生虽不知《天鹅湖》有何华彩,一看这架势便知道这一段必是名段,不由得聚精会神:果然见那四个女伶轻盈若鸿羽、矫捷若飞燕,其顽皮灵巧之处,真似乎小鹅戏水,而绰约招展之态,又仿佛天女雾行,更可叹俯仰同心、趋退如一,且起落张弛都合乎音乐节拍,要四人齐力地做到这个地步,当真神乎其技! 不由得暗暗地心想:“西洋芭蕾,不用吟哦、纯以舞姿取胜,这艺术看上去也是年代久远——洋人却是有些高雅趣味,做得这等精妙!但真论起来,中国舞乐并不逊人技艺,中国舞也有‘探海’、‘旋子’、‘射燕’‘踹燕’,昆曲较京剧引人入胜的地方,除了词曲高雅,载歌载舞也是一条,若能似芭蕾一般在舞蹈上精益求精,岂不更好?”听座下掌声如雷,又想:“其实芭蕾与昆曲,相通之处甚多,艺术大多都是相通的,比如刚才公主王子幽会,那后头排列的许多天鹅,和游园惊梦的花神阵列不是一个道理吗?只是我们太不懂得装饰、舞台不够炫目——瞧这舞台上又是灯光、又是雾气,真有如梦似幻之感——洋人用得,我们中国艺术为什么用不得呢?” 看着舞台上腾挪跳跃,不觉想得出神,他极灵巧的心思,已经在心中筹划起来——却不知这些舞台布置是否危险、花费几何? 越想越好奇,只想着待会表演结束了,不知能不能攀个关系,到后台打听打听——冰淇淋也舔光了,两杯冰淇淋都吃光,忽然省过神来,觉着冷落了求岳,脸也红了。 金总倒不觉得什么,老实在旁边看跳舞,见他转过脸来:“再要一份?要不换个蛋糕吧,冰淇淋吃多了拉肚子。” 露生见他大狗似的趴着,又是关怀温柔,心里更不好意思,摇摇头道:“不吃了,我把你的都吃光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没什么。” “说呀。” “真没啥,都忘了。” “——你没忘,你跟我置气来着。” 金总想笑,看黛玉兽水汪汪的两个眼睛,有点要哭的样子,自己搔着脸笑道:“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吧……就是想说,等过两天安顿好房子,要你出面接待客人,所以今天带你来看看上流社会喜欢的东西,让你先适应一下。” “只有这个?”露生半信半疑,歪着头看他。 “嗯。” “你兜里揣着什么?” “没——” “这是个什么?蛋糕?”露生眼疾手快,从他兜里掏出一块烂掉的蛋糕,巴掌大小,奶油已经融光了,脏兮兮地塌在盒子里,模模糊糊能看出上面是个崩溃的丘比特。 ——弓已经化了,箭倒还在,正好戳在两个心上,化不开的样子。 金总简直要窘死:“真的sorry我本来想给你搞个小惊喜,他妈的剧院暖气热成狗这他妈居然化了……” “你给我买蛋糕做什么呀?” “今天你的生日啊。”金总感觉十分操蛋,“刚才想拿出来的,你看得太入迷了我就想……算了吧,别吃了啊,待会儿哥哥再给你买一个。” 露生有些惊奇、有些心中温热——其实他们俩自从相识以来,忙得没有过过一次生日,求岳在句容吃过一碗寿面,露生就每逢生日都在忙,两个人都忙,忙着忙着就忘了。给梅先生做过寿、给太爷做过寿,究竟他们俩自己从来没庆过生呢。 求岳托了蛋糕,尴尬到头、变成坦荡,缓缓又起的音乐里,握着蛋糕低声道:“我觉得我们两个都长大了,大了这一岁,承担的是很多很多人的希望——这次不管是赢是输,放手一搏,庆祝你的生日,也祝我们旗开得胜。”把包厢的烛台拿来手边:“Happy birthday.” 露生知道他想说什么,求岳知道他纯善,而这一次的美国之行,不再像过去一样全是善举。大人的世界不能非黑即白,有时候,我们要做恶魔,是因为背后要守卫天使。 为了很多很多人的希望,所以要学着长大,学会刺破不真实的、学会抗争不公平的,他们已经看过太多人为了希望流血牺牲,而这一次,轮到他们自己上阵了。 “原本想带你看西贡小姐,那是殖民地的爱情悲剧,后来想带你看歌剧魅影,那是艺术和爱的故事,再后来想带你看悲惨世界,那是法国人民革命的故事。”求岳望着舞台上的天鹅公主:“可能是天意吧,天鹅湖,比它们童话一点,但很准确,正义战胜邪恶,爱人永远在一起。” ——不像王子的王子,和不是公主的天鹅。 露生几乎有泪要下来,可是又想笑,半天擦了泪道:“你听谁说我是今天生的?” “……不是11月25?” “我是10月25。” “……?!!!”金总:“妈的可达鸭害我!他说的!” 底下一片嘘声:“shush——!” “吵什么?哪天又有什么不一样?”露生捂了他的嘴,含笑地柔声道:“你愿意是哪一天,我就是哪一天生日。” ——小嘴儿怎么这么甜啊。 两人忽然都静默,心里是些甜蜜和踊跃交错——这真是求岳的风格,日子也是错、剧目也选错、东西也买错、时间也等错、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扭曲时间的阴差阳错、他们的爱情也是以错就错、来美国更是明知故犯地要犯错—— 可是错到头来,都是对的。 露生静静地看他半晌,蜡烛舍不得吹,舞也忘了看——忽然地,他拉过求岳,活像天鹅落上湖面一样,他轻盈地凑上去。 把金总吓了一跳:“哎,人家台上跳舞呢,尊重艺术家。” 黛玉兽轻声地娇蛮:“那你就快一点。” 舞台上,王子和公主相拥了,很柔情的竖琴拨弄,他们俩在黑暗里,天鹅似地亲吻。

      126|君子

      12月上旬的时候,卢温一家接到了来自中国朋友的邀请函, 信函装饰得很精美, 来送信的老管家一头华丽的银发, 很端庄地向卢先生行礼, 然后向卢太太说:“殿下希望能和邻居们共度圣诞节, 当然, 也包括您这样的老朋友。” 卢太太听他那一口漂亮的牛津音, 惊讶地端详他半天:“你……你不是——” “是的,您在livermoer家里见过我。”管家优雅的语调里颇含骄傲,“现在我服务于Aisin Gioro——您喜欢这些花吗?” 卢太太有些不知所措,她低头去看信函上缚着的花枝:“哦,漂亮,这是李子花?” “是的, 中国梅花, 刚从檀香山空运来, 您光临的那天会看到更多。”其实在英语里是一样的, 因此管家特意地在前面加上了产地, 这意思就是提醒卢太太,如果女士有意争奇斗艳的话, 派对的礼服最好选择东方情调一点的、和中国梅花相称的, “饮食上, 您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或忌讳吗?” “呃,跟以前一样,我不吃芹菜——我丈夫没有特别的。” “那么, 欣喜静候尊驾。” 说完,他彬彬欠身一礼,走出门去,跟着他的黑人给他递上帽子和手杖。 卢太太呆立半晌,抬起头向二楼的卢老爷道:“你瞧见没?这排场真惊人!” “只是一个管家而已……”卢老爷不爽地站在楼梯边上,老娘们怎么大惊小怪的。 “那是livermoer的管家呀,咱们见过的!这老头一个月要两千美金!” Jesse Livermore,曼哈顿著名的花花大亨、华尔街最伟大的股票帝王,不过就在今年春天,他的股票投机彻底失败,不得不申请破产,豪宅和豪车都被拍卖,他手下那一拨传奇性的家政人员也纷纷辞职——这个管家在曼哈顿的社交圈里很有名气,他的父亲和祖父侍奉南方联盟的旗帜Lucy Holcombe家族,而在李弗摩尔之前,他受聘于纽约的社交女王阿斯特夫人——“看到他就等于看到四百人的显贵名单”。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一个人形奢侈品。 卢太太垂涎过这个管家,不过当时全家远在意大利(当然也因为有点贵),最后作罢。 没想到会被中国人聘用了,这可真舍得! “你别说,贵族是懂得挑选好东西,哪怕是没落贵族。”卢太太略感嫉妒地眺望落地窗外的车子——现在只有车尾气了,“手工富兰克林,其实你也买得起,你就是不想买,这多么有身份呢……不过他来纽约才半个月,从哪里订到这台车的?” 这话刺痛了卢老爷的自尊心,本来就是用钱构筑的,因此被钱砸得特别痛,地位上输人一筹,居然连花钱的气势也输人——好在他心胸并不狭隘,起码自认不狭隘,站在楼梯上,他想:“这中国人已经买了房子,意味着他在纽约的确要长住了,他开这个派对,应该是想结交点懂得投资的人……这对我有好处!”盯着他老婆,又想:“但也要谨防他是骗子,我总觉得那两个人有点不对劲,这个蠢婆娘什么也不懂,净会添乱。”摸着肚子又想:“管他呢,李弗摩尔的聚会,我只参加过一次,还弄得很不痛快,至少这次宴会上,我会是比较重要的贵宾。” 他在这头瞎想,他老婆在底下瞎说,瞎想在瞎说的力度面前还是比较脆弱,导致想了后头忘前头,卢老爷烦不胜烦:“只是个中国人,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吵什么?!” 卢太太狡猾地昂头:“那你不想去吗?” 卢老爷感觉自己的心事被戳穿了,又不愿嘴硬说不去,郁闷地咕哝一声:“去!” 派对那天不幸下雨,接到邀请的还有同在船上认识的Lincoln林老爷、Cohen柯老爷,都是携妻带女。纽约冬季的冷雨毫无情致,这种天气什么也玩不成,三家人坐在前来迎接的车子上,都觉得有点受罪。 ——如果他们小心一点、多问一句,就会微妙地发现,三家人谁也没有在长岛置地,与其说是没钱,不如说是没有勇气。他们都是比中产更有钱一点的那类人,有钱、但没有见识,“假装自己是上流人”。其中两家人十年前在佛罗里达买了别墅,这是典型的中产投资。 出于虚荣心,在船上的时候,大家谁也没有说出来。 那位总管兼教师问及长岛地产的时候,他们都假装自己在长岛都有房子——毕竟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就算到时候问起来,也可以说“在金融危机里卖掉了”。 尽管如此,三家人坐在车上,都感觉有点不安。 他们不安的心情随着雨势的加大而愈发加剧,然而在车子转上山坡的时候,变成惊奇——一向文静的林太太惊讶得叫出声来:“这不是李弗摩的花园吗?他把这一间也卖了?” 另一台车上,柯老爷也惊呆了:“这房子少说也要百万。” 上百万美金,这在大萧条的纽约已经是排的上号的有钱人了!中国人疯了吗?来美国不做投资,先买房子?需要买这么大的房子吗?他们是打算在纽约盖皇宫吗? 难怪他请得起李弗摩的管家!管家算个屁啊,房子都全盘接收了——殿下有兴趣接收他的情妇吗?情妇太老了,我的女儿考虑一下吗? 卢太太倒是非常安静,光张嘴、不吭气,倒是她一向烦不胜烦的老公心里难受,咕咕哝哝地说:“我以为是北岸那间EVERMORE,原来是这一间,这间小多了……” 卢太太愕然地看他一眼,这一间你买得起?! 卢老爷简直窝火,多说多丑,他选择闭嘴。 ——这是人生最难受的事情,他曾经来长岛参加过股票大亨的公开聚会,但于自己而言,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那个世界属于顶级的金融天才和殖民贵族,自己只能扒在窗户上,偷偷看一眼、舔一下,可眼前这个是中国人!和猪仔一样,在自己皮鞭下面哀鸣求饶的中国人,他凭什么这么有钱?!翻眼看看自己这个蠢老婆,羡慕得脸都红了,差不多就快哭了,卢老爷心里也想哭了! “无所谓、无所谓。”卢老爷愤恨地想,“这就是中国人的本性,缺乏英雄精神和国家观念——就是因为他们带了这么多钱逃到国外,所以中国穷得只能出口白银。” 这样一想,他心里顿时痛快多了,摸摸肚子,他踢了老婆一下:“坐起来,别大惊小怪。” 卢太太也回过神来,不高兴地说:“你弄脏我的裙子了。” 司机素养非常好,自始至终如同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大家的心情有些期待了,嫉妒很快消退下去,变成一种有幸结识傻多速的幸运感,当然,他们还怀着谨慎,目前只想结交朋友,混一点声望就好,然而这种心情也是最愉快的心情,因为不付代价,所以不计较代价。 只可惜天公异常不作美,绕过山坡,雨越下越大——终于,车子开进花园了。老管家在拱门下打着雨伞迎接,“不胜荣幸,今天雨这么大。” 众人有些受宠若惊,但也微妙地发现了他不动声色的意外。 “殿下呢?”他们问。 殿下在温室里。 李弗摩从未在这个宅邸招待过公开聚会,三家人都是第一次到来,因此第一次目睹这间庭院里美轮美奂的玻璃温室,居然有些凝神屏息,和著名的寇氏花园交相掩映,它藏在常青树的林翳间,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水晶鸟笼。 这样的大雨里,天地变得非常安静,这也是童话的意味,有些感伤情调的童话。一阵琴声,众人自觉地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拨开花枝,走进鸟笼里——里面是很宽敞的一块空地,周遭鲜花簇拥,大多是白色,碧绿和蕊白把阴雨的天空映照得明亮,温暖的空气里,雨水打在玻璃上,听上去温柔又缠绵。居中摆着一架钢琴,没漆成白色,木料原色,音色也深沉,一个挺美的少女坐在琴边,用女低音弹唱,他们认出这是百老汇最近走红的小歌手Judy Garl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声音低沉、但是甜美,“Really do come true.” 伴着雨声,这是很清新的一种透明感,一切都透明,玻璃透明、花也透明、远处的海透明、垂着白蕾丝的茶桌也透明,它甚至引起一些南方情韵的忧伤感,女孩低沉的歌咏有一声、没一声的,殿下穿一件稍嫌宽大的绒衫,趴在钢琴上听,他是这情景里唯一落到实处的美。 把忧伤和美都具象化了。 大伙儿也听得很沉醉。 女孩唱完了,把最后一个音踩得很长,向对面的主人笑笑,又向客人们笑笑。她对面的男人这才惊醒过来,回过身,他露出惊喜的表情,说了一句什么。 管家在门口替他说:“雨太大了,殿下以为你们不会来。” “唔,如果不来就太可惜了。”卢先生搓着手道,“嘉兰小姐——我一定没认错,你唱得真好。” 嘉兰嫣然一笑:“我预备签约电影公司,这也许会是我的新歌。”她看看露生,“殿下也很喜欢,因此请我来表演——我们都以为今天下午不会有客人来。” 她的言谈举止都很早熟,符合美人的标准——这真教盛装打扮而来的三位小姐一阵灰心,不过殿下的表情又让她们重振信心,殿下很快乐地穿上外套,一面说、一面向外走,管家在他身后弯腰:“殿下想带各位去参观新居,已经重新装饰过了。” 这个提议当然很受欢迎,虽然大家有点好奇家庭教师去哪儿了,不过他在不在也不是很重要,反正管家很善于察言观色、这就够了。 他们从主楼的侧门进去,经过很长的一道走廊,两边的彩色玻璃是极美丽的镶嵌工艺,描绘出园林和河流的景观,管家在旁边介绍:“这是蒂芙尼订做的试验产品,仿照叙利亚的古代建筑。” “刚装上的吗??” “不,livermoer先生在这里的时候,订造了这些窗户。”管家施施然道,“殿下很喜欢,因此不予拆除。” 殿下像小孩子一样,美滋滋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地伸手摸摸窗上的嵌花——这让来宾感到有些不对劲,倒不是殿下的行为举止有何不对,他很自如也很自信,但主人应该被众星捧月,而这个房子显然太空了。为了缓和这种不适,太太和小姐们空洞地交谈起来,殿下听不懂,但走到他们中间去,温柔地聆听。 三位太太都更有好感了。她们比划着向殿下说:“您的新居真的很美。” 殿下甜美地微笑。 他们走到大厅里,跟着管家上楼参观——忽然从二楼传来一阵笑声,两个人谈笑风生地,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哦,卢先生,欢迎。”消失的家庭教师端着大酒杯,脸上有点醉意:“殿下请你们来玩吗?” 卢老爷一行全愣了。 愣的不仅仅是教师的失礼,还有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人是华尔街有名的投资顾问,安达信事务所的合伙人Pollock Feldman,此人出现在这里,比家庭教师的大不敬令人吃惊多了——很快地,从他们身后又过来几个人,都是投行有名字的家伙,华尔街上善于钻营的臭泥鳅,不断地有黑人托着盘子下去,又端着冰块和点心上来——原来人都在这里! 三家人都感到很难堪。 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卢老爷这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这档口有人提着酒瓶从里面跑过来,搂着教师的脖子道:“哎!殿下,你敢在下雨的时候去海里游泳吗?” 卢文雷忍不住脱口道:“你没听到他自己说什么吗?这边的才是殿下。” “……哦,是吗?”那人迷糊了一会儿,爆笑:“这没关系嘛!” 楼上的人发出一阵喝醉了的狂笑,教师晃着酒杯道,用英语高声地说:“你要请客人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三家人情不自禁地回头看过去。 殿下站在后面,因为什么也听不懂,漂亮的脸上是一片茫然。 那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一天的雨到夜里仍然没有停。卢老爷一行人赌着气,陪殿下在温室里喝了一下午的茶,虽然鸡同鸭讲,但勉强还算愉快。傍晚的时候,教师终于来了,恢复了礼貌的神情,但三家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回去的路上,卢老爷一家都很沉默,他们没有让殿下送车,自己电话叫了司机来接。 “这多么可怜……他变成一个玩物了!”滂沱的雨声里,卢太太忍不住说了一句。 卢文雷一言不发。 来的时候,他内心充满了嫉妒和恼恨的情绪,回去的路上,他仍是面色阴沉,但全然相反的是他内心震荡着一股窃喜,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雨打着车窗。 半天,他松开握麻了的手:“但他们很富有,这是真的……可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凌晨两点,殿下的卧室里溜进一个黑影,露生揉着眼睛道:“哪个?” “采花贼。” “大大方方进来又能怎么样?”露生扑哧笑了,翻身坐起来:“挨到这点头,等你都等困了。”摸着求岳的脸道:“今儿没少喝酒,脸现在还烫呢——过来我给你按按太阳。” 求岳在他怀里躺了,“我发现你这表演才能是真的可以,给个飞页毫无压力。” “飞页是什么?” “就是没有剧本,写个大概,叫你自由发挥。” 露生在他头上拍一下:“也不知道你是出来办正事、还是出来玩,太爷在家里惦记得要死,你在这里拉着我混耍。” 想着白天的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 对手不是菜鸟,每一个都是老于商场的滑鱼,要如何取信于这些人,令他们愿意自投罗网,显然不能仅仅只是买房子买车那么简单。 “你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吗?”求岳闭眼,把露生的手拉过来,“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学姐吗?” “……那个架空你的女人?” “对,我从她身上找到了灵感。” 金求岳过去是海龙集团的董事长,而圈内人都知道,他的学姐副手郑美容才是海龙真正的主心骨。郑总架空了董事长,在海龙内部独揽大权,两人面和心不和,金总这边是碍于情面、得过且过,学姐那边是步步为营,明里暗里中饱私囊。 求岳问露生:“你觉得这样的公司,能招到人才吗?” 露生没有轻易作答,想了片刻:“一定能招到很多,而且,个个有才且有野心。”想了想,他补充道:“前提是你那学姐要真的能干,善于贪钱、也得善于挣钱。” “说对了。” 一个纪律严明、约束有力的公司,当然是理想的就业对象,但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被架空的董事长是最好的董事长,只要总经理能干事会干事,那么这个公司就是所有下属口中的肥肉,只要你胆子大,谁都可以叼一口。总经理为了拉拢人心,会替效忠自己的属下遮掩,下属们因利所动,自然也向着总经理。 求岳翻身起来:“所以我想了一下,旁氏骗局需要一个非常大的利润诱惑,要让人相信投一块钱能赚一百——但美国人对自己的市场比对我们的市场熟悉,无论我们以什么投资做借口,破绽都很大。” “所以……所以你设了这个局,让人误以为满清王室有巨额财富。”露生猛然捏住他的脸,“你伙同他们,从我手里偷钱!” “哎哟我的妈你捏死我了好吧!” 露生慌忙松手:“哎,不当心的。” 金总贱笑:“还好捏的是脸。” “——你怎么总说荤话?” “脸也是荤话?!”黛玉兽自己思想不健康好吧。 露生把脸又红了:“再说打你。” 两人合计了一阵,思路基本明确,这已经是最短时间内能骗人入局的最好办法——金总扮演【创建和谐家园】的家庭教师,黛玉兽扮演可怜无知的小王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接下来就是要婉转地向肥羊们透露,王室在国内还有一大笔钱。 露生不觉叹道:“可我看这一步很悬,这是一个君子局——若是卢温先生他们贪婪,跟你沆瀣一气,这事当然能成。但如果他们真心待我,向我揭发你,那咱们又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呗。”求岳伸个懒腰:“这就是你哥哥我做事硬朗的地方,好人不受骗,受骗的都不是好人。”摸着黛玉兽的腿:“怎么样小仙女,这总能让你良心舒适了吧?” 露生红了脸道:“你怎么总是觉得我有妇人之仁呢?来这里就没想着良心黑心了,我就要干坏事。” “哟,这么坏的吗?” “就是这么坏。” 两人在床上互相挠脸,钻在被子里贼笑。这个突发奇想的君子局让他们心头陡然轻松许多,虽然更冒险,但至少给国民政府留了个台阶。 ——此一时、彼一时,此时的美国在金融政策上的确可恶,但如果他们改变不了历史,不远的将来,美国还会是中国坚实的盟友。因此这件事不能做得太绝。仇要报,但要报得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说小人逞奸容易,君子报仇难,但再难的路,也给他们走出来了。 金总给黛玉兽挠得“哎哟”乱叫,翻身逮了他道:“行了别闹了,过来算算账,手里还有多少钱?” “还剩32万。” “挺好。” 他们从国内只带了40万美金,折成金条装在箱子里,这还是从杜月笙手上赢来的,好在此时的美国不对黄金进口征税,这笔钱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露生掰着手指头,忍不住又笑:“他们肯定想不到这个房子——” “说屁呢。”金总按住他的嘴:“别说,干坏事的时候不能独白,会被老天爷听到,这里的老天爷是上帝,向着美国人的知道吧。”舔着嘴,又得意:“不过效果巨好对不对,分分钟从华尔街拐来一堆不要钱的群演。” 李弗摩的豪宅就是这么叼。 黛玉兽捂着脸直乐。 “笑,就知道笑。你心算好,再算算这边人工费能撑几个月,总共就这么点,咱们得省着花。” “那你今天还请那个小丫头唱歌。”露生笑道:“我看她唱得也不如何,没有之前那个意大利的女人唱得好。” “排场嘛。你知道她是谁?她以后主演绿野仙踪,是大明星。” “五百美金呢。” “有道理,下次不请这么贵的了,长得还没你好看。” 夜深了,这两个穷鬼还在床上算账。不知不觉地雨停了,月光照着海面,横一纹、竖一纹,很像一张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张开了。

      127|金笼

      128|白马

      129|奇迹

      安达信的合伙人费德曼接下了金求岳的这一单,当天晚上, 他研究到深夜。 期货这个东西按单位计算, 和股票一样, 一份期货称为“一手”。白银市场里, 15千克算作一手, 所以这个单子是3000手。白银每上涨1美分, 期货就会上扬500美分(5美元)。 基于这个原理, 只要白银涨1美分,金求岳就能获得约7500美元的收入(扣除50%的税款)。 显然,在百万投资面前,几千块实在是毛毛雨。所以金求岳买了杠杆——所谓杠杆的意思就是成倍放大,7500变成75万。 这就很可观了。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只吃肉不挨打的好事。 成倍放大,相应的就要承担同样的赔付, 白银法案确实保证了银价不会跌破50美分, 但100倍的杠杆实在太大了, 每跌一分都是百倍放大, 而下跌的价格无税可扣, 换句话说,白银每跌一分钱, 金求岳就要赔付150万。 以期货市场的规则, 他最多只能承受三分钱的跌幅。 多余的部分清算破产。 费德曼坐在办公桌前, 甚至感觉自己在看戏,坦白说,他喜欢这种惊涛骇浪的梭|哈, 别管是输是赢,这种百万吞吐的魄力才是华尔街本色! 助手忍不住问出声:“你告诉他这要担多大风险了吗?” “说了,但他超级自信。”费德曼伸了个懒腰:“而且我们的确很需要钱。” 助手心领神会地看向他。 费德曼坚信白银不可能大涨,除非发生战争。目前的银价就像他告诉金求岳的那样,全靠美国政府在拉动,它是被政治硬抬起来的价格,这一点上他半句假话都没说。 商业不讲阴谋,价码就摆在明面上,可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想挑战狗熊的疯子。 “中国人缺乏见识,不了解美国的市场——应该说他们也没这个本事去了解。他不知道蒙大拿和犹他囤积了多少白银,这些银子根本卖不出去,眼巴巴地等着联邦来收购。” 只要,只要放出一点消息,就会有大量的银矿主来抛售白银——对美国政府来说,他们只会保证白银不要跌破50,但对于杠杆市场里的投机者来说,蝴蝶一掀翅膀都是暴风过境。 作为安达信的合伙人,费德曼根本没兴趣做白银上涨的投资,即便金求岳赚75万,他也只能抽一两万的佣金。 但赔钱就不一样了。 一旦金求岳赔钱,百万投资都会落进安达信的口袋。 那一晚的长岛,露生也在算账,算来算去,他放下了笔:“银价不会涨,反而有可能跌下来,即便孔部长控制住中国的白银外流,白银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大涨。” 金总在抠脚。 抠了半天,他舒爽地张开脚丫:“爱妃莫急,朕安排得妥妥——闻闻,新鲜脚气。” 露生嫌弃得要笑:“我是不急,我看你赔光了拿什么回去?咱们只剩一个月时间了。” “一个月时间够了。”求岳从沙发上爬起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就看老杜给力不给力,还要看美国人是不是够黑心。” “……等美国人?” “别看费德曼他们送你马又送我酒,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把我当【创建和谐家园】,老子这次就教他们一个人生道理——贪婪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从金求岳来到美国至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和孔祥熙约定的时间只剩一个月。演了三个月戏其实就为今天,之前都是磨刀,此刻终于能砍柴。两边都是胸有成竹,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在对方眼里都是【创建和谐家园】。 消息是按不住的,中国人豪掷百万押白银的消息很快飞遍了华尔街的咖啡馆,对于这条未来仍有百年风光的金融大河来说,这样的豪赌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也许只算是白浪一瞬。 但它从未在中国人身上发生过。 因此或多或少地,有了一点较劲的意思。 无声的硝烟中,他们开战了。 1935年3月4日,周一,纽约交易所如期开盘,银价稳定,因为国策调控上涨了1美分。 市场无波无澜。 3月11日,没有什么变化,这一周银价小幅爬升,之后又跌落回去。 费德曼感觉可以行动了。 3月18日,犹他州和蒙大拿的银矿主得到消息,开始有人抛售白银。银价在短时间上扬之后迅速滑落——1美分、2美分,整个华尔街的眼睛都在注视着白银板块,他们知道,跌破60美分的时候,中国人的投资就会彻底泡汤。不仅拿不到一毛钱,还要把本钱全部赔光。 这就是杠杆的魅力,它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转眼【创建和谐家园】。 费德曼算得很精,为了防止政府抄底导致银价回升,他需要精确地控制白银的放量。期货十天一交割,一周一休盘,恰好能打一个休盘和交割的时间差。因此这14天里,他在白银州和纽约之间打爆了电话。 费了多少口水就不必赘述。 好在金先生的表现足够傻叉。 金先生起初还在补仓,很快地,他耗空了资金,补不动了,钱套牢在不断下跌的白银上。费德曼看着那条银价的绿线在60美分上挣扎,悠闲地想,这一百万来得太容易了,真有点儿回到黄金时代的感觉。当初他也是这样为一个又一个投机大亨服务,沉默地看着他们从公牛摔成狗熊。 “他很勇敢,可惜是太天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杠杆这个词,揣着一点本钱就来美国捞金。美国会给他一个教训。”费德曼叫助手给他点上雪茄,“说真的,他的魄力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李弗摩尔——所以说,贪婪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似乎一切都是定局,已经有人在长岛围观中国富豪是否会深夜潜逃。 然而华尔街的投资人们将学习到一个真理——中国人划船不用桨,靠浪。 3月21日,猝不及防的逆转来了! 这一天的上午,纽约期货市场的白银开始奇怪地波动,银价停止了下跌,开始缓慢回升,当天的第一节就升回了65美分。当时的交易所里还是刚开盘,很多人还端着咖啡,他们不得不把咖啡放下来,揉揉蒙眬的狗眼确认自己确实醒了——人喝咖啡,银价喝假酒,中午一点再开盘,银价它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不回头,一路奔到69。此等涨势闻所未闻,自从大萧条之后就没见过这么性感的红线。所有人都在打电话,问究竟是什么老司机在开车? 只能说明大家还是太年轻,应该出来见见世面,很快他们就见世面了,到晚上九点最后一盘,银价直接坐火箭,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心跳里,它以一种轻盈的姿态蹦上了75美分。 ——狂涨10个点! 仅仅在一天之内! 华尔街沸腾了! 沸腾的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一周是魔幻的一周,银价已经不是坐火箭了,它开始太空蹦迪。1969年美国人将登上月球,但那已经不稀奇了,毕竟1935年的春天,他们在华尔街提前享受到了登月的神奇感觉。银价性感得像百老汇的钢管舞娘,一会儿上冲一会儿下跌,波涛汹涌让人目不暇接,月球氧气有多稀,那几天的华尔街人民就有多窒息。一【创建和谐家园】的散户风中凌乱,不知道该追一波尾气还是在原地吃瓜看戏,就眼看银价在报价板上蛇皮走位,一会儿排成S形一会儿排成B。 费德曼:“……” 他应该晚生八十年,那样他就会知道,这原来是不属于20世纪的速度。 它是新世纪的金融狮子吼。 休盘的那一天,整个纽约交易所一片寂静,就像登月那一刻的寂静。人在目睹奇迹的时刻总是no way to say,因此干脆啥也别say。所有人都仰望着银线高扬的龙头,以一种虔诚的心情,在远方,所有白银州的矿主们也都要掉下泪来。 它停在了“90”上。 无法形容的奇迹——如果没有“涨停”这回事,费德曼确信它还会继续往上飘。 短短一个月里,这场白银狂潮为联邦政府贡献了4000万美元的税收。这也许是中国人的胜利,但它更是美国的胜利,美国人民喜大普奔,同志们,90美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离白银法案约定的1.29美元只差30美分!这他妈是三天奔小康一个月就富裕啊!果然自古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吸血吸到最后应有尽有,卫生巾【创建和谐家园】好,双标爽永久,饱受萧条的美国人民有救了!金融的春天回来了! 联邦万岁啊! 费德曼忘记了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去的,他感觉有一点醉。他是个合格的联邦公民,心中一样涌动着自豪感,每一个商学院的毕业生其实都藏着一个黄金铸就的英雄,他们追逐金钱,也希望用金钱来挽救世界。这是资本的时代,资本的世界,我们活在资本中,因此没有什么是比用资本来拯救一个国家更自豪的事情了。 对于安达信来说,这笔买卖虽然没能坑到中国人的钱,但是也绝对不赔本——如果当初知道银价会这么疯,根本没必要费这个心思啊! 躺着赚钱就好了! 那天他没有开车,独自顺着大道步行回家,路上春风拂面,三月初,还有一点清冷。他在半暖半凉的春风里,缓缓地想起一个问题,这些钱究竟从哪里来,究竟是谁在抬这波银价? 以金先生一个人的财力,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归结于市场跟风,倒也说得过去。 他想来想去,觉得今晚不能睡,掉头又向办公大楼折返——一个优秀的经纪人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懈,今晚应该盘点一下,确认交割情况,然后嘛嘻嘻嘻数数钱。 费德曼同志越想越开心,甚至在路边蹦起了卓别林,可惜这舞没能跳完,跳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一屋子的眼睛在盯着他——咔嚓一声,是手铐撞在他金表上的声音。 “……怎么回事?” “联邦调查局。”对方很客气地告诉他:“我们怀疑你在上个月的白银期货市场操纵交易,先生,你可能触犯了1934年新颁布的证券交易法案。” 对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贪婪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嘻嘻。

      130|天秀

      费德曼和另外三家投行的经纪人被隔离讯问,四个人起初都表现得很愤怒,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然也知道先声夺人。 四个人的话都是一样的:“我对金融法条非常熟悉, 我没有操纵交易, 白银涨价的事情我的确告诉了朋友, 但即便我不说, 价格飞涨也是公开的事情, 任何人都有权利根据市场价格进行贸易。” 犯法这回事,说白了就是企图杀人和没有杀成的区别。但金融犯罪有个好处,就是在某种情况下,如果你没能成功诈骗,只要溜得快,对方就可能告不了你。想坑金求岳的钱, 费德曼当然心里有鬼, 但最后毕竟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那还要什么自行车? 更何况这笔白银交易还贡献了巨额的税收。 调查员神情微妙地看他:“我们先不谈这个。想问你的是, 作为一个专业的期货经纪人,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白银会突然暴涨?” 费德曼有些懵住:“大量资金进入市场, 被炒起来很正常。” “哦, 是吗?我以为你们这些华尔街大鳄, 理当更谨慎才对,没想到你只是比普通人更喜欢冒险。”调查员的脸色更微妙了,他把一份报告书摊开在费德曼面前:“炒作?只靠炒能把白银炒上90美分?3月11日到3月18日, 你从洛杉矶拍走的白银全部是假银!” 费德曼的目光停留在报告书上,那一秒,他背后的汗像岩浆一样涌出来,脑子嗡一声,爆炸的感觉。 报纸上刊登出四家投行被封停审查的消息,已经是一周后了。 求岳放下那张【创建和谐家园】,说:“咱们可以走了。” 露生正在桌前研墨:“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替我裁一副纸。” “要多大?” “一丈二。” 两人会心一笑。 是啊,谁能想到呢? 就连金总当初也是想破了头。 出发前的那一个月里,他在家里鬼哭狼嚎,想不出怎样才能一举打崩美国的银价——擒贼先擒王,治病要治本。庞氏骗局虽然好用,但白银依然会源源不断地流向国外,中国的外汇储备也不能永久靠骗吧? 只要银价一天不掉下来,中国的白银外流就不会停止。 要在四个月内令美国银市【创建和谐家园】,简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要知道白银的来源不止中国一家,除了中国,还有七个白银州和墨西哥产出的大量白银,这些白银足以稳定市场。更何况白银法案的国策支持着银价稳步上升,金融干不过政治啊。 那段时间,金总非常苦恼。 就在这么抓心挠肺的时刻,有个人来拜访金总了。 放心,以金总的狗屎运气,关键时刻从来就没有救星,不然也不会穿越到这么惨的民国。此人和金融屁关系都没有,正是在钱塘江督建大桥的茅以升,陪同前来的还有石瑛。 金总:巨巨你不在杭州搬砖,来我这干嘛? 茅以升没察觉他糟心的表情,热情地展开了一张进度表:“这次前来,是专门向金参议汇报一下施工的进度。你们捐了款,我不能让你们一点消息都没有,每一分钱我们都用在了大桥上,你会亲眼看着它横跨钱江。” “……” 这受捐人也太良心了,不光有才华还尊重甲方! 金总心中受用,烦恼也暂时丢开,快乐道:“其实没必要的,这么多赞助人,一个个报告不是要累死?” 茅以升就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光为报告,我专程拜访,还有另一件事想听听明卿你的意见。” “……还要钱?” “也算,也不算吧。”茅以升扶扶眼镜:“你听我说,是关于桥栏建材的选择。我之前清点了一下设计预算,发现还有些地方可以节省开支。目前流行的桥梁是全钢桥,外白渡桥就是全钢,很多大桥也都是选择钢材,钢稳定,也耐腐蚀,但相对的成本很高。” 金总觉得很无聊:“咱们又不缺钱。” “不是缺钱的问题,而是钱塘江大桥应当成为国内自建桥梁的范本,能够节省的成本为什么不节省?” ……那你想咋样啊? “我想在护栏上全部选用锌合金,锌的造价更低,冶炼难度也比较低。锌钢本身也耐腐蚀,放在护栏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是——” “只是啥?” “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先试验研发锌合金,难度不大,需要人力和资金而已。但我算了算,只要能把锌合金推广起来,不仅总价上能压低成本,以后建桥也都可以在这一块上减缩预算。”茅以升看看石瑛,又看看求岳:“但上面只看预算项目,一看到又多一笔研发费,顿时就不同意了。我只好来拜访你这个最大的赞助人,有你点头,他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原来如此。 石瑛在一旁道:“这个方案是仲拱给出来的——李四光,你可能不认识,他是我在北大的同事,这个人对矿产很有研究,我在湖北做参议长的时候,他是我的副手。”说着,他拿出一盒样本:“你看看,这就是湖南产出的锌钢。” 金总毫无兴趣地瞄了一眼,忽然一愣:“这是锌钢?” “嗯,硬度和耐蚀都很不错了,只要稍加改进,就能达到桥梁标准。” “纯锌什么样?” “这块就是那边自产的锌锭。” “好像银子啊……”重量也像! 石瑛失笑:“我知道你为法币的事情忙昏了头,本来不该打扰你,不过你这也是想银子想疯了,这东西可比白银便宜多了!” “……” 你笑,金总可不笑! 一个史无前例的大胆想法从他脑中蹦出来——能不能用锌锭冒充白银,向国外出口呢? 这个想法看起来很扯淡,但仔细思考,就会发现它其实大有操作空间。中国目前的外流白银,全部是走私,而走私意味着不会有太严谨的货物审查。更重要的是,这些交易不受国家保障。一旦东西离了国门,是真是假你都要不到说法。 ——如果,如果用锌锭冒充白银的话,只要海关故意放水,大批的假货就能疯狂涌向美国市场。这也许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但市场信心这个东西谁很难恢复的,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要问美国人最害怕什么,八十年后,他们依然最畏惧中国的假货! 不怕东西多,就怕东西假,老虎吃饭也怕沙子磕牙。换别的国家那啥都好说,艹他娘的中国地大物博,要给你整出几百吨锌来分分钟的事情。而且中国人,爱跟风,一说造假那是蜂拥而上。倒霉的是从中国来的白银全是走私的,你想问中国政府要说法? 中国政府:老子什么时候同意出口白银了?! 这比病毒还要可怕,试问以后谁还敢用中国走私来的白银? 卖方不许卖,那永远拦不住生意,买方不敢买,才是切断白银外流的致命杀招! 连孔祥熙都不得不惊叹,用假货来打击走私,这可能是金融史上最天才的办法。 不过谁来承担这个售假的任务呢? 这个人必须手眼通天,这样才不至于在混过海关的时候被人怀疑。最好,他还能黑白通吃,让吃了亏的鬼佬不敢找他的麻烦——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小角色能担负的任务。 孔祥熙和金求岳相视片刻,会心一笑。 上海滩唯此一人。 ——他们找到了杜月笙。 杜月笙见面也很诧异,听他们来龙去脉地说了一遍,不觉沉吟:“能把锌锭卖出白银的价,还有政府庇护,这等好事我杜某人当然乐意效劳。只一点,我要问你,即便我们这边不查验,你怎么保证美国那边顺利通行?” 求岳冷笑一声:“如果他急着要,他就没时间仔细点。” “……急着要?” “嗯,金融操作就算说了你们也不明白,不过我保证,只要你能从中国调运到足够的锌锭,我就能让美国人急不可待地吃下它。”求岳笃定道,“杜老板,正算反算你都不吃亏,撑死了就是鬼佬来找你算账,难道你怕鬼佬?” “……”你特么是在挑战青帮的脸面啊? 杜月笙霸气地丢了烟枪:“说吧,哪里有锌?” “湖南,水口山。”求岳笑道:“那里是现今国内最大的锌坑,已经半停业了,我知道杜老板你有办法让它转起来。” 当然,这件事也是茅以升巨巨提供的消息。 茅以升:…… 就这样,他们各自出发,两线作战。杜月笙不负所望,杜老板排面人!他带着青帮小弟浩浩荡荡地奔赴水口山,光速搞定了已经半停业的水口山锌坑。在银洋激励下,水口山日夜连转,工人们虽然不知道自己为啥要炼这么多锌砂,反正有钱拿炼就是了! 两个月,杜老板搞出了五十吨锌锭! 孔祥熙:……你也太黑了。 杜老板:你好奇怪哦,我不黑我还叫黑帮? 1935年的2月,接密电后,第一批伪装成白银的锌锭陆续出境。 是的,密电也伪装了,为了避免惊动美国金融界,他们伪装成了满清的复辟党——这层政治外衣可是太好用了!孔祥熙笑道:“别的事情,联邦调查局都会过问,只有损害中国的事情,他们必定闭眼装瞎!” 毕竟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联邦调查局对此果然毫无警觉。 金求岳在美国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金总说到做到——他向期货市场投入了四百万美金,刚骗来的,还新鲜热乎,这笔钱很快地吸引了游散的白银现货。 金求岳知道,优先被订购的,一定是走私白银,因为它比美国和墨西哥的白银都要廉价。果不其然,西海岸的贸易商们风闻纽约有人豪押白银,如同苍蝇闻到腐肉,他们快乐地接下了这笔订单,令人高兴的是虽然听说中国正在严打走私,但那个月到货的白银却非常多,而且全都顺利地逃过了检查! 金总:嘻嘻,能不顺利吗? 费德曼那头也在嘻嘻。 就像他所预想的那样,天下投行一般黑,华尔街投行不会做小涨幅的生意,他们一定会放出消息,打压银价。白银州的银矿主和西海岸的走私商无形中形成了激烈的竞争,两边都认为纽约有傻子,此地人傻钱多速来。而这场竞争,当然也是走私商们获胜,他们有更低的价格,更充沛的来源。 甚至有些人还没等货船靠岸就预先签订了交割的协议。 被预先拍下的走私白银抵达洛杉矶,开始提纯冶炼。纸终于包不住火了,冶炼工人发现有些白银是锌锭。 当天晚上,不知道有多少走私商在清点仓库,每个港口都在检查自己的白银,一箱一箱地开箱查验,他们越点冷汗越多,有些人当场昏了过去——没有一箱是真货,整个仓库,全是假的! 他们被人骗了,用白银的价格买下了整整47吨的锌锭! 金总:现在的感想就是很爽,很爽,非常爽。 杜老板:俺也一样。 那是3月20日的下午,金求岳入市的第二个交割日。 怎么办?第二天就要交割!怎么办?拿不出东西就要赔钱。 为了避免交割赔付,走私商开始吃进跌至60美分的廉价白银,企图将事情蒙混过去。洛杉矶港口一片混乱,不断有人发现白银被锌锭冒充,47吨的白银缺额让纽约银价飙升到90美分。即便如此,走私商仍在含泪吃进,因为拿不出货物,就要赔付双倍的价钱! ——天晓得从哪里找47吨白银来! 华尔街做梦也想不到银价原来是这么抬起来的! 费德曼在调查局的审讯室里得知了这一切,那一瞬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到窒息。 金求岳知道他很窒息。是的,每个商人心中都怀着一个黄金铸就的英雄,不过钥匙十块钱配三把,您配吗? 配几把? 报纸上,四家被封查的事务所赫然在目——它们是安达信、高盛、摩根士丹利、以及普华永道。 金求岳知道,它们有些日后仍然会继续投行,有些则转向会计事务所。但无论哪一个都会是日后响当当的名字。他相信这四家巨头的能力,也相信他们的野心和眼光,尽管他们现在还是新手村的小号。 金总:屠小号的心情就是很爽、很爽,非常爽。 他给每家都投了一百万,知道他们在大萧条之后不会放过中国人的这一百万,他也知道他们一定会精心计算,以为无论如何银价都不会大涨。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金求岳想告诉他们,我就是天。 就在华尔街欢欣鼓舞的时刻,洛杉矶警方也接到了走私商的报案,他们实在是撑不住了。但这个消息谁敢放出来?放出来就是让白银期货市场彻底崩溃,从90美分跌回60,甚至50,谁能承受,谁敢承受? 哭瞎的走私商不敢说,获利的白银州不愿说,焦头烂额的联邦政府不能说。 而金总非常镇定,没急着跑路,按照约定,他去拜访了一个人。 对方正在阳台上喝酒,看到求岳,他醉醺醺地笑了:“boy,干得漂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求岳笑了:“大名鼎鼎的李弗摩尔,哪有那么容易藏起来?” ——总不能告诉你,我是后来参观过你的故居吧。 在澳洲读书的时候,他的老师就是李弗摩尔的忠实粉丝。大部分同学对这些投资大鳄的鸡汤兴趣缺缺,金总却跟听评书一样,特别喜欢。 在金总看来,起点小说哪有这些传奇好听? 到达美国的当日,他叫露生在房间里睡觉,订完百老汇的票子,他驱车前往传闻中的李弗摩尔旧居。 只是碰运气,还真让他给碰着了。 金总笑道:“如果找不到你,我可能还要多花一点钱,幸而找到了你,让我提前搞定了骗人的房子。” 他向李弗摩尔提出了一个阴阳合同,希望能以15万暂时买下他的房子,明面上以200万成交。同时,他要李弗摩尔给他一点资料。 只有这位身经百战的股票大鳄能提供所有西海岸贸易商的资料。 代价是四个月后,金求岳要给他两千万美金。 李弗摩尔望着他,心情很复杂,当时这个中国人来找他,他觉得这是个疯子,坦白说,他根本没指望这人能给他两千万,15万美金已经足够他再战股市。 但金求岳告诉他:“你玩得太小了,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操盘。” 现在两千万美金就在他面前。 他真的创造了期货交易的奇迹。 “你不必问我为什么找到你,也不要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求岳戴上帽子,准备离开:“倒是我想问李先生你一个问题,你明知道我会砸穿美国的白银盘,为什么还要帮着我呢?” 李弗摩尔晃了晃酒杯,带着一点恨意,这个曾经风光无限又落魄至极的股票传奇回答了一句话: “我死以后,哪管他巨浪滔天!” 3月29日,金求岳在期货市场脱手清盘。 来时两手空空,去时,他带走了一个亿。 那一头,费德曼和另外三位经纪人在调查局哭成了狗:“你们疯了吗?只要调查一下就知道,是中国人来找我们投资的,就是那个Helon King。就算有假货也不是我们在操纵交易,这难道不是中国人的骗局?你们是怎么查的?” 调查专员头上全是青筋——要是能抓住中国人,还用得着抓你吗? 总他妈要有一个背锅的啊! 要怪就怪胡佛先生这个人政治素养太好,胡佛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做了决定:“这件事要按流程走,先封查那个涉案的事务所,然后按联邦法律抓人。中国政府现在对我们的意见很大,当事人又是满清皇室,如果贸然抓人,会给他们的外交部口实,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胡佛心里还有一句话:我才不信中国人有这个金融头脑,这准保是华尔街那帮臭泥鳅在顶风作案。 于是,按照银行的交易账户,他们突袭了纽约的卢文雷事务所——当然,只逮住了一脸懵逼的卢老胖。谁让卢先生当初财迷心窍,非要把投资账户据为己有呢?这还是他拿枪逼着金总同意的,真是秀得头皮发麻。 调查员们顺藤摸瓜,头皮更麻,这尼玛居然是案中案——中国人操纵卢文雷进行集资,所得的四百万美金已经被席卷一空,去哪里了还用问吗?去了白银期货市场! 必须要提到,就在这一个月里,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笔又一笔上千万的资金汇往中国,还傻了吧唧地以为那是复辟的政治资金! 当时的胡佛先生是这么说的:“中国可能要有一场大暴动了。” 金总:说得挺对,就是主语没说对,中国换成美国就对了。 那一刻如梦方醒,胡佛呆坐在办公桌前,难以相信这个诈骗案居然无法【创建和谐家园】,所有关联的账户都是美国人的名字:负责投资的西部建筑公司,早在一周前就因为极好的业绩表现被密西西比一家啥也不知道的公司收购(就很躺枪),接着查下去,建筑公司的资金来源来自一个下属风投部门,持股已经变卖,负法律责任的大股东也是个美国佬,再查下去—— 卢文雷:是的,正是本人。 胡佛硬着头皮,向白宫报告了这个消息,罗斯福不动声色地听完,看看胡佛:“亲爱的,现在是诈骗的问题吗?要是我没猜错,连他的身份都是假的,中国人在报复我们的白银法案,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是的,噩梦才刚开始。 这场横跨太平洋,历时五个月的天秀巨骗,彻底打崩了美国的白银市场。西海岸的白银贸易降到了冰点,所有港口风声鹤唳,无人敢用亚洲来的走私白银。而好不容易交上货的走私商们发现自己接了个惊天巨盘,那位豪押白银的大佬已经擦【创建和谐家园】走人——这盘没人接了! 银价在90美分懵逼了一天,然后大珠小珠落玉盘。 两天时间,银价暴跌回50美分。 很多人跳楼了。 伤心吗?伤心。 难过吗?难过。 可是中国比你们伤心难过一万倍。在你们贸易白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中国人的血和肉? 还是那句话——金钱是这世上最纯洁也最高贵的东西,它能购买国王的金冠、也能委身穷人的衣袋,它永不向任何强权低头,也决不蔑视任何弱者。谁能理解它、谁就支配它,谁能尊重它、它就跟随谁,它金色的光芒里映照出一切人心的善与恶,正义与邪佞都在金钱面前无所遁形,纯真的人知道它纯真、污秽的人指责它污秽。 当你向它屈膝献媚的时候,它会是你喉头沉重的枷锁,但若你能无惧于它的锋芒,它也会是你手中所向披靡的利刃。 这个世界永远有正义存在,你做过什么,就要承受什么。 焦头烂烂额的调查局专员冲入中国贵族位于长岛的豪宅——已然人去楼空,戴笠一早派出专机,将八千万美金和爱新觉罗黛山先生一起麻溜儿地带回了中国! 桌上留下一张硕大的字条,潇洒纵横,乃仿林则徐笔意,上书: ——贵国为一己之私利,苛行白银法案攫中国之民脂民膏,小小惩戒,此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尔蛮夷之国,法条甚疏,尚有万种方法可令你美利坚金市惊涛骇浪,我圣人有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如再一意孤行,今日千万美金只是大礼之始。孰轻孰重,尔自权衡,勿谓言之不预也! 罗斯福简直要气笑了。 “这些中国人,还有一点罗宾汉的浪漫主义。” 就在他对窗托起烟斗的时刻,伦敦红砖碧瓦的肯辛顿宫前,马车轻快。两名车夫偷看车厢里酣然沉睡的两个贵公子,他们谈论着:“哪个是中国的王子?” “矮个子的那个。” “喔!王子殿下,这就是大不列颠的肯辛顿宫,您要醒一醒,拍张照片吗?”

      131|港湾

      按照露生的预想,飞机这种东西比轮船厉害多了, 坐上了飞机就等于坐上了孙行者的筋斗云, 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之前第一次坐飞机, 还吐了, 超可怜的。 所以飞机在布里斯特降落的时候, 黛玉兽失望且懵逼, 旅馆里睡了一觉出来, 见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一看就是洋人地界,更兼茫茫的大西洋波浪一片,委委屈屈地问求岳:“哥哥,这又是哪里?” “英国。刚才你在飞机上睡着了,肖组长跟我说了一下飞行路线, 我看你吐得太惨, 就没叫你起来。” “……怎么转了一圈, 又回英国?” 求岳笑了:“做梦呢小朋友, 现在就给你整横渡太平洋啊?咱们在太平洋又没有军事基地。” 要坐飞机直接回国是不可能的, 只能再等八十年这样子。想从西海岸跑路,怕不是还在空中就被老美击落哦。 所以只能按原路返回, 先在英国落地休整, 然后再转机回内蒙古, 中间要转好几趟飞机。孔祥熙还叫特务处带话过来:“如果方便的话,劳烦明卿再兑换一些英镑,内蒙古有新购的大飞机, 可载1吨左右的钞票。” 金总笑骂:“孔祥熙这个狗东西,自己屁事不敢承担,使唤起老子来倒是一点不心疼——一吨钞票?怕不是要换断了手!” 露生倒不在意这些,为国家做事,万死且不辞,累又何妨?只是心里毛毛地觉得有点不自在,迟疑片刻,扶着还晕的头道:“那谁来接我们?来的人都去哪儿了?” 之前来的是特务处的特工,姓肖,随行还带了一个女特务,专门照顾白小爷。 求岳道:“他俩去疏通关系了,我们现在不方便换签证,只能继续用之前的假身份。你别担心,现在谁能想到我们来英国了?肖组长把飞机先开走,内蒙古那边再派机过来,陆小姐替我们安排住处,也负责保护我们。” 露生心中更忐忑了。 只有金总心大神经粗,也不换钞票、也不去交易所,带着露生只管游玩。两个骗子终于爽了!赌赌小钱,看看歌剧、欣赏一下英国老城风光——用金总的话说:“我的任务就是骗钱,现在钱已经骗到了,剩下的就是老孔的任务,急着回去干什么?回去了还要被顶在风口浪尖。” 虽然英国没什么好吃的,耍还是有的耍。 在布城休息了两天,他叫了酒店的领班,让他安排车子去伦敦。看露生总是忧心忡忡,求岳笑道:“干什么?在美国都没愁着一张脸,跑出来了倒嘟着嘴儿,跟哥哥玩得不开心?” 露生一肚子的话。看求岳野鸟出笼的样子,又是大胜归来,因此不愿扫了他的兴致。那个陆小姐他也见着了,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弱女子也未必中用,而且只头天见过,末后两天就不见人了。 此时见问,叹口气道:“我说真的,哥哥,陆小姐哪儿去了?你问问她飞机什么时候来,咱们办完了事情,早些回去是正经,总在外面,太爷也担心,我也害怕。” “怕什么?” “这还用我说么?”露生真不知道他这哥哥是什么脑子,一会儿中用得很,一会儿又傻,“你骗了美国人这么多钱,他们恨你入骨,巴不得给你凌迟了才好——就不怕美国人追杀你?再说国内一堆的事情,你就是功成名就也不在这一时招摇,玩也要分时候。” 黛玉兽气鼓鼓的【创建和谐家园】可爱。 求岳笑道:“要是我告诉你,是我叫姓陆的先走了——” “——你把陆小姐支走了?!” “是啊,本来她要陪着我们俩,我叫她先去比利时等着。”求岳拍【创建和谐家园】:“她给我留了一把枪。” 露生真急了。 求岳捏他的脸:“小朋友着急啦?好好好不要闹,别闹别闹,出来,咱们散散步。” 露生急得要哭:“你还散步呢?” “来不来?不来我不说。” 黛玉兽感觉有点被捉弄,眼泪也没了:“不去。” “真不去?” “……去。” 耍黛玉兽是真的好玩。 生拉硬拽,到底把露生拉到街上了。他们下榻在塞文河边的酒店,走出来就能看到很好的风景,远远地还能望见那座著名的悬桥。 “美国人不会走漏风声的。”求岳道,“相反地,即便知道我们在英国,罗斯福也不会说出来。” 露生好奇地转过脸来。 求岳轻轻攥了他的手:“你想想,在美国人眼里,我们是什么人?骗子。哪有骗子只骗一家的?我们流窜到英国,继续顶着王子的称号,在别人看来,理所应当地,我们是想继续骗钱。” 露生想说“那不就更危险了”,话到口边,忽然领悟:“你说美国人还想把英国也拉下水?” “聪明。” 纵观世界史,可能没有哪个国家能比美利坚更不要脸,在坑队友和拉人下水的方面上,美国敢说二那就没人敢说一,从二战到海湾战争,哪回不把大英帝国坑得想哭? 亏得金总之前刻苦学习了一下30年代的世界经济,搞明白了美国的白银法案是从何而来。说到底英国也有点锅,大萧条的时候,英国佬率先退出了金本位,提高关税、管制资本。 “这些个复杂原理咱们就不说了,总之你知道一件事就好,就是美国人被英国坑了一回,各国怨气都很大,现在英国自己爽,老美恨不得他吃瘪一回。”求岳道:“据我估计,罗斯福同志现在可能在家做祈祷,祈祷我能坑一亿英镑,反正要死大家一起死,死个英国佬垫背,美国在殖民地还能继续争取话语权。” 日不落帝国的基本盘还是在的。 露生的心放下来了:“那你还要骗英国吗?” “骗?我要是骗了,那就是激怒欧美各国,疯子才骗呢。”求岳踢踢路边的草芽:“做事要有目标性,英国佬又没干啥,欺负人家干嘛。” “……那也该早回去了。国内还等着我们,你这么一玩,岂不是让他们悬心。” “钱都回去了,悬个屁的心,什么事都让【创建和谐家园】了,谁给我开财政部长的工资?” 露生就有点想笑:“那你要浪荡几天?浪荡到什么时候?” “就这么不愿意出来玩呀。” “不是不愿意,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理由多得很,你要听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露生看他贼笑,就知道他又要弄鬼,抿嘴儿笑道:“那你说场面话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大道理。” “什么叫大道理?我很实际的好吧。小朋友,知不知道英国最厉害的是什么?” “洋枪大炮?”英国鬼子挺厉害的,八国联军里就是他们打头。 求岳摇头。 “那是……学问知识?”剑桥牛津都在英吉利。 求岳仍是摇头。 这可奇了,黛玉兽琢磨又琢磨,忽然想起一事,新仇旧恨登时涌上心来,咬着牙低声道道:“我知道了,他们卖大烟。” 你特么还记得自己吸过毒啊! “得了吧你这都哪儿跟哪儿?”金总爆笑,“哥哥告诉你吧,英国最厉害的就是纺织工业。” 黛玉兽诧异:“英国人也会织布?” “会?何止是会?工业革命就是英国领的头,我们现在用的织布机、纺纱机,最早都是英国改良的。可以这么说,要不是英国人最先推广机械纺织,现在全世界都还得脚踩手插呢。” “可现在棉布市场上,没听见英国货有名头。” “是啊,这两年英国不行了,美国工业势头强,英国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分分钟挤下去了。所以我之前说罗斯福不会走漏风声,就是知道英美两国心里有疙瘩。”求岳见路上横着一只柯基,萌哒哒地抬腿儿撒尿,小心地把露生拉过去。 露生笑道:“英国大街,狗屎真多。” “噫,仙女不要说屎。” 露生更笑了,拿手杖逗逗小狗:“还接着说你的场面话来。” 微微的春风吹过,这时节的春风也恰是柔和,正是莎翁所吟咏的“proud-pied April”,万物披锦着绣的季节。求岳面向着露生,两人一前一后地相衔而行。 “有句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英国纺织虽然不行了,但传统和技术还留着,虽然在批量生产上可能没有美国能打,但尖端面料上,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毛纺这一块,八十年后,英国人都还是很厉害。” “……毛纺,羊毛纺织?” “对。咱们从纺织这块起家,就不能只吃棉纺一碗饭。现在国内的毛纺领域基本都还是空白,而这一块儿其实利润很大。”求岳蹲下身来,拍拍路过的狗头,也不知道这柯基到底是流浪犬还是闲着好奇,一直跟着他们。“张嘉璈你记得吗?他妹妹就是徐志摩的前妻,女强人,在上海搞了一个服装公司。我之前去找六爷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她问我有没有兴趣提供毛呢原料。” 张幼仪说,现今上海的贵太太圈子里,毛呢时装非常抢手,而且很热门,好品质的毛呢大衣甚至能与皮草一较高下,更不要提男士西装的主面料就是毛呢。只可惜料子都要从国外进口。 如果国内有高素质的生产商,那不仅能垄断国内的西装产业,原料还能倾销日本和东南亚。 这是实话,日本丁点儿地方才能养几头羊。 “咱们中国不缺羊,以前没有人试过生产毛呢吗?” “有过,天津以前就搞过毛纺,但是受限于技术和资金,都没弄成规模。” 露生甜甜地笑了:“我懂了,你想再做一次玄奘,西来取经。”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求岳指一指布利斯特萧条的街市,“当初洋务运动,英国正当强势,那时候要请个技术专家来,求爷爷告奶奶,人家还不一定给好脸。不过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英国现在受金融冲击,大量的工人失业下岗,只要重金聘请,没有请不动的菩萨。” 当初安龙也是这样借着三友的东风,借来了整套的技术班子——金总深谙趁火打劫的真谛,劫钱是下流,劫人才才是上上之选! “所以你才要去伦敦。” “现在是时间紧,国内还有事情要办,所以顺路去伦敦看看。等咱们国内的事情办完了,法币稳定下来,咱们就周游列国——比利时、意大利,到处都是人才,都能招揽到国内的话,说不定能把中国打造成未来的纺织帝国。” 露生不料求岳是运筹帷幄如此,一面跟美国人打着金融战,另一面还能分过心来规划将来的生产。这时候也明白了,求岳支开特务处,是怕孔祥熙知道他访问英国工厂。因此只拿玩耍当借口,韬光养晦地干点儿私活。 想到此节,心中雀跃,又觉钦佩——当真误会了他!想他过去那些朋友是多么不识人呀,放着这样的英主奇才不追随,倒给架空了,叫他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哥哥……你可真厉害。” 求岳也笑着回望他:“喜欢吗?” 露生和小狗一起点头。 “场面话就喜欢,真心话还听不听?” 露生忽然脸上一红,抱了狗道:“那个就不听了。” “真心话居然不听?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总是那个腻歪意思就对了,你这个人嘴里没些正经,我不听。” “哎,干嘛呢,那是人家的狗——听一下嘛。” 露生笑得撇过脸去:“不听不听!” “听嘛。” 两个不害臊的东西在英国大街上拉拉扯扯,真是不成体统,还好英国人民有见识,毫不惊慌,毕竟英国基佬多。 求岳把狗扔了,拦着他笑道:“躲什么?哎你这个朋友就是很奇怪,我不理你吧嫌我不理你,我跟你骚吧你又嫌我恶心。”硬拉了他的手,不自觉地声音低了:“我是想给你分一点时间。” 露生走不动脚,只觉春风吹来荡去,把头发都吹乱了。 “我得给你留一点时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总是担惊受怕、一直吃苦,我也不愿意占据你所有生活。”求岳拨开他的头发:“这是英国,莎士比亚的故乡,有你喜欢的戏剧。我在美国就想着要带你来一次,还有法国,意大利,都是艺术圣地。” “世界很大,我想带心爱的人一起去看。” “有朝一日,如果后人给我们写传记,我不要你做我背后的男人,我希望他们能叫我,白露生的爱人。” 那一天的布里斯特是平平常常的日子,因为萧条,所以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春风充塞着宁静的港湾城市。 “是不是特别幸运,爱上我这么优秀的男人,事业又会搞,情话又会港。” 露生光是笑,怎么拉都不回头的,怕回头给他看见通红的脸。 求岳道:“而且床上还勇猛。” 露生回过头来捶他:“就知道你不要脸的!”

      132|秘密

      伦敦的旅行还是挺愉快的。 顶着王子的名头,又有投资的意向, 要访问几家工厂并非难事。但过程比想象当中要波折一点——英国工厂主对远东来客彬彬有礼十分客气, 提到投资也是欢迎欢迎, 但真说到技术, 他们得到的只有英式的标准冷漠回绝。 “我们很愿意在股东会里为您准备一个舒适的座位, 但原谅我们没有兴趣到遥远的中国去指导生产。” Apologize, but NO. 露生从厂子里出来, 叹了口气:“我算是明白美国人为什么能做霸主了。” 求岳笑道:“中国人不也是一样?对商业来说,最重要的是进取心。” 你可以说美国人很拜金,这种拜金也的确很恶臭,但马克思先生说得对,在资本的世界里,对金钱的狂热崇拜本质上极大地推动了这个世界的进步。相比蓬勃不消停的美国而言, 英国的空气实在是有一点不思进取, 大部分工厂主乐于守住祖上留下来的爵位和祖业, 对于开拓市场则兴趣缺缺。 露生歪歪脑袋:“不过也是好事, 如果每个国家都像日本美国一样争强好胜, 那咱们的处境就更难了。” 金总比个心:“还学会逆向思维了,小朋友不错哦。” 混了几天, 访问了十来家工厂, 谈成的项目是零。 只有一个伯爵厂长很喜欢中国艺术, 跟王子殿下谈了一会儿歌剧和昆曲,倾倒得要死。不过倾倒归倾倒,合作还是no。伯爵哼着刚学来的长生殿, 说:“要在中国投产,我还是挺有兴趣的,但目前中国没有基本的生产基础,我把技术员让给你们,用处也不大。” 这个露生也问过求岳,求岳的想法是走代工厂的思路,借一个欧洲货的名头,先在高端市场上站稳脚跟,和硕和微星都是走的这条路线。只是这个思路太鸡贼也太先锋,不好在英国佬面前说破。 不料伯爵又道:“所以我建议你们把机器引进过去,先学会生产毛呢。我还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技术指导。” “是谁?” “约瑟夫,约瑟夫培黎。他以前去过中国,也会说中国话,你们要找技术员的话,他应该是合适的。” 露生和求岳都觉惊喜。伯爵人也挺好,当下就拨电话叫经理把培黎带来——谁知拨了几通电话,伯爵的面色变成尴尬。 “真抱歉……我挺久没去工厂,培黎已经回国了。” 金总:“……” 你会不会太懒了啊!技术员回国你都不知道,你是天天泡在家里搞艺术吗?! 露生倒还耐心,推推求岳,叫他翻译:“回国?他不是英国人吗?” “他是美国人,听说是在中国没赚到钱,不得已只能回国,但是船票太贵买不起,所以就在这边打工挣钱。”伯爵尴尬地摸鼻子:“我还以为他会一直干下去呢。”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知道你是个大废物啦! 伯爵歉意地搓手:“这样吧,我给你们写一封推荐信。反正你们也是四处周游,不如去美国找他?我也可以陪殿下走走——我在本地挺有名望的。” 露生不觉苦笑,哪还有时间啊? 下次吧。 他们俩从庄园里出来,露生就有些失望:“早点遇到这个伯爵就好了。虽然庸懦了一点,人品倒还不错,不像其他几家,眼睛长在头顶上,那几家还没有爵位呢。” “老牌贵族不就是这样,人好,但是废。”求岳扶着他下车:“也别那么沮丧,正儿八经做生意,那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来。我看你是骗钱骗惯了,什么都想一步到位。” 回去要好好教育黛玉兽,端正思想。 露生撅着嘴:“早点碰见伯爵,说不定培黎也没走,都怪你,非要拉着我看戏。” “哎,昨天看得泪汪汪的是谁?啊朱丽叶好可怜!罗密欧好英俊——都谁啊?” 露生捶他:“我没有!” 求岳笑着,把他手牵住了。 几天的伦敦访问算是白搭,只给金忠明和梅先生买了点礼物,石市长没有,毕竟清廉。因为订了明天的船票,所以没在庄园吃饭,两人回了城区,就在附近的法国餐厅点了晚餐。露生看看培黎的介绍信:“这人真不错,在中国呆了好些年,伯爵有心了。” “你还真想着找他?这辈子跟我们无缘了。”金总埋头吃饭:“伯爵是不知道我俩在美国臭名昭著,要知道了,估计得在城堡小屋里嘤嘤好几天——哎,你会看英文了?” 露生托腮,有些得意的甜笑:“天天在家学,话是不会说,字能看懂几个了。” 【创建和谐家园】真是全方位的天才,求岳叉个土豆:“来,说说看,这个叫什么?” 露生就不好意思:“这个我不会。” “potato.” “破抬头。” 金总笑死,露生踩他的脚:“笑什么!” 金总又叉个西红柿:“来来来这个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认识China!” 两个人像弱智,在餐厅里玩一年级英语问答,笑了又得捂住嘴,免得引人侧目。正玩得不亦乐乎,忽然服务生引着一个中国女人过来。这女人一身皮衣,很是干练,屏退了服务生,转身便道:“终于找到二位了。” 求岳和露生都是一愣。 女人压低了声音:“我是南京来的,此处不宜久留,二位快跟我来,账我已经结了,车子就在外面。” 求岳和露生对望一眼——他们和陆小姐约定了一周后在布鲁日见面,那里是中立国,出境入境都很方便,戴笠也会带着飞机在那里等候。 这个半路里来的“南京人”是谁? “陆小姐呢?” “她出事了,南京方面派我带二位立刻离开,这里很危险。” 求岳听她东北口音,寻思从来没见过这人,不过特务处特务千千万,金总又能见过几个?露生却细心,在旁问道:“你知道我们是谁?” 那女人无奈道:“金参议和白小爷,这时候还跟我对什么身份?我都说了我是南京来的。” 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眼下也不是盘问的时候,当下随着这女人出了餐厅。果然远处停着一辆道奇。 露生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把行李拿了。” 女人急切道:“来不及了,快走要紧,待会儿就有人追来了!” 露生看她一眼:“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替我把行李带来?” 女人微微一愣,连金总也愣了。 露生道:“你明知道我把钥匙给了陆小姐。” “不是说了,陆小姐出事了吗?” “那肖组长怎么不来?” 金总是不明白黛玉兽为什么突然撒泼,只见他频频给自己递眼神,顺着露生的眼神向车里一看——隐隐约约地,似乎后座上有人的影子。 他心中一沉,已然会意,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女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摆明了不会是美国来的,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动手——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一阵怪味涌过来,求岳一脚踹在这女的身上,拉了露生:“趴下!” 女人被踹翻在一边,手上的纱布掉在地上,发出怪异的香味。求岳和露生都抱头滚开——意外地,没有枪声,只见道奇上冲下来三个人,都拿着木棒绳索!求岳和露生不及看清面目,掉头就跑,这一次枪声追来了!很闷地,连续几发打在他们身后的马路上。 “妈的,枪上还有消|音|器!” 两方人一句话没有,一头拔枪就追,另一头拔腿往餐厅后头跑,再过两条街就是下榻的酒店——只是人腿哪有汽车快?恰是餐厅花园里养着几匹小马,不过是供贵妇们骑乘玩耍的,求岳跃上马背,把露生挟在怀里。两人纵马飞驰,在路上蛇皮走位,一路上惊得无数人惊慌避让。 但觉迎面一亮,偏是一辆汽车正正驶来,求岳心中叫好,手上狠拉缰绳,矮马吃痛,纵身腾起,几乎斜偏着从汽车上一跃而过! 后面两车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要爆炸了,我叫你跳你就跳,这马站不住了!” 露生应答也无暇,只听求岳吼了一声“跳!”便觉背后一阵灼热,后头是火光冲天,排山倒海似的气浪把他们推得直往前倾,两人滚落在地,弃马便逃——可是向哪里逃?无非是眼看哪里黑就往哪里去罢了!又听得后头枪声追来,没命地往小巷子里狂奔。 他们躲进一堵矮墙后面,两个人都蓬头乱发,喘得上不来气。 求岳道:“你别怕,看见那边的灯光没有?那边就是我们住的酒店,旁边就是中国驻英领事馆。” “现在去领事馆?” “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帮人不一定是美国派来的,但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求岳喘着气道:“我把酒店选在领事馆附近,就是为了防着他们撕破脸。露生,哥哥这次对不住你,瞎了眼相信孔祥熙,大意失荆州。但是你相信我,有我在,我们俩一定能活下去。” 露生不住地向外看,手臂很痛,应该是受伤了。 两人都知今日难逃此劫,只怕插翅难飞,难以置信孔祥熙心狠如此且短视如此。他们来美国,金忠明是知道的,若是求岳横死他乡,跟江浙财团如何交代?浙行中行岂能善罢甘休? “如果待会儿没人追过来,我们就穿过前面的街,什么也别管,往领事馆里闯。告诉大使我们被人追杀。” 露生会意,特务处只能暗杀,不能明狙,只要进入领事馆,他们就能恢复金会长和白小爷的身份! 命就保住了! “你手要不要紧?能不能坚持?” 露生忍耐道:“没有伤着。” 求岳看他一眼,露生也恰是回望过去,两人心中都有些茫然,这场面似曾相识,只是当初是在上海的轰炸里。 求岳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枪,塞给露生:“拿着,如果我不行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许哭。” 露生咬牙接过枪,什么也不问。 他们侧耳静听外面一片骚乱。求岳将露生护在身后,自己先探个脑袋出去——好的!OJBK!没有人!他俩撒腿儿就跑,兔子一样往马路对面冲,一阵灯光照过来,不知几辆车子追了过来,前面也有车! ——眼前黑洞洞的一支枪口,后面正是戴笠!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瞬间,露生推开求岳,举枪也射——哪里打得中? 枪声响了,一枪,又一枪。 ——颈上一阵剧痛,露生抓紧了求岳的手,死也死在一起了! 从他们后方传来倒地的声音。 戴笠抓着他怒吼道:“疯了吗?!”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紧急起飞的飞机上,戴处长面色阴沉地处理伤口。 金总:“兄弟你就不要生气了……” 戴处长:“。” 金总:“我婆娘这个人性格比较激烈。” 戴处长:“哦。” 金总:“脸还好吗?” 戴笠冷笑:“哼。” ——气氛超尴尬! 昨天下午,戴笠带着飞机抵达布鲁日,但是怎么也联系不上陆小姐。这情况不妙,戴笠自己留守港口,一面派人向伦敦搜查。当夜国内就发来电报,可能有人要在伦敦行刺。 戴处长坐不住了,所有人马飞奔往伦敦,找了整整一天,最后是循着枪声冲到了大使馆附近。 戴处长怒道:“没见过你们这种人,既不会使枪,逞什么英雄?难不成以为我要杀人灭口?” 不然呢? 你举着枪过来正常人反应都是要自卫啊。 露生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不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金家刁难过孔部长,想来委员长心中,也觉得江浙财团不驯服。现在资金已经到手,万千罪责又悬于他一身……戴处长,你不能怪我们有此一想。”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怕的是赤壁孔明借东风,借完了周瑜就要杀人啊。 戴笠冷冷地回过脸来:“现在呢?” 露生和求岳就不说话了。 “你们未免太小看委座,也太小看我戴笠。”戴笠的声音中有了些怒意:“我要杀你,犯不着这样惊动四方。委座又岂是心胸狭隘之人?你在美国拼杀搏命,国内都是翘首以盼,你要游玩,也都顺着你。你把大家看成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们殷殷切切,就是等你这个戒心?!” 一席话说得求岳露生都无言,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说实话,他们没敢把心交托给这些人。他们在以后的史册里,名声太臭,即便是眼前,他们也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人。 可他们毕竟坐在一条船上。 许久,求岳问:“来的这帮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还在查。但我们的人死了,所以我立刻赶到伦敦来。” “陆小姐呢?” “死的就是她,挨了五枪。她死前想把电报发回国内,手还停在发报机上。” 机舱里沉默极了,只有医护人员拨动器械的声音,深黑的夜幕从机舱外辽阔地伸展开,无垠地、是向着夜色深处航去。 “有一句话说给金参议。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托则信,不信何托?”戴笠走到舷窗边,望窗外望不清的夜色:“实不相瞒,我和你一样没有入党,但那又怎样?做人做事瞻前顾后,不如不做。” 夜航的灯光微微照亮他的脸。 求岳想问他,那王叔叔呢?你还会追杀他吗?话到嘴边,没有问出来。他和露生都是孩子一样纯净的心地,受得苦、受得委屈、可是经不住别人把心摊开了给他看。 哪怕这颗心里,藏了许多残酷的秘密。

      133|黄金

      134|÷éÕ½

      出发前,中国代表团在思南公馆开了一个冷餐会, 宋子文在会上说:“我和庸之几度赴美谈判, 有句话不得不说——对于美国的态度, 各位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很擅长拖延和转移话题, 也非常善于积少成多, 搞揩油协议。所以这次谈判不能指望一蹴而就, 一定会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举起香槟杯:“这会是一场苦战。” 宋小舅这话没毛病, 金总心说美国不是一向如此吗,需要你的时候就兔酱鹰酱好朋友,翻脸的时候就中国无人权中国不公平,如果有啥事需要谈判,美国可是太会婊了,新中国加入WTO以来, 中国人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鹰酱也没办法呀, 鹰酱做不到呢, 鹰酱要维护世界和平呢嘤嘤嘤嘤。 这么大的嘤嘤怪打一拳估计能哭很久吧。 正因为如此, 中国方面不敢松懈, 倾出精兵良将——可以这么说,代表团里没有一个是来混事蹭经验的, 除了随行的医务、翻译和杂务, 其余每一个都是中国金融的核心人物, 每一个都在银海搏浪多年,其中半数以上能够用中英双语流利地交谈,有相当一部分人拥有在国外银行供职学习的经历。 没有电报回传、不要国内研究, 只要坐上谈判桌,这些黄金之心能确保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代表中国的意见。 想起之前几度奔赴英美,孔祥熙叹道:“六出祁山也不过如此了。” 也因为如此,国内群龙出海,留守的只能是老弱。 江浙财团是荣德生代为主持,交行则是宋子文的弟弟宋子良在负责,央行甚至不得已请动了宋霭龄夫人,来个娘子军坐镇娘子关——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如果不成,结局会比诸葛亮北伐还要惨痛,那就不是星落五丈原这么简单了。它意味着谈多久、国内的金融运作就要停滞多久,所有的合同和协议都要等待上面的政策——要么,奋起青云,以全面的新币制带来春天,要么,重回贫血的白银币制,沉沦火海。 不进则退,破釜沉舟。 宋家表态了,孔家也表态了,他们背后就是南京政府的态度,江浙财团表态了,华北财团表态了,西南财团也表态了,他们背后就是中国的态度——尽管就在一年前,他们还在南京参议院唇枪舌剑。 中国从未有这样齐心协力的时刻。要世界明白,再受伤的狮子,也有咆哮的时刻,再沉睡的巨龙,仍有翔天之力。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酒杯高举:“背水一战,勠力救国!” 5月20日,他们在华盛顿机场落地。 事实证明,宋小舅的判断是正确的。 会谈的主要议题围绕着两个方面展开:一个是要不要打击白银走私,能不能把这个贸易活动正常化,在中美之间签订一个合理的收购条约。 另一个是美国到底能不能给援助、给多少、怎么给。 第一个议题主要是美国的事,第二个议题是中国关心的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议题之间其实是因果关系。如果美国愿意合法合规地收购白银,那中国自然就有足够的外汇储备,相反地,只要美国给予足够的援助,中国的白银就能从货币转变为贵金属产品,充足充分地向国外输出。 但这两个意见之间又包含着显而易见的矛盾,因为美国事实上不缺白银,收购白银的目的是打击中国市场,便于美国产品倾销,而中国要求的援助,本质上是大幅度降低了这条太平洋商路的利润。 头一天,会谈的气氛就剑拔弩张。 率领美国方面的是时任美国财政部长的小亨利摩根索,罗斯福巨巨的死党。一上来美国方面就开出条件,态度嘛是很好的,对于中国经济目前的低迷表示感同身受的同情(这话极其不要脸,约等于强|暴了受害者之后对于双方都没穿裤子的状态表示感同身受),列出的意见是: 美国方面可以援助,援助金额也可以谈,但条件是中方要承诺加入美元货币体系,并接受美国派驻财政顾问。 冯耿光当时就提出反驳:“中国经济目前的低迷,原因就在于货币不稳定、受国际银价挟制。如果在这个关口加入美元体系,那美国依然掌握着法币价格的咽喉,这对中国经济的发展有百害而无一利。更何况,美方绕过白银走私不谈,一方面压榨中国的贵金属储备,一方面控制中国的货币价格,这不是要建空中楼阁吗?这种货币根本维持不了。” 冯六爷在银货战争中是绝对的老将,当年北洋政府京钞停兑、后来南京政府由两改元,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挤兑风潮,一眼看出这是想把中国变成美国的金融傀儡。 这个提案被否决了。 第二轮是中方提案,中方的态度也很明确:1.中国要保持货币独立,2.政府主持贸易,协定每年中国向美国出口的白银数额,3.在此基础上,美方提供至少5000万美元的贷款援助。 已经是很讲道理的要求了。 美方代表杨格提出反对:“首先,要求援助的基本原则就是应当确立美元和法币之间的固定汇率,美利坚也处于艰难困苦的局势中,去年美国财政总收入才刚刚接近30亿,五千万美元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过于沉重的包袱。即便我们同情中国,我们也要向国民有说服的依据,否则这个提案是无法通过的。因此,基于前面我所说的情况,在不能确保美方利益的情况下,白银收购的协议也是没有意义的——” 他话音刚落,时任交行常务董事的陈光甫就站起来了:“我希望美方不要忘记,中美之间事实上存在着已经签订的白银收购协议。”他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商学生,英语跟六爷一样流畅得很,翻译都不需要,直接英语开炮:“早在33年的时候,五大产银国 (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秘鲁、澳大利亚))和三大存银国 (中国、印度、西班牙)就有过协定,规定了售卖办法,规定了售卖数量——中国严格遵守了,美国遵守了吗?”陈大大发动【创建和谐家园】式袭击:“美国要是遵守,怎么会发生买到假银的事情呢?这个事情给美国人民带来了多大灾难呀?!对吧?”中间还夹杂南京话攻击:“现在嘛谈协议,谈过的协议阿有几次遵守过呢?个么你这样子讲是非常没得道理的。” 美国代表:“……”你他奶奶的还好意思提以锌代银?! 金总坐在下面,感觉自己在看一部电影,名字应该叫《卧虎藏龙》。 就这样扯来扯去,互相扯头花,扯了一个星期。美方打压不住中方,但中方也说服不了美方。 谈判暂时陷入了僵局。 美国方面暂停了会谈,声明内部临时会议,对此作出研究,不过倒也没亏到中国代表团,给安排了一座风景很好的别墅,让中方人员“休息几天”。 宋小舅笑道:“你看看,来了吧?来了吧?去年底我要来美国谈判,当时就是给我来这一套,说不能提白银法案,要提就不谈,最后罗斯福亲自通电,跟我说会谈取消了。后来姐夫来谈了一次,也是被这样僵住了,他一鸣金收兵,就是以逸待劳,想让我们不战而退。” 张嘉璈向求岳笑道:“这次手里捏着他的八千万,美国民间物议如沸,轮到我们以逸待劳了。” 金总嘿嘿嘿:“所以说做人不可以太讲规矩,跟屎来往要学会先抹一脸屎,大家都臭,就能坐下来好好谈了。” 孔部长恶心得要笑:“我看剑桥大学也不怎样,教得明卿满嘴粗话。” 金总有文化:“不敢不敢,入乡随俗。” 众人爆笑。 大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谁也不急,甚至于还能变被动为主动,反正中国银行业和工商业的巨头全在这了,干脆就把华盛顿宾馆当成中国财政部驻外办事处,各位大佬一人一个办公室——他妈的干起活儿来了! 孔部长:“节约时间呀……正好把之前没处理完的事情都弄好,咱们自己还能得空开两个会。” 就很嗨皮! 这一天露生起来,没见着求岳,估计是昨天在孔祥熙那里说得太晚,几个不讲究的大老爷们就在办公室胡乱睡了。黛玉兽当然要精致,怡然自得地梳洗了,推开落地窗,向外伸个懒腰,华盛顿没有纽约那么繁华,但显然空气清新了一倍,看看窗外绿草红花,连阳光都晶莹剔透,正是盛夏的北美风情。 露生哼了两声小曲,看看时间正好,早上五点半。踩了拖鞋到楼下,给大家做早点。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美国女仆惯于偷懒,之前在长岛也是这样,没有管家盯着就各种偷懒耍滑——听见盘碗响动的叮当声,有一个黑姑娘翘着呆毛溜出来了:“先生,要准备早餐是吗?” 露生听不懂她的英语,笑着摇摇手:“你睡去吧,我来就成了。” 黑姑娘感激地画了个十字,又溜回去睡了。 黛玉兽开心地独据厨房,拉开冰箱看看,又翻弄翻弄蔬果篮子——美式厨房是好,干净整洁,什么东西都是依着人来订造的,一转手就是洗手台,手一抬就是烤箱,只可惜没有炒锅,锅子都是平平的,铲子也没有。正在左翻右翻,后头又进来一个人,露生不回头地摆手道:“不用你们,你们做的奶油牛油太伤胃口,我自己来就成了。” 后头那人道:“嗯,我看你还能做个什么,心思都用在这上头了!” 露生吓得回过头来:“六爷!” 冯六爷臭着脸,拿个杯子倒水喝:“你怎么回事?跟着来也就算了,我怎么看名单上写你是个厨子?” 露生红着脸道:“我又不会英语、又不懂经济,跟着来还能有什么办法,幸好会做饭。” “那你戏也不唱啦?自己搞的盛遗楼也不问啦?”六爷蹙起眉头:“合着畹华栽培你,就是让你给人做饭的?” 【创建和谐家园】的焚琴煮鹤,冯六爷心说我小梅和玉芙辛苦培养的好学生,给这帮俗人当厨子?你们能再奢侈点吗?是不是还要程砚秋给你们拖地、梅兰芳给你们倒水?又骂金求岳真不是个玩意儿,白露生小东西恋爱脑你能不知道?一天天的就会腻在一起,一会儿不在一起是能死还能怎么样啊?新婚伉俪都没你俩腻歪! 他这边腹诽,弹幕都从脸上冒出来了。 露生不理他,拿了个西红柿,在水池里洗,抿嘴儿笑道:“做饭只怕没有我这本事,能从美国偷走八千万。” 冯耿光给怄笑了:“可以、可以,小东西踌躇满志,现在敢跟我蹬鼻子上脸了。”点一点露生的鼻子:“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别太志得意满,小心乐过了头!” “六爷怎么跟我们太爷似的,总喜欢说我呀。” “说你是为你好——不是什么事情都非要凑热闹,金融的事情自有金融家来干,难道还跟你们这些不懂钱的叫苦叫累吗?” 露生就停了手:“六爷,我们不在国内的这半年……你很辛苦吧。” 冯耿光坐在窗前,抬头看看他,半晌,淡淡一笑。 “是啊。”他说,“这也没什么。” 窗外是绿草如茵,和马思南路的梅家小楼一样,有洁白的鸽子飞过。 “上海的纱厂倒闭了六成,中国银行也被日本人突击,日本的正金银行,用存款挟持收购白银。”冯耿光静静地凝视白鸽的翅膀,“实话说,都知道你们去想办法了,所以大家咬牙撑着,一面要给几家支柱的大厂放贷,另一面还要顶住日商收购的压力。” 每天都有人跳楼,黄浦江里多少冤魂。 “畹华一直担心你,怕你出事,又不能四处打听,和玉芙说了几次,都流泪,只怕哪天听说你没了,那不是叫玉芙疼死?”他垂下眼帘,“听说你们在伦敦遇刺,都是几夜都没合眼——” 露生柔声道:“还好现在都挺过来了。” “挺过来是挺过来,我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冯耿光锐利地抬眼,声音放轻了:“别太信过孔祥熙,孔家宋家,手腕最多,我在他们手里也吃过亏,今日同舟共济乃是迫不得已,来日未必不会翻脸成仇。你和明卿那孩子,要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露生就有些迷茫,唯有点头:“……六爷不也是跟着来了么。” 六爷无话可说,六爷瞪眼:“我来是因为——我——” 露生甜甜一笑,又撒娇:“六爷就是我的后路。” 冯六爷无奈了:“我能是你什么后路?你也是大人了,要学会走路小心。别的不说,有一样,别把你本行丢了,你这个行当是不受政治也不受商业影响的,民间拥趸又多、一呼百应,最是后路——你看我什么时候让畹华问过银行的事?这次来也就罢了,以后不要总是跟着明卿到处乱跑,你还年轻,要做自己的一番事业,别做他人附庸。” 这话,梅兰芳也说过。 可是露生知道,那时的自己,和现在不一样。 也在餐桌边坐了,露生和静道:“知道六爷是为我好,可我自有一套琢磨戏路的办法,哪怕是这半年我没有练功,我的心境是见长的。” 冯六爷黑线:“见长,你还成仙呢!” 露生笑道:“绝不空口大话,等回去了公演,六爷就知道。” 六爷给他弄得没辙,瞧他一副含情样子,想起姚玉芙说这孩子“因情生戏”,无奈摇头:“你们这些人呀,多情种子!”说着,捋起袖子:“行了,要做什么,我来帮你。” 露生慌道:“这哪能行?六爷去花园里散荡就罢了,这里有佣人。” 六爷不耐烦地将他一搡:“我来吩咐佣人,你给我去花园儿里吊嗓去——叫玉芙知道你不务正业,成天在这偷东西做饭,一顿好竹板子等着你!” 露生抿嘴儿一笑,依言去了。 过一会儿,从庭院里传来一阵清音,唱的却是个“西江月”——堂上敎成燕子,窗前学画蛾儿,淸歌妙舞驻游丝,一段烟花佐使。点缀红泉旧本,标题玉茗新词。 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似此。

      135|绿茶

      歌声传到楼上,孔祥熙正和求岳揉了蒙眬睡眼,屋里酒气熏天。 昨晚他两个跟张嘉璈陈光甫在这里聚众饮酒,从中华楼叫来的五加皮,一面谈国内的法币计划,谈到三点多,那两个不胜酒力,拔腿溜了,只有金总酒品略差——毕竟是当初能把自己喝穿越的男人,喝完倒头就睡,跟孔部长来了个抵足而眠。 孔祥熙按铃,叫女仆送咖啡上来,一面笑道:“明卿鼾声真大,把我的都压倒了。” 金总在沙发上翻他白眼,心说幸好你长得不够耽美,不然你这话很危险的懂吧,会撕起来的。 继梅兰芳床上的那些日子之后,金总的回忆录居然还能有续作,就叫压倒孔祥熙的日子(划掉)。 他们都听见露生在下面吊嗓,很幽妙的体验,不见其人、只闻其声,空灵地随清风而来,正仿佛柳浪闻莺的意境,教人忍不住推开窗户细听。 “白老板功夫越发好了。”孔祥熙侧耳听了一会儿,道:“这原来是个老生的调子,他换个旦腔来唱,别有一番韵味。” 金总刷牙:“你也懂戏啊。” “都是皮毛,比不得你和幼伟文雅,在这个上头很精通。”孔部长慢慢踱去阳台上,向树荫中寻露生的身影:“虽在海外,如坐枯井,能一闻乡音,也是解愁啊。” 清凉的晨风吹过阳台上,鸽子在绿地上回旋——又听见露生唱: 翠帷人老、香梦无聊,兀自里暗换年华,怕楼外莺声到碧箫。 求岳含了牙粉,跟在他后面,两人默默地听戏,有一句、没一句,信口吟哦,有些芳心错乱的愁绪,唱的人无心,听的人有意。靠在石砌的栏杆上,半晌,求岳问:“孔部长,你心里着急吧。” 孔祥熙摇摇头,攥着杯子,没有说话。 “你昨晚上真喝太多了,张总都吓着了。” “哪能不急?”孔祥熙苦笑:“说以逸待劳,那都是自己鼓励自己。” 端了咖啡,他招手叫求岳也坐下:“这次带你和白老板来,我是公心也有,私心也在。于私呢,不能让你和白老板背一辈子的恶名,罗斯福肯送人情,我们也就顺水推舟,白宫不追究,民间自然也就认为是贸易斗争,这件事也就抹平了。” 孔祥熙顿了一顿。 “于公呢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想【创建和谐家园】一下美国的舆论,想着他们毕竟八千万悬在这里,迟迟悬而未决,朝野总会议论,无形中就是给美方一个压力。” 【创建和谐家园】也利用得太坦荡了。 金总吐了个牙膏泡。 孔祥熙无奈地饮了一口咖啡:“还是小看了美国人,心态沉稳,无论民间怎样怒议如潮,白宫只是按兵不动,叫我等计从何出。” 求岳沉吟了一会儿,挠挠头发:“有个事问你,你之前是不是找了李滋罗斯?” “总要做两手准备——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这不是讲国际声誉的时候。再说美国人这事做得也没甚声誉,兵者诡道也。” 求岳就笑了,某些方面,特别是在不要脸的方面,他和孔祥熙还真有点共同语言。对着花坛漱了口:“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 “等就是了——敌不动我不动,闪电战打不成那就坚持持久战。”看他丧眉搭眼的好像沙皮狗,金总忽然玩心大起,拽拽孔胖胖的胖脸:“急什么呀,宋夫人在家又不想你。” 孔部长:“胡闹呃明卿。” “行了别喝咖啡了,大早上起来喝咖啡,越喝越胖。露生吊嗓了,估计下面早饭都有了,收拾收拾,下去吃饭。” 孔祥熙见他要走,也跟着起身:“有个东西你带回去,昨天想拿给你的,都喝得醉醺醺的,我也就忘了。” “啥玩意儿?” “央行和中行的银券放贷报告,我们暂时挪用了一下你带回来的钱,先给国内打个定心针。”孔祥熙揉着眼睛,在书桌上翻翻找找,好容易翻出来了,递给求岳:“本金是肯定不能动的,你弄回来的钱,你说了算。所以我效仿了一下你们江浙财团的票据贴现,先发银券,等援助到了,两边平账。你带回去,给幼伟也看一下。” 求岳扫了两眼,笑了:“孔部长,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是笨无可救,现在发现你是不打不动——你要真用心办起人事儿,这不还挺像样的吗?” 孔部长无奈:“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金总想说你在我心里是个大胖子,没敢说,笑着扣上扣子:“赶紧吃饭去,喝得我头疼。”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楼去,听见楼下代表们的笑声,还有招呼声,太阳从葱茏的林木间跃升起来。 就在这样漫长的夏日阳光里,会谈陷入了诡异的沉寂,美方和中方都坚持按兵不动,两边各自筹谋。 是的,中国耗不起,因为全中国都在等,但此时中国毕竟是独|裁统治,哪怕经济崩了,靠军政威慑也能暂时镇压(妹想到蒋光头的独|裁居然还特么有点儿用处,真是变废为宝)。 而美国不一样——早在去年六月的时候,金求岳就和孔祥熙分析过,美国在经济上的确有优势,但美国是一个两党竞争的国家,外部的压力随时可能转变成这个国家内部政治斗争的枪。 只要心态稳、操作骚,宛如赤壁能以弱胜强,即便面前的美国强如百万曹军,东吴也并不是没有胜算。 但骚操作从哪儿来呢? 总不能在华盛顿再演一出借东风吧?! 金总说:“等等,再等等,这个节奏是对的。”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周。 中方这边在研究,美方那边也在研究。美方在宾馆里安装了【创建和谐家园】器,结果是经常听到黛玉兽唱戏——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把钱骗,你在白宫瞪眼。 联邦调查局:“???” 中国特工又不是吃干饭的,戴笠同志iswatchingyou。 ——美国同志听昆曲听到想哭,翻译完了更加自取其辱,只能换个方向,要么把来员名单研究一遍,除了已经熟知的孔祥熙和宋子文,再看看其余人都是什么来路。 还真研究出点花儿来。 他们精研了金求岳的出身情况,也研究了会谈上发言的冯耿光、陈光甫,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 “蒋经国?” “对,他是蒋中正的长子,但和现任的妻子宋美龄并没有血缘关系。从副团长的职务来看,他应该是负责一个政治上的监督任务,算是表明南京政府的立场。” 不错的判断。 这个人既没有金融的从业经历,也没有在中国政府履职的经验——会谈的前三天,他像一个龙套一样,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如果不经介绍,甚至没人知道这就是现今中国的真龙太子。 胡佛玩味地看着这个名字:“是个年轻人之前怎么没听说过,他之前在什么地方?” ——一直不为世人所知,应该是隐姓埋名、留学去了,那么是美国,还是英国呢? 秘书回答不上来,转身去打电话,好一会儿,她匆匆地抓着报告回来了,胡佛看见她诡异的表情,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 他的感觉是正确的。 6月3日,金总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这一天的中国代表驻美办事处迎来了一群记者——因为提前已得到中方允可,所以长驱直入地,他们拥进了这座幽静的殖民风格建筑。为首的团长是一位女记者,她全程不用中文谈话,仿佛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华裔,样貌漂亮,打扮得也时髦。求岳看见她装模作样地摘下鸟巢一样的鬼帽子,嘴上居然还涂了很矫情的玫色口红。 金总爆笑:“我【创建和谐家园】好大美女。” 李耀希白他一眼,完全不鸟这个低俗的男人,李小姐落落大方地向蒋经国点头致意:“蒋先生,真荣幸能见到您,我是科罗拉多华人报的新闻负责人。” 蒋经国温和地站起身来:“我的英语水平一般,俄语倒是还行,可以的话,能用中文交谈吗?” 耀希矜持地微笑,换回中文:“当然可以,我们坐下谈吧。” 现场一片水银灯的声音,还有录音和录像的——好听吗?好听就是好相机。 他们在小楼的草坪上展开了访问。 记者问:“关于现在进行的中美白银会谈,众所周知,暂时陷入了僵局,作为中国代表团的常务副团长,蒋先生您有什么看法呢?” 蒋经国答:“惭愧,不才,能够以这么浅的资历、这个非常缺乏历练的年纪,担任这个重要的职务,我本人是非常诚惶诚恐的。相信各位记者也知道,这次来美国谈判,中国方面是抱了极大的诚意,除我以外,每一个代表团成员都是金融界的专家学者。而我本人,在金融方面了解是少之又少。” 记者微笑:“这说明蒋先生对您非常器重,您是蒋先生的长子,代表了蒋中正委员长本人的意见。” 蒋经国也微笑:“他是我的父亲嘛,父子同心。在我出发来美国之前,父亲和母亲都非常殷切地嘱咐我,教我不要辜负中国人民的期望。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包括我之前说过的,中国代表团满载诚意,而我们现在对美方感到十分失望,这种拖延的态度不是一个有诚意的谈判态度。” 记者问:“可以问一问,中方是否有应对的办法吗?” 在场的人都笑了,蒋公子也倜傥地笑:“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大胆。” “我是华人报的记者,当然非常关心祖国的未来。”李耀希道:“我相信全世界的眼睛也都在关注着现在的华盛顿。” “应对的方法,我们肯定是准备了。”蒋经国道:“为了尊重美国朋友,暂时不便向媒体透露,只能说,在哪怕有一线希望的情况下,我们都不愿意放弃与美国的友谊。” 耀希心领神会地抿唇:“我听说您是在苏联毕业的。” “对,我在苏联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前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后来就读在列宁格勒的红军军校。”蒋经国答:“事实上,我对苏联是更有感情一些,我的妻子也是苏联人——你们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她叫芬娜。” 记者奋笔疾书:“您是说,在国际外交方面,您更倾向于共产主义的苏联。” “这个说法不对,外交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体系,不能仅仅从政治立场的角度去决定外交的态度。它还包含了经济、地缘,各个方面的因素。”蒋经国笑答:“比如现在的中国和美国,我们在政治立场上没有任何矛盾,但仅仅因为经济上的纷争,不是也陷入了很难堪的局面吗?” 在场的记者全部心领神会,解读一下:如果经济方面有利可图,那么苏联也是很好的选择呀! 蒋经国说:“大家都知道,中国现在在意识形态上存在着一些分歧,整个世界都在意识形态上有着巨大的分歧,因为这个分歧,我和我的父亲在十几年中产生了很大的矛盾,他不能谅解我,我也没有学会理解他。” 记者乖巧:“但现在你们和解了。” “对,现在我们和解了。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那就是强国、富裕、和平建设。”蒋经国微笑:“苏联和我们国土相邻,在外交上有着天然的感情,这些年来苏维埃共和国取得的经济建设成就也让世人刮目相看。你提出的一些问题,我虽然不能回答,但是我可以委婉地告诉你,世界万国之林,在中国困难的时候,并不是只有美国能向我们伸出援手,事实上,苏联和中国一直有着深刻的感情,这份感情虽然有过矛盾、有过挫折,但它就像我和我父亲的感情一样,会有冰消雪融、春暖花开的一天。” 说着,蒋公子起立朗声:“我相信这一天,也许不会很远!” 全场记者鼓掌! 没有给美国政府反应的时间,应该说,就算是想反应也没法公然禁止言论自由,毕竟人权大国,自由女神。6月4日清早,【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华尔街日报,甚至连海外的泰晤士报和卫报都接到了一份价比黄金的稿件,连最新手的编辑也知道这份报道没有压下来的理由,因为它是真正的爆炸性消息! ——中美谈判代表团副团长、蒋中正长子蒋经国在美接受访问 ——谈判无望,中国疑向苏联求援? ——亚洲或因经济风暴形成大国联合 此时此刻,人们如梦初醒地想起来,在亚洲的广袤领土上,还横着一个巨大的苏维埃共和国!在全球金融风暴凄风苦雨的时刻,只有苏联的经济在共产主义加持下突飞猛进,1934年开始的第二个五年计划让苏联的劳动生产率翻了个倍,更是奇迹般地实现了贸易的进出口平衡。 简单地说,苏联现在,相当有钱。 美国不得不错愕地承认,向苏联求援,此时不仅是中国最好的预案,它甚至比求助美国要更加水到渠成! 吊胃口是吗?拖延时间是吗?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对吗? 以为英国拒绝援助、日本拒绝援助、美国就是中国最后一根稻草了吗? 你以为南京政府不会绿茶? ——就是婊了,接盘侠都找好了,就问你想怎么样吧! 金总发现自己在感情上虽然忠贞不二,但在商场和政坛却居然天赋才能地精通绿茶白莲花。 做人婊里婊气,才能开天辟地。

      136|渣男

      137|礼物

      素笺

      旧金山是个多么耐人回味的名字。 沈月泉说:“单叫金山就俗了——加一个旧字,顿时就有气派,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有点这个趣味。可见取地名这个上面,咱们华人最能信雅兼备,也难怪你选这个地方开演。” 金总杠精发言:“以前还真就叫金山。” 沈老雅善清谈,被他杠了也不恼,和煦道:“所以说一时风景一时新,除却人情之外,东西总是新的好——不然为什么我们演新不演旧呢?” 这话真正应时应景,众人都哄然叫妙。 尽管好事多磨,但磨到最后,终究好上加好。海风吹过葱茏碧荫,八月的蝉声里,越女剑的演出近在眼前了。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剧团抵达旧金山的翌日清晨,乔德清就带着东西来找露生,金总才刚起床,迷迷糊糊地没认出这位是谁——头天的鸡飞狗跳搞得金总没机会挨个问好,晚宴也是稀里呼噜地过去了。等乔贵族一作揖:“哟,小贝子刚起?” 金总立马认出来了,这不越女剑的编剧大爷么,揉着眼笑道:“都说了我不是贝子,世子伯伯,好久不见?” “不敢不敢,瞧我这嘴——金参议!” 露生也从里间笑着迎出来。 大家分宾主在客厅坐了,乔贵族先问:“昨天那小孩儿怎么样了?” “不妨事,晕船中暑罢了,让您白担心。”露生给他沏了茶,看见他抱着个细长匣子进来,笑问:“这又是什么?送礼也不赶今日。” “礼?不是我说,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老太爷前头给您的东西,后头您就忘了。”乔德清打开木匣:“瞧瞧,这是什么?” 露生定睛一看,居然是金忠明赠他的那把宝剑——惊喜非常,站起来弯腰捧过,定定地看了许久,红着脸笑问:“您怎么带来的?!这东西可不好过关。” “说的是,的确不好过。就为它,外交部专写了一封证明,证明是表演道具、又是古董,美国海关才给准过。”乔贵族说起这话很有面子:“可惜你是没有看见那天的光彩排场!” 喜报送到金家的那天,整个榕庄街都被看热闹的百姓挤满,行政院、省政府、市政厅三辆汽车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地开到传习所门前。露生和求岳不在,由金老太爷代为主持。金公馆排场全拿出来了,两行下人头新脚新、锃光瓦亮地在大门口雁翅排开,男的都挑青年俊美、女孩更是秀丽端庄——翠儿有幸,也被叫去撑排场,穿着管家娘子的刻丝绸衫,金忠明额外又赏她一套首饰,插金戴银地跟在老太爷身后。 金忠明本人肃容以待,戴着女王同款的水晶眼镜,连拐杖都挑好的——真是接驾的势头也不过如此。和沈月泉一起,把一干政府要员迎到厅里。先是表彰一通,又赞金忠明“善于教导、阶庭芝兰”,“家风清明、泽及乡里”,把老太爷美得几乎心肌梗塞。 乔贵族一脸骄傲:“我也陪着老太爷一起,当时乐晕了,过后想起来,你这把剑还留在家里。他嘱咐我们小心带来——我可太小心了!专从家里找了相配的剑匣,这可是明朝的鸡翅匣,真老玩意儿,配得起这把剑,算我的心意!” 露生不好推拒,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乔德清笑吟吟地从怀里摸出一册东西:“玩意儿不算什么,要谢,你该谢我这个。” 那两人都好奇地偏过脸细看——果然比宝剑还令人惊喜! 是越女剑的删改定本。 因为是在海外演出,所以剧目必须删繁就简。原本的越女剑是成套的大戏,逢年过节可以镇场的,足足可演三天。但外国人忍受不了一连三天的连轴大戏,再者也不可能让总统三天屁事不干就关在戏院里吧。 要删减到以小时为单位。 剧团没来的时候,露生就在为这件事头大。自己改了一遍,许多拿捏不定。此时将乔德清删改的剧本粗看一遍,去粗取精、华彩勾连,简洁之处自胜全套、撼人心魄犹胜完本,露生喜不自胜:“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就在烦闷这件事,怪我当时只想着不能丢脸,一时没顾及到这些台子上的事情——还是您经验老到,把我这燃眉之急都解了。” 乔贵族面有得色,得色中又有愧色,美滋滋地等露生奉承完,悄悄笑说:“你以为是我一个人改的?” 这虽改得大刀阔斧,却非一时草就,露生含笑想想:“必是大家在路上一起商量的。” 乔德清摆摆手:“我告诉你罢,这是齐如山和我一起弄的。” “哪个?” “齐如山。” 露生不觉一呆。 这位齐如山先生,在后世的梅兰芳故事里,和冯六爷一样是脱不开的人物。如果说冯氏是用财力塑造了梅党的辉煌金身,齐氏则是用笔墨挥洒出了梅派的戏魂。梅先生的每一部优秀作品都有他参与编剧,当年赴美表演,所有的大小事宜也都是他一手操办。 那头求岳云里雾里,犹问“这人是谁”,露生给他简明说了——总而言之,这是梅先生的忠实粉头,既毒又唯,万万没想到他能出手援笔! 黛玉兽和金总两脸震惊。 乔贵族酸道:“哎,我就知道你们是这个神情!怎么啦?他是梅兰芳的党魁,我是白露生的党魁,谁又比谁低?青出于蓝还胜于蓝呢!再者说我在京里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给我帮帮忙还不是应该的呢,真是的” 露生连忙笑劝:“您又说这种话,我们什么时候把您跟他作比较了?只是您老知道的,齐如山从不为别人写戏,所以我们惊讶。”沉吟着,心头一跳,“难道六爷为我,屈尊去请他?” 乔贵族酸唧唧的:“不是梅兰芳,更不会是冯耿光——他们之间、扭扭捏捏那点儿恩怨,你还不知道?要是他俩说了,那反而火上浇油,别说来了,恐怕还要骂你蝇附骥尾、不知羞耻呢!” 露生奇道:“既然不是他们,那能是谁?” “谅你想破了头也猜不中。”乔贵族酸中带羡:“是委员长夫人和孔夫人。” “这不可能吧?” “虽然不是亲见,空穴来风、多半【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听说她两姐妹派人带着亲笔信登门造访,指名要姓齐的随团出访——官威滔天!只怕也送了好多礼物。”说着,他向一旁吃瓜的金总笑道:“这多半是看在贝子的面儿上。” 金总:又开始了是吗? 话说回来,齐先生到底清高,不肯为权贵折腰,纵然两位夫人出面,他也没有跟随使团前来——这一节乔贵族死要面子、语焉不详,只说“当然是因为现在我明珠生辉、他无能废物”。 露生无从得知,所有的人都无从得知。只知道没过几天,齐如山找到了正在北平老宅收拾行李的乔贵族。他说:“宋夫人钧命,不敢不从,但我身体欠佳,又俗务缠身,实在无暇分身去美国。如贤兄不弃,愿效捧靴濡墨之劳。” 乔德清正为改剧本的事情抓耳挠腮,顿时就坡下驴:“岂敢岂敢!齐贤弟指教了!” 两人在北平老宅里撕巴了几天几夜,撕出了完美成果。 露生一面听他说,一面细看剧本,越看越服、越看越爱,但想到宋霭龄和宋美龄出面,代表的不止是孔祥熙的意思,只怕还有那一位的意思。 如此荣宠令人心下不安。 手里翻着,忽然卷册里掉出一封信来,三人都觉诧异。乔德清捡起来一看:“哦哟,这不是他的字儿吗?这老小子还跟我玩儿花样,偷偷的夹个信在里面——证明我没偷看啊,原封不动地带给你的!” 露生莞尔,避开人反不礼貌,就当着乔德清的面将信打开。信封上印了些洇开的墨水,和初次通信的礼貌仿佛有悖、但却是忙乱里一挥而就的流露。启封展看,那字迹有郑重其事的意味,应当是专又誊抄了一遍,写: 白露生艺士足下: 闻君出使美国,宣扬国威、捍卫尊严,种种英雄之举,实感钦佩,此次受邀表演,可谓圆满,谨表祝贺。然第一次外国演出,许多事情上或欠经验,兹就各方面言之。 本子 越女剑本系浣纱记做底子,乔兄德清增添故事,虽然不曾演过,但两京沪上已多有传闻。故事甚好,唯是稍嫌冗长,且过度神化越女,在戏剧冲突上略有欠缺,排场喧闹之处也未免失于滥俗。所以删减并不局促,反而有益。我与乔公尽十昼夜参酌,争论激烈,言语中很有得罪之处,请你代我向他道歉。所幸定本皆感称心满意,畹华看后也说很好。其中细节可由乔公再做讲解。 说明书 凡是预备演唱的戏,都须作一个说明。国内的说明只需将剧情大略写出就够了,若预备给外国人看,那样简单,绝不会发生效力,要另行编纂专门的说明。概先述原戏大意,再分场说明之,如某场某人上,其所念唱是何意思,或对何人说话,或系自言自语者乃代表其心中的思想,以及此场是何情节,关系本戏如何,或何地方本角出门上马等等情节亦都注明。以上都在上海制作胶板,带去美国印刷便妥。 说明书由我和乔公共同编定,翻译则全得科罗拉多华人报的主编李耀希女士援手,她自称同你是密友,没有收取一分钱。在此说明。 标志 畹华赴美时曾作一系列的宣传品,有梅花、琴瞿、朱干等若干图样,定制信封信纸。又作脸谱、舞式、扮相、乐器等图画数百幅,悬挂以增效果。他是空前之举,因此除了【创建和谐家园】看客的兴趣,也含有宣扬文化的意图。你是奉命出演、应承匆忙,时间上不够做这些准备了,但标志性的宣传品不可不备。 这些东西如剧团到美国才做准备,决来不及,故我与乔兄商议,索性代为设计。这里稍作解释: 俞君、畹华,都说你素爱梅花,但梅花于你不能顾名思义,且与畹华之前使用的图案重复,故此未取。又拟牡丹图案,都觉和你气质容貌不搭配。议之再三,从你名字里取了典故——“白露生”一名,据闻是金公明卿所赠,我们度其文义,应是取自太白的“玉阶生白露,玲珑望秋月”。 言头意尾,就取“玲珑月”作为标志。 明月皎洁柔和,虽柔亦刚,彩云追护,既美观、也吉祥。畹华看了也说很好。 这一层已有幼伟并许多名流代为主张,都徐、张等国手设绘,其余乐谱、乐器、行头等等,资金充沛便很容易办,你在这些方面不成问题,略过不谈。 以上愚见。 又:有一件事必要说明。此番为越女剑润色,非慑于宋氏姐妹,盖因畹华来通电话,请求我参与剧本和筹备的工作。我与他三年未通消息,接到电话很觉感慨。他对你寄望甚厚,谈的也多是你的事情,其中婉曲之意,不尽赘谈。他多半是没有告诉你。 这些是我私人的絮言。匆忙成书、封笺皆陋,素未谋面、悬口妄谈,冒昧不当之处统希雅涵。 再祝 越女剑首演圆满顺利! 底下缀着日期和齐如山的表字,齐宗康。 露生缓缓看毕,默默出了一会儿神——果然就是梅先生,一路走来总是他受他照料!不觉把之前担忧的事情丢开了。折起信纸抬头一看,乔贵族捧着茶杯,一脸落寞,心中一乐、而且不好意思:“对不住,信太长,我念信就没顾上您。”一面推求岳:“你怎么不给人倒茶?” 金总无辜:“我倒了啊。” “点心呢?” 金总更无辜了:“我这不正削苹果呢吗?” 黛玉兽窘了。 反把乔德清客气得不好意思再酸——信笺那么长,又见露生神色变幻,其实早已猜到里面的内容,虚张声势地啜了一口茶:“我就知道这老小子得在信里邀功” 露生抿嘴儿一笑:“齐先生让我替他道歉呢,跟您。” 乔贵族老脸一红。 那几天差点把房顶都吵翻啦!没打架主要是因为俩人都过了近身肉搏的年龄,真抡拳头目测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倒也用不着道歉,字缝儿里的矛盾,不值当的”他正一正神色,“还有一个事,剧本这些事情,他说挂名也可、不挂也可。我声明在前,我不冒领他人之功,这里面的意思——” “我知道。”露生温柔道:“就按他的意思,不要挂名了。” 真是一点就透。 乔德清点点头:“您懂,我就不说了。一大清早地打扰二位。”说着站起身来,“本子也不再这儿聊了,讨论起来长的很,早饭后会了几个主脚,我们坐下来对一遍。” 露生和求岳都起身相送,乔贵族笑道:“太多礼了,大家都住一个酒店里,楼上楼下的这还送呢——您把我送下来我再把您送上去,做健身运动?” 您真不愧是北京老头儿,真够贫的。 露生和求岳目送他转过楼梯拐弯,且不忙着去楼顶吃饭,还得回房间里梳头洗脸。走过长长的过道,他们看见落地窗外碧蓝的海。 “为什么不给齐如山挂名呢?”求岳道:“你俩那话我没听懂。” “你刚看见信了?” “肯定看啊,别说,他真是挺用心的。剧本好不好我不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人家确实有经验,你叫我们自己搞肯定一时半会儿搞不起来。” 这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金总懂得尊重专业人。 露生的视线投向远处的渔人码头,以及海水之上晴朗的天空:“戏剧演员这一行,向来的纷争很多——你也是亲眼见过的。刚才乔老先生说他是我的党魁,便可知国内已经有人为我摇旗呐喊,齐先生是怕我像程砚秋一样,前倨后恭、伤了梅先生的心。” 在电话里,梅兰芳和齐如山说了什么? 于这对二十多年的老友而言,那也许是旁人想不到的旧话,这些旧话里却包含着他们对于中国戏剧的一片真心。 “齐先生的信里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宛曲之意,不尽赘谈’,我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畹华总以真心待人,盼着别人也能以真心待他。’他和梅先生疏远这些年,忽然又为我出手,到时候只怕又让梅先生遭人笑讽,弄得我也骑虎难下。不如从了他的心意。” 露生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那个繁华的梨园里了,有琐碎的烦心事、有躲不过的是非口舌,可这种扰人的热闹其实却是太平的好意头。 可惜金总未能领会他的心情,金总满心遐想:“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又是这些粉圈屁事啊” 露生闻言着恼,娇目一横:“说什么?” 金总立马就怂:“我放屁。” “那你还笑?” “笑都不许笑啊?”金总看他真生气了,捏住他两个爪:“我笑不是笑话你们,我是在想别的事。” 黛玉兽一脸怀疑地看他。 “信里不是说给你画好了宣传画吗?这个我看懂了,就不明白徐、张两个是指谁。”金总期待地搓手:“我能不能问问你,是不是,那个,我想的那个?” “既然是两位宋夫人出面,齐先生又说是国手——”露生见他期期艾艾的神色,忽然解到他话里的意思,红晕飞上两颊,“那应该就是徐悲鸿和张大千。” “” 金总战术后仰!金总嘴咧到耳朵根! 呆立片刻,他一把抓起露生的手:“赶紧赶紧,咱们去摆行李那个仓库看一眼!” “看什么?” “咱俩的cp图啊,不是说张大千画的吗?” 露生脸红透了:“你怎么就会在这些事上用心呀。” “我哪能不用心啊?那是徐悲鸿张大千好吗?这画里就是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这以后挂在博物馆里就是我俩爱情的传世见证——” 倍儿有排面! 金总根本不能等待,金总现在就想看!金总拽着脸红红的黛玉兽,一路小跑冲向他的cp名画,冲向他的玲珑月! 给齐如山先生点赞了!

      露生自觉这辈子没有这样精疲力竭地演过一场戏,但是快乐。到后台脱下戏服,哗啦啦淌了一地的水——舞台的灯光太热,那全是身上攒的汗。 他没有经历过很美好的童年,所以不知道这种疲倦其实是小孩子去儿童乐园玩疯了的疲倦,但他好歹经历过一些累死人的甜蜜,所以隐隐地觉得,这和那种疯甜也是一样的,使人腰酸背痛地沉醉。 演员们在沉醉的余韵里,后知后觉地迎来了肢体的酸痛,一个月来的辛苦疲乏,还有这一晚上的高度紧张,原先都藏在心里,按在脚底下,等最终的掌声雷鸣般响起的时候,劳累混着眼泪和汗水,一下子全冲出来了。后面总统又讲话、胡适也讲话,一句也听不懂;各界名流来握手合影,一个也记不清。他们全凭着一点演员的本能在含笑陪伴,唯一记得是满怀的鲜花,玫瑰、芍药和晚香玉,一捧又一捧,这个献了那个献,回去的车上载满了鲜花,一路上尽是这些甜蜜而浓烈的香气,铺天盖地。 醒来的时候仍是满屋的鲜花,开了一夜,味道饱满得要溢出来,求岳自万花丛中探出头来,以父亲的姿势攥住露生的手,喜悦地说:“孩子生出来了,很健康。” 露生原本睡得手脚发麻,给他一句话笑清醒了,拿枕头望求岳脸上砸:“你要死了,你的嘴里没有一句正经话!” 两人在明净的阳光里一齐放声大笑,露生瞥见他两个黑眼圈,不觉含情道:“你就这么守着我,一晚上没睡?” “我守着你?”求岳笑道:“我他妈是给你打鼾打得睡不着——白露生同志,平时看你很文静,打起鼾跟小猪似的!” 露生脸红道:“偶尔一次累了我一向不打鼾,你胡说。” “我胡说?我恨没有个手机录你们这声音好吧?你不知道,一晚上,就这层楼,此起彼伏,全是鼾!刚开始我寻思你这小鼾我也睡不着了,我去外面抽根烟,结果楼道外面更响!你们这种唱戏的,中气还比别人足——” 露生窘了,捂他的嘴,求岳抓他的手笑道,“干什么?有胆量打鼾没胆量承认?我告诉你,以后在我面前要贤良淑德,不然我把你这事儿捅出去,你粉丝全部粉转黑。” 露生歪着头笑道:“要我贤良淑德?是怎么个贤良法儿?我看你的皮又痒了。” 求岳叹道:“我发现结婚之后,才能识破婚前所有的谎言。以前你怎么跟我说的?”他捏着鼻子学露生,“‘我伺候你一辈子!’现在听听,‘要我贤良淑德,你的皮又痒了’——白小爷,大猪蹄子,你骗我!” “骗你又能怎么样?” “那我都是你的人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露生打他笑道:“少胡说——叫人看了好笑话的!”抬手摸摸求岳的眼圈儿:“我吃饭,你去床上补一觉,怪我睡实了不自觉,害得你一晚上受罪。” 求岳笑道:“这个点儿了还睡呢?晚上再补也是一样的。” 恰好女佣也推着餐车敲门,露生接来一看,都是午餐,揉着眼笑道:“可是我糊涂了,真是蒙头大睡——这辈子睡得最满足的一个觉了,连梦都不做的!” 他们的演出大获成功,三五天之后,戏评便纷纷地见诸报章。 数量相当多。内容则褒贬不一。 这些报章由使馆的外交官们汇总书写了报去国内,金总则充当临时的翻译员,东一句西一句,翻译给大家听。对于海外的评论,伶人们起先自然在意,听得多了,不免好笑,因为艺术的东西往往越争越钻牛角尖,热门话题,剧评家们恨不得把一身学问全往这话题上贴,一会儿是“表演象征主义”,一会儿是“女性形象的寓意”,把金总译得满头问号。 露生索性道:“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横竖咱们并没花钱,喜不喜欢都是人家的自由。这些学术上的东西,正反也都是好的讨论,等回国再一一计较不迟。” 求岳笑问:“还有花钱雇人写这个的吗?” ——这时候就有营销啦?! “不仅有,而且多。哥哥你是不知道,我们到海外来表演,不过是惊鸿一瞥,各种评论自然也宽和,国内却是指着这个吃饭,争得厉害,有时无错也给你挑出错。更有一种人,故意地给你抹黑,歪曲众人的评价,黑的说成白的,嘴巴可厉害了。” “你说孔二丫头?” “她那个算什么?那只是雕虫小技,厉害的人不像她那样露骨——梅先生演天女散花的时候,不是穿了一件孔雀裘吗?反他的人就从这个孔雀裘下手,你不知那一杆子铁笔多会编派,说他奢靡无度、又说他不尊正统,总之一溜烟的大帽子往他头上扣,那才叫一个百口莫辩、冤屈难诉呢。” 金总好奇:“那要怎么解决啊?” “怎么解决?齐如山先生,跟他们笔战了几个月!”黛玉兽回忆追星岁月,当年也是摇旗呐喊的小粉头之一,这时候又想起鲁迅了,不由得冷笑道:“这人最是尖酸,只怕如今也要说我。” “又要说?又是鲁迅?”金总想笑了,“他又要说你什么了?” “说什么?自然说我们花枝招展,献媚于洋人,又说我们腐朽糟粕,于救国无用,拿鸳鸯春梦粉饰繁华,锦蛾绣蠹——凡我们出国表演的人,他哪个不说?要说他这人却是另式另样的刻薄,和那等编排人的还不一样,想得出那么多的刁钻名目跟你惹气生!你若演得活泼些,就说你‘玩把戏、耍风头’;若不妨端庄些,便又说你‘太呆板、不生动’;你在国内演,他就说你是有钱人的玩物,‘不进步、不爱国’,你来国外演,又要说你崇洋【创建和谐家园】,‘更不进步、更不爱国’!究竟是表演唱戏还是表演爱国呢?据我看来,要伺候他们,也不用抹脸穿衣裳,更不用故事比方,只挂一溜儿牌子,写爱国、爱国、爱国,进步、进步、进步,这些人就满意了!” 他这里说,求岳那头哈哈大笑,露生道:“你笑什么?” “我说了你别生气,你去拿鲁迅的书看一遍——就你这个批判人的调调,老鲁迅了。”金总爆笑:“这叫什么?黑得越狠感情越深。” 露生薄怒道:“你这人怎么不要脸,人家骂你,你还当光荣?” “也不知道你对他怎么就这么深仇大恨。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就你俩这对掐的功力,你能记仇他会喷,一顿饭估计能吃得很精彩。”说不定喷着喷着,还能喷出友谊来。 “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金总赶紧地作怂,又笑:“我其实还蛮希望鲁迅能评论你一个文章,万一吵起来了,以后小学生都知道你,那多叼啊。” “以前你就说他有名,可见你虽然来自后世,后世的人也未必都有眼光,不过是随波逐流。也不知这鲁迅干了什么沽名钓誉的事情,百年之后竟然蒙骗到世人,倒把他尊奉起来。”露生亦自觉说上头了,抿嘴儿一笑:“但愿他识趣,别惹我才好——即便不看我,也要看着你。” “看我啥?” “看你一片救国忠勇,也当让我三分。论单刀赴会、力挽狂澜,谁能及你?有你在前,他怎么好意思说我呢。” 这话把金总美到了,金总快乐:“我懂了,意思就是老公我了不起,尊重老公也别说老婆了,是不咯?” 玩笑这话时,巡演已走到了洛杉矶。这段时日大家忙得打跌,这忙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闲忙。蜂拥而至的记者们的电话,以及纷至沓来的雪片般的请柬,全是盼着能见他们一面的。 露生曾暗暗地设想过这段演出之后成功的情形,觉得那应该要用声音来总结,这声音应当是舞台上悠扬的鼓和笛,伶人们穿云裂石的歌唱,以及台下一阵又一阵的掌声——不料总结的方向是对的,总结的内容完全不对。这声音是咔嚓咔嚓的照相机的快门,水银灯爆炸的烟雾,以及宴会上觥筹交错的酒杯的脆响。 此时此刻的比佛利山庄,已是明星璀璨的豪门山峦,求岳遥指远方初具规模的好莱坞影城,那一道著名的白色标牌矗立在山坡上:“就这儿,一百年内都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段——不谈商铺,我说住人。以后呢,我们在这儿修个别墅,我告诉你,开门就是杰克逊,关门就是布兰妮,往左成龙麦当娜,往右科比大鲨鱼,你想跟他们搓麻将也行,嗑瓜子儿也行,你要想健身我叫nba的教你打篮球,你要想唱歌我叫李云迪给你弹琴。” 露生头一次听他嘴里蹦出“二马”之外的名字,虽然是头一次听说,看求岳那个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猜到这都是些什么人物了,知道他嘴里跑火车,畅想未来,先过嘴瘾。两人把犯傻当有趣,那一个就说:“山清水秀,看着是不错,只是我住惯了榕庄街的房子,这儿再好我也不稀奇。” “那照榕庄街那个盖一个呗。” “只怕太爷住不惯呢。” “那再照颐和路的盖一个呗。” “两个房子,又要闹别扭,你一个人难分两个身,怎么住呢?” “你怎么这么多家庭问题?” 露生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嫌弃了?嫌弃你就撂开手,现如今还来得及。” 怎么生出来的这种娇声嗲语的小作精,又会吵架又会闹,金总围着他笑道:“瞧你这个屁事儿多我都给你想好了,外面照金公馆的样子盖,里头按你那个小院子布置,哎你说栽花就栽花,你说种树就种树——这满意不满意?” “说得轻巧,要花多少钱?” “为你花钱还不该?” “你除了钱就没别的?” 金总开黄腔:“那你想要什么啊?哥哥一滴也没有了。” 露生嗤地一笑,把脸转一个方向,这个转那个也跟着转,两人在玩门之外又新增一个弱智调情姿势,跟花样滑冰似的双人原地打陀螺,偏他两个自己有滋有味,还转得挺美。 远远地忽然有人问:“金先生在那边吗?” 金总的调情又给打断了:“干啥啊?” 从花园小道上探出个服务生的黑脸蛋儿,跟金总嘀咕了两句,两人说的都是英语,露生笑问:“怎么了?” 求岳笑道:“可正好,前两天叫的照相馆来了!” 你可能没法相信,他们在美国受了那么多采访、登了那么多报纸,居然没有一张像样的合照! 这说起来非常荒谬,却是偶然中带着必然的因素——如果你是一个专业的记者,你会发现金求岳和白露生没法出现在一个相框里,倒不是他们的相机有特异功能,发现了他们之间超自然的秘密,他们只是凭着专业素养,发现这两人的气质其实水火难容。一个是沉静、专注的艺术家,懂得人情世故、矜持中含着温柔;另一个是野性有胆魄的混世魔王,讲话总是简单明了,有时粗俗得像下等人。 两种性格都尖锐、鲜明,按理说是摄影家最喜欢的戏剧性人格——但你不能让他们俩在一起,在一起就像氢气和氧气,不但不爆炸,甚至变成了水,两个人都变得模糊不清,傻气从他们眼里冒出来,艺术家不像艺术家了,变成个小猫咪,魔王也不像魔王了,变成个大傻狗。 这个问题在寻常人眼里倒还不那么突出,可悲的是够资格登门的摄影师哪个不是火眼金睛?他们的镜头也跟他们的眼睛一样,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毒辣,因此这问题在镜头里被无限放大,以至于达到了不可回避的程度。 这多令人郁闷。 那个时代胶片非常珍贵,动态的摄像机还没能成为记者们手中常见的武器,摄影是媒体唯一辅助文字来展现人物的手段,这两个人又是新闻的热点人物,门槛都快被踩断的难得一见,摄影师们好不容易才得到拍摄的机会。因此他们斟酌又斟酌,最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独照来表达他们最想捕捉的形象——这其实是后世新闻学里颇受指摘的一个问题,记录是真实的,记录的角度却是经过裁剪的。 最后拍摄出来的白露生,或颦或笑,但都像是第二个梅兰芳;拍摄出来的金求岳,丑化倒没有丑化,毕竟对手如果太挫反而是对自己的侮辱(不拍合照的原因主要来源于此,英雄的美国人民接受不了干翻自己的是个傻狗),金总在这样那样的照片里鹰视狼顾,反正是美国人心中干翻华尔街的那个魔鬼形象,总体点评就跟灭霸差不多,冷酷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吧。 其余寥寥无几的合照,都是跟其他要员的官方摄影,两个人都距离甚远,呆不乎地目视前方。 记者们不是没发现什么,恰恰是发现了,所以隐晦地屏蔽了。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把两个人调和成同一种色彩,如果白露生是梦露、金求岳是肯尼迪,那一定会有一大堆角度刁钻的照片百世流芳,但很可惜,他们不是。离彩虹旗在这个世界上扬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有耶稣的国家甚至比裹小脚的国度还更保守,因此记者们不敢把空气里流动的某些东西拍摄出来,最后宁可选择呆板。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选择糊弄完事。 唯一一张可圈可点的照片来自一个匈牙利摄影师的镜头。他打电话求见两位中国先生,希望能以独立摄影师的身份为他们拍摄一组照片。这个电话按理说金总根本不会鸟,触动金总的理由很俗,因为摄影师说:“我之前服务于vogue。” 金总心想,好啊,老子上辈子还没上过窝瓜呢,上辈子的金总是时尚毒药,时尚圈八百里外都能闻到金总的俗臭,避之还唯恐不及,没想到这辈子倒有时尚圈舔|脚的时候,当然恩准觐见。至于这人姓甚名谁那是完全没必要记住,金总在心里给人取了个外号,就叫vogue哥,简称v哥。 v哥来了之后先喝咖啡,果然也是一脸懵逼,随后眉头紧锁,红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争分夺秒地构思着画面和镜头。一壶咖啡喝完,他在房间里简单地布置了一番,出人意料地让露生和求岳一齐坐下。 金总:“你确定?” 科特兹头也不抬,在照相机的布帘子里简洁地回答:“yes.” 照片一周之后洗出来了,就是承月在【创建和谐家园】上看到的那一幅——金求岳的大脸占据了整个画面,黑白摄影中常用的、逆光的角度,并非鹰视狼顾的形象,反是稍显倦怠的若有所思,偶然一回顾所抓拍下来的真实。在他的斜上方划过一只手,姿态曼妙,是中国戏曲里颇富代表性的兰花,捏着一条丝绸手帕,帕子垂落在画面的一侧。 金先生的目光也凝聚在手帕上。 手帕在光晕里。 不得不说【创建和谐家园】太有眼光,丢开了自家养的一群大触,选择用这张照片登上头版头条。构图和用光都无可指摘,关键是它太有创意,油画一样含蓄地定格了人物最真实的一瞥,白露生以一个道具的方式出镜,这只手精妙地剖取了他艺术修养的截面——精通现代艺术的人必然能领会这种妙处所在,德加的背影和罗丹的断手都是此道中的翘楚,它比整幅的人像更引人注目。 即便放在八十年后,这也是超一流的【创建和谐家园】级人像,普利策没跑了。 露生看了这照片,心中会意,暗呼佳作,然而金总审美还是一如既往地俗,金总大失所望并破口大骂,“狗窝瓜八十年前还是这么狗眼看人低,他妈的用手出镜,这种狗点子亏他想得出来。” 露生笑道:“给你拍个照,祖宗十八代都给你骂遍了!到底哪里不好?我看这张好得很,最像你。” 金总委屈道:“哪里不好你不知道?!我要的是合影!合影!你是工具人吗只露个手?摆明了就是瞧不起你。我就说,那天他为什么不叫我们摆姿势,你起来给我擦汗,他突然咔叽咔叽拍起来了,问他他还自信得很——真信了他娘的的臭邪,害老子白期待了一个星期,早知道白皮猪不干人事。” 露生心中替科特兹抱冤,却也明白求岳期待个什么,因此两头都不好说,只能谁亲近说谁。金求岳就是大事上像人,小事上像狗,一不满意就乱咬。含笑捶了他一顿,说:“我又不是没有好照片,偏你会计较这一张半张的,回去了随你怎么照呢,难道这辈子就照这一回?” 气就在捶人和亲嘴儿中间乱七八糟地消了,v哥费尽心血,连句谢都没得到,还惨遭永拒登门。但这张好照片却实实地勾起了求岳照相的兴趣——原本已经照烦了、照怕了、腻得不能再腻了,可是好东西哪怕不在你的审美层面里,它静静地就能够感染你的心,呼唤起你和它的共鸣,你的心声是不管你的嘴怎么骂的,心会自说自话。 金总尽管讨厌科特兹的这张摄影,却承认他拍出了自己和露生温柔的联系,还拍出了他们两心相知的勇敢,不止是爱情上的,还有更崇高的理想的共鸣,他甚至用一条手绢神奇地把这种联系具象化了。可是金总就是这么俗,他不喜欢这样隐晦的背面傅粉,他要把这种感情浓油重醋地搞在明面上。 其实也有一点懵懂的直觉。科特兹的照片太过于凝重,它多像一幕电影,好像把他们两个人过去和未来的时光都照在里面了。不是甜美的喜剧,但也不悲,是一幕正剧。 金总说:“总觉得哪里不太得劲。” 金总想要甜的。 他一下子发现自己成长于随时随地想拍就拍的时代,导致对照相留念这件事情一点概念都没有。他和露生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合照(他认为的像样)。 然后他就行动起来了。 露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来龙去脉,所以一听见照相师来了,忍不住乐了——越想越好笑,等到听见那个照相师一口滑溜的京片子,他就更忍不住笑了,明媚的笑意从他眼里飞到眉毛上,让几十米开外的照相师心头一颤——白露生的花容月貌现在已经是名播海外,但照面一见,那种稀奇的感觉还是一个劲地从初次见面的心尖上冒。 未曾见有人能生得如此媚而不俗,像新鲜的荷花一样,端庄有风致。 可惜他拿的不是小莱卡,他背着带三脚架的大抽屉,只能眼看着那个笑容惊鸿一瞥地绽开,转向金少爷去了。 金总害羞道:“笑个屁。” 露生抿着笑意,没抿住,用手握着脸,轻声细气地问:“你怎么又干起这种事儿了?” 偏是这个照相师不会说话,跑到露生面前奉承:“我祖上积德了,今儿能这么近瞧瞧白小爷,我这相机也积德,今儿能给您映留芳容——您放心,我照相的技术是整个美国都夸好!凡是咱们中国人在这儿落脚的,结婚生孩子、开业办大事,在我这照相,都满意!我跟您说,去年三藩大学的留学生毕业,也是请我过去拍的合影——他们洋照相师不知道咱们中国人的心,照出来的总不端正。您要拍什么,尽管地吩咐我,我保许给您这绝代风华照出来,一点儿不像我倒赔您钱!” 这一番话说的马屁冲天,露生听他讲“结婚生孩子”,难为情之余还有些受用,看看求岳,忍不住又笑。 中国风味的照相就在这马屁冲天的吹捧和嘻嘻哈哈的羞涩中,利落地展开。照相师取景极快——主要是拜这两位说不完的悄悄话,约了他九点钟来,结果他俩在花园里喷鲁迅喷得上头,照相师只好自己在花园另一角打转。 这师傅却也有些真功夫,原本欲取好莱坞的牌子作景,转了两圈,他发现比佛利山庄的亭台楼阁,凑合凑合,倒也有真山真水的意味。那一个牌子不免落俗,谁来洛杉矶都这样拍的,却不如鲜花嫩柳,亘古的好景衬托美人。因此就取定一片柳荫,斜照进极好的阳光,叫伙计们搬来预备好的太师椅、海棠几,摆设鲜花钟表,就请客人入镜。 金总坐下了才觉出不对味儿:“怎么就一张椅子?” 照相师从相机后面冒出脑门:“不是合照吗?” “是合照啊,你这搞一个椅子怎么坐?” 照相师愣了一下,心说您二位是要各据一席?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才那么拍呢,您离登仙还有一百年,摆这姿势照相?这话说了怕挨打,可是椅子又只带了一张,现在要变格式,只能再去酒店里借——顿时和伙计们忙乱起来。 露生笑道:“你就让我站着罢,人家照相都是这样的。” “我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我要平起平坐。” “你怎么是个傻子?”露生气得在背后戳他一下,轻声嗔道:“我说站着就站着!” “” 求岳忽然回过味儿来,后知后觉地领悟了“人家”两个字不是普通的人家,原来是那个“人家”——心中滔滔滚滚的直男的惭愧,还有甜蜜,心说露生怎么这么知道我的心?比我自己还知道!他偷偷看一眼照相师,好在师傅比自己还蠢,趴在相机后面发呆,不知道眼前这二位啥时候才能掰扯清楚——把露生的手一拉,笑道:“你早说嘛。” 露生红了脸,也笑,挣他的手:“说什么?我没说什么。” “甩【创建和谐家园】啥?拉着嘛。”求岳硬把他的手拉住了,向照相师道:“就这么拍吧!” 师傅心说这都折腾什么玩意儿呢?我刚才不就叫你们摆这个姿势?看看他两个挽着的手,又觉得这姿势好像有点串戏,他实在懒得问了:“那二位架好喽!脸朝我这儿看,笑一笑——” 哪用得着你说笑,那两个笑得不能再标准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不过就这样了。 “笑一点——再一个——” 这温柔的姿势是民国照相里,最常见的姿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名义上的主次有别,其实远比分坐两席的格局要亲密。玻璃造的银版不甚清晰,朦胧里是一种宛如初见的腼腆,手握起来,很端雅的伉俪情深。

      万方多难

      火车在平原上喷出浓烟,浓烟划过碧蓝的天空,留下一道飘带似的痕迹。这是纽约开往费城的列车,顶头的两节,是为富人和权贵们准备的包厢。 这一下午旅客不多,独有一个华人坐在包厢里。门没有关严,时有行人有意无意地路过包厢,偷瞟里面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他身材高大,即便懒散坐着也仍然散发威仪,脸朝向窗子,看不清面貌,但偶尔轻敲烟斗的姿势,却显出他如传闻中一般的、惊人的气度。 侍应生们在走廊的末端交头接耳:“是他吧?那个男人。” 另一个又从包厢门口过来了,“上帝,他的眼神真令人害怕。” 他们一齐探头,向包厢里偷看——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大家又赶紧地把脑袋缩回去。 “” 金总感觉自己很像个猴儿了。 另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自餐车那头过来,也是华人面貌——显然,他在走廊里听到了侍应生的谈话,也瞧见了他们好奇的眼神,挂着自豪的笑容,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包厢,把一盘果子露轻轻放下。 “这个车上没什么好茶,咖啡还在煮。我看他们做的柠檬露很新鲜,明公用一些吧。” “明公”两个字把金总雷得头皮发麻,万不料蒋公的王朝里,自己居然能做“明公”,这吹捧谁受得了:“哎叫我金总就行,我这个年纪是哪门子的公?” 那人极快地改口:“金参议,金会长。” 求岳摁灭手里的烟斗,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马,马梦溪,您叫我小马就好。”年轻人露出顶和气的笑容,是虽然年轻,却在官场里转悠惯了的,那一套辞令极是圆滑漂亮,“我没有吹捧您的意思,完全是心里尊敬。金先生,您在美国干出的事业,我们外交人一辈子都钦佩,您是我学习的榜样。” 金总笑了:“学我什么?学我走私假货搞诈骗?” 小马也笑了:“话不能这样说,您是为了国家才以身赴险,成大事者何拘小节?没有华尔街的这场翻身仗,旁人决不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我们。就连黑奴平时也常拿鼻孔瞧人,现在他们知道中国人的厉害了。” 金总听他这话想笑,前半句还像个人话,倒比天天精美的胡适还更有见识,后半句可就太危险了。他心说小兄弟,你这话也就八十年前过过嘴瘾,八十年后你敢说一声,黑大哥不把你捶成憨批。 “行了,别站着说话,你也坐。”他收起烟斗,将一支柠檬露递给小马:“你那个小伙伴呢?” “他去跟车长核对时刻,顺便预定咱们回程的包厢——估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费城还要多久?” “约摸还得两个小时。”马梦溪知道眼前这位风云人物不拘小节,却也谨慎地不与对坐,取角落的位置,斜签着坐了,捧起果子露饮了两口,又说:“这也是我特别佩服您的地方,寻常人要有您一半儿的名声,无论见谁,只管坐着就罢。您却能不自矜贵,远行探亲访友。” “” 胡适到底从哪招来你这个马屁精啊,真是捡到鬼了,金总怀疑这位马秘书是不是装了一口油腻话构成的假牙。 他挂起窗帘,田野蓬松的热风呼啸扑进车厢:“哪来这么多门道?我只是闲得无聊。” 这段繁花似锦的日子在求岳看来,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首演大成功之后,剧团所到之处皆是万人空巷,受各地华人组织的帮助,演出每到一地都比上一个城市更加顺利。 恋爱的酱酱酿酿也甜得一批。 可惜金求岳不是个闲得住的人,你让他在窝里跟黛玉兽腻歪两天,可以,快乐。但要是天天腻歪,那也要看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跨出榕庄街就傻眼的笨蛋,做事也知道要搂草打兔子,得有计划,得会统筹。 他要干点别的事。 这件事说起来倒也不是一时兴起。今年春天他们在英国的时候,求岳就和露生说过,希望从欧洲引进毛呢纺织的技术人才。 那时他们拜访了英国的一位老伯爵,伯爵推荐了一位会讲中国话的技术员,叫约瑟夫培黎,可惜培黎已经回国,伯爵还给写了推荐信——两人当时没觉得这事儿还能有下文,谁知美国之行柳暗花明。 金总心里一合计,咦,介绍的不就是美国人?他在美国我也在美国,【创建和谐家园】天时地利人和。 他决定去拜访培黎。 这一趟不能私自就行,自然也得跟胡适打个招呼。胡大使一向地与人为善,闻言忙道:“这里一切有我张罗,明卿你自便去忙。”又问:“是访朋友还是什么事?要不要我帮你预备礼物之类的?” 求岳不太想跟他细说:“算是朋友,挺多年没见了。” 胡适连连点头:“功成名就,最宜会亲友。”又给他派了两个办事员跟着,就是火车上的这两位,一个姓牛,是个翻译官,另一个姓马,原是胡适的秘书,两人凑在一起,还真是当牛做马的命。 露生听说了笑道:“你还是生得晚了,要是早生个五百年,即便不能做皇帝,位极人臣是少不得的。如你这等精神,时刻想着开疆拓土,有缝没缝你都能墙上打洞,就比方培黎这件事,换做是我,我想不到要把那封信随身带着。” “我要生在五百年前,哪还能遇见你?”金总笑拍黛玉兽的头:“一天天的吹我也不打草稿,我带个屁的信?早不知道揉哪儿去了。” “没带信,你怎么找他?” “信是拿来干什么的?那不就是怕人家不搭理我们,给我们铺个人情,大家见面不要太尴尬。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们是偷偷摸摸的小土鸡,现在我是谁?你是谁?他培黎一个破技术员,见他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还要信干啥!” 露生点头笑道:“你有本事把这话当面说给培黎听,我瞧人家不把你打出来。”他见求岳支手扎脚地摆弄行李,心中好笑,走来推开求岳:“衣服要这样叠!你也真是个富贵命,没个伺候你的人在身边,我看你能把自己过成什么样。” 金总在旁边背着手道:“我不在,你别天天跟那些人喝酒,一个劲儿灌你,你又不会喝,每次都喝得傻乎乎的回来。” 露生掰着指头笑道:“却又来!那请问,哪一个是可以不去的?又是什么远东协会,又是什么记者同好会,我还叫你少应两场,怎么之前你不说不去?” “你懂个屁。”金总揽过黛玉兽的肩,贱笑:“我在那是我在的时候,我在的时候你可以随便喝,喝完了——” 露生打他笑道:“不要脸。” “去就去吧,大家喜欢你。”求岳笑着,合上箱子,“反正自己注意点儿,过两天我就回来。” 就这样,大事小事,唠唠叨叨地收拾停当,金求岳选了两件国内带来的扇面作礼,领上他的马和牛,上了火车。 火车在下午两点抵达了费城。 马秘书是会办事的人,这头下了火车,那头酒店就已安排妥当。他和小牛把求岳送到酒店,向求岳道:“这种事情不必您亲自去,我和家裕比较熟门熟路。一路上劳累,金参议休息一会儿,等和那位先生联系上,我们再约日子,这样显得您郑重,也不失您的身份。” 他在火车上已经问明了情形,求岳虽然遮遮掩掩,到底还是要把培黎的姓名告诉他们。可惜伯爵当初给的介绍信只说他老家在费城,具体住在什么地方却不知道。 马秘书倒也不忙,多年不见的旧人,若是仍在故居那才是奇怪,活络笑道:“如果是别人,这件事定然难办,我们却很可放心。美国的人口管理非常严密,姓名年纪都有,去警局协调一下就行了。您是总统的朋友,这个面子他们岂有不给的。” 求岳道:“如果那边不肯帮忙,就回来告诉我。”此时方觉他们忙前忙后,颇为辛苦,拿了一盒纸烟给小马:“抽支烟,辛苦你们了。” 马秘书脸上再度绽出笑容:“这说哪里话?能和金参议出门办事,我们荣幸之至。”说着,将烟盒小心装进口袋里。他身后的小牛仍是一声不吭,针扎不出屁的样子。 求岳看他们下楼而去,自己收拾行李,把礼物拿出来,衣服也挂好。他感觉这一路都挺顺利。 推开窗户,远处隐隐约约的喷泉的闪光,不知是叫什么名字的公园。近处便是错落有致的楼房。求岳倚窗,摸出烟斗点上,老老实实地,他在考虑怎么跟培黎去谈。要说服这样一个有了年纪、且已归乡的人,不拿出点诚意是不行的。 往常这个时候,可以跟露生商量,但露生人在纽约。他们到底长大了,当初在上海,分开三个月都哭成狗,现在却有些老夫老妻的意思,要走也只是交待琐事。 求岳想起他,微微地咧嘴,自己也不知道的。 临行前的晚上,他和露生谈起这次费城之行,枕头上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我想着这次谈判过去,国内就算渡过难关了,等大家齐心抗日,把那个大关过去,中国少走一个大弯路,我们就能功成身退了。” “你有把握,要他们齐心协力收复东北?” “打仗其实是打经济,只要经济起来,就有底气跟别人干。中国地大物博,工业水平也不算太菜。”求岳道:“来演出之前,我和孙夫人见了一面,她说想不到我们能说服孔宋两家,一定会努力为国共合作斡旋。” 宋庆龄当时恳切地说,建丰也很有促成统一战线的愿望,有儿子劝说父亲,又有你们来敲打中正的思想,我想这件事,应该是很有希望的。 蒋经国已随谈判团第一批回国。政治家的事情,金总不想再掺和。眼下是中国得到一大笔贷款,这是最好的机会,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地募集人才,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把江浙的工商业做大做强。 求岳不知道历史会往哪一个方向发展,但思来想去,无非是“尽人事”三个字。他设想过这一段新历史的方向,最好是两党能够尽释前嫌,团结收复东北,之后战也罢、和也罢,新中国总归是要建立。他自知在政治上穷尽所能,顶天也就是帮助谈判胜利而已。但就像他和露生所谈的那样,无论振兴国家还是收复失地,一切都要经济。 要说做这一切,包含了什么小小的私心,也是有的——金总想在新中国的典礼上,挤一个小小的位置,给露生也争取一个小小的位置。到时候梅先生和六爷是肯定能去的,自己和露生不必登上城楼,能在典礼上有一张合影,就很开心。 如果这个故事要写一个结局,再没有什么是比这个结局更圆满的了。 想着想着,他笑出来,抬手抽烟,才知烟早已燃尽,连烟斗都冷了——人要做梦可真是不得了,一晃眼半天的时间过去了! 这时候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必看表,单看夕阳便知时候已经不早了,这俩牛马是放出去吃草了吗?这早晚还不回来? 只能说,计划的的时候都很自信,等真到了地方,操作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牛头马面直到点起路灯才满脸倦色地回来,马梦溪擦着汗道:“费城是有不少姓培黎的,但年纪都对不上,也没有去过中国的经历。” 这把金总整懵了:“不可能啊,除非他死了。就是死了也不会没亲属吧?” “我们去警察局,询了一个多钟头的消息,又去劳动统计局翻看了档案,确实没有一个相似的人,金参议,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了?” 金总疑心这俩办事员马虎交差,只是天色已晚,这时候计较也没大意义。等第二天一早,干脆自己又去问了一遍,一上午翻档案、打电话——真就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当初想着一个人回归故里,又在国外旅居多年,再怎么着也该是本地的名人,不料此时却是大海捞针。 三个人忙到下班的点,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小牛跟着他出来,见他蹲在马路边抽烟,劝道:“金参议已经尽力了,” 求岳心里正烦,随口怼道:“你懂个屁。” 小牛就不吭气了。 求岳叼着烟看看他,感觉自己话说重了。人家好歹是个驻美外交官,在国内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凭什么要受你的气。 这时候就发现自己还是被旧社会浸染了,居高临下,不免对这些小人物颐指气使。 叹口气,他给小牛递了一根烟:“对不住啊,别往心里去,我是有点着急。” 小牛脸色松动了一些,微微地还有些赧然:“我不是生您的气,确实我们没帮上忙。金先生,其实你要找纺织的技术人员,可以由使馆出面联系。” “你咋知道我要找技术员?” 小牛顿时语塞,不知所措地说:“路上您不是提起过吗,我就留意了——要不我再去跟他们说一声,不用找别的。” 金总心说我提起了吗? 算了,提不提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这些基层小文员,倒还挺懂得察言观色,只是求岳听他说话放屁,不由得又“唉”了一声。他心说美国佬是傻的吗?工商业的技术人才有多重要,人家比我们先进、比我们知道。你要这么直来直去地说“我想引进人才”,人家引你妈个大萝卜! 名气归名气、追捧归追捧,金总的脑子还没被各路记者晃傻,他很清楚自己在美国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中国人想崛起、想引进人才,美国佬那婊天绿地的折腾劲可比小日本还难缠。 罗斯福高瞻远瞩,不代表美国人个个都是罗斯福,八十年后的谐星总统还不是一大把。 更何况,就算费城当地真有这个觉悟,肯做瓜精送盔甲,那也比不上他要找的培黎——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去到中国,在中国呆了相当长的时间。会说流利的汉语,不仅精于纺织,在机械设计上也有造诣。 求岳看过他的履历,心知他和三友的老工人一样,不仅懂技术,最难得的是他对中国有感情。再要找一个能替代他的人,那只怕不是大海捞针,是往银河系里捞量子了。 做人不能太装逼,以后再不敢背后说人破技术员了。 金总郁闷地在路牙石上按灭了烟蒂。 当时自己名声太臭,只能盼着培黎大爷能再来中国。不想现在他打回美国了,培黎却沉没在人海之中。 ——真就没这个缘分吗?

      火车在平原上喷出浓烟,浓烟划过碧蓝的天空,留下一道飘带似的痕迹。这是纽约开往费城的列车,顶头的两节,是为富人和权贵们准备的包厢。 这一下午旅客不多,独有一个华人坐在包厢里。门没有关严,时有行人有意无意地路过包厢,偷瞟里面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他身材高大,即便懒散坐着也仍然散发威仪,脸朝向窗子,看不清面貌,但偶尔轻敲烟斗的姿势,却显出他如传闻中一般的、惊人的气度。 侍应生们在走廊的末端交头接耳:“是他吧?那个男人。” 另一个又从包厢门口过来了,“上帝,他的眼神真令人害怕。” 他们一齐探头,向包厢里偷看——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大家又赶紧地把脑袋缩回去。 “” 金总感觉自己很像个猴儿了。 另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自餐车那头过来,也是华人面貌——显然,他在走廊里听到了侍应生的谈话,也瞧见了他们好奇的眼神,挂着自豪的笑容,他昂首阔步地走进包厢,把一盘果子露轻轻放下。 “这个车上没什么好茶,咖啡还在煮。我看他们做的柠檬露很新鲜,明公用一些吧。” “明公”两个字把金总雷得头皮发麻,万不料蒋公的王朝里,自己居然能做“明公”,这吹捧谁受得了:“哎叫我金总就行,我这个年纪是哪门子的公?” 那人极快地改口:“金参议,金会长。” 求岳摁灭手里的烟斗,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马,马梦溪,您叫我小马就好。”年轻人露出顶和气的笑容,是虽然年轻,却在官场里转悠惯了的,那一套辞令极是圆滑漂亮,“我没有吹捧您的意思,完全是心里尊敬。金先生,您在美国干出的事业,我们外交人一辈子都钦佩,您是我学习的榜样。” 金总笑了:“学我什么?学我走私假货搞诈骗?” 小马也笑了:“话不能这样说,您是为了国家才以身赴险,成大事者何拘小节?没有华尔街的这场翻身仗,旁人决不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我们。就连黑奴平时也常拿鼻孔瞧人,现在他们知道中国人的厉害了。” 金总听他这话想笑,前半句还像个人话,倒比天天精美的胡适还更有见识,后半句可就太危险了。他心说小兄弟,你这话也就八十年前过过嘴瘾,八十年后你敢说一声,黑大哥不把你捶成憨批。 “行了,别站着说话,你也坐。”他收起烟斗,将一支柠檬露递给小马:“你那个小伙伴呢?” “他去跟车长核对时刻,顺便预定咱们回程的包厢——估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费城还要多久?” “约摸还得两个小时。”马梦溪知道眼前这位风云人物不拘小节,却也谨慎地不与对坐,取角落的位置,斜签着坐了,捧起果子露饮了两口,又说:“这也是我特别佩服您的地方,寻常人要有您一半儿的名声,无论见谁,只管坐着就罢。您却能不自矜贵,远行探亲访友。” “” 胡适到底从哪招来你这个马屁精啊,真是捡到鬼了,金总怀疑这位马秘书是不是装了一口油腻话构成的假牙。 他挂起窗帘,田野蓬松的热风呼啸扑进车厢:“哪来这么多门道?我只是闲得无聊。” 这段繁花似锦的日子在求岳看来,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首演大成功之后,剧团所到之处皆是万人空巷,受各地华人组织的帮助,演出每到一地都比上一个城市更加顺利。 恋爱的酱酱酿酿也甜得一批。 可惜金求岳不是个闲得住的人,你让他在窝里跟黛玉兽腻歪两天,可以,快乐。但要是天天腻歪,那也要看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跨出榕庄街就傻眼的笨蛋,做事也知道要搂草打兔子,得有计划,得会统筹。 他要干点别的事。 这件事说起来倒也不是一时兴起。今年春天他们在英国的时候,求岳就和露生说过,希望从欧洲引进毛呢纺织的技术人才。 那时他们拜访了英国的一位老伯爵,伯爵推荐了一位会讲中国话的技术员,叫约瑟夫培黎,可惜培黎已经回国,伯爵还给写了推荐信——两人当时没觉得这事儿还能有下文,谁知美国之行柳暗花明。 金总心里一合计,咦,介绍的不就是美国人?他在美国我也在美国,【创建和谐家园】天时地利人和。 他决定去拜访培黎。 这一趟不能私自就行,自然也得跟胡适打个招呼。胡大使一向地与人为善,闻言忙道:“这里一切有我张罗,明卿你自便去忙。”又问:“是访朋友还是什么事?要不要我帮你预备礼物之类的?” 求岳不太想跟他细说:“算是朋友,挺多年没见了。” 胡适连连点头:“功成名就,最宜会亲友。”又给他派了两个办事员跟着,就是火车上的这两位,一个姓牛,是个翻译官,另一个姓马,原是胡适的秘书,两人凑在一起,还真是当牛做马的命。 露生听说了笑道:“你还是生得晚了,要是早生个五百年,即便不能做皇帝,位极人臣是少不得的。如你这等精神,时刻想着开疆拓土,有缝没缝你都能墙上打洞,就比方培黎这件事,换做是我,我想不到要把那封信随身带着。” “我要生在五百年前,哪还能遇见你?”金总笑拍黛玉兽的头:“一天天的吹我也不打草稿,我带个屁的信?早不知道揉哪儿去了。” “没带信,你怎么找他?” “信是拿来干什么的?那不就是怕人家不搭理我们,给我们铺个人情,大家见面不要太尴尬。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们是偷偷摸摸的小土鸡,现在我是谁?你是谁?他培黎一个破技术员,见他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还要信干啥!” 露生点头笑道:“你有本事把这话当面说给培黎听,我瞧人家不把你打出来。”他见求岳支手扎脚地摆弄行李,心中好笑,走来推开求岳:“衣服要这样叠!你也真是个富贵命,没个伺候你的人在身边,我看你能把自己过成什么样。” 金总在旁边背着手道:“我不在,你别天天跟那些人喝酒,一个劲儿灌你,你又不会喝,每次都喝得傻乎乎的回来。” 露生掰着指头笑道:“却又来!那请问,哪一个是可以不去的?又是什么远东协会,又是什么记者同好会,我还叫你少应两场,怎么之前你不说不去?” “你懂个屁。”金总揽过黛玉兽的肩,贱笑:“我在那是我在的时候,我在的时候你可以随便喝,喝完了——” 露生打他笑道:“不要脸。” “去就去吧,大家喜欢你。”求岳笑着,合上箱子,“反正自己注意点儿,过两天我就回来。” 就这样,大事小事,唠唠叨叨地收拾停当,金求岳选了两件国内带来的扇面作礼,领上他的马和牛,上了火车。 火车在下午两点抵达了费城。 马秘书是会办事的人,这头下了火车,那头酒店就已安排妥当。他和小牛把求岳送到酒店,向求岳道:“这种事情不必您亲自去,我和家裕比较熟门熟路。一路上劳累,金参议休息一会儿,等和那位先生联系上,我们再约日子,这样显得您郑重,也不失您的身份。” 他在火车上已经问明了情形,求岳虽然遮遮掩掩,到底还是要把培黎的姓名告诉他们。可惜伯爵当初给的介绍信只说他老家在费城,具体住在什么地方却不知道。 马秘书倒也不忙,多年不见的旧人,若是仍在故居那才是奇怪,活络笑道:“如果是别人,这件事定然难办,我们却很可放心。美国的人口管理非常严密,姓名年纪都有,去警局协调一下就行了。您是总统的朋友,这个面子他们岂有不给的。” 求岳道:“如果那边不肯帮忙,就回来告诉我。”此时方觉他们忙前忙后,颇为辛苦,拿了一盒纸烟给小马:“抽支烟,辛苦你们了。” 马秘书脸上再度绽出笑容:“这说哪里话?能和金参议出门办事,我们荣幸之至。”说着,将烟盒小心装进口袋里。他身后的小牛仍是一声不吭,针扎不出屁的样子。 求岳看他们下楼而去,自己收拾行李,把礼物拿出来,衣服也挂好。他感觉这一路都挺顺利。 推开窗户,远处隐隐约约的喷泉的闪光,不知是叫什么名字的公园。近处便是错落有致的楼房。求岳倚窗,摸出烟斗点上,老老实实地,他在考虑怎么跟培黎去谈。要说服这样一个有了年纪、且已归乡的人,不拿出点诚意是不行的。 往常这个时候,可以跟露生商量,但露生人在纽约。他们到底长大了,当初在上海,分开三个月都哭成狗,现在却有些老夫老妻的意思,要走也只是交待琐事。 求岳想起他,微微地咧嘴,自己也不知道的。 临行前的晚上,他和露生谈起这次费城之行,枕头上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我想着这次谈判过去,国内就算渡过难关了,等大家齐心抗日,把那个大关过去,中国少走一个大弯路,我们就能功成身退了。” “你有把握,要他们齐心协力收复东北?” “打仗其实是打经济,只要经济起来,就有底气跟别人干。中国地大物博,工业水平也不算太菜。”求岳道:“来演出之前,我和孙夫人见了一面,她说想不到我们能说服孔宋两家,一定会努力为国共合作斡旋。” 宋庆龄当时恳切地说,建丰也很有促成统一战线的愿望,有儿子劝说父亲,又有你们来敲打中正的思想,我想这件事,应该是很有希望的。 蒋经国已随谈判团第一批回国。政治家的事情,金总不想再掺和。眼下是中国得到一大笔贷款,这是最好的机会,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地募集人才,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把江浙的工商业做大做强。 求岳不知道历史会往哪一个方向发展,但思来想去,无非是“尽人事”三个字。他设想过这一段新历史的方向,最好是两党能够尽释前嫌,团结收复东北,之后战也罢、和也罢,新中国总归是要建立。他自知在政治上穷尽所能,顶天也就是帮助谈判胜利而已。但就像他和露生所谈的那样,无论振兴国家还是收复失地,一切都要经济。 要说做这一切,包含了什么小小的私心,也是有的——金总想在新中国的典礼上,挤一个小小的位置,给露生也争取一个小小的位置。到时候梅先生和六爷是肯定能去的,自己和露生不必登上城楼,能在典礼上有一张合影,就很开心。 如果这个故事要写一个结局,再没有什么是比这个结局更圆满的了。 想着想着,他笑出来,抬手抽烟,才知烟早已燃尽,连烟斗都冷了——人要做梦可真是不得了,一晃眼半天的时间过去了! 这时候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必看表,单看夕阳便知时候已经不早了,这俩牛马是放出去吃草了吗?这早晚还不回来? 只能说,计划的的时候都很自信,等真到了地方,操作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牛头马面直到点起路灯才满脸倦色地回来,马梦溪擦着汗道:“费城是有不少姓培黎的,但年纪都对不上,也没有去过中国的经历。” 这把金总整懵了:“不可能啊,除非他死了。就是死了也不会没亲属吧?” “我们去警察局,询了一个多钟头的消息,又去劳动统计局翻看了档案,确实没有一个相似的人,金参议,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记错了?” 金总疑心这俩办事员马虎交差,只是天色已晚,这时候计较也没大意义。等第二天一早,干脆自己又去问了一遍,一上午翻档案、打电话——真就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当初想着一个人回归故里,又在国外旅居多年,再怎么着也该是本地的名人,不料此时却是大海捞针。 三个人忙到下班的点,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小牛跟着他出来,见他蹲在马路边抽烟,劝道:“金参议已经尽力了,” 求岳心里正烦,随口怼道:“你懂个屁。” 小牛就不吭气了。 求岳叼着烟看看他,感觉自己话说重了。人家好歹是个驻美外交官,在国内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凭什么要受你的气。 这时候就发现自己还是被旧社会浸染了,居高临下,不免对这些小人物颐指气使。 叹口气,他给小牛递了一根烟:“对不住啊,别往心里去,我是有点着急。” 小牛脸色松动了一些,微微地还有些赧然:“我不是生您的气,确实我们没帮上忙。金先生,其实你要找纺织的技术人员,可以由使馆出面联系。” “你咋知道我要找技术员?” 小牛顿时语塞,不知所措地说:“路上您不是提起过吗,我就留意了——要不我再去跟他们说一声,不用找别的。” 金总心说我提起了吗? 算了,提不提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这些基层小文员,倒还挺懂得察言观色,只是求岳听他说话放屁,不由得又“唉”了一声。他心说美国佬是傻的吗?工商业的技术人才有多重要,人家比我们先进、比我们知道。你要这么直来直去地说“我想引进人才”,人家引你妈个大萝卜! 名气归名气、追捧归追捧,金总的脑子还没被各路记者晃傻,他很清楚自己在美国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中国人想崛起、想引进人才,美国佬那婊天绿地的折腾劲可比小日本还难缠。 罗斯福高瞻远瞩,不代表美国人个个都是罗斯福,八十年后的谐星总统还不是一大把。 更何况,就算费城当地真有这个觉悟,肯做瓜精送盔甲,那也比不上他要找的培黎——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去到中国,在中国呆了相当长的时间。会说流利的汉语,不仅精于纺织,在机械设计上也有造诣。 求岳看过他的履历,心知他和三友的老工人一样,不仅懂技术,最难得的是他对中国有感情。再要找一个能替代他的人,那只怕不是大海捞针,是往银河系里捞量子了。 做人不能太装逼,以后再不敢背后说人破技术员了。 金总郁闷地在路牙石上按灭了烟蒂。 当时自己名声太臭,只能盼着培黎大爷能再来中国。不想现在他打回美国了,培黎却沉没在人海之中。 ——真就没这个缘分吗?

      这一天也是无功而返。 浪费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求岳在心里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他性格是比较彪,但还不至于钻牛角尖钻到死。 四月的时候他们在英国得到培黎的消息,那时候他应该刚离开布利斯特。五个月的时间,他不至于又离开美国再跑去别处,所以现在找不到人,要么,是伯爵的消息真的有误,要么,培黎根本就没回国,不知绕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样找下去没什么意义,一个技术员而已,虽然这个技术员很难得、很珍贵,但也犯不着跟丢了亲爹一样满大街晃悠。 出于礼貌,这时候还是该请两个秘书吃顿饭,毕竟人家是国家公务员,并不是你金家蓄养的私奴。只是金总现在毫无心情吃饭,胸中莫名地懊糟——过去被石瑛挡住纱布、被汤飞黄挤兑黛玉兽,他也只是暴怒,很少有这样怅然若失的感觉,或许是统计局布满灰尘的档案室把他搞得很不爽快,管理员看猴一样的眼光也让他感觉不爽,总之这次费城之行就像玩游戏配置不够,一直掉帧——打游戏的人应该最懂这种操蛋的不痛快。 从皮夹里掏了两张美钞,他递给马梦溪:“晚上你们俩自己去吃点好的,我就不陪了,刚街口的那个酒店我看就不错,两天使唤你们跑来跑去,该怎么犒劳,你们自己安排,好吧?” 马秘书惶恐道:“这怎么行呢!” “没什么不行的,该你吃你就吃。”求岳打定了主意:“我还有点工作要委托你。培黎找不到就算了,但费城一趟咱们不能白来,你晚上打个电话给使馆,协调一下费城当地的纺织工厂,明天或者后天,我想去考察参观。你告诉胡大使,我只看一两家就走,车票订考察完的第二天就行。” 此时的费城仍是美国名列前茅的工业城市,纺织和机械制造都有傲人的业绩。二战前期的美国拥有世界最强的工业底盘——捞不到人才,看看人家是怎么捯饬的,这也算学到经验。 马秘书心领神会:“我明白了,金参议,我一定办好。” 牛秘书还是那个呆样,光会点头。 求岳朝他俩摆摆手,此时也算看出来了,这个马梦溪是胡适派来干活儿的,姓牛的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领了个使馆的闲差,纯粹镀金混经验。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顾维钧那帮会办事的家伙都不见了,胡适这帮人,颇有些提不起放不下的尴尬,果真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再想想前几天还见着相熟的一个杨参赞,那个人跟顾大使关系不错,只是估摸着人也不干这种跑腿的活儿。 他生来心地宽大,不计较这虾须小事,叫了一辆的士,独自先回旅店,一路上张望有什么好吃的垃圾食品——现代人的肚子,到了垃圾食品的故乡就开始怀念垃圾炸鸡的香气,这一点上露生跟他倒有共鸣,加州的时候他带露生吃热狗,黛玉兽也说好吃——刚没好意思在外交官们面前说出来。恰瞥见路边一个小贩,推着burger的小车,往前几步就是下榻的酒店,求岳跳下车来,叫住小贩,叫他现做一个汉堡。 大片沙拉酱和下脚料碎肉饼,最能安慰受伤的心(划掉)。 金总的不爽都随滋啦啦的油烟一扫而空,他正愉快地等着汉堡,忽然从酒店方向跑来一个男人,四五十岁模样,头顶已经半秃,手里还抱了一叠东西,跑来气喘吁吁地说:“你是helonking吧?” 金总莫名地转过头来,打量他一眼:“我就是,你哪位?” “唔,我就是培黎,我听说你在找我。”那人整整领口的别针,“酒店的门童不许我进去” 求岳把钱丢给小贩,拿了汉堡,心里升起古怪的感觉,他半笑不笑地伸出手:“原来您就是培黎先生?我找你找得累死了!来来来,我们进去谈。” 这句话,他用的汉语。 那人神色自若,用结结巴巴的中文回道:“我、不太好中国话,只简单的。” “这样啊,那我们还是用英语说。”金总懒得戳穿他,笑着舔舔嘴,他领着这人向酒店大堂里走,“你不知道,这两天我们一直在警局找人,查了整个费城的档案,也没翻到你的联系方式,差点以为你死了。” “没有!没有!”那人连忙道:“我是刚从外地回来,所以还没有登记我的信息。一听说你在找我,我就赶忙过来。我现在非常需要工作,可以立刻跟你回中国。” “那你不是挺辛苦的,”求岳笑道,“去年你刚从日本回来。” “啊嗯,对,但我不怕辛苦。” “あなたは,詐欺犯ですよね。” “啊?” “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来人倒也不羞涩:“这个,我听你的主意,其实我可以回家吃饭——”他把怀里的文件袋拿在手里:“这是我的履历,我是费城纺织学校毕业的,一直在纺织厂工作。你可以看一下,虽然现在没有工作,那是因为我出国了——” 他的话停在半空中,因为金先生一点要接话的意思也没有。 “我就好奇一件事,”求岳揣着兜道,“培黎在中国几十年了,现在起码六十起步,你来骗人的时候,就没考虑化个妆吗?” 老骗子有点汗渗出来,文件袋停在空中,推出去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 “【创建和谐家园】不想想我是谁?”求岳用中文骂他,下一句换回英语:“我是骗了你们华尔街的天王老子,骗子都要管我叫爹,你算哪根葱哪根蒜,太岁头上你敢动土?”这英语里夹杂着各种中国俚语的拼音,但要素的“【创建和谐家园】”一个不少,把对面骂得连懵带淌汗。 “用不着这样骂我我只是,只是想认识你。”他慌张道:“我的学历是真的。” “你的工作经历呢?为什么现在没有工作?你在哪些厂子干过,做到什么职位?”求岳锐利地盯住他:“想来应聘,请你先学好中国话,我不知道以前中国来招人都是什么规格,但是你这骗得也太离谱了吧?你以为我傻叼?”他摁住来人的手:“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马上叫警察来买橘子给你吃。” 那人挣扎了几下,恼羞成怒,拽开领结叫道:“你以为我想骗人吗?!你才是骗子!骗子!我的期货被你完全毁掉了,工作也没有了!不是要招工吗?!我可以的,我只是不会说中国话,我为什么不能去!”他蹲下身,痛哭起来:“没有工作我还不起贷款,我要破产了,就算去中国我也能接受,我很能吃苦” 大堂里的侍应生们纷纷走来拦阻——刚才是见求岳和这人说话,以为他是金先生的熟人,此时见状,便都来推他:“先生,请你出去,这是酒店很重要的客人。” 老骗子难过极了,他挤不过去,把文件袋稀里哗啦地摔在地上。 求岳看着他,一时有些无语,他从地上捡起文件袋,书写工整的好信纸散落在地上,密密麻麻,上面写着不知真假的工作经历。 “行了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男人喘着粗气道:“费奇,皮克林费奇。” “谁告诉你我在招工?” “反正附近,附近都这么说。”皮克林涨红的脸色仍未平复,“大家都说中国人在招募工程师。” “所以你就来冒充我叔叔,想去中国混口饭吃?你的脸呢?” 皮克林没想到培黎是他叔叔——半真半假的话,当然也没听懂“whereisyourface”这种中式英语,总之推定这是骂人的话,自知求职无望、骗人也无望,他没吭气。 求岳将履历收拢起来:“我骗人对不对,你们总统有说法,你来骗我对不对,警察也有说法。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你的履历我会好好看的,如果够资格,我会考虑带你去中国。” 皮克林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就你这心理素质还来骗人呢,金总心里想笑,挥挥手,他叫侍应生们松开这人:“回去吧,先好好学两句中国话,就你现在这水平,去哪人家也不会要你。” 侍应生们也发出低低的哄笑声,眼见着那人去了,领班扭着走来向求岳道:“这几天有很多这种骗子,我们替您拦住了。下次您可以叫酒店的车子去接,减少这些麻烦。” “行啊,看不出你胸挺大毛挺黄,脑子倒不差。”金总表扬她:“继续努力,待会儿送个晚饭上楼。” 领班是个金发碧眼的金丝猫,对客人的调侃不以为意,她边扭边答应:“好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搞得金总连烦也没心情烦了,只剩下累。吃晚饭的时候,他翻了翻皮克林的履历,还真是纺织专业毕业的,只是工作经历相当普通,如果会汉语,倒还可以考虑考虑,去了中国两眼一抹瞎,金总懒得再看。 人穷极了是真会整花活儿,当面行骗这种事亏也干得出来,金总只恨自己口才不到位,要是黛玉兽在这,不把你调笑半天都不能算完。 等不到牛头马面回来,他握着履历的信纸睡着了。 能睡着就说明金总这人心还是大,因为他很快就要知道,最会整花活儿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因为头天太累,隔天中午,金总才接到了马秘书的报告,说已约好了费城郊外的一家毛纺厂,允许中国客人参观他们的车间。 金总去的路上还问他:“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说我在招人?” 马秘书神神秘秘地笑道:“这个嘛,哪有不透风的墙呢?您别急,找不到培黎不要紧,今天一定让您满意!” 金总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到了厂房参观了一遍,具体过程就不说了吧,该学习学习,该提问题问,工厂主算不上殷勤,但该有的礼貌倒也不缺。等这边考察结束,金总还想旁敲侧击地问问毛纺机器是多少钱拿的,马秘书兴高采烈地窜过来,附在金总耳边道:“金参议,人都齐了,就等您去选了!” 金总:“选啥?!” 马秘书神采飞扬:“您不是要找技术员吗?昨天我和这里的纺织协会商议好了,今天举办一个募工的选拔会!十几个大学毕业的工程师,全都有兴趣去中国。您在实业部一年多,正是该升迁的时候,我连报告都帮您写好了,回国去,这又是您大功一件!” “” 金总想捶他的心都有了,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我只是要找一个信得过的技术工人,谁让你在费城大张旗鼓招工?!这招的是哪门子的工?究竟是为政绩呢还是为生产?! 金总生平不恨官场,此刻却严重地被官僚习气恶心到了。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碍着马秘书满脸的期待,金总按捺着一肚子的吐槽,跟着他前往会场。 过程一言难尽。 第一个进来的就用鼻孔看人,坐下就说:“我需要配备翻译、司机和厨师,而且我只接受在上海工作。除去礼拜日之外,每三个月我要休息两周。” 金总:“哦。” 第二个进来的倒很和气:“我的中文不好,但我会说简单的中国话——你好!吃了吗?我希望你们能先支付一笔佣金给我,以便我安排家人在中国的生活,另外我希望能先拿到你们工厂的资料,听说中国总是打仗,一定要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金总:“哈哈哈。” 第三个进来的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很机灵,这人居然有心情说笑:“我说年轻人,你可真够大胆的,你到底是怎么在美国筹到那笔钱呢?” 金总:“您的工作履历能说说吗?” “不着急呀,我主要是想见见你,我很好奇。你们是怎样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弄到那么多假白银的呢?我倒是挺有兴趣的,中国的纺织品不行呀,国际市场上没有什么竞争力——” 金总:“——叉出去!” 就这么连着谈了七八个,金总再也忍耐不住,说了一句“去拉屎”,一路头也不回地王外就走。马秘书见他神色不对,一溜儿小跑跟出来:“金参议,怎么了?这些人不行吗?” 金总回头吼道:“姓马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干错了什么事?”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工程师没让您满意,这是我没接洽到位。” 求岳真的很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招工?怎么牛头马面就这么清楚地知道,培黎不是自己的熟人,而是自己要找的工程师? 这会儿怒气上头,他也来不及细想,恨铁不成钢,他向马梦溪道:“兄弟,我们是弱国,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往好听了说,叫招兵买马,说难听了,是在寻求扶贫。中国什么都缺,缺技术、缺人才、缺设备,可是这些工作不能大张旗鼓地搞,步子大了扯到蛋——招兵买马、招兵买马,你见过两军打仗,去人家大本营招兵买马的吗?” 没有枉费石市长的栽培,金总政治成长颇为迅猛,如今也学会用冠冕堂皇之词来掩饰自己的小私心了——不肯说出当初是背着孔祥熙干私活——但这私心里包含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你是搞外交的,可能不了解工商业。过去我们搞洋务运动,就是像你这样,花大价钱,请来人家淘汰的资源。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这些是被美国工业淘汰下来的人,他们在美国找不到工作,就想着去中国淘金。他们能对中国做什么贡献?去了还不是洋房花园当老爷供着,我要这种人有什么用?!你还给我到处散布中国人招工的消息,是你干的吧?!” 他有一句话藏在心里不能说——后来的改革开放,我们也是这样,花大价钱吃血亏,给国外当次级产品人力工厂,往前看、往后看,引进人才不谨慎,等于把钱往水里扔,这种教训难道他金求岳还要再犯第三次吗? “干政绩不是你这样干的,我也不要政绩,我就是很普通的,想找个我信得过的人。一百个半吊子,不如一个精兵,精兵能够以兵养兵,我要一个真正有才学,对中国有感情的人,这些人有吗?” 马秘书仍是笑脸相迎:“可您为什么这么笃定,培黎是您想要的人呢?” “为什么?” 金总给他气笑了。 他想说,一个工程师,在中国过了几十年,那是兵荒马乱的几十年,然后穷困潦倒地回来了——介绍他的伯爵跟我说,他穷得连回美国的船票都买不起,在英国打工挣了半年的钱才回乡。你说这种人,他会图财吗? 可是他明白,马梦溪这种人,活生生就是官场里钻营的蛀虫,年纪轻轻,已经一肚子的官僚习气,这些道理就算你说了他也不会理解。 但你要说他有心害你,那倒也不是,忙前忙后,人家图什么。 踢着路边的野草,他含糊道:“缘分吧,我这人很信感觉,当初拜访梅先生,我就觉得他一定会帮忙,现在培黎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马秘书笑道:“要说感觉,这可就难定了,还要凭眼缘的。” “怎么又说到眼缘上了我又不是相亲。”金总烦腻,“哎,也就露生能听懂我的话,跟你说话真费劲。” 马秘书莫名地被喂【创建和谐家园】,边吃边笑道:“那谁能像白老板,和您心心相印?我们都是笨人罢了。” 金总:“” 两人在路边干晒,金总是再也不想回去看那些沙雕的嘴脸,还不如昨天那个傻不愣登的皮克林,马秘书是奉行官场原则,头儿不动那我自然也赔笑不动。两人一个陪着另一个,漫无目的地向远处的大街张望,不约而同地,他们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跳下汽车。 是牛秘书。 金总:什么,他今天原来不在吗? 真够透明的啊。 牛秘书一见求岳,脸上泛起喜悦的光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找到了!金参议,我找到了!”他跑得太快,汽车居然被他甩在后面,在他身后跟着下来一个青年,头发蓬乱,衣着也是农民打扮。牛秘书拉着他走来面前,向金总道:“他说他认识您。” “又来这一套?又认识我了?”金总真被这些花活儿整够了,培黎他已经不想找了,只想赶紧回家。想起皮克林,不免露出一脸叼毛表情,“美国现在谁不认识我,全球人民都认识我。” 牛秘书按住头上逐渐飘起的省略号:“这个人可能真的认识你,他问了金老太爷,说是不是叫金忠明。” “”金总有点傻眼,老头儿在国外还有故交? 原来自头天警局查不到人,牛秘书心下便暗暗思量:美国人信教的很多,一般去中国几十年的,十成【创建和谐家园】,都是传教士。教会却是另一条线索,警局查不到的消息,为什么不去教会问问呢? 他生性懦弱,有话也不敢直说,金总倒也没猜错,他这次来美国,完全是家里送来镀金。可越是这种人,生来便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明面上不说,偷偷地暗自用功——鉴于牛头同志只会点头摇头,金总已经默认了他是个废物,当然也就想不到牛秘书一整天没有跟着自己,其实是默默地去走访。 今天他跟马秘书说了有事,独自一人租了车子,遍访各个教会——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走到西区的一个大教堂处,还真给他问到了! “他是培黎先生的侄子,其实前两天一直都在找你,但酒店的人看他穿得太破,根本不放他进去,更不给他通报,他说的话,别人也不信。我在西区教堂跟主教询问时恰好碰到他——钱都用完了,在教堂里等着吃稀饭。”牛秘书露出难得的干练神情,“快,把你那张照片拿给金先生。”他回过头苦笑道:“这小伙子不肯信人,说什么都不愿意把照片交给我,他说怕我骗走了。” 美国青年警惕地望着他们,看得出是饿了好些天,脸色黄黄,但身量却是做农活的身量,有力气的样子。拿出一张报纸,他先确认了眼前这个人就是金求岳,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烂的照片。 求岳不由得凝神细看,这个年代没有ps,所以照片一定是真的——这可不是开玩笑。 那张照片是一群人的合影,居中靠右的,显然西洋面孔。他们背后的建筑飞檐斗拱,是典型的中式建筑,高耸的钟楼又混合了西式设计,这也让求岳觉得很熟悉。如果让他回到八十年后的现在,再去鼓楼走走,就会知道,这就是如今的南京大学最具标志性的建筑,人称“北大楼”。 青年指着照片,艰难地用汉语道:“这就是我叔叔。” 照片上方缀着眉头:金陵大学行政楼落成典礼合影留念。 这却是金总看得懂的,顿时整个人都礼貌了:“令叔叔现在哪里?” 美国青年:“” “算了听不懂你就别拗中国话了。”金总无奈,“你叔叔人呢?” 青年露出要哭的表情,多日来被拒之门外的心酸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混杂在一起,把眼圈涨得通红:“他病得很重,金先生,请你救救他!” 金总愣了。

      高楼

      只能说金总还是想太多了,费城的事儿,纽约哪会知道啊。 朱门锦绣怎知田间地头的艰辛,纽约仍旧是纽约,只不过此时的繁华里多一缕中国山水的琴笛。因为宣传是“最后一个演出城市”,大街小巷都飘散着“越女剑”的消息。好些照相馆贩卖露生的剧照,销量还挺好,可惜金总不在这里,不然定敲一笔版权费的竹杠。 清凉的微风吹过,不知不觉已是九月间了。 这天早上承月起来,便往酒店的花园里去吊嗓,因是休场的日子,不必为晚上留力气,足足地吊了一个时辰才尽兴。只是他这人做事时常过犹不及,唱到最后,不免有点使不上力气,唱“遣妾一身安社稷”,“社稷”两个字怎么也顶不上去,变成嘎嘎怪叫。 有人隔着树道:“好么,现在真成鸭子了,看人听了笑话你。” 承月绕过树来一看,果然露生在草坪上坐着,手边一张洋铁小桌,放着茶水点心,露生托腮笑道:“前面的‘还魂’、‘琴挑’都很好,到那里就罢了,最后这段实无必要。你唱戏只顾尽兴,须知小心保养也要紧。” “我是觉得这里鸟语花香,又僻静无人,很适合练功。之前还担心美国我呆不惯,谁知他们也有这样怡人的去处。”承月跑过去,向露生身边坐下:“师父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原本想和你对一段来着,谁知你‘怡然自乐’,这里搬椅子、摆茶水,竟不能惊动你——去楼下洗手来吃饭。” 承月早闻见喷香的味道,知道一定是自己喜欢的果酱面包,一脸快乐地洗了手回来,看见露生身旁两个椅子上,各摆了几个小笸箩,里头收的一卷一卷的东西。又有一个柳条箱子搁在脚下:“您这是收拾东西?” 露生点点头,手上仍理东西:“我想着咱们也要回去了,之前忙着演出,人家送来的礼物,我都不曾看过。正好这两天无事,都搬出来登记造册。” 承月就他手上看了一遍,不禁笑了:“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些花环上的致辞——这也值当造个册?” 露生笑看他一眼:“所以说你年纪小,这些就要等我来教你。咱们唱戏的人,不光凭本事,还要凭人情,谁来看过你、和你亲厚,心里都要知道记得。”将笸箩里的贺绶翻与他看,有华人会馆、也有华侨学校,【创建和谐家园】行业皆备,“像这些大戏巡演,就和人家里做红白喜事一样,这是咱们班子的喜事,别人来送礼,你以后自当还礼。掌一个戏班就如掌家一样,会做人、会经营的,便能唱越大;若是礼数不周、失礼于人前,那凭你唱得怎样好,断难走出那一亩三分地去。,你看梅先生名扬天下,那也不光是为他一人的能耐,后头还有齐如山齐先生、姚玉芙姚先生,当然还有冯六爷,一群人为他周全礼数、看顾人情。既然要做大事,自当随分从时,以后你总是要自立门户的,这些东西,现在就该学起来了。” 承月前头听得有趣,不料后头说出这话,把脖子一梗:“我不自立门户。” “又说傻话!难道一辈子跟着我?实和你说罢,我小时候就是因为志气不高,做人着三不着两的,因此蹉跎到如今,你可不能学我。” “那我跟着师父,唱到五十岁。” “五十岁了还唱什么?这爱说狂话的毛病趁早给我改了,不分轻重。”露生含笑将他一拍,“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又不是现在就赶你出去!快些吃了饭,我还要使唤你呢。” 忽然一阵清风吹来,两人止住话语,都觉心旷神怡。露生起身远眺,不觉笑道:“这空中花园真是别致,要是在平地上,哪有这种好风?倒像在山上的感觉。” 承月笑道:“所以我最喜欢在这里吊嗓,可惜回国就没有这么好的地方了。” 随着剧团一路东巡,演员们在美国的名气水涨船高,华洋名流皆是着意追捧,这次重回纽约,戏迷们居然连广场饭店也嫌喧闹,受一位犹太商人关照,最后是择定在曼哈顿的斯坦霍普酒店。 从外观上看,这一间的装潢陈设都与广场饭店相差无几,唯有一座空中花园,是在天台上凌空起就,园中花木草坪皆依高低起伏错落栽种,枝叶扶疏,宛如山中,转开两步,便能从大厦楼顶瞧见远处中央公园,凌空俯瞰,百里湖光山色尽收眼底,真是清雅异常。 也因为楼顶花园草木茂盛,在这里交谈走动,丝毫不影响楼下的住客,哪怕放声歌唱楼下也是不受打扰。所以大家一搬进来,都觉惊讶喜爱。 今天沈月泉和周信芳相约出去游玩,所以安静无人,平时这个点头,你要在楼下的餐厅吃饭,绝想不到头顶上有一群人在哇哇大唱。 露生遥瞰下面秋水峰林,向承月道:“咱们其实也有差不多的地方,什么时候闲了,我带你去看看穆先生的韬庵,那个格局跟这里绝似,但依山望江,气魄更豪,这里是巧在闹中取静,大隐于市,虽无陋室之实,却有陋室的意味,各有各的妙处了。” 承月拍手道:“我懂了,怪不得您今天没跟沈师父他们出去——早就想着在这里写字了对不对?” 露生不由得笑道:“旁人只有三分聪明,你却天生十分,要能把这十分都用在正道上,岂不是好上加好?何必琢磨别人心思!” 此时树荫也遮过太阳来,师徒俩就在树荫下拣录贺绶——小的念、大的写。果然这里临风书写,天清气朗,两人边写边评,自得其乐,倒比在外面汗吁吁地游玩消闲自在。承月展开一幅,念:“风流蕴藉冠梨园,玉貌花颜世罕俦——远东文化交流会。” 露生边写边道:“冠梨园三个字,我可不敢当,辞藻虽好,只是称赞太过。” 承月又念:“一片素心启雷霆,两行碎玉喷阳春——芝加哥戏界总会。” 露生抿嘴儿笑道:“说得太露了,便是给中国人长志气,也不好这样说的。这个王会长,吃饭的时候儒雅斯文,不料胸中这样有气性!” “神女剑来耀华辉,仙姝锋往灿宝光——洛杉矶华人贸易联合会。” 露生点头道:“这大约是套‘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可惜套得粗糙,且上下合掌。” “什么叫合掌?” “合掌就是上一句跟下一句,讲的其实是一回事,你上的新学,大概没学过旧诗的做法。你瞧义山先生上下两句,用了两个典,指意虽然一样,典故错开了,来去也错开,这才是个对仗的样子——洛杉矶商会,想来去国多年,说几句中国话都不容易,难为他们有心。” 承月点头受教,再念,叽里咕噜的一串:“范那爱思人中英,阿提斯特国之宝——” 这却有些狗屁不通,露生掷笔奇道:“到底写的是什么?你念错了。” 承月噗嗤笑道:“叫我随分从时,您老人家在这批文章?我可没念错。”露生接来一看,果然真就狗屁不通,再看却是“文艺振兴会”送来的,颇觉可笑,这些自诩搞文艺的,在洋国几年,说话竟不能脱了洋腔洋调,写的都是汉字,却是黄皮夹心的英译汉,真是穿洋装裹小脚——不伦不类。这种人却和自己怎么都谈不来的,因想着要给承月做榜样,忍着笑,照抄着录了,叫承月:“你接着念。” “凤声清扬海内外,英姿缥缈越山中——美国洪门安良总堂。” 露生嗐气道:“这也罢了,好歹是句话,也是褒奖过头了。” 承月捂着肚子乐道:“还随分从时么?我看师父随分从时,也难过得很!” 露生也笑了:“教你道理,你反而一套一套的,倒跟我辩论?少说废话,接着念你的!” 说说笑笑,一上午尽写礼单,好容易把送来的花篮都点清了,各自伸个懒腰,叫佣人煮热茶来,谁知去了半天仍不见茶。 承月道:“是不是咱们说话她听不懂,现挖井也该煮上了。” 露生嗤地一笑,卷了单子道:“我看美国佣人不比咱们国内,规矩上寻常,也不知伺候,都是‘打一鞭子动一下’的。你去厨房看看,要是没人,就自己烧一壶来。” 承月答应着起身,恰见楼下有人拿东西上来,承月刚要拍手嘲笑“井挖好了”,仔细一看,来的是个中国人。这人托着茶盘和水果,口里笑问:“白老板在这里写字?我只当您今天和周先生一起出去了。” 露生觉得好像见过他,又不甚熟悉,一时叫不上名字,那人微笑道:“刚到旧金山的时候是我接待您的,我姓杨。” 露生这才想起来,原来是杨参赞,起身接了茶盘:“这怎么好意思!劳动您了——月儿快给杨秘书倒茶。” 杨秘书连道“岂敢”,推让几番,终于坐了:“白老板演出辛苦,这个月演完,就要回国了罢?” “都是承您照顾,我们不懂英语,诸位忙前忙后,我还和求岳说了,临行前要置一场宴,请大家聚一聚,参赞届时一定要来。”露生捧茶笑道:“不过演出的事情,只怕要拖到这个月底。旧金山的剧院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非要央我再演一次。” 杨秘书稍稍沉思,“哦,原来是这样,那和国内知会了吗?” “请您来,就是想说这个事儿。要是国内不允,也就只好作罢;若国内允可,我还是想去再演一场。” 越女剑当初在美国并不被看好,因为梅兰芳盛名在前,白露生又是恶名在后,因此巡回演出十成里倒有八成是政府的意思,各地都是勉为其难地安排剧院。 另外两成是华人们期待的心,报纸上打广告、做宣传,也都是华人出钱出力。 谁也没想到旧金山歌剧院首演,震动全美,不光华人观众看得过瘾,就连美国本土观众也是好评如潮。须知首演晚上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上流绅士,这些人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一个作品的名声。 这一炮打红了,接下来的剧院当然票房大丰收。于是笑话来了,白老板演完了就跑下一个城市去了,偏就是旧金山只安排了两场。第一场是总统亲临,第二场也被名流们订完——爱看戏、想看戏的中产观众们大呼后悔。这些人和当初的卢文雷一样,最热衷于钻营名望,上流社会的屎他们也觉得香,吃不上这口,简直抱恨欲死。更那堪一时间美国社交圈子里,津津乐道的都是越女剑——你没看过、没去成,说话你都跟不上趟儿! 不知道多少人家晚上小姐哭着闹着:“都怪爸爸不去订票!我没有去过!这多么丢脸!” 怎么办? 旧金山各大剧院也是口水滴下来,恨自己当初没个见识,更恨首演就在旧金山,演完了就过了,不像其他城市还有预先安排加场的可能。因此大家只好厚着脸皮吃回头草,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到剧团下榻的酒店去,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剧团回国之前能够照应一下旧金山的观众,回来加演两场 这些事情,杨参赞也是有所耳闻。 露生婉转道:“原本不该给这里添麻烦,但盛情难却,所以我和周先生他们商量了一下,将演出的收入拿出一部分来,作为旧金山表演的杂费支出。别的城市也就罢了,旧金山、檀香山,这是咱们华人最多的地方,念着同胞之情也要尽尽力。我们这行人没有别的能为,歌舞娱声色、乡音慰别情,不过如此罢了——杨参赞,你说是不是呢?” 杨参赞点头微笑:“说得对。那么最后一场演出是在旧金山结束,届时就不用安排飞机,坐船回去,更安全一些。” 露生笑道:“您是五洲四洋跑遍了的,也会怕坐飞机么?” “这可不好说。”杨参赞闻言摇头:“飞机这东西飞在天上,不好说的。中国银行的张总经理,你们和他最熟,他那个妹夫,徐志摩,不就是飞机失事没了么?” 露生觉得这话有些背地里说人,抿唇一笑,将话岔开去:“也怪我说得迟了,前几天打电话到使馆去,安排行程的董参赞总是不在,说人少事忙,叫我再等一等。我总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杨参赞笑道:“他已经回国了,之前负责交接的李秘书也被召回国内,原本这事我不负责。” ——这话是不折不扣的官腔,可说话人的态度却没有官腔的意思。露生不觉多看他一眼。 杨参赞恍然不觉,绕过露生写字的长桌,面朝来处、自下而上地看视,好像欣赏书法的样子,口里赞道:“早就听说您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这笔字写得真是太好了!” 说着,他伸手抚摸字纸,意思拿起来观看——这是凌空楼阁,因怕风吹动纸张,上下两头都用镇纸压住,杨参赞揭开镇纸,两头一下子被风吹起,慌忙又按住,不防撞到砚台,顿时墨汁撒了一身。 露生和承月都吓一跳:“杨参赞小心!” 杨参赞脸红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拿起来看——还好您的字没污染。” 这情形尴尬极了,露生连忙掏出手帕来,和承月蘸水给他擦拭——哪擦得掉?浓墨湿淋淋地溅了一身。杨参赞懊悔道:“这可怎么办,待会儿我要去市政厅递交材料,顺路来这里看看的,和市长约好了中午吃饭——有没有能借换的衣服?” 露生便叫承月:“不着急、不着急,月儿去楼下找找,你倒还有两件好衣服,看有没有能拿来用的——罢了,你小孩子衣服不合用。”他示意承月,“你俞师叔今儿没出去,你看看他睡醒了没,去问他借一件会客的礼服,好好挑选,别误了杨参赞的事情。” 承月懵懵懂懂,点头去了。 杨参赞细听他脚步下楼,回过头道:“白老板,有件旧事,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他口中说话,手中却拿起笔来,另铺一张纸,就手急速书写。 “去年通商银行被杜月笙闹了个翻天,听说是你和金公子出手,赌赢了他,通商银行才不至于关门大吉,这事是真的么?” 露生方才度他神色,其实已经猜到他有话要说,不料他说的却是闲话——再听又不似闲话,天生的灵敏教他按捺住了不问,“是有这么回事,但要说救回银行,也算杜老板让我们三分,只是一场误会,那也没有什么。” “通商行的傅董事,是我的姨丈,闹得最凶的几天他人不在上海,银行群龙无首,我小姨急得几乎小产。要不是您二位出手相救,只怕家都要没了。”言语之间,仍是笑吟吟的,“您于我是有恩的——这些话捕风捉影,白老板本不必放在心上,但我不说,心里总是非常不安。可要说做别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露生的目光却随着他的笔墨,逐渐收紧,想一想,他问杨参赞:“您也要回国了么?” 杨参赞向他投来激赏的一瞥:“是,待到我回去,顾大使原先的这一班人,就都撤回去了。” “时间赶不赶?或是您家里又有急事?” “急得很,所以不得不快回去。” 等承月拿着衣服赶来,杨参赞早已去了,桌上是一副被墨水淹得乌漆抹黑的东西。 可达鸭一头雾水:“不是说换衣服吗?” 这桌上又是发生了什么地震吗?! 露生只是沉吟不语,须臾,他回身向承月道:“去给旧金山的经理们打电话,就说他们的戏,我应下了。”

      人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往往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于露生而言正是如此。此时树荫和人影在车窗外缓缓移过,宛如他心头一团乱麻。 司机叫了他几回,都是不应,只好尝试着再叫一声:“白老板,睡着了么?” 露生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什么事?” “前面就是唐人街了。您今天走了好几家,要是累了,改日再来也成,我瞧着您精神有些短了。” 露生揉着太阳笑道:“可见你不是听戏的人。干我们这一行的,早上吊嗓、晚上赶场,所以得空就歇歇,习惯性地就打个盹——哪里就累了呢?” 司机咋舌:“怪不得您天仙似的,真是好娇贵保养!” 露生不耐烦和他说这闲话,淡淡一笑:“刚你说问路,问到了没有?” “问到了,往前走到头,那栋大楼就是。”司机从后视镜里投目于他,“您怎么想起来要去安良堂?” “人家也送了花篮,给我撑了场子。今天走的这几家都是下帖子请了,却没肯来吃饭的。想来是不愿意下降身份,还是我登门妥当一些——今天一齐谢过,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话是这样说,那可是黑道上的地方,一个人孤身去,只怕不大安全?” 露生抿嘴儿笑道:“黑帮难道吃人?他们也听戏,不过是去坐坐罢了。若是别家都去,单撂了这家,岂不是失礼,使馆那边也打了电话,横竖不会拿我怎样。” 司机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多言。车子驶到楼下停住,看他抱了礼物下车,司机犹道:“我车就停在对面街边,等您出来,若是有什么事,您递个话儿出来。” 露生嘱咐他:“买烟买水,别走远了就好,我略坐坐就来。” 他转身向那栋半旧的大楼走去,走出三五步,笑容方从唇边敛去——怎么会不累? 那天杨参赞来,给他留下十二个字,写完即用墨水泼去。这十二字惊心动魄,露生见他神色极严,料定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自己坐下来思想——越想越出问题。 几天来,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踌躇到半夜方睡,不到三四点钟又醒来。 今天此行,是来拜访华侨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此人的来历甚为传奇,而他的帮派却比他本人的名头更响,后世的电影里,黄飞鸿、霍元甲,都和这一派深有渊源,古惑仔、洪兴帮,也和这帮会强行绑定——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洪门”。 露生要见的人,正是美国华人帮会里的首领,洪门安良总堂的大佬,司徒美堂。 至于他为什么要来,先且按下不表。方才司机说他不该一个人过来,这却是大实话——但盘算起来,谁能陪他来呢?沈月泉年事已高,承月莽撞、且又太小,麒麟童是决计不能让他来的,万一有个差错,岂有后辈让前辈陪着赴险的道理?俞振飞也是一样。 他无奈地发现,这个世界上能与自己同进同退的,居然真的只有求岳一个。偏偏求岳又不在。 仰视那饰满霓虹的楼房,露生不觉抿紧了嘴唇。 要说不怯是假的,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他怯弱,刀山火海也要闯的。摸一摸怀里的东西,他轻捷地踏上水泥汀的台阶。隐隐一股煎煮的香味顺着风飘来,原来楼下是个中国餐馆。 ——事实证明大家对黑帮的印象实在太刻板了,黑帮楼下难道一定是左青龙右白虎? 唐人街这么好的地段,当然要开餐馆啦! 抱着赴龙潭决心的黛玉兽,站在两个大红灯笼底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下午不是营业的时候,大堂里没开灯,几个伙计就着门口的天光,忙活着剥虾仁、打肉燕。另有一个少年,年纪与承月仿佛,穿着西装背心,在柜台上理账。瞧见露生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快步迎出来道:“是白老板吧?报纸上就见过您!胡大使来电话说过了,能得光临真是不胜荣幸。” 他说一口腔调浓重的广东官话,然而态度文雅,居然读过书的样子,露生不由得另眼相看:“叨扰了,我来给司徒先生回礼。” 少年和气笑道:“五叔盼着您来呢,刚在楼上睡觉,只怕这会还没起来,您先随我来吧。” 他所说的五叔,即是司徒美堂江湖上的尊号。门口剥虾的伙计也都擦净了手,都跟着站起来——站起来才知他们人高马大,一个个腱子肉把白背心都撑得隆起。露生一眼掠去,心下生畏,只是人已经到了这里,怕也无益,跟着小账房逶迤进了后堂。 这楼是四方的围楼,后堂隔开极大的一块空地,设着木桩沙袋,摆设些花草。从中穿过去,到围楼肚腹,楼下就有电梯。往来都是行人,男女老少皆有,都是华人面孔,挎着菜篮、消闲过日子的样子。有的认出露生,惊讶指他:“白老板!你又翻黎里度演出啊?” 露生心下诧异。王亚樵的威风他见过,杜月笙的排场他也领教了,只道洪门堂主势派不该弱于这二人,不料盘龙卧虎之地倒像菜市场的街坊,这会儿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走路,又听不懂粤语,但觉路人是热情的意思,只得腼腆笑道:“婶子有空请来听戏。” 剥虾的伙计都笑出声来,只有那个小账房乖巧不笑,厉声斥道:“笑咩笑?去剥你虾肉!” 露生跟着他上了电梯,缓缓升到不知几楼,拉开活动门——迎面陈设不必赘述,总之轩屋大窗,厅堂阔朗,这才像是大人物起居的地方。 少年引着他绕进一间花厅,说:“五叔平时不在这里会客,都在楼下的办公室,这里安静一些,您先坐着等一会儿吧。” 屋内几个佣人,都木雕泥塑一般,拐角上站着。 露生却也不急,在厅中慢慢闲看,东西两面落地窗,居高临下,这却和曼哈顿的酒店一样,有大隐于市的意趣。北面靠墙凿出来的神龛,前面水果鲜花,供着武圣公,两边悬列的字,写:“有一点忠心方可结拜,无半片义气莫来此处”——心知这大厅原来不是待客之地,应是洪门宣拜之所。 他细读这一副楹联,笔法豪迈,只是措辞不雅,偏偏村俗言语却点中他心里的事情,再看两旁又有小联,“非亲有义须当敬,是友无情切莫交”,这却是有出处的,不由得站住,默默地读了又读。 忽听背后有人笑道:“江湖上的话,白老板也喜欢看么?” 露生回过身来,果然正是司徒美堂。 老先生年逾花甲,已是满头白发,虽然矮短身材,却是黝黑精壮,一望即知是长年习武之人。因是在家消闲,并【创建和谐家园】西装,只着黑绸长衫,手里盘一个玉牌,慢慢踱进客厅,望见露生便笑道:“白老板,你果然很有胆色,素未谋面,你孤身就来拜我的山头?” 露生含笑行礼:“冒昧来访,打扰老先生了。因瞧见您送的花篮,若是不来回礼,倒显得我们不懂事。” 司徒美堂请他坐下,令人斟上茶来,将手微请露生,自己先端起茶杯:“这倒不必,送你花篮的人何其多,难道个个都回礼?这也太细心了。” “按行里的规矩,原是下次再演的时候,请您一个好座儿。”露生笑道:“只是老先生侨居美国,我又不是长住这里,因此登门叨扰。能得见您一面,也是我的荣幸。” 司徒摆摆手:“太客气啦,都是华人,在海外就都是兄弟。送你花篮,一来是给你抬抬排场,二来么,你不知道,你和那位金公子在美国搅事,三k党看你们多有不善,因此洪门送一个花篮,叫他们知道这块地方是谁说了算。” 露生大感意外,难怪在美演出万事顺遂,原来不仅有白宫代为主持,还有华人暗中相助——今天倒是来对了!复又起身:“我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一桩事,老先生救命之恩,受我一礼。” “这又是做什么?举手之劳,谈不上恩情。” 司徒美堂扶他起来——其实露生如果不来拜,他也未必就在意,但白露生懂得礼数,又叫司徒高看他两分——他盘玩着手里的玉牌:“其实你我之间,也算是有点渊源。” 露生预先做了功课,就怕他不提这一桩,提了那就好说话了,连忙笑道:“我知道,罗总统给您做过法律顾问,您和总统十年交情,因此照拂我们演出——侠义如您,世上少见。” “白老板的嘴巴是糖砌的,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甜的很。难怪你当面回绝富兰克林,他也不生气,反而觉得你率直可爱。”司徒笑看他一眼,“来就来了,那又是带的什么东西?” 露生推开紫檀木的匣子,将里头的东西取出递上:“头回相见,是我的心意,不知老先生可还喜欢。” 他既不说“薄礼”,更不说“不成敬意”,司徒便知这东西非同小可,必是厚礼。接过来一看,是鱼皮乌鞘的一把宝剑,外面璎珞遍体,装饰绮丽,就手将剑掣出,当时一汪雪痕照耀眼目,虽然只有三尺之长,却有满室寒光之感,不由得大声赞道:“好宝剑!” “这是康熙皇帝随身的佩剑,当年赐给我们老夫人家里的。因我到美国演出,老太爷就把宝剑赏了我,究竟我一个唱戏的,收着这剑也是折辱它。”露生走到他身旁,心中不舍、眉眼却不露出,“我也不知什么礼物能配得上您英雄身份,想来它最合适,因此带来相赠。” “话虽如此,礼有些太贵重了,很可不必如此。” “怎么会?”露生温柔笑道,“老先生行侠仗义,暗中相救,我自当投桃报李。从来宝剑配英雄,天意要它到您手里。” 司徒美堂闻言,着实看露生两眼,忖度片刻,淡淡一笑,“白老板太客气了,先坐下说话。”他将宝剑搁在两人当中的茶几上,“你送我这么厚的礼,想来今日是有求于我,这件事恐怕也不是什么容易办的事情——你且不要忙着说。我也有一件事,十分好奇,你今日既来做客,老夫想当面请教你。” 露生只得依言坐下:“请教不敢,先生请问。” 司徒自己也敞开坐下,叫身边佣人递过一支燃好的雪茄,问露生:“吃不吃烟?”又待仆人们摆齐了茶点,方才慢慢地说道:“你既然要给中国人长志气,为什么不挑穆桂英、梁红玉,演来演去,是个小女儿的戏?” “先生也去看了?” “我给你送了花篮,当然也去看了一眼。”司徒托起雪茄,“富兰克林邀请你演戏,我听说你义正辞严,回绝了他一通,后来不知怎么,又答应了。那时我料定你要演一场痛快淋漓的好戏,再怎么着也该是真刀真枪、威风一场——” 露生噗嗤一笑:“我懂了,司徒先生,你想要我在戏里骂一顿美国人。” 老头儿脸上一红,旋即自若:“怎么,难道不该骂?你敢回绝总统,倒不敢台上骂人,我看你也是怕了他们人多势众,含糊取巧。” 露生未想这习武粗人,居然对戏文也有见解——虽说见解得不通,却是有话直说、赤诚可爱。动了谈兴,不免将来时挂怀的事情稍稍放下,向司徒嫣然笑道: “老先生,这本戏是我自己写的,您知道吧?” 这事儿司徒大佬听说过,大佬点点头:“所以才问你。” “那您可知当初这个戏,写的是什么样子?” “我这本戏,三易三改。当初写出来,自觉已经经历了不少事——我们江浙财团跟日商缠斗经年,又经历一二八轰炸、淞沪大战。咱们中国人太受欺负了,也太憋屈了,所以我想把越女写成一位大英雄,她能痛击那些欺负咱们的人,痛击吴国,就像痛击日寇。说白了,这部戏就和抗金兵差不多,比它还要再夸张些,无非是要给咱们中国人鼓一鼓劲,哪怕现在没人给我们主张,好歹戏里有个这样的人做榜样。” 露生从座上起身,缓缓踱开两步:“我心里怀着恨,恨那些侵略咱们的外国人,恨盘剥我们的外商,还恨那些不恤民生的权贵,咱们好好的国家,被这些【创建和谐家园】害得民不聊生,礼乐不能存续,歌吹更无以继。” 这话大佬爱听,大佬点头,示意继续说! “我从没想过要把这个戏往海外去演,但我也不怕演给日本人看。我们当家的出生入死,和美国人斗银子的时候,我当然还想把它演给美国人看——”露生咬唇,“它星条旗不是四十八颗星么?我越女就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四十州!” “” 司徒老先生实在憋不住笑了,神他妈一剑光寒四十州,这白老板段子还挺多。边笑边问:“这不是很好吗?多痛快!为什么台上不见你说?!” 露生柔和注目于他:“老先生真觉得,几个天降神人,便能够救国于水火?” ——司徒心中一震。 他一生纵横江湖,乃是真正的过江恶龙,青年时便在美国与黑白人种恃勇斗狠,挣得唐人街血染的名声,无人敢欺。人过中年,便坚持不懈地为美国排华法案【创建和谐家园】斗争,更聘用罗斯福为自己的政治呼声设法发言。 可是一个人的努力,争取到结果了吗? 厅内淡淡的香烟,那是关公神龛上升起的青烟,四下垂首侍立的下人,此时也都伸着耳朵聆听。 “世人都说白银法案撤销,是我和金求岳二人之功——哪里是如此?那是国内所有银行商团,齐心协力,又得杜月笙老板奔赴水口山调集锌矿。这其中万千人之力,才能做成这件大事。”露生言及往事,悠然神往,“我自然不会以英雄居功,因为我知道,若是没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国家在身后支持,那凭你如何手眼通天,也不能真正击退强敌。” “所以我不要歌颂什么英雄、神仙,我要演知而觉悟的小儿女,救国不靠一个两个精英,乃是我万千儿郎匹夫有责。” 这话太在理了,司徒点头不迭。 露生回望于他,嫣然微笑,“您奇怪总统邀请我,我拒绝了又答应,缘故就在这里。总统当世英雄,见解却和我心中一样。中国的事要靠中国自己解决,只有国家强盛了,国人才有底气。 当初我是不愿国家受辱,不愿我心爱的昆曲献媚于人,所以我回绝。但总统那番话,不卑不亢、见识高远,我在他这样的人面前演出,要是借戏来耀武扬威、自傲于人,那和我瞧不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言语和静,态度却极大方:“国强国弱不靠唱戏来自欺欺人,人既敬我、我当敬人,我能不亢,方能不卑。” 话音甫落,便有人在外鼓掌,大声笑道:“说得好!这才是我们中国人的骨气!” 却见花厅外进来一人,极其高大,面貌却是认得的,居然是当年在庙行激战的蔡廷锴将军。但见他阔步走进来笑道:“我已经走到门口,听你们坐而论道,谈得好精彩!我就忍着没有出声。” 露生难捺惊喜,他和蔡廷锴虽只是一面之缘,但峥嵘岁月、记忆犹新,毋料此时能在重洋之外相逢,当真是感慨万千,忙不迭地起身相迎:“蔡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蔡廷锴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一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谁能想你当初娇滴滴的躲在小船角落,像个林黛玉呢!” 这话太精髓了,三人一并大笑,露生也笑红了脸。 三人欢喜坐下,不免叙些旧话。原来蔡廷锴受蒋光头所害,国内通缉拘捕,他因此远渡重洋,到美国来避难。司徒美堂敬他是十九路义军首领,将他请到家中,日夜贴身保护。 司徒美堂向露生道:“我刚才和你说的渊源,和罗斯福并没有关系,说的就是他和王亚樵。” 露生真是惊喜连着惊喜:“您认得王帮主?” “都是道上的人,谁能不认识谁?”司徒朗声大笑,“这事说来话长。三年前我回国,跟蔡廷锴将军见了一面,他和九光都提起你们。后来九光被通缉,我这边很晚才接到消息,劝他来美国,他总是不肯——幸而你和金公子搭救。这几年我一直想着见见你们,不为别的,很想看看你两人是何等人物。谁知不必我去,居然是小罗斯福请你来演出!” 蔡廷锴亦向露生道:“你们来美国,我们心里万分欣喜,很想去拜会,只是你那头浩浩荡荡、偌大的排场,我们再去倒显得趋炎附势,昨天五叔还说起你。” 司徒拍案笑道:“嗯!可不是么?世上之事,都有因缘,要不是小罗斯福干的这不厚道的破事,只怕你们这辈子也不会来美国,老夫也只是空听美名、不能得见!” 露生不禁笑道:“五叔和总统相交十年,背地里也觉得他不厚道?”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好与不好,都不妨坦然评说。白银法案定下的那年,唐人街就有很多人在说,这次中国要遭殃。但国家大事不是总统一人能够决定,美国这地方,有钱人说话比皇帝还要算数,表面是国家,其实是打着国家招牌的公司。富兰克林不过是个总经理,背后难免被许多股东们掣肘,所以我也不好拿私人的情分去说什么,冷眼瞧着罢了。”司徒美堂悠然道,“好在他这次做得不差,既惩治了内乱,又得了便宜,究竟也没有让咱们遭受太大损失。” 蔡廷锴笑道:“这话说得好马后炮!要是他处理得不好,五叔又要怎样?” 司徒美堂望他两人一眼,笑道:“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考我,我的为人处世,难道还需要考?真如你们所说,那唐人街不呆也罢!我洪门徒子徒孙,成千上万,难道离了美国就不是好汉?” 露生和蔡廷锴都站起来:“何必如此,玩笑罢了。” 司徒请蔡廷锴坐下,又叫露生也坐,自己与他二人沏茶:“虽说是玩笑,我的心是真的——不过话说回来,国与国相争。正是吃一堑长一智,中国能在这里得个教训,也不错。”他看向露生:“你看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就悟出道理了,明白国强国弱不靠人帮助施舍,须要发奋自强才是正道。” 露生笑道:“五叔说得在理。” 司徒美堂大感畅快,吩咐下人:“同丙鹤说一声,叫他晚上安排席面,我请蔡将军、白老板,好好喝一盅。”又向露生道:“久闻金明卿大名,不曾得见,请你也打一个电话,晚上请他来相聚。” 露生微微迟疑。 “怎么?难道我和蔡将军的面子,请不动他?”司徒美堂观他颜色,“你要是还有别的事情,不妨直说。” 露生原本是揣摩了司徒美堂的身份,想着他和罗斯福甚有私交,又是华人,虽然素未谋面,但却是个能托付的人,因此冒险前来拜见——谁知其中这么多渊源!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此时见问,几天几夜没睡的愁绪全涌上心头,眼圈儿顿时红了:“的确是有事相求,但这事儿连我心里也没有数——蔡将军,五叔爷,只怕今天是要求你们救命的!”说着,噙泪拜倒。

      现在我们终于能将时间定格,顺着时间的水流溯流向上游,无数的繁乱幽微的线从黑暗中浮荡出来,它们像深海里捕鲸的网和钩,明明灭灭的游鱼在水中探望着,那是露生的心。 水的尽头是斯坦霍普的空中花园,揭开那张纸,擦去那上面的墨痕,赫然写着:“速定归期,勿乘飞机,有人加害。” 等露生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到杨参赞快步离开的背影。 这话说得来无影又去无踪,没有头也没有尾,露生怔怔地坐在长桌前,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呢?谁要害我?为什么又要快回去? 既要示警,何不明说,这么贸贸然的一句话,又教人从何起信? 假设你上学的路上有人跟你来说一句,快回家,不然要被妖怪抓走了,正常人的反应都是懵逼吧。 这件事没人可以商量,黛玉兽在花园里发了半天的呆,中间甚至还练了一会儿戏(不是)。等到了晚上,他忍不住给求岳打了个电话。 求岳在电话里先“嘣”地一声,把露生吓了一跳:“怎么了?” 金总大叫道:“我你妈是【创建和谐家园】,我咋没想起来给你打电话?”原来是照自己头上拍了一下。 露生不由得笑道:“是啊,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好没良心的家伙,只有我惦着你,你是出去了就飞了,何尝惦记我?” “我已经在打我自己了!” “少来,妆这个德行给谁看呢。” “我说真的,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忙,哎,跟着的这群猪头狗头,屁都不懂,连个人话都说不齐,我这没有微博,想发个感慨都只能找老天爷,心里想死你了。”求岳笑道,“别人哪能理解我的想法?onlyyou,我说上句你就知道下句,真是忙傻了,就忘了我们原来可以打电话——习惯了晚上和你一起睡了。” 一席话说得露生心软如绵,情话何必文辞巧饰?原是发乎肺腑才动人,偏是这种傻子,说出些傻话来,那一种热辣辣的情怀教人羞也羞死。 说着说着,那骚话又来了:“晚上想哥哥不?” 露生红了脸啐道:“只有白天想,晚上决不想——你也不怕旁边有人笑话。”说到后面,自己也软了,歪身坐在沙发上。 求岳笑道:“哪有人?就我自己在这,他们都去睡了。”抱着电话,便将这几天找着培黎、又陪他看病,诸般事情无分大小地一一告诉。 露生听得唏嘘:“我的天,怎么好人偏没好报!我说你怎么几天没消息,原来是这样,你不该折回酒店来,好歹病床前陪着裴叔。”又听求岳说有人行骗、小马组织个惹气生的招聘会,两人一齐电话里偷笑——哪来这些不带脑子的浑人! 求岳笑道:“你说甩不甩?我以前以为石瑛是个官瘾癌,现在看来,有的当官种子是从小练就的,他两个才二十吧?这就会揣摩上意了。我都不知道他俩怎么听说的我要招技术员。” 露生陡然一个激灵,白天的事情瞬间涌上心头:“哥哥,你说他们俩知道你要找技术员?” “是啊,这事儿我还纳闷呢,明明我只跟你讲过这件事。”求岳浑不在意:“跟我说是什么我自己提的,我后来想想看,我啥时候提过?这种事当然只会跟老婆讲啊。” 露生顾不上他的骚话:“你再细细想想,当真没有对外人说过?” “真没说过。” 露生握着电话,说不出的冷汗从骨缝里渗出——他确信求岳不可能记错。求岳办事是有些天马行空,但大事上面从来不曾马虎,他要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培黎的事情,他们是在屋里说的,几乎就是床头枕畔。 这样私密的话,为什么天下皆知?! 求岳忽然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露生握电话坐着,脑中电转,虽说疑心生暗鬼,但此时一件件事情已经不是疑心可以解释,听求岳声音,虽然欢脱,却有沙哑音色,显是熬夜多了、劳心劳力,不忍把自己的猜度说出来,温柔应道:“没什么,只是想你。” 求岳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笑道:“回去搞你。” 平日这不要脸的骚话是肯定把露生说热了,此时哪有心情?露生按捺心绪,浑若无事道:“少说这些,丢也丢死人。你看着裴叔手术,若是好些,便快回来,若不好——唉,不说这丧气的话。总之这种事情但尽人事,哥哥别太伤怀。”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挂了电话,也没听清求岳到底应是没应。从沙发上慢慢挪回卧室,一步一个思量。 他细细追想,白天时杨参赞向他提起使馆的人员尽皆撤换,这事所言非虚——从旧金山开始,先是顾维钧被急调回国,顾大使原本说好了要为首演慷慨致辞,甚至他们之前还约了牌局,但乔贵族带来了全新的剧本,众人不得不投入到紧急的排练中去。于是顾大使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才走,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去问。 剧本是谁送来的呢? 写是齐如山写的,改编它,却是宋霭龄和宋美龄出面邀请。 新来的大使是胡适,他的身份让人无可置喙,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顾维钧是鲜明的改革派,他支持江浙商团,支持国内的法币新党,大家一个战壕里呆过,有真正的战斗情谊。胡适的立场却相当模糊,这位文学大家似乎只在意演出,对于国内的经济形势,他一个字都不提。 在美人员与国内的联系,全靠大使馆来沟通,三个月来,国内虽来电报,却无任何关于法币改制的消息,冯耿光和荣德生发了两次电报,也都是“专心演出、静候佳音”之类。因此求岳在美国十分安心——当初和六爷约定了,一旦有什么事,立刻发电报来,求岳便即刻返回国内。 这些电报也是由胡适派人转达的。 它们到底有没有作假? 随着巡演经过一个又一个城市,那些熟悉的顾氏旧部也一个个从他们眼前消失,皆说是“国内人事变动”。往往是新人来了,找不到原先的旧人,使馆才漫不经心地给个答复。求岳是实业部的参赞,露生更是没有政职的闲人,大家谁也不好意思多问。 可是当他回过头来,却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三个月似乎被人轻描淡写地用罩子罩起来了,所有问题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但联合起来却变成一张巨大的网,它将在美演出的一干人等网在重洋之外的大陆上,坐困牢城。 这里不知道国内的情况,国内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露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想起杨参赞的话,自己以此意暗问:“家里是否有急事?” 那意思就是,国内是不是出了大变故? 杨参赞的眼神显然是懂得这句话的,杨参赞回答他:“是的,很急,所以不得不回去。” ——国内出了大事,而胡适只字不提,换言之,眼下的这个驻美大使馆,根本不是中美两边沟通的桥梁,它显然是某些人的喉舌,只说该说的话,掩盖着不想让金求岳和白露生知道的事情。 那会是什么事呢? 有什么事情,不敢让求岳和露生知道,甚至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杨参赞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句句皆是暗示,恐怕就像通商银行的那场大乱一样,此时“群龙无首,急得几乎流产”。露生越想越惊心,群龙无首,那显然意指江浙财团的首脑金求岳不在国内,急得几乎流产的,恐怕不是小姨,而是难产了近两年的法币新政! 国内不希望他们回去,甚至希望他们演完就能了结在海外,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皆被人密切监视,所以他们床头枕畔的谈话,所有人都知道。 露生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想起孔祥熙来访时诚挚的表情,想起蒋委员长不惜一切代价的公开表态,想起在思南公馆,众人六出祁山的豪情。 不可能,不应该,怎么会?! 此时含泪起身,将杨参赞告诉的事情,连同自己心中疑虑,都一一说了。“或许是我没见过世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眼下一件事、两件事、件件都凑在紧要的地方,使人不能不深想。” 玉牌在手里翻来倒去,轮转数遍,司徒美堂沉声道:“从来太平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白老板你是读过书的人,懂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蔡廷锴冷笑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有这个想法也不奇怪。再者功高震主,也惹小人妒忌。” 露生微微一颤——此前只是揣想,此刻却被明白道出,不由得脱口问道:“我如何不明白这道理?若是真不明白,就不会来见五叔爷。可是国内银灾深重,此时大势甫定,正是用人之时,毋论我们没有二心,纵然是有,怎能在这时候自断臂膀?” 蔡廷锴闻言,不禁放声大笑,笑中甚有悲凉:“你们好糊涂!你是以明主之心度人,可惜不是人人都有明主之才!自辛亥首义以来,凡掌权的人,自断臂膀的事情,做得还少么!蒋|介|石若真是明主,也不至于内忧外患之时一心剿共!要知道用兵就是用钱,钱从哪里来?不把你们手中的财权夺去,他怎能安心!” 他和司徒相望一眼:“我们都觉顾维钧是个义气人,有他在美国照应,万事都可放心。看你们在美国气定神闲,都没有想到姓蒋的会使这暗度陈仓之计,把你们坐困牢城。现在远隔重洋,消息不通,不知道国内是什么情形。” 一番话把露生的心说得几乎沉到井底,心里想的就是这话,可怕听见的也是这话,不由得灰心道:“如果只是要财权,就算交出去又有何妨?我和求岳不是争权夺利之人,其实他早有退隐之心,但凡能为国家,他情愿归于白身。” 蔡廷锴望住他:“袁世凯窃国之时,想过国家么?弄权之人,心中哪有百姓,不过一时应付不来,拿好话诱你们罢了。再一者你说金明卿愿意交出财权,这话可是傻话,我和憬然难道没有交出兵权?还不是照样被他通缉追杀?” 这情形和当初十九路军的遭遇简直如出一辙,蔡廷锴心中痛恨,越说越气:“他为美国银案所迫,不得不暧昧媾和,勉强答允停止内战,其实心中何曾放弃过?你们和孙夫人连同一气,逼得他裁撤军费、暂停内战,江浙商团逼宫造反,又迫使他改革税制,脸面全无,哈哈!这深仇大恨,他要报自然十年不晚,你以为我和憬然是为什么反他?这等无情无义的小人,岂能托付交心!十九路军当初也是如此天真,被他用完即弃,当初你们就不该都留在美国——” 他想说“金明卿实在不该为了你耽误大事”,话到口边,终于忍住。这两个人高山流水、焦不离孟,谁人不知?出生入死时都在一起,如今白老板出人头地,金明卿陪着也是情理之中,且又是国事公演,国内总要留个代表陪着——真什么事情都挤到一起去了! 想到自己和蒋光鼐的遭遇,突然一惊:“五叔是否要赶紧派人去费城接应,现在金明卿人在费城,可怕遭遇不测。” 司徒美堂摇手:“不会,要害便害,不会等到现在才害,他们不敢在美国妄为。你又不是不知道蒋}介}石的为人,欺软怕硬,如果白小友和明卿在美国出了事,富兰克林必定追查,到时候难免脸上无光。自然是等他们回国路上再行加害。” 露生听得心内昏昏沉沉,含泪应道:“我也是这样想,此时稳住要紧,不能自惊自乱。我们当家的那个暴脾气,若知道了,必要闹起来,我怕的也是他不要命的大闹,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算罗总统再追查追问又有何用?况且我们一行中国人,他也只能情面上看顾,何必家丑外扬,使美国人嘲笑!” 蔡廷锴和司徒美堂都不禁叹气——真是天可怜见,姓蒋的无情无义,这两个孩子却还想着留住中国人的脸面! 司徒美堂便问:“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露生擦了眼泪,仰头答道:“那时杨参赞跟我说了这事,我并没细想,但保险起见,我先让徒弟答允了旧金山的演出,这样便可暂缓时日——也是那时正巧看到五叔爷的贺绶,我便想来赌一赌运气。” 司徒美堂伸出大拇指:“好人才,好急智!” 露生淡淡一笑:“我想过了,船票倒比飞机还实惠些,只是多花些时间,若我执意要走水路回去,旁人也不能说什么。但翻过来想,杨参赞和我相交不深,平日里除了公事,话也没说过几句,他说我有恩于他,这事也没个人证明——若他传来的消息是假消息,那又当如何?” 五叔久在江湖,焉能不知他意思?森然冷笑:“请君入瓮,你担心他们要在船上下手。” 露生轻轻点头:“若我小人之心,猜错了国内的情形,那也不过是晚回去几天,回去我自当赔礼道歉。但求岳的性命我不能赌,我要他平平安安回到国内。如果真像蒋将军所说的那样,委员长鸟尽弓藏,要将我们杀之而后快,那无论走水路还是坐飞机,一样在劫难逃。但水路毕竟不像飞机,无论出什么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 司徒美堂笑道:“原来如此,你想求洪门保你们一命——难怪出手便是这么重的礼。” 露生站起身来:“我是不知道和您有这样渊源,但从前王帮主在我那里避难,曾略微提起过五叔,说您侠肝义胆,是难得的好汉——他一生狂傲,何曾如此论人?因此我想咱们虽不相识,五叔爷必是义薄云天,除了您我也没有别人可以相求。还请您想想办法!”说着,再三拜倒。 司徒和蔡廷锴都忙扶他起来:“怎么又说这种话?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家,不要再说见外的话。” 蔡廷锴道:“他今天是司机送来的,只怕国内要知道五叔见过他了。” “知道又怎么样?国内也知道你在我这里,我倒不信,他们敢把手伸到唐人街来!”司徒美堂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你来我这里,别人可知缘故?” 露生摇头:“这事我没对任何人提起,面上也没露出一分一毫。今天来只说是回礼酬答,为了免人起疑心,先去了不相干的几家,最后才到这儿来。” 司徒美堂不住地点头,心中大赞这孩子实在机灵,早听说他智计百出,聪明胜人,是金明卿的张良陈平——从前以为是吹捧,原来其实传言也小看他了。就凭他这个孤身拜山的勇气,唱什么破戏?若在江湖上闯荡,少不得是个香主! 他一生以豪杰自许,最佩服也是英雄豪杰。先前听说金求岳以智击退白银法案,究竟不大很信,此时却已将他们与蒋蔡二人看作一般。虽不曾见过求岳,露生却在眼前,这等风姿绰约、谈吐大方,是人见了都生怜爱之心,这样秀丽的凤凰若是折在姓蒋的手里,岂不痛失英才! 可是眼前这疑云迷阵,要怎样脱身?如何脱身? 度量再三,他向露生道:“你来找我是对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对方又是出了名的小人,对廷锴对光鼐,都下过狠手,前车之鉴、不能不防。依我的看法,你仍旧不要声张,装作若无其事,咱们便如此行——”

      潮音

      金求岳小的时候,热播过一个电视剧,叫寻秦记,那是一个讲现代人穿越到秦朝的故事,当时收视率很高,带动了一【创建和谐家园】的穿越网文风潮。刚开始都还仅限于穿越到各种朝代和美女们瞎混,后来就越来越离谱,一个个的开始做起穿越时空当皇帝的梦。 有个特别迷网文的同学是这样说的:“要让我穿越,我绝对能改变历史,这些书太不够爽了,主角啥都不行,憋屈。” 小金总当时看了看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创建和谐家园】丝了,但比起这位来说还是欠了点味儿,别说你只是个略有知识的普通人,就算你整个超人去古代,也他妈很难改变历史吧。 同学不服气,说,为什么不能?只要我带的技术书足够多,只要我是皇帝有权力。而且历史上哪些人有用哪些人废物,不是一目了然吗,给你攻略你都不会对着抄? 小金总一时语塞。谁知班长也在前面听他们说话,女班长一甩马尾,转过头来:“好,李小鹏,那我来问你,我们国家奉行的是最先进的共产主义思想,技术也足够,为什么我们还要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不直接实现共产主义?” 同学答不上来,他有点儿暗恋班长,脸红。 “答不上来?我替你回答,按你的思路,是因为我们集权不够,没有皇帝呗。那我再问你,王莽的改革理念先进不先进?他是皇帝,权力大不大?那为什么王莽新政又彻底失败?” 同学:“” 小金总:“王莽是谁?” “上节课刚讲过的!”女班长一拍课本,不屑地掖起碎发:“两个学渣,就这还想着穿越呢!历史要是那么容易推动发展,还要科学家们干什么?要革命家们干什么?你还要搞基建、修铁路,隋炀帝比你早一千年就搞基建了,京杭大运河直到今天都是功在千秋,可是历史书上为什么评价他是暴君?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我告诉你们上课的时候别说话了,老师调你们到前排是因为你们家长送礼,叫我帮助你们学习。你俩天天说话,我课都没法听了!” 女班长的话,就算如今想起来,求岳也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给出令她心服口服的答案,那些年没好好听课,老师教给自己的知识都喂了狗。但如果要把这个问题拿去问冯六爷,问王帮主,问司徒五爷,他们又会怎么说、怎么做? 他们都是很清醒的人,乱世里清醒的人太多了,这些青史留名的英雄豪杰随便拎出哪个都比爽文男主优秀百倍,但一个人清醒容易,要说服所有人都清醒,却是比通天还难的事情。 海浪在他眼前翻涌着,发出激雷般的声响,夜空的阴云照着它、涌动的海风挟着它。人在船上航行得久了,会渐渐分不清这海浪的呼喊,分不清它到底是怒号还是低语,它们一浪又一浪地扑上来,又被船舷割碎,它们在雪白的尸骸里痛哭着: “——别沉睡、别沉睡!” 一周前金总接到露生的消息——因怕他暴脾气上来,电话里未敢直说是国内有变,只说沈月泉身子不好,台上呕血,叫他快来旧金山看顾。金总一个头变两个大,心说老人家你们咋一个两个都来问题? 要等手术是来不及了,他只得撇下培黎,火速赶往旧金山。等到了旧金山,见沈老大爷健康得满地蹦跶,金总心中十成已明白了九成。 那时蔡廷锴和司徒美堂也亲身前来,一番相见相叙,不必赘谈。司徒美堂道:“眼下这情形,我在明、敌在暗,若是惊动起来,一怕狗急跳墙,二怕咱们露了行迹,反惹他们谨慎留心,有道是防贼一时、不能防贼千日,所以回到国内之前,明卿都要按捺情怀,千万不要动怒发作。” 蔡廷锴亦道:“最好不要让使馆来订船票——胡适之虽然立场未明,他掩闭消息却是板上钉钉。既然露生说沈老先生犯病呕血,我看不如就依这话,将计就计。” 露生已知其意,嫣然笑道:“那只怕要动用五叔的面子,先跟您那老律师打一个招呼,叫他们别管这事儿。” 于是次日,胡适就在大使馆接到报告:“沈老先生病倒了,恐怕赶不回纽约来坐飞机。” 胡大使颇为吃惊:“怎么会突然病倒?” 来报的人一脸费解:“听说是被黑帮缠上了——大约是白老板名声太响,最后一场演出的时候,观众都叫安可,也不知白老板是嫌辛苦还是有意谦让,叫别的演员上来安可。观众一时不忿,吵闹起来,偏那天半个场子都是华人的帮派请了票来看戏,冲上台拘住两个老演员,逼着白老板出来谢客,老先生受了惊吓,在台上吐血昏倒,这事儿连总统那边都知道了。”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老人民艺术家,演技是一流的! 胡适忙问:“白宫怎么说?这些帮派头目,一天到晚,不讲文明,怎么连我们自己的表演家也不给面子!” “白宫倒没说什么——没来得及说,似乎是白老板温柔退让,把事情平下去了。” 胡适心中玩味:“是哪个帮会闹事?” “名头很大,洪门的分舵,听说是有位香主的姨娘没握上白老板的手,因此叫帮众们闹事。”来报的人笑道:“梅兰芳来美国也是这样!怎么唱戏的手难道比别人香?这些娘们也是不怕家里老爷吃醋,公然地要摸手要抱,真是天生的【创建和谐家园】,专会做绿帽子!” 胡大使闻他言辞不雅,不由得侧目而视——心里却想另一件事,半晌方道:“前些日子,白露生还去司徒美堂那里做客。” “正是这么说呢,大水冲了龙王庙,因此司徒五爷又去了旧金山,训斥了一顿,给白老板赔礼道歉。只是现如今沈老先生病得虚弱,受不得飞机颠簸,所以那头叫我来知会一声,已经自己买好了船票,慢慢走水路回去。” 胡适嘿然一笑:“哦!原来如此!那他俩岂不是白来——”说到这里,咽住话头,略想片刻,他不慌不忙道:“罢了,既然都安排好了,那我们这里就不多事。你去告诉文书科,叫他们把这事情一五一十地电报国内。” 那人觉他话中有话,不禁抬起头来:“您是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么?” 胡大使很不喜欢他这鬼鬼祟祟的神情,自己坦然走到窗前,心想这都是在谋算些什么?白露生好好的演出,居然不求善始善终,弄成这样闹剧收尾,难怪国内不让他们知道消息,可见白氏还是缺少一些专心艺术的脱俗气质。 但他生性不爱褒贬他人,这些纷繁错杂之事,在他看来于做学问真是半点益处也无,转过身来,笑若春风:“君子不生疑心!哪有这么多蹊跷?叫你说、你便说,不该说的不说,在其位者谋其政,我们只管中美交好,其他的不要问。” 且说司徒美堂将求岳一行人亲自送上回国的邮轮,临别惜道:“现在蔡将军仍受追捕,他不能回国,我自然也不能离他半步。但洪门这么一闹,对方便知道你们已在我庇护之下,他们忌惮我出手,且不能将罪名怪到你们二人头上——我已派了三十名总堂的好手,随你们一同登船,这一路可保无虞。” 求岳自是大为感激,他知道这三十位好汉这次归国,应该就不会再回美国了——大佬果然是大佬!王爸爸起手送装备,司徒大爷临别赠部队啊! 丁壮壮的队伍有新成员了! 邮轮离港,果然一路上风平浪静,三十名打手接班巡查,行动不离三步之外。大约也是托福于这么严密的保护,航线行近日本,始终没有半点意外发生。 求岳和露生的提起的心渐渐放下来,此时更忧虑的是国内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眼看着上海越来越近,求岳的心有些怕——不是怕事,而是怕历史的巨手不肯听从清醒的人的心愿,怕它仍旧要向我们不愿意目睹的方向握下来。 那心情很像患了脓疮的人,真怕揭开纱布,是一片腥臭的脓血。 忽然肩上一暖,有人在他身后盈盈道:“大半夜的不睡,在这吹海风,仔细头疼。” 求岳也不回头,就肩上握住那只手:“我不回去,你床上少个人是吧。” 露生掐他道:“怎么什么时候你都有浪话?早知道不来给你送这衣裳。” 求岳笑着拉他坐下:“对着海浪,可不是浪话?” 两人在甲板的条凳上挨着坐了,求岳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儿,露生接来一看,不觉笑了,原来是铜丝拧的一个小房子,里面床榻柜几,都用贝壳琢成——显是给松鼠住的小屋子。 求岳道:“咱们好久没见过皮卡丘了,不知道死了没有。” 从美国回来,他其实带了很多礼物,有给金忠明的西洋棋,有给石瑛的书,给露生买了一把吉他玩。这些还都是分内应当,金总难得的知道遵从人情世故,给中美会谈里的各位战友都准备了手信,甚至还给孔祥熙带了个宝石烟盒。 ——此时这些礼物看起来好像一个一个笑话,也不知哪些是永远也送不出去的。 露生在舱中翻看装礼物的箱子,只觉越翻越揪心,不料出生入死一年,竟是这样仓皇回国。自己在舱内哭了一场,不见求岳回来,擦干眼泪,到甲板上寻他。 求岳总是能体谅他的心,不仅按捺着怒气,反而说笑话逗他。 想到此节,他握住求岳的手:“你也别太忧心,即便咱们不在国内,六爷和荣老都能主持,再者太爷也在,既然杨参赞能赶来报信,如今只要安全回国,万事都有挽回的余地。” 求岳半天没有说话,许久,他长叹一声:“我可惜本来好好的计划,好不容易找到了培黎,这他妈都算什么事儿。” 露生柔声道:“等把这些事情处理完,你再专心办学就是。” “想得太简单啦小朋友。”求岳抱头,“要是我猜的没错,光头肯定是插手中央银行的改制了,法币他不可能不推行的,毕竟贷款都拿到了——他以为我跟孔胖子一样抓着钱不放,其实钱对我来说又算什么东西。老子跟他对线也不是第一次了,怕个鸟,他不做人我也不做了。” 翻涌的海浪回荡在他们耳边,它听起来是如此熟悉,他们曾经乘着这样的白浪离开祖国,那时是怀着多么勇敢无畏的心情。此刻听来却是温柔的余音,有些孤独,它浮动在夜风中。 “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这次跟光头对线失败,露生,我们可能就一毛钱都没有了。”求岳忽然笑道:“到时候哥哥就没钱捧你唱戏咯!” 露生是服了他这随时随地开玩笑的能耐,不觉嫣然笑道:“没钱怕什么?我养你就是。难道我俩不是白手起家?” 他们还年轻,不明白这世间残酷的道理——我们的世界是一张完整的琴,当一根弦断掉的时候,崩溃中断的,是整场心血换来的演奏。

      下船的这天,月历牌早已翻过了立秋,而天气还是夏天的场面,灼灼地热着、烤着,从黄浦江上蒸腾的水汽将港口笼罩起来,远远望去,像把这座城市放在滚油锅里煎。 丙鹤拿望远镜在船头看了半晌,回来说道:“港口的人很多,我看一个个举着镁光灯,大约是冲着白老板来的记者。这里面人多手杂,不见得个个全是好意,我带两个人守在金先生旁边,剩余的人就跟白老板一路走。” “我给冯六爷发了电报,下船他来接我们走。”求岳看看露生,露生独个坐在甲板角落上,不知在想什么。他掐了烟向丙鹤道:“你别只顾着看我,待会儿送露生先上车,他那边都是些唱戏的,别搅到这些破事里来。麒麟童自己家里来接,你叫几个人把他和振飞送到家门口,路上别出半点差错。” 丙鹤坚持道:“我要跟着您。” 金总无语:“回都回来了,谁能在港口这样光天化日的地方杀人?那不是给天下人话柄吗?”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 “那也当心。” “当心个屁,老子偏要从大路上走,我看他是能把我炸个五马分尸还是怎么样。” 大家都有些微妙的心情,眼看着船离港越来越近,那心情却是比当初去纽约还要陌生。去纽约时是我在暗、敌在明,此时回乡却是床头枕畔伏蝎藏蛇。船越来越近,看得清岸上的人头攒动,穿着工作服一样的格子西装、戴着贝雷帽,果然都是记者,和旧金山那次迎接剧团没有什么区别——可就像丙鹤说的那样,不知什么人混在里面。 求岳捏着烟蒂,只觉头皮发麻,这一瞬间想起闻一多、想起李大钊,想起好些书上电视上看过的烈士,名字都记不清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光天化日地被拘捕或枪杀。求岳心想穿越这游戏玩来玩去,居然还有badending、gameover?那可就太好笑了,我一个穿越的打不过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我白混了! 他不是意气用事,他是冷静地思考过了,现在的时间线恰好离南京大屠杀还有两年,而停止内战缺少一个有力的号召和旗帜,要揭露光头的丑恶嘴脸,也缺少一个铁证如山的实锤。求岳想,我是谁?我是全中国人民都知道的英雄,把日商踹出江南的商业奇才,狙死白银法案的!如果我金求岳一命呜呼,能激起国内的民愤,那他妈的不就大事可成! 金总甚至猥琐地考虑了万一真被狙了怎么办——到时候就先抱着头,只要脑子不被狙,那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为了黛玉兽可能顺便要保护一下弟弟?! 啊这都在想些什么屁?! 船渐渐泊进港口,下船的跳板也搭设起来——大家又松一口气,忘了头等舱的客人们是另从小门出去的。保镖们提着行李,领着剧团的演员们先行下船。求岳带丙鹤夹在中间出去,又怕沈月泉走在前头有意外、又怕俞振飞落在后面出问题,不由得瞻前顾后、来回地张望。 猛然“砰”地一声,前面一阵爆响——丙鹤两三步冲出去,挡在沈老先生身前,众人全都毛骨悚然,忍不住都向后退,又闻前面接二连三地问话:“白老板,演出回国有什么感想吗?” “我是申报记者,看这边好吗?罗斯福总统在美国给了你超规格的待遇,这是真的吗?” “请你看看镜头,白老板,请你说句话!我们是大公报!” 这边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汗涔涔地吐气而笑,沈月泉挡在前面扬声道:“暂时不便和各位采访,旅途劳累,请借过!请借过!” “沈先生,您在美国病倒了,身体这么快就康复了吗?” 沈月泉面上一僵,心说怪哉,这些微小事,怎么报社的也都知道?抬手避着镁光灯道:“都好了!都好了!请大家不要围着拍照了!” 一时间乱纷纷的,金总一面是放心、一面是乌鸡鲅鱼——明星回国当然会有明星待遇了,黛玉兽一整个的明星剧组回来,没有两个记者还像话吗?所幸一路上尽是拍照和问话的,倒没有什么暗箭冷枪,求岳也懒得听他们问了什么,大家快步走出码头,一溜儿轿车在出口处等着。求岳心下大定。 有人从车里下来道:“可算等来了,快上车!快上车!” ——居然是荣德生。 求岳不料是他来接船,赶忙迎上去,露生也走过来见礼,周信芳和沈月泉都知这是江浙商团的老镇国,一齐过来问好。 荣德生和蔼向求岳道:“不必多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再说。”又看露生一眼,“后面几辆车都备好了,几位择近坐了,送你们回去。明卿在我那里说话。”说着,一把将求岳攮进车里,丙鹤便也跟着上车——车小,除去司机便只能三人乘坐,露生见状,知自己在车上,倒不如丙鹤来得可靠,不说什么,依着荣老的话,大家各自登车。 黑色的车队快速驶离码头,仿佛带着些逃窜的意味。 露生隐隐地望见记者在后面追赶,一大群的人,大喊着什么——听不清、车子开得太快,震起些石头样的东西砸在玻璃上,被玻璃的一道白纱帘子隔开了。 这里求岳在车上放松身心,看见荣大爷的脸,让他一下子有了回家的感觉,之前路上提心吊胆、此时马后炮地觉得小题大做。四仰八叉躺倒了道:“我的妈,下个船像打仗——荣伯伯,怎么是你来接我?” 荣德生看着丙鹤道:“这是谁?” 丙鹤从副驾上回过头来:“我是保护金先生安全的,老先生尽管放心,你们说话我不听。” “没事,他小孩儿一个,也不是外人。”求岳揉着眼睛,“真是虚惊一场,早知道没事,我也不让你们接我了。” “能有什么事?” “我待会跟你说,让我歇口气。” 荣德生见他形状懒散,堵得说不出话,方才的和蔼神色也全冷下去,半天恨声道:“明卿啊,你怎么才回来!” 求岳闻言,支起身来:“怎么了?六爷呢?” “幼伟去纽约接你们了,跟宋子文一起!”荣德生恼得拽他起来:“你都在美国干什么呀!” 剩下的一路都是沉默。 隐隐地,他们仍听见后面呐喊的声音,混混沌沌,听不清喊了什么。 荣家的客厅里,已经有一群人在等着了。 求岳一进门,所有人都“哗”地一声站起来,穆藕初、荣宗敬并其他几位江浙商团的头领,一见求岳,都是松一口气,和荣老大爷一样,按捺不住的恼恨之色,那情形活像小孩十点钟没回家,大人急得要死,终于这兔崽子溜回来了——你还知道回来!都迎上来道:“打你的电报,都是泥牛入海,着人去求见也全吃闭门羹,你是真的去美国度蜜月?!你要做周幽王,也不能这样烽火戏诸侯啊!” 穆藕初嗐气道:“你不知幼伟急成什么样,把个上海就差翻过来!不是说好了他飞机去接你么?怎么又为了个唱戏的生病,改坐船来?” 求岳止住他们话头:“各位大叔大爷,我这一路也不容易,大家先别生气,有话慢慢说。” 他听荣德生说冯耿光专机去接,便知自己被人阴了,但现在不是追责问责的时候。 “先拣要紧的说,国内到底出什么事了?” 穆藕初和荣氏兄弟相望一眼:“你是真的不知道?” “我要知道我还问吗?”求岳窝火:“哎,大爷们,这个时候你们要分彼此那就不要坐下来谈了好吧?我下了船家都不回就往这赶,是不是非要我下跪认错你们才能开心?” 在场的人也都是生意场上打滚多年,此时亦是心中了然——果然着了别人的道,大意失街亭!摇首叹气,都坐下来。 荣德生道:“你要下跪就能把这事平伏,那我们都陪你下跪,也无不可。” 另一人劝住荣德生,倒了茶与求岳:“也罢,我来说罢。看来明卿在美国当真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着了人家的道了。” 此人是中实行的经理沈宝昌。 沈宝昌缓缓道:“孔祥熙不等你回来,擅自改变币制方案,强推法币,但不允许兑现——这和当初承诺的根本不一样。” 中美会谈之后,求岳就没有再离开美国。那时冯耿光和张嘉璈、陈光甫都在,团里江浙商团占了一半以上。当时大家约定,先协调美方提供的贷款,【创建和谐家园】振兴,同时和英国方面继续谈判,确保英方援助到位之后,年底便可顺利进行币制改革。 届时演出早已结束,求岳和露生也就回国了,时间安排得很妥当。求岳也和六爷说好了,万一国内有什么事情,立刻发电报来,他这边就赶回国内。 当时想着,孔祥熙总不能这么虎,江浙商团人都不在,你就开始搞法币了吧? 大号不在家你小号就敢去打新副本了? 事实证明孔部长他真就敢——或者说,光头让他敢。 沈经理道:“自你走后,孔家的人便不大消停。孔夫人你是知道的,天生的贪财爱势,那时你们去美国谈判,不得已叫她娘子军镇守娘子关。她在公债券上做手脚,连同了徐堪和宋子良,三人一起,炒卖公债。因为这笔钱也是为了法币来做准备,所以我们都没说什么,但觉得她用意不善,加上之前你提醒过我们股市投机风险大,所以我们都没下场。” 如果求岳翻看八十年后的史书,会知道宋霭龄原本能在这次投机里大赚一笔,他眼前的沈经理也会死于这次投机。 但有张福清的死来做警诫,如今的江浙商团对风险投机这事儿都是敬谢不敏,春天国内大炒债券,上海和南京的老财阀们一个个安静如鸡,乖巧等待明卿回来。 大家不仅对宋霭龄生了戒心,对孔宋家族更是严加提防——只是当时冯耿光等人都不在国内,此事没来得及告诉。 沈经理道:“但这件事给我们敲了警钟,你手里的钱、还有中国银行的钱,我们手里的这些现银,原本约定了一起质押给中央银行。但大家觉得你和六爷不在国内,群龙无首,不能擅自主张,所以我们都不吭气,硬拖,就等你回来再说。” 什么叫兄弟?什么叫信任? 这他妈的就是信任! 求岳听得连连点头:“做得很好,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叔叔伯伯们很能耐!” 高人竟在我身边! 荣德生怨气未消:“你讲话不要阴阳怪气。” “没有阴阳怪气啊,我说真的。”求岳笑道:“这么一来,就拖住了他们强上法币的日程,我一直担心姓蒋的会私吞美国的援助、拿我们的钱去做慈善,所以之前我还嘱咐了六爷,叫他告诉你们,不到最后敲定,我们的钱不能拿出来,告诉他们有就行了,至于怎么用,必须要全国银行业一起表决。” 荣老爷子郁气,这事冯耿光确实也转达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经历了一个月的大会小会,反复商讨,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南京政府突然下令在四川试行法币政策。 金总懵逼:“为啥是四川?” 荣大爷:“你问我、我问谁?!” 在哪里实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大张旗鼓的试点推行,完全违背了中央银行和法币筹备委员会当初给所有人的承诺——承诺是法币可以兑现,能够随时兑换黄金和白银,法币价值也是根据贵金属储备来制定。大家也正是看好了这个彼此互利且安全的方案,出于拥护币制改革的热情,纷纷解囊相助。 而八月份的试点公告,央行以各地商会联合【创建和谐家园】日货,货币呆滞为理由,在征缴了大量民间金银之后,宣布限制纸币与银元之间的自由兑换。 简单来说,这条法令使得商人们买下的债券,借出去的是真金白银,而回到手上的,只有废纸。 “整个四川都乱了,重庆成都挤兑成灾,全国议论纷纷,都在【创建和谐家园】法币、斥责筹委会言而无信。”穆藕初道:“我们这里连续不断地发电报给你,叫你快些回来,江浙商团已成千夫所指、背万年骂名——可你置若罔闻。” 求岳恍惚了一下,主要孔部长的操作实在太骚,但凡脑子里有一个细胞的,都不止于干出这么弱智的事情——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穆藕初话里的意思。 “你说他们不等储备金,不许兑现,就这样发了法币?” “就这样强上,白扣下了当初大家的钱。” “这他妈说话不算话,四川能放过筹委会——” 穆藕初惨笑道:“明白了么?当初代表筹委会,去联络各地的——是你金明卿!” 求岳坐在椅子上,捧着茶,半天没有说话。这时候他才想明白,想明白那些人喊的究竟是什么,潜意识里,他从来没把那些话的目标跟自己关联起来过。 原来弄了半天没有听错,啊,求岳想,原来真的是说我。 难怪荣德生像在做贼,难怪一把将他搡进汽车,难怪那些汽车开得飞快、好像逃难。以为自己能仗着名声跟人殊死一搏——别人早就算计好了你的名声。 那些路上飞来的,是掷向他们的石子,掷向言而无信、去美国躲清静的筹委会代表,也掷向妖【创建和谐家园】国的优伶。暴怒的人群呐喊的是: “——打倒汉奸卖国贼!” 【创建和谐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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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的霓虹比夜色更早降落。 从荣公馆对面的街上溜出一架黄包车,车篷拉起来,瞧不清里面坐着谁。车夫踏着霓虹,一赶气地往前直奔,他不敢回头看,只道:“老爷、少爷,你们这一路少说要走两个钟头,为什么不坐汽车?” 车上的老爷沉声道:“哪来这么多话?你只捡人少的小路快走就是,等到了地方,再给你十块钱。” 车夫胸中且惊且喜——这一趟跑下来三十块,两三个月躺着吃也够了!哪怕累死呢,心中想着银钱、脚下一刻不歇,等走到那老爷说的路上,天已黑透,车夫汗流浃背——想说句话,喉头干得声音也没有了。 有人在他肩上轻轻一拍:“拿着,往前拐,到那栋红房子底下。” 车夫将小袋子接来一看,里头何止十块?感激得就要回头谢过,乌木的司帝克在他脖子上重重一敲,老爷子怒道:“东张西望甚么?!” 车夫不敢再回头,将钱袋揣在怀里,擦了一把汗水,趁着路灯,抬车又往前走。果然那红房绿荫之下,透出一点灯光,原是有人拿灯在小门上等着——车上的人不声不响,仍用拐杖在他背上一戳,车夫会意停下车子,老少相偕下车,就从小门进去了。 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举头望去,不觉大吃一惊——刚跑路跑得昏头转向,此时夜色里定睛一看,这红房子不正是孙大总统的居所? 那进去的两个又是谁? 他呆呆地抹脸,将两个钱袋看了又看,不知自己到底拉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忽然瞥见墙角里立着两个人影,鬼魅一样,心里害怕,口干舌燥也全然忘记,拽上车子,一溜烟地回头就跑。 就在一天之前,江浙商团的首脑们在荣公馆里七嘴八舌,一半是诉苦、一半是不安,不知眼前这等情形如何可解。又听求岳说了回国改坐船的事情,都猜疑不定,不知这到底是谁的离间计、还是当真上面就有这个意思。 等听说了这事是露生拍板做主,大家都有些皱眉头。 沈宝昌道:“全国上下兔死狐悲,都怕四川这一试行、就变成真的了,先把你大骂一通,偏又是美国那边一个劲地发你的‘好消息’,今日与这个酬答、明日与那个宴会,叫人怎么不生气?” “各地都派人来问,为什么违背当初承诺。央行给的答复是储备金尚未到位,但市场形势紧张、法币不能再等。大家自然就追问为什么美国给了贷款还是不够?”荣德生道:“那不就问到了我们头上?” 求岳忽然想起一件事,登时站起来:“我爷爷怎么样?!” “还用你说?我们也怕你老太爷有个什么闪失,专门去看望过了,他见也见了我们,只是也没主意,这你放心。” “老太爷拿不出主意,唯说要等你回来,可日子哪禁得起你又是加演、又是坐船?等得我们欲哭无泪。央行不愿意给答复,政府更不给,光是一个劲地催缴、颁规定,催他们认了法币、也催我们上交。”穆藕初叹道:“也不知我们没交的消息是谁漏出去的——还有你回来的事情,早两三天就全上海传遍了,幸亏我和荣老调了车子去接,若是错开一步,怕把你们打死了!”他摸着鼻子疑惑,“真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到底是谁这么嘴碎。” ——你说是谁?还能有谁? 求岳点头,默默想了一会儿,掉头就向外走,一群人拉住他道:“明卿要去哪里?” 求岳道:“我去找他们算账。” 穆藕初急拉他道:“你要找谁算账?我们这么多人在这等着你,难道真是来问你的罪?就是怕你这火爆脾气,听说了就要去闹!” 求岳心说我闹了吗?我火爆了吗?此时方知人气到极处,不是勃然大怒,而是脱力的空虚,不知道气该往哪一处使,全闷在肚子里,许多小针往太阳上扎,他擦擦眼睛,擦不出什么,尽量平静地问:“难道我就该背这个锅吗?” 他拨开穆藕初的手,“你别拦我,我要去对质,去叫报社的记者来,当面公开对质。” 穆藕初抓着他不放:“你先息息怒,你先息息怒,你要这样子还谈什么事情?你是大家少爷,又不是梁山的土匪——怎么净说不带脑子的话!”叫荣家的仆人:“快去把门关好!别叫明卿出去了!” 场面也不像谈事情了,倒像猛兽逃窜、动物园紧急出动,一屋子五六个人,你拦我拽,都压着金总一个,金总给他们五马分尸地拉了半天,脑子里没空去想这一团乱的局面,单想自己从小叼着金汤匙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金海龙再不是个人,也从来没有冤过他,没写作业就是没写,扔二奶的【创建和谐家园】就是扔了,打一顿不就完事?好汉做事好汉当,没做过的事我为啥不能问? 又想起其实也是受过冤枉的——家里的钱被拿了,当妈的盘问儿子什么时候拿的、拿去干什么了,问了好几天,求岳回想他妈那个尖酸刁毒的语气,没几句是问钱的事,倒有一多半是在抱怨男人、抱怨生意,没本事怼老公、把一腔怨毒往孩子头上撒,那可真是什么难听话都能说得出来,丈夫她舍不得骂,自己生出来的她还骂不得吗? 他想起来那是十岁的时候。 后来才知道是被金海龙拿走了,因为是给小蜜买戒指,当然不敢给大房知道。 他妈挺后悔的,伤了儿子的自尊心,一字一句地承诺他:“以后绝对不会冤枉你了,你是我王静琳的儿子,我知道你从来不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情。” ——现在没有妈妈了。 哪怕是不称职的。 众人拉他半天,不见他使劲——原是觉得他身材长大,年轻力壮,真怕几个老家伙按他不住,恨不得家丁也上来一起拥住,谁知你推我搡,金总像个没塞海绵的绒布老虎,在中间晃荡着由他们拉扯。 大家不觉停了手,不料这头松开,求岳跟按了开关一样又往外走,众人连急带恼:“怎么还去?” 求岳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不去了还不行吗?我找露生。” 这话一下子激怒了所有人,沈宝昌堵着门道:“金大少,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风花雪月?白露生是比我们还懂得怎么办事吗?” 求岳忍着泪道:“我不想跟你们说话,我要找露生。” 穆藕初见他哭了,虽是意料之中、仍然不免错愕——心里怪他哭得不是时候,堂堂八尺男儿、天之骄子,当着这么些拥护你的人,怎么也不该提起个唱戏的哭了。见沈宝昌生气,赶上来分解:“你放心,白老板并不受委屈,荣老爷给他送回酒店,现在什么事也没有。这时候找他做什么?” 荣德生亦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分分轻重,弄成这个场面归根结底是因为谁?你现在从我这跑出去,你叫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求岳看着他们,不知为什么,好像看见了王静琳——明知道他们不对,可是回不上嘴。 就像他知道妈不容易,所以不忍心回嘴。 穆藕初道:“明卿也不要一味地发怒,须把事情周全来想——法币突然试行,难道全怪庸之?要是没有谁给他下命令,他怎么敢呢!” 有人在后笑道:“就凭宋霭龄倒卖债券的行动,我看他没有什么不敢的事情。”言者正是浙实行的经理章乃器,章乃器不拉求岳,在椅子上坐着:“为人臣者,不能忠谏便是佞幸,一味地奉承自保,好像别人不委屈似的。” 穆藕初皱眉道:“话不可这样说——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要挨骂。明卿做代表,别人骂明卿,庸之做财政部长,我们又骂庸之,大家骂来骂去,怎能解决问题?”他看一眼章乃器:“当着矮人不要讲矮话。” 章经理奇道:“我可没那个意思。” 穆藕初摇手道:“哎,哎,大家和气一些,不要吵了。” 求岳听懂了也不想去懂,松开手,只觉脑子里嗡嗡地响,他问这些叔叔伯伯:“你们到底想我怎么样?” 他们在沉闷的空气里点燃香烟,所有人都是一夜无眠,你谈我说,直熬到第二天下午。厨房里送来饭菜,谁也没心思品用。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家务事还要家务断,求岳红着眼睛说:“我去见见孙夫人吧。” 众人相顾怅然,荣德生起身道:“那我陪你走一趟。” 外面到处是追骂的人群,惹人厌烦的还有记者,为保险起见,他们没有再坐荣家的车子。和孙夫人通了电话,另从后门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就这么过街老鼠一样窜了出去。 此时荣德生带着求岳,随管家婆姨一路上楼,孙夫人早从楼上缓步下来,看见求岳,她端和的笑容里难掩惊讶:“这是怎么来的?外面抓你像抓国贼,我只道你要头破血流。” 荣德生向她作揖道:“孙夫人,有劳你久等。” 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求岳已是第二次见她。如今什么大人物也见过了,不至于像当年诚惶诚恐,但孙夫人面前,仍是自觉自动地小学生脸。孙夫人听说是坐黄包车来,不觉好笑:“你倒会在人眼皮底下做事,辛苦荣老爷子,陪你颠簸了一路。” 求岳背着手答话:“我没想到有人会为了做个土皇帝,把半边江山拱手让人。” 孙夫人闻言,回眸向他脸上一看,旋即又将目光收回。 她微探玉手,请荣德生坐下,却让求岳立在身边:“何以这么说呢?” 求岳快人快语:“法币试行是个大事,之前我们也讨论过,试行的地点有两种选择,第一是经济发达的地区,第二是人比较多的地方。江浙太重要,不敢随便乱搞,那么退而求其次,也可以选择广东,再不济天津山东,也都靠谱——在山旮旯里的四川搞试点,孙夫人,您不觉得很突兀吗?” 孙夫人颇感兴趣地坐下来:“请你细说。” ——就在昨天的一整夜里,财团众人停止了对金总的又拉又扯,终于能冷静下来、想想对策。 四川试行的疑点太多,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政府的态度如此坚决,难道仅仅只是要给金求岳参议扣一口大黑锅? 这到底是什么高人思维,杀鸡犯不着用牛刀吧? 求岳相信,如果光头真的看自己如此不爽,大可以麻袋一套扔到河里,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呢?法币乱成这样,对他自己也没有好处。 没有人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蒋某人宁可教全国人破口大骂,也要铁了心在四川管制金融呢? 他想起蔡廷锴说给露生的话,“用兵就是用钱。” 能不能反向思维一下,【创建和谐家园】军队用兵要钱,而别的力量要生存,他们也需要稳定的城市、稳定的金融。没有哪个军队是扎在山上真喝西北风的,即便围剿追击,还是得下山来换取必要的物资。掐死四川的经济,让百姓惶恐、囤积物资以至于不敢交易,这对谁来说最致命呢? ——那还能有谁呢? 孙夫人闻言一怔,旋即笑道:“说得不错,今年春天你们在美国谈判的时候,他就往四川派驻军队,当然并没有说作战,名义上是‘加强防备’。” 求岳道:“他答应你停止内战,其实从来没有放弃过,哪怕是白银法案把国内市场逼得快要崩溃,他心里还是在想这件事。我们江浙商团站在孙夫人你这边,委员长看我不爽、想搞我,这我都能理解,但搞崩法币这件事,绝对不是只冲着我来的,什么地方不管制单单管四川,这不就是想把人堵死在西南?” 这是什么行为?眼看着华北和东北的【创建和谐家园】一天天沦陷,在国家最需要稳定的时候,还咬着内斗的心思不放,蒋校长不便在军事上出兵,却在经济上铁拳出击。 ——这人学习能力倒是挺强,美国怎么打我,我就怎么打共。 求岳攥紧了拳头:“我想请您公开发表声明,揭露这个阴谋,也请您为我作证,证明我是无辜的。” 孙夫人沉思片刻,轻轻地摇头。 “你的证据在哪里?”她问。 “政治和商业不一样,政治是一切事情的结果、而不是源头。你要参与政治,就不能想到什么做什么。计划的时候,需要把所有事情合在一起想,实施的时候,又要将每件事情都分清楚。”孙夫人缓道,“你来找我,究竟是为哪一件事?是要保住江浙财团的财富,还是保住法币?是要保全商人们的利益、还是保全统一战线的完整?亦或是,你仅仅是想洗清你背负的骂名?” 求岳不想她如此反问,看看沙发上的荣德生:“孙夫人,你可真会提问题。” 孙夫人也觉奇怪:“以你的家世经历,这些本不用我说。” 是啊,究竟先保什么?求岳想到这个问题,觉得它恶心又操蛋,为什么有些人毫无顾忌、可以为了自己的想法践踏一切,而有些人却要拉扯着破船,奔走东西?为什么总有人能毫不在乎地击穿下限,反而是那些怀着理想、付诸努力的人,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当着荣德生的面,他又该怎么说?怎么选? 江浙商团掰扯了一夜,掰扯到他心肝脾脏全都凉透,各地代表的问话是:怎么江浙财团比我们高贵?他们带头筹款,结果他们不捐,把我们的钱骗了来享受! 求岳心说难道江浙不高贵?经济这种东西是硬实力,总有一个地区要保住银根维持运作,上海崩了,全国都要崩,难道放着江浙沪不保,先去保你西北西南? 可是这话他想到了,大家自然都能想到——这是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出来的话,说出来不是讨打吗? 再问问各位大叔大爷,我们现在可以把钱拿出来,甩在央行脸上,叫他们开放兑换吗? 说到底,大家舍不得自己的产业、舍不得牺牲江浙商团去换取跟政府再度谈判法币的条件。这件事也怪不得他们,因为已经被坑了一次,谁敢再被坑第二次?此时江浙财团按着兜里的钱,侥幸逃过一劫,现在往火坑里跳,那不是叫天下人笑掉大牙吗? 他不是风花雪月,他是渴和饿,需要有个理解他的人,站在他身边,至少能告诉他一声:“你往前走是对的。” 就在大家拦着他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 孙夫人见他不语,婉和微笑,那笑中有无奈亦有悲悯。仰头望向深不可见的夜空,她向求岳道:“你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被人忌惮是在所难免,你所抱有的怀疑,我也相信它的确是真的。但言论讲究有凭有据,即便我们推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是如此,但没有证据,就无法使众人信服,反而会令自己处于难堪的境地。”她沉着地看向求岳:“你不是小孩子打架,把对方打臭了就算成功——这种抹黑攻讦的手段,他们比你更擅长、如今你也已经亲眼目睹。” “眼前的要务,是统合我们能统合的力量,先平息全国的暴议。他想借法币的动荡,打压爱国的商人、干预四川的形势,那么一旦法币稳定下来,对方图穷匕见,届时军费是否重启、是否再议华北的【创建和谐家园】,这阴谋便昭然若揭。”孙夫人稍稍语迟,“——只怕你还要受很多委屈。” 求岳明白她的意思。 一介孀居,深夜接见已是不妥,他们两个男人不好在这里过夜。事已谈毕,看看时钟快到十一点,抱歉不已地起身告辞。 孙夫人送他们到门口,想一想,叫住求岳,将一个小小的东西递到他手上。 是一把桧木扇子。 “这是逸仙在日本买给我的,待到云破月出之时,请将它转送你的朋友。”孙夫人柔声道:“一件东西的出身,并不能决定它是好是坏,人也是一样。大多数时候,我们无法去恨对抗不了的动荡,更简单的,是去恨一个人,我想你很明白这个道理。” 求岳将扇子收在怀里,骤然一股酸意涌上额头——原来是有人明白这件事的,只是大家都不说而已。他望一望空荡的街道,有些错觉,仿佛露生刚才就在这里。

      求岳离开孙夫人住处的时候,露生就站在对面街角的树影里,陪在他身边的是文鹄,负责保卫他的安全,还兼任他的报时器。文鹄赶蚊子赶到心累,看见汽车接了金参议绝尘而去,无奈地问露生:“刚才为什么不迎上去呢,反正这么晚了。” 露生的眼睛还向着车尘的方向,淡薄的尾气早就和夜色融为一体。 “迎上去说什么?你说我现在算什么。” 文鹄:“” 那您也不能这么幽灵似的飘一夜吧? 他们昨天从码头出来,一路的【创建和谐家园】和叫骂,大家全听见了。伶人的耳朵比常人更敏锐,字字句句都听得明白。司机也郑重其事地警告他们:“各位老板到了酒店万万别出来,等风头过去,再送你们回南京。”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司机又不肯说了——其实他也一知半解,讲也讲不清楚,索性就故作高深。 伶人们面面相觑,船上揪着的心没有放下,反而提到了喉咙里去。 从旧金山急速启程的那一天,他们就隐隐约约地明白,越女剑命途多舛——千锤万打地琢磨成功,又在美国巡演多日,原本可以珠圆玉润地回国上演,谁知又卷到官场的是非里去。 众人心绪沉沉,惋惜一出好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折在手里,他们还不清楚金少爷的境遇,却从荣德生和司机的态度里猜到了端倪。露生坐在副驾上,觉得一只手拍拍他肩,又有一只手来,按他另一边肩膀,晓得那是沈月泉和徐凌云。 他们是这个世界里草食动物一样的存在,灵巧、美丽,对于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遇到事情却也像草食动物被捕猎的姿态——不约而同地装聋作哑,唯恐戳破了事实,叫露生难堪难做,还叫自己无助无望。只有承月在后座看了这个又看那个,被车里的空气窒住,有话也问不出口,年纪小的人这时候只想着逃避,干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却还把脸贴在汽车的纱帘上,想听清外面的人到底说了什么。 沈月泉低声道:“你好好坐着,不要东张西望。” 等车子从华懋饭店的后门进去,露生向沈月泉道:“沈老代我安顿一下,我还有些事要办。” 沈月泉点头不迭,领着班子里的行当们、拽着承月去了。 露生便向司机道:“请带我去荣公馆。” 司机为难道:“老太爷吩咐了,把你们都送回来。” 露生淡笑道:“荣老爷不想见我,是不是?” 他从小察言观色,旁人脸上神态、腹中心思,他一望即知——荣德生与金忠明性情相似,与人友好时往往只说“不”而不说“是”,有什么不满他只管批评,好话则略过不提,位高恃老之人往往如此,自己在韬庵时他也是爱答不理。今日反常地和蔼客气,却问都不问,把人分开安顿,由此可知他的心意。 这种揣摩人心的功夫怎能人人都有?把司机唬得转过来看他。 “你只管送我去,有什么不是,我自己担着。若你不从我的意思,闹起来你吃亏还是我吃亏。” 这话难缠得入情入理,司机没得好说,掉头开回荣公馆去。 他果然止步于荣家的大门之内,往里就再也进不去了。洋房楼下的门“砰”一声关上,过一会儿,楼上又是“砰”地一声,窗户合得死死的,只有冷气机向外吐热。 管家走来道:“白老板,老太爷没工夫见你。” 露生不欲和他争执,说:“我人已经到了这里,外面我出不去了,荣老爷不见我,我就在这里坐坐,这样总可以吧。” 管家脸上阴晴不定,指着院子里的小凉亭说,您不嫌蚊子多,就在那里坐吧。 露生点点头,走到凉亭里面,捡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又向管家道:“我要一壶热茶。” 管家皱皱眉头,过了好久,丫鬟端了一盘茶果出来。茶是好茶,居然是参茶,露生一尝这苦茶,心里便苦笑,这种茶他从前喝过,为金少爷出头去求各位老爷,别人就端参茶出来——意思你要坐就坐,我家没有亏待你,也别装什么晕倒了、气病了,一杯不够还有一壶,这样滴水不漏的手段才是豪门居高临下的闭门羹。 荣德生未必厌恨他至此,只是这些当差的和荣家上下一体、是荣家脚下的青苔和泥土,他们的怨恨反比老爷还多几倍。 这壶参茶没能踩痛露生的心,却吊起了露生的精神,教他心明眼亮。他从石桌石椅未曾擦拭到头的灰迹里,瞥见了荣家这整个八月的焦灼,荣家又化成另一道石桌的灰迹,露出江浙财团人心离散的样子。这些木雕泥塑自有一张嘴巴,七嘴八舌地告诉坐在身上的美人,告诉他那扇关闭的门里都在说些什么事——门关得愈紧、窗户掩得愈牢,它们的嘴巴也就讲得越来劲。 他们怎样难为求岳、怎样在背水一战和各自保全之间摇摆不定,露生也全听到了——自己也奇怪怎么听得这么清楚,说起来像鬼故事似的,一盏茶喝下去,慢慢回想起来,原来荣公馆将他拒之门外的情形,很像当年的金公馆。 他几乎忘了这种被人嫌恶的感觉。 一生说起来虽然很长,可一个人要被折磨得垮掉、或是伤口愈合,其实都一样,不过就是两三年。这一瞬间露生有些恍如隔世,黄粱一梦的感觉,以为自己应该伤心垂泪,心中却是静无波澜。想起刚才汽车上沈月泉和徐凌云的神情,反而为他们难过,难过他们个个都是良善中的良善,歉疚让他们也连带着忧心。 再举头去看洋房楼上紧闭的窗户,不知该怨还是该怜——背水一战,谈何容易?有背一次,没有背第二次的,这些人却是背了三番五次,就是个钢筋也拧折了。战完了日本战美国,战完了美国还要战内斗,谁能禁得住这样你拉我扯的折磨?这时候要他们不恨、不乱、不愁,那可真就是个个都是圣人了! 想到这一节,不敢想下去,想起蔡廷锴欲言又止的那句话,终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怪罪自己不应该因小误大。难怪这话没有说出口,着实伤人! 他勒住自己的念头,不叫自己跟这些无头乱想缠住,将茶杯重重放下——丫鬟来续水他也不知道,里头滚烫的开水溅出来,只听旁边“嘶”地一声,露生吓一大跳,回头一看,文鹄在他背后甩手:“我不能喝这个茶吗?” 露生诧异片刻,方知他是伸手来拿茶杯,却给自己烫着了,心里的乱头绪被这一惊全都吹散,定了定神,“你怎么在这儿?” 文鹄:“我刚才就在这。” 露生看看他又看看门:“你也不许进去?” 文鹄无所谓地点点头:“金参议叫我回去,我本来要走,看见你来了,也不理我,我在你后面打蚊子,打了好久。” ——这些黑帮子弟另有一种逻辑,不进去就不进去,在底下站着就是,反正金参议要是死在里头,这荣公馆就好等着血流成河了。 露生瞧见他眼里的戾气,不禁莞尔,“这里都是自己人,守不守都一样的,你跟我回去罢。” “不在这里等吗?” 露生心中主意已定——荣家和金家有情无仇恨,求岳留在这倒无需担心,况且他坐在这又不是为了【创建和谐家园】,只是要看明局面如何。眼看着天色渐暗,里面亮起灯火,仆人也端着饭菜进去,便知这事仍有转圜的余地。 “回去罢,”他把茶杯放回盘子里,心中又明亮一些,“看来一时半会这里商量不出结果,无谓叫丫鬟们跟着熬虫。” 口里虽然说着回去,其实是在旅馆和荣公馆两头游荡,昼伏夜出,失家的猫一样,文鹄尽职尽责地跟着白老板,感觉他受打击过大,很有可能要疯。他不知此时许多事情乱纷纷地堆在露生心头,却是虱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加上一个求岳挂着他的心,坐在那里想倒不如走来走去地想。 等看到求岳从孙夫人那里出来,露生的一颗心落了地,他在月光里看见求岳的背影,骤然发现求岳瘦得这样厉害,一年多来的奔波劳碌让他看起来像个发育过猛的少年,走起路来手脚摆荡——露生的眼泪几乎掉下来,微风拂水一样的柔软的心疼。又看见荣德生伛偻的背影走在求岳身边,心中更生出酸楚,荣公馆的失礼全都不计较了。 他心里的主意到此全都打定,这时候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文鹄只佩服荣公馆的参茶,简直起死回生,没有这人参白老板只怕是要魂归离恨天。回到旅店,白小爷终于消停,停止了昼伏夜出的满地乱窜,他和司徒美堂派来的保镖们交接了一下,放松睡了一个小觉。醒来去外面街上找了个饭店,自己先吃饱,听见满街里唉声叹气,人人无精打采,正像是把美国前两年的萧条剪辑了一下,贴到中国的街上来了。 文鹄挠挠头,怕白老板不思饮食,揣一份包子,溜回酒店。谁知走到门前便听见里面吵起来了,好像是剧团里那个半大小子直着喉咙喊道:“又不是你的错!凭什么冤枉你!师父,你去找梅先生啊?去求求他,叫他帮忙!” 白老板细弱无力的声音道:“梅先生又不是我亲爹,哪有件件事情都烦他的?你又不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别再说了。” 那小子哭腔又喊:“我怎么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什么事都怪自己,什么事都往头上揽,荣家把你关在外头你也忍了,他也不来看看你,不看报纸把你骂成什么样了!你为他做得还不够多,又要为他卖命去!” 后面呜里哇啦,就快听不清叫的是什么了,文鹄和门口守着的大哥一起含着指头细品,觉得唱戏的真不愧是唱戏的,吵架都有生旦铿锵的感觉,而且话糙理不糙,小的那个便叫:“他们得你好处的时候没见来谢过你,有什么不顺心全都怪你,早知道不回来了,回这破地方到处受气!” 文鹄和大哥点头,对嘛,还不如去纽约哩。 大的那个哽咽道:“你能不能少说一句?小祖宗,算我求求你,你别叫我再想这些事了。” 文鹄和大哥沉默,白老板可真能逆来顺受。 场面脱离气氛地喜感,里面只管吵、外面只管听,忽然听见里面破碎响声,两个保镖感觉不妙,一拳打开门进去,地上一个破了的灯罩,满桌子的报纸,承月通红的脖子在一边站着,露生沉着脸,头也不抬,只管写字——想来是刚才怒极,把台灯推出去摔了。 地上尚有好些写坏了的字纸,揉得一地都是。 两个保镖赶上来劝道:“你怎么不懂事?你师父气得难受,你还在这添乱,赶紧回屋睡觉。” 承月也不吭气,嫉恨地瞪文鹄一眼。 文鹄好笑道:“你瞪【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懒得搭理这小弟弟,也不要他答话,将手一挥,大哥提小鸡一样把承月拎出去了。 文鹄看看桌上的报纸,把包子放下来:“白老板,你吃点饭吧,小孩子不懂事,别恼着自己。” 露生刚给承月纠缠得没好气,放下笔道:“你算我们家什么人?” 文鹄愣了一下,迅速地联想到露生昨晚自怜自怨的“我算什么”,判断这句“你算什么”属同类句型同类含义。白老板虽属男儿之身,却有点女儿家的脾气,他秉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说:“我受命保护你和金先生,劝你吃饭也是好意,你要是不领情,我去门口站着就是。” 露生也愣了,自己迷糊了一会儿,歪着头看文鹄:“你以为我发脾气么?” “难道不是?” 露生不觉失笑,揉着太阳摇头:“哎,我谜怔了两天,居然连话也说不妥了——真是冒犯你。文鹄小兄弟,我是想问问你,你和你那三十个兄弟,眼下有什么打算?” 人在穷思竭虑之时,往往心想什么、口中便说什么,凭你再怎么精细的人也不免口不择言。文鹄见他神情真挚,说话也爽快了:“五叔发话要保你们太平,那当然是等太平了再说,这事白老板不用担心。蔡将军在洪门住了半年,五叔说要保他,就半步不离保到如今,洪门说话算话,你们也是一样。” “半步不离?我见五爷的时候,他离蔡将军可有十几步呢。” 文鹄:“” 露生又笑了。 “咱们从美国回来,同路也有半个多月,彼此为人都是知道的。我身边这些人你也看见了,老的老、小的小,全是唱戏的人,他们一生也只懂得唱戏。虽有一个月儿和你差不多大,他性格毛躁、身子又差,不是个办事的人——因此思来想去,我身边所能托者唯你,想来五叔爷深思熟虑,知道若有难处,我和求岳未必有可靠的臂膀,才叫你来襄助。” “是要叫我办什么事吗?” 露生摇摇头:“也算,也不算。你们关二爷面前写的话,有一点忠心方可结拜,这话虽不文雅,道理却很通。因此我要问问你自己的意思,问明了,我才好打算。” 当下那三十个人,除了五六个守在荣公馆的,其余都在旅店。文鹄听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遍,略一思索,将人全都叫来,顿时黑压压将套房的客厅全都站满。 满屋子的大汉,那汗味儿酸臭真是难顶,露生眉头不皱,在中间环望一遍,行了礼道:“叫各位好汉来,是想问明一件事。你们和金家非亲非故,为一腔义气,送我和金参议回来这里。这是五叔爷他老人家仁义,原是你们的情分,并不是本分。” “眼下我有件紧要的事情,须得各位援手。可我拿不准各位的身份,不知如何相待,也不知你们想要我如何相待——我就索性挑明了说,不知你们愿不愿意投在金家门下?” 打手们互相看看,又都看文鹄——倒不是犹疑,他们之中粤人甚多,其实是官话听不来,需要消化吸收一下。 露生没想到这一层,只道穷处求人,大概结局如此,并不失落。他刚才盘算了半天,现在断不能去找梅兰芳和姚玉芙,去了不是把脏水往梅先生身上引?连给麒麟童俞振飞道歉,他也只能写信。 他指一指桌上未写完的信,“你们也知道我如今是千人指万人骂,连道歉也只能书信相传。可我又有何辜?金参议为国出生入死,如今遭人诟辱,又有何辜?要是你们别有志向,不妨现在就说明,我一般的感激。金家现在还有些家底,可以供你们自寻个好的营生,这些钱过了这次事情恐怕保不住了,所以肯留下来的,便是一起吃苦,而且眼下就要陪我吃一口大苦。” 他清声向四面问:“请问各位好汉的意思。” 这些人都是提着头过日子,听如此一问,并不惊讶,心中却生出赞叹。岳露二人的遭遇,他们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只道白老板这样唱戏的美人,玻璃做的,怕是娇滴滴地只会哭,却不料他能出来料理事情,且是先问自己投不投门——便知他不仅方寸不乱,且有了对策计较。哪里来的这样聪明人物! 众人心中钦佩喜爱,七嘴八舌、官话白话,都道:“白老板,你门缝里看人?来都来了,哪有丢了人走掉的道理?还是你怕我们不听指挥?”看看文鹄,又说:“但有一件事,我们仍是洪门【创建和谐家园】。” 露生点一点头:“正是这话,我要你们拿洪门的名号发个誓,要是有人此时口不对心——” 众人哄然道:“——打死就是!” 露生灿然一笑,“东南多人杰,这话果然不假。各位的情意我记下了。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金家走到今天这步,不过三年时间,若渡过眼前难关,我不敢许你们大富大贵,日后但有用得上金家的地方,自然涌泉相报。”回头来问文鹄:“你是他们领头的,你呢?” 文鹄猜不透他要干什么,可他喜欢白老板身上这股豪气——真像五叔说的那样,戏班子里委屈他了!在一旁抱着手笑道:“我当然不走,也跟你们一起。” 他只是有点怕看露生笑,跟着司徒美堂,他看惯了那些受迫害而出走的人物,蔡廷锴如此,蒋光鼐也是如此,他们往往先是愤怒,接着自暴自弃,最后才是无奈地笑,笑世界颠倒过来、并且颠倒得如此容易。白老板是政治斗争里最无辜的人,却跳过了愤怒和自弃的过程,他秀润的容貌让人联想起小孩子,摔倒了仍笑,不是笑讽世人,更像是天真的倔强。

      求岳在码头接到了露生的信,当时仍是深夜。他已经连着三天没站在太阳底下,以至于忽略了倒时差这件事,物理和心理上双重地觉得中国黑暗一片。送信的人从街外坐着黄包车赶来,求岳听他话音,认出他是司徒美堂派来的三十好汉其中之一。这人名叫孙克珍,在三十个人里属于说话算数的人物,他跟求岳问了好,递来一封短笺,求岳就码头幽暗的汽灯展开来看,上面写: 求岳吾兄如晤: 在华懋饭店等你三日,不见你来,想必是大事走不脱身。这里且老且小、困居在旅店不是长久之计,太爷家中翘望,也非你孝顺的道理。因此我与先生们议定,先回南京。 回国前我已料到会是措手不及的情形,却不料措手不及至此,盼望你决心下来,乱中持静,万勿因他人言语自失方寸。树坚不怕风吹动,节操棱棱还自持,弟将这话寄你,家里人聚拢一处,互有照应,也免得你掣肘挂心。无论结果如何,我总等你。 露生草就 求岳看了这信,心里有一点失落,以为黛玉兽该像动画片里似的“精神陪伴我左右”,没想到宝贝儿先撤退了。 他也怕露生留在上海挨骂受委屈。下流文人们对时政其实都是一知半解,真说起来又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唯一可着笔的就是这段惊世骇俗的分桃之情,那可真是逮着了!国家如何且不论,不妨先就这个假褒姒真幽王的关系狠狠写它几笔。多少陈年旧事都被翻腾出来,其中猥琐鄙俗的描【创建和谐家园】把人恶心也恶心坏了。又是怎么“金少爷留恋徘徊,彼此勾搭上了”,又是怎么“自小养在家中,专教养狎亵艳情之能”,又是怎么“假凤虚凰,于国难重重之时在重洋彼岸肉海穷欲”,这些下三路的描写放平时金总可能大感兴趣,估计还能看着自撸一遍,如今却生怕露生看见——黛玉兽脸皮比纸还薄,叫他知道自己给人写成这鸟德行,怕不是立刻要去寻死。 求岳失落的不是露生走了,是原来露生真的长大了,不用自己哄也能擦干眼泪。他惹人爱是这点,惹人心疼也是这点——回想危难关头,露生总是比他更成熟、更像个大人,反而是自己,遇到点什么屁事吱哇乱叫。 可是理智归理智,懊丧还是懊丧,恼火大叔大爷们瞎鸡儿迁怒,偏黛玉兽又太他妈懂事,信上虽然写得好,还不知是怎么淌眼抹泪地回去了,而且这一回南京,两人又要好些日子不能见面。闷闷地卷了信问孙克珍:“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夜里,也是搭船回去的。” 求岳更感惆怅,早知道是这样,先来码头一步,还能跟黛玉兽来个伤痛爱的挥手——幸而是没有,那场面想也知道【创建和谐家园】。点点头道:“随他去吧。”又问:“文鹄那小子呢?” 孙克珍咧嘴笑道:“白老板瘦瘦弱弱又文文雅雅,大雁仔怕我们听不懂他讲话,叫我们几个就跟着你。” 求岳放下心来,将信又掏出来,看最末那一句“我总等你”,呆了一会儿,遥听一声汽笛长鸣,轮船泊近岸来。 再说荣公馆这头。 客厅里的烟味儿把瓶里的菊花都熏歪,水晶毬几天没换,黄黄花瓣在地板上萎着。穆藕初拿手扫着高几上的落瓣,向荣德生道:“你刚才也动太大气了,下人做事过犹不及,不值当为这伤了身体。” 荣德生扶着头道:“所以说做奴才的,倒比主人还会作践人,我只说不见白露生,他倒好,把人撂在草丛里坐着——叫我怎么跟明卿交待呢?我年纪大了,很少管家里的事情,他们竟这样得罪客人。” 穆藕初笑道:“既然是客人,为什么你拒之门外?说到底还是心里埋怨他——乐农不必自责,你有没有读过纪昀的阅微草堂?” 荣德生闷闷道:“我不大看这些闲书。” 穆藕初笑道:“那我讲给你听。说古代有一个做官的,做梦到了阴曹地府,看见阎王也不行礼,说,我做官清廉,从不扰民,凡到一个地方只喝一杯水——意思自负清廉,无愧鬼神,所以见了阎王也不拜。谁知道阎王笑说,设官以治民,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弄个木偶放在公堂,不比你还强些?无功就是有过。” 荣德生欲言又止。 穆藕初摸着水晶毬道:“所以我说,你不必自责,历来当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白露生居明卿左右,是他的膀臂,却一心只顾自己演戏,马嵬坡为什么勒死杨玉环?关公为什么斩貂蝉?说来说去,无功就是有过,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难道不比你爱惜他!但这次的事情,他实在教我失望,别说你不想见他,连我一时半会也不知拿什么颜色跟他相见。” 荣德生斜坐在沙龙椅上,自窗户的背光里看穆藕初的脸色——黄中带青,显然病容,一直听说穆藕初身体不好,却查不出到底是什么病。前两年江浙商团生意兴隆,藕初心中高兴,精神便也壮旺,这一年的挫折却把人捧上天又摔下地,脸色越发比从前还要难看,加之他生活朴素,衣服又不华丽,背光站着,竟有些短了志气的意思。 荣德生低头,又看手边的盒子,是露生送来的,里面一封道谢道歉的书信,话却和穆藕初如出一辙,说自己“无功就是有过”,愧对长辈们一片寄托,华懋饭店的食宿费用一并都在这里。荣德生不觉又气又笑,心想这孩子是赌气走的,可同样的话,从穆藕初口中说出,未免刻薄,从露生口中说出却是可怜。他不肯见他也有一桩缘故——实在报纸上把白老板写得太不堪了,连五六十岁的人也都拉上,这是什么话呢! 想想回去倒好,免得求岳大发脾气,如今这事真是眼见没有善了——荣德生叹气连连,不好再提这话,只问穆藕初:“明卿和宝昌是不是已经上船了?” 穆藕初也自出神,闻言道:“大约今天中午就该到了。乐农是不是怪我说话刻薄?咱们在这里一通商议,末后还是要明卿躬亲其事。” 荣德生心道他是真的病得重了,病人疑心多,从前不见他这样左右多心,叫仆人又倒茶来,宽慰他道:“我和你如果去了,反而显得江浙商团沆瀣一气,既然明卿决定自己担下这个责任,只能委屈他了。藕初,我也有一句话,昨天当着明卿的面、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好说出来。”他攥一攥茶杯:“如果这次去四川连横不能成功,我就先表个态——” 客厅的谈话声音太轻,高几上花瓣散落的声音,倒比人说话的声音还大。 荣穆二人谈话之时,求岳人已经快到重庆——就像荣德生所说的那样,其他骨干不便陪同前来,只有沈宝昌与他同路照应,另带了些保镖和随行。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大家决定【创建和谐家园】罢市,【创建和谐家园】法币管制兑换。 可是要鼓动有力量的罢市,光靠江浙是不行的,众人只能分头行动,而意见最大的四川,当初是金总第一个去说服的——说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金总要去做一回孙子。 他要挨个去求见当初许诺过的财主们,恳求大家暂时放下怨怼,联合起来罢市【创建和谐家园】。 一路上,他无奈想着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办。孙夫人给出的意见就是这样,必须自己先停止内乱,才能有底气去跟光头谈判。当初税改正是因为全国工商界齐心协力,孔祥熙才能顺水推舟,现在光头成功地转移仇恨,四川挤兑之余只骂金求岳。但政府力逼之下,一旦四川屈服,那么全国上下就都不免于屈服。 可人家已经恨死我了,不把我大卸八块都是好的——这要怎么说服啊?金总张着嘴想。 去磕头吗? 带个沈宝昌的用处是什么,大概就是给自己磕头的时候放张垫子吧。 他的想法始终没能确定下来,最终也只是个“诚恳请求”的基本方案。而火车却转眼飞快地抵达了重庆——要感谢这个时代不需要实名制,不然金总夜袭重庆的消息分分钟传开,四川愤怒的百姓真能把他皮都扒了。 而新的问题摆在眼前:当初拜访的财主们,都是约好了在饭店或是会馆里见面,并不知道人家家在哪里。此时你再打电话拜访,打一百个,吃一百个闭门羹。 有人毛遂自荐:“金少爷,现在你不方便抛头露面,不如在酒店好好休息。这件事情交给我,半天的时间,我保证把你需要的地址全打听出来。” 求岳扭头一看,居然是孙克珍,金总头上一片问号:“大哥,不是我小看你,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好,你怎么给我打听?” 孙大哥:“普通话系什么?” 金总:“你确定你真的行?” 俩人大眼瞪小眼,耐不住孙同志一再地自告奋勇,旁边几个好汉也都打包票,说他本人外号就是万事通,想要什么消息,半天一准就有——当着沈宝昌的面,这些帮派子弟精明地没有透露自己来自美国的身份。 果然沈宝昌听了道:“既然你手下有这么会办事的人,官话说不好又有何妨?” 金总仍觉半信半疑,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一面在心里打自己的脑门,恨前两天气晕了,离开上海前没有查清楚拜访的地址,一面只好交待孙克珍:“尽量问问,能问几个是几个。” 他对这事儿根本没抱希望,先在酒店睡了一觉,做好了拿钱贿赂当地巡捕房的准备。谁知一觉还没睡醒,却被沈宝昌推醒。 沈经理喜道:“都有了!明卿,你手下真是卧虎藏龙,就这么一会会儿的功夫,打听了六家住的地方,平时什么时候在家也全都打听到了!” 金总大喜过望,从被子里一跃而起,然后笑容逐渐消失。 沈经理紧张道:“怎么,又想起哪里不对了吗?” 金总无语:“老子要去磕头,换你你能笑出来吗?” 沈经理:“” 第一家拜访的是一位姓王的老板,家里开的钱庄——这位隔壁老王真是血妈冤大头,当初金总来忽悠的时候,王老板最先心驰神往,觉得金明卿一表人才、口齿又伶俐,只恨自己的儿子没有如此出类拔萃,金总还没洗他,他自己先把自己的脑给洗了,领头押出了五十多万。 现在全打水漂。 王老板在家里哭得几乎上吊,每日例行功课地问候金家十八代祖宗,并对金家女性成员表示肉|体上的企图。要不是大小老婆拼死拦着,王老板估计已经去阴曹地府找格格算账了。 金总还是老原则——钉子先从硬的啃。 只要说服了王老板,那么其他人就容易松动了。 出门前他甚至往额头上抹了点油(划掉)。 所有人都做好了金参议会在王公馆负荆请罪一天的准备,清晨时,他们顺着蜿蜒的山道,把沈经理和金参议送到王公馆门口——很意外地,下人们没有紧闭大门,更没有手持大棒。 只谈了一个多小时,求岳从王公馆的小楼里出来了。 脸色说不上难看,但绝对说不上好。 孙克珍朝后缩了缩脑袋。 他不缩头也就罢了,大高个子人堆里缩头,叫金总一眼看见,金总拨开众人,提手揪住孙克珍的衣服。 “姓孙的,你告诉我。”他喘着粗气,“【创建和谐家园】消息是从哪来的?” 几个保镖都拥上来:“哎少爷有话好说!” 求岳越想越着恼,几乎脑门上涌血:“你一个话都说不全的人,半天就能打听到消息!是不是都把我当猴耍?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创建和谐家园】跟我实话实说!” 孙克珍难为极了,他自是不怕跟少爷打架——只是这又打得是个什么意思?望望东望望西,他脸上涨红一片。

      情路

      惜风

      露生听到求岳的声音,起初不信是他来——他是先听到脚步声,然后才听见求岳喊自己的名字,听见脚步还只是犹疑,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逃避的心情,等到求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露生已经走到包宿的旅店门口。 这是打手们寻来的小店,两进小院,后面店主夫妻带着孩子,都已睡了,前面住客的小楼被露生包下来,院子里摆放杂物,大门便由着这位肯使钱的客人自己主张。露生转身关上了院门,自信求岳未必看清。 求岳就被这么关在门外——他们俩可能这辈子跟门有点儿过不去,无论悲喜,都是门来见证,欢笑眼泪,也都是门来承受,没事玩门有事捶门,门到底做错了什么。 求岳敲着门问:“是不是你?” 露生抵着门,不作声。 求岳松了口气道:“你不说话,那就肯定是你。” 他不着急了,窝囊和憋闷在看见露生背影的刹那一扫而空。露生别扭,不肯见他,这算不上什么重大打击,求岳此时的心情可比在杀人魔出没的恐怖小道上逃了半天的命,好容易回到家里,灯打开、电视打开,财经新闻的声音传来,说今天又跌了——不仅不觉得厌烦,还觉得亲切,是回到烟火里的松弛和安心。 他问露生:“说不见就真的不见?你怎么脾气这么大啊。人都给我逮到这了,就这还死鸭子嘴硬,非要玩捉迷藏是吧。” 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没动静。 金总庸俗偶像剧:“那我走了。” 露生:“” 金总:“——我真的走了。” 露生还是不出声。 金总摸摸门上的木纹,想了又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很多委屈,不让我见,是因为你怕我看见难受。不见就不见吧,咱们俩隔着门说说话。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没回南京去——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给我写的信,不说人话。”求岳摸着门道,“露生啊,你拿文言文给我写信,还给我念诗,我能看懂吗?那是谁的诗啊?平时你不会注意不到的,所以我知道你肯定心乱了,你翘翘尾巴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事,我只是——”他恨得抓门上的铜环,“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跑来磕头受罪受委屈。” 巷子里安静得很,是露生会选的地方,鸟儿停在绿叶的枝梢,蝴蝶停在洁白的花上。求岳仰看那窄檐上的瓦松,摇曳可爱,是露生的诗意。小学没写过情书、中学没打过call机,大学也从来没给喜欢过的人单向发微信——不料这些全有补课的一天。 金总一度觉得那些发短信的同学好像【创建和谐家园】,人家不回你,你还可劲儿肉麻,现在却理解了他们脸上的笑容,理解了他们皱着眉头打字的纯情。 也不管台阶上的灰,他在门前坐下了,靠着门,知道那门后是他的爱情。 “有很多话,我从来没对你说过,我以为你知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应该被人保护的,你好漂亮,又好脆弱,我感觉摸摸你都把你弄坏了。我第一次见你心里就想,哇这个人动了老子的心了。” “要是能揣兜里,我就把你揣兜里了。” “可是我们俩认识这么长时间,除了第一次你甩,往炮堆子里钻,剩下的每一次,都是你来开导我,你来保护我,露生,我就是怕你这样,这辈子我何德何能,被你当个宝贝爱得死去活来。”他在山城的子夜里作空中的情书,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富有文采,还富于急智,“我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为我吃苦了,我不想说什么永远爱你这种批话,像吃软饭的你知道吧——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积德的事情,上辈子也积德,不是因为你对我好,而是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美好的存在,不管这个世道多混账、多让我恶心,只要你在这,我就觉得它有意义。” 他向口袋里掏烟,可是烟早就抽完了,路上一根接一根地烧光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急疯了?我找你容易吗?没有手机,没有地址,我在重庆跟神经病一样满街晃悠,我想你,想见你,想抱抱你,我要你在我身边,我要你在我怀里,有风有雨,你不要出去,我来保护你。” 他这头说,露生那头掉泪。 本来不委屈,或者是他说服着自己不委屈,可是一见求岳,什么委屈都涌上心头来了,有一部分是为了求岳,另一部分却是为了自己的心。他在报纸上看见那些败坏人的谣言,这么些年执着的清名毁于一旦,那时候他没有哭;因为担心走不到前头、办不成事情,在路上赶得没有觉睡,那时候也没有哭;王老板要他跪下叩头的时候,他连屈辱的感觉都没有,更谈不上眼泪,只是心里飞快地算计着要把他说降,要使他服软,头碰出血来、脸破相了,回来照照镜子,仍然没哭。 怎么人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情意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求岳的脚步响起的刹那,倒像踏在他心上似的,那一刻眼泪已经在眶里了。 求岳不是他头一个不顾一切去拼命的对象,然而却是第一个千山万水追来回报的人,这就够了,露生噙着泪想,这就够了,我其实只要这个,不要你金马玉堂,不要人艳羡风光,我只要你知道我的心,你有这个心,我做什么都值了。 求岳隔着门,好像是站起身来,露生听见他手指在门环上摩过的声音,“我知道在你这里就安心了,你不想见我,我不勉强你。等我办完了事,我接你回去。” 露生听到他脚步声留恋着,逐渐不闻声响,只听见秋风四起,知道他是真的走远了,心头如被风刮,把个心吹碎了,哗啦啦流出来,靠在门边哭成泪人,懊悔连门也不曾开,哪怕看一眼他的脸也好!心中一急,踩着门里的木箱探上墙头,期盼能看见求岳离去的背影。 金总正在地上匍匐前进。 露生:“” 金总往回爬得风生水起,原打算大声走出去、偷偷爬回来,把黛玉兽骗开了门进行出其不意的突击,忽觉一滴一滴的东西溅落在脸上——以为是雨,再一抬头,居然是露生在房檐上趴着!仰面大惊:“【创建和谐家园】|你|妈你怎么爬上来了?!” 露生在房檐上哭得说不出话,半晌,咽着泪道:“我实在想看你一眼。” 求岳:“你是【创建和谐家园】吗?开门不就行了吗?” 露生含着怨道:“我不开!” 两个人一个在墙头骑一个在地上爬,意境是墙头马上的意境,场面是低配、情意却是顶配,自己也都愣了。怔怔地含泪相望,爱到半生,不料对方还有这样仓皇失措的时候、连形状也不顾的。求岳是多久没看见这张秀丽的脸了?其实朝暮都见,因为朝思暮想,这张脸映刻在他心里,可是爱就是这样,思念没有相见来得生动,来得揪心,来得教人刻骨难忘,爱是由两眼望见、两耳听见、两手触见的温柔滋养的,没有这一切,相爱的人活不下去的。压低了声音叫他:“你快点下来!这他妈蹲在墙头上你还是仙女吗?” 露生哭道:“不下去!” 后来求岳细想过,为什么我们说爱的时候,总是怕人听见?后来懂得,怕的不是别人,是怕爱的话语烫伤心弦,理智和情绪却是两回事,理智叫我们别爬墙、别在地上像个虫似的瞎蛄蛹,情绪却由无端漫出的热泪和相思构成,它叫我们千里万里相追寻。 这一刻他没得别的想法,看见露生含泪含怨的眼睛,心乱如麻,自己也是且恨且怨,恨这世道没有争气的一日,恨万千愚人,千头万绪临到头来是一股热血往上顶,他王八似的从门口的石狮子爬上去——裤子都给勾破,动静吓得里面店主和文鹄一齐警惕伸头,发现外面上演的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片而是爱情片,马上心领神会地缩头。告白已经说完,金总词穷,但词穷也不要紧,露生就在他眼前,他捉过露生的脸,像捉过一个凄楚的梦,刺醒他们的是嘴唇的温热,这温热又让他们重新醉下去。 吻让眼泪好容易停下来了。 他们骑在墙头,看月亮。 本来是想坐的,房檐太窄,放不下【创建和谐家园】,他俩在狭窄的马头墙上调整座位,以至于悲伤的心情完全泯灭,这到底是什么初中生才干的破事——爱情就是这样让人快乐! 求岳摸着露生的额头,包着纱布,知道一定是破了,黛玉兽精致男孩,当初划破一点儿哭得像个鸭子——现在包这么大一块!又恨又疼,知道就算问他也不会说,可仍然忍不住要问:“打的还是撞的?” 露生果然摇头,捂着额头,不要他看。 求岳叹口气,避开纱布,亲亲他的鼻子:“不说就不说吧,今天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露生摇头道:“你留在这里,回去怎么跟沈经理说?” “好哇,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呢。”求岳捏他的手,“嘴上说派人保护我,原来是放几个眼线在我旁边,你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背着你去嫖吗?” “你要真去嫖,那倒好说了。”露生横他一眼,“你和沈宝昌一起出来,又夜不归宿,你倒要跟他怎么解释?你别摸我了,我说正经的——” 求岳笑道:“骑在墙上说正经的?” 露生脸红道:“膝盖骨头跪软了,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待会儿叫文鹄接我下去。” 求岳赶紧摸他的膝盖,往后探望,“你先叫他把你弄下来。” 露生扭了脸不吭气,过一会儿,慢慢地转过来:“我只想跟你单独呆一会儿,你叫他们出来看着,心里笑我,有什么意思!”说着,眼泪又来了。 “好好好我错了,我又不懂你的心了。”金总害怕,金总投降:“要不我翻|墙进去抱你下来?” 黛玉兽发性道:“我就要在这上头!” 求岳拢着他道:“到底是要说正事还是要撒娇?别扭了,怕你掉下去。”给他擦擦眼泪,声音不由自主地低。 都从了你还不行吗?别说骑墙了,骑熊猫都给你逮一头过来好吧。 爱情真操蛋,人也是真奇怪,求岳发现自己口味确实重,就需要时不时的给他闹一回、叽歪两声掉两个眼泪,一面心疼,一面吸氧一样地舒服了,内疚和喜悦在他内心上下交替,其实是真的不想走了。 露生大概听到他的心声,低着头,一片片地抠围墙顶上的瓦:“你别打我的岔,听我说完。照沈经理这样的老派人看来,男人夜不归宿,无非三件事,要么,你来见我了,要么你去嫖宿,再一者就是你背着他去见人谈事情。哥哥,你说这三件事,哪件严重?” 求岳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背着他谈事情最严重。” 露生亦叹气道:“江浙财团现在人心已散,这不是往常春风得意的时候,由着你想怎样就怎样,但凡一分疑心,都叫你做事不能十拿九稳。所以我说三件事里,最轻的反而是嫖宿,只怕你带个倌人过去他也不会信,自然是来找我了。”说着,手仍是抠瓦,其实是眼泪掉在瓦缝里,不自觉地去擦,“老爷们心里恨我,无非是迁怒,和王老板是一样的,你就让他们消了这个气吧!” 人若到了无力回天之时,只好打鸡骂狗。露生懂得,所以将就。 他们都觉这话难受,默契地避开了不谈。只问露生是怎么来的,又说起两人各自去王公馆的情形。露生听了道:“你知道小人畏威而不怀德,这是对的,但霹雳手段,只靠大声没有用。王家已经是山穷水尽,他光脚不怕穿鞋,所以心里永不会怕你,唯有叫他生死关头,他才会权衡服软。” 求岳笑道:“我狠起来真没你狠——不过换做是我,我一定把那个臭姓王的手怼折了。”敢摸黛玉兽,金总看他真是蜈蚣买鞋,嫌手多。 露生却不言语,半天方道:“你知道么,我不记恨他轻薄我,因为他那个浑样子——很像你当初。” 求岳愣了愣。 露生低了头道:“偏他这样浑的人,快乐无忧,要是你没有认识我,或许也像他一样浑得快乐。” 求岳说不出的心情,不想当着露生的面叹气,还是叹气,把他抱紧了,“我跟你发誓,这是你这辈子受的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次委屈。” “等这件事解决了,我要叫他们都来给你捧场,你不能白受这个委屈。” 露生的眼睛又有些濛雾起来:“我难道是求这些吗?” “我知道。”求岳低声道,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很快的,很快就不用这么操蛋了,”想要再许什么,却发现他们要求的太朴素、太简单,说来可怜,“我要跟你天天晚上睡一起。” 还能有更蠢的话么? 只有他觉得他这话不蠢,也只有他肯信他这话吧! 他们又说了什么,许了什么,自己也忘了,喁喁地、恐怕人知,絮絮地、是一篇杂乱的情诗。临到别时,一个不肯走,一个却要他回去,站在月下,求岳仍道:“明天我再来看你。” 露生遥望他的背影在风中离去,一步三回头地,末后就是回头也看不清了。我们一生中会许无数的承诺,而其中大半数都像永不缺的月和永不谢的花,许下它,是一种伤感的愿望。

      终风

      求岳走了,露生还在门边倚看,不知道自己是看风还是看月。 重庆的巷口倒比南京还适合盼望,因为有雾,雾气阻断视线,却使得目光能有幻想和留恋的空间。直看到雾气茫茫地把巷子都淹没,濡湿人的衣服和脸,树梢檐上也滴雾珠,代人垂泪的模样。露生心想怎么有这样怪地方,说话做事都粗糙得很,偏偏山水多情,替人悲欢。 他听见屋里有人出来,转头见是文鹄,露生道:“我再站一会儿就回去。” 文鹄:“青蛙剥好了。” 露生不觉笑了,他婉转的伤怀总是被傻子打断,去的那个是大傻,眼前这个是小傻。笑着与文鹄掩了门进屋,屋里十来个汉子都聚在火盆旁边,剥青蛙——看见这情形,忍不住又要笑。 他们赶来重庆,日夜兼程,上岸都是胡乱饮食——十几个汉子全是南人,一滴辣也吃不惯的,大家全是头一次入蜀,在重庆忍耐了几天,几乎肠子都要辣穿,嘴上虽然不说,有些人夜里已觉腹痛,连文鹄也耐受不住。 前日去王公馆拿人,他们不肯给主人多添麻烦,心照不宣地全吃白饭。 文鹄:再辣下去了架都不会打了,【创建和谐家园】疼啊。 露生看出这事儿,心中歉意非常。今天他是不知道求岳会来,傍晚就叫店主人去买些新鲜肉菜。老板去市面上转了又转,哪里有?四面管制,统统要求用法币交易,百姓避之不及,黑市的猪肉又全是死母猪,最后提回来一大串青蛙,说是刚抓到的,两毛钱就买来。 露生看看买来的东西,除去野味,素菜倒都鲜绿,向众人道:“这倒也能置一桌菜,只是要劳动你们把这田鸡子杀一杀。” 他在外头和求岳悲喜交加,里面的群众也不好意思吃瓜,群众们怒剥青蛙——大家是真怕他在外面哭晕了。大老粗们没有看琼瑶戏的爱好,盼着吃点肉呢! 见小爷终于肯回来了,一群人都起哄:“快做一顿能吃的饭吧!菜切好了,田鸡洗干净了!”拥着他到厨房去。 火是早已经捅开了,白烧了一大锅的水,露生站在灶前——他许久没用过这么粗的风箱灶,烟气混着水汽扑上来,有些发懵的感觉,手脚似乎不是自己的。叫文鹄来替他将青蛙下水,焯了一遍,又叫两个人来做二把刀,好在这些人都是餐馆里做惯了的,虽然不会掌勺,打杂个个都在行。没多会儿功夫,齐心协力地居然真办了五六个菜。原来是将田鸡吊了浓汁,蛙肉撇去,另炒蔬菜,撇下的田鸡肉再用酱油红烧。 一桌子碧绿深红,居然很有食欲。 露生笑道:“我的手艺只是平常,再者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大哥们将就着吃罢。” 粗汉们刚才也听了外面几句话,知道这几天没白忙活,没辜负五叔重托,办成了大事,自觉爽快,有心放开了大快朵颐。起初看见一桌素菜,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不料几筷子下去,交口称赞:“好口味啊!小爷,你这是什么来头的做法,菜倒比肉香?” 露生放下心来,扶着桌子坐下:“哪有来头?小时候我也吃不饱肚子,和师兄弟们抓了青蛙,偷开小灶。这东西土腥味大,不加些花椒辣椒,其实下不了口的——我们又是唱戏的,哪敢吃辛辣?再者几个小青蛙也不够半大孩子果腹,所以想出这个办法。拿黄酒吊去腥味,就有好汤汁,炒些黄瓜茭白,味道却比鸡鸭还好,剩下的酱油汤子泡了就完事。” 说到此处,他想起被张老娘逮住了痛骂:“做兔子的,很会娇惯自己!没饭吃、倒敢偷油偷酱!”也是好笑,不料当年拾来充饥的菜色,今日却得犒劳豪杰。只可惜求岳走得急,自己也忘了,该叫他留下来一起吃的。托腮看大家吃饭:“原本应该我自己动手,只是太累了,我实在拿不动那么大的笊篱——等回了南京,我再办好菜来谢你们。” 他这里说,奇怪大家怎么不吃饭了,说话也不理他,过一会儿看见众人都站起来,把手往他脸上伸,似乎说了什么,又听不清。 文鹄捏他的虎口道:“小爷!小爷你醒醒!你头晕吗?!” 一群人饭也顾不得吃了——眼看着白小爷一瞬间脸色煞白,七手八脚地掐人中、试呼吸。须知一个人日夜兼程、穷思竭虑,怎不虚耗心气?水土不服、吃不下饭,这都是小问题了,前两天满城奔走、头上又受伤——他就算真是数码宝贝,充其量也只是个黛玉兽,并不是机械暴龙兽,哪经得住这样折腾?刚在外头吹了半天的风,顿时支持不住,这却是再也不能勉强了。 打手们跟着他半个多月,佩服他泰山崩于前不改色,更佩服他料事如神、手段刚猛,心中不自觉地将他神化,以为白小爷真有铁人的意志,还诧异原来唱戏的身体素质这么好?!这时候见他晕了,都知道自己可他妈想太多了——都懊悔不该放任他在外面吹风,更不该叫他下厨做饭。手忙脚乱,把他捧到床上,看他那个单弱样子,不敢摇晃、又不敢大声呼唤,叫文鹄赶紧去请大夫,露生却已经醒转过来。 他在榻上挣扎、起不来,半空里叫文鹄:“你去找大夫就好不要叫他知道。” 文鹄一时反应不到这个“他”是谁,满脸懵逼,过一会儿才解过意思:“不告诉金少爷,是吗?” 露生光是喘气。 文鹄跟众人换个眼色,实话直说:“小爷,你病得太急了,还是跟金少爷说一声吧。叫金家派几个使唤人来,也能照顾你。不然万一出什么问题,我们跟五叔都不能交待。” 露生大口喘气,只觉头晕得不行,一口气哽在喉头,想吐又吐不出,反而顶得胸口刺痛,好半天、怀着气向文鹄道:“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告诉他我在哪,你们许了我、又不听我,现在临到半路又叫他来,那他事情办是不办?非要把我逼死才愿意吗?”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说到后头、上气不接下气、夹杂着搜肠抖肺的咳嗽,呛出来的眼泪混着埋怨无力,不免又哭了。 求岳是他心上的一把锁,能叫他坚强,也能叫他软弱。可他害怕自己也是求岳的那把锁,他只愿他坚强,怕他软弱。 一群武人面面相觑,心说我们真的没走漏风声啊,是金少爷自己找来的。看他烧得嘴唇都白了,发点脾气也都容让——大家倒不生气,反而可怜得要笑,他们是置身事外的人,都觉困窘到看不下去,这破事儿什么时候才算完啊! 不让告诉就不告诉吧,文鹄道:“那我去城里找个会看病的,等小爷烧退了,我们把他送回家养病。” 那一晚上大家轮流看守,白老板却很安静,一夜不曾要水要茶。露生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粗手大脚地喂药,竟有一半药水从脸上淌下去了,慌里慌张、带着菜腥味的毛巾赶紧又来擦,闭了眼睛,一串一串的泪渗下来。 “哥哥。”他叫。 文鹄坐在他床头,心里纳闷得很,病重了一般都叫妈,叫哥哥算怎么回事呢? 露生就这样病倒了。跟随的人被他掉着眼泪抱怨了一遍,这下再也不敢通风报信。求岳那边虽说第二天再来,第二天却是没有来——东牵西扯,又往成都去了几天,好容易把四川这大烂摊子收拾齐了,大家终于肯在重庆会面。 具体内容就不说了吧,金总简直要得会谈恐惧症了。 也不知是不是今年运气用尽,过去谈事情都是马到成功的顺利,现在谈事情却是补条烂裤子也比这清爽省事些,但裤子再烂、总算是缝起来了。要说服这些财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究只是皮毛,最后说服他们的还是钱。 金家以江浙财团的名义,自行补贴【创建和谐家园】期间的开支,存下来的金山银山是不可能扩大再生产了,金总决定自己一个人共产主义。 他在旅店的房间里亲自动手,整理行动的细目,沈宝昌难得地说了句人话:“我从前听荣、穆二人夸你,见你却不觉得名副其实,如今才知道你是真的有魄力、敢舍得。这件事情过了之后,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沈某从此唯你马首是瞻,你的大恩我终生不忘。” 求岳含着烟道:“还干?沈经理,实不相瞒,这件事解决了之后我再也不想干了。我已经想好了,我就保住我的小毛巾厂,回到原点。之后你们谁有本事,谁继续负责江浙商团,爱选谁选谁去。反正我名声臭了,也没有号召力了,你们放我回去花前月下吧,好不好。” 沈宝昌不料他说出这样颓丧话,捏着笔错愕,然后苦笑:“明卿怪我了。” “我敢怪你吗?”求岳大口抽烟,忍住了一句话没说——怪你那是对你还抱有希望,老子对你们彻底失望,怪都懒得怪。 他看看手头的账目,算起账来烦躁得很,以至于一笔一笔的支出反而来不及心疼了,露生要在旁边帮忙倒还好些,偏生是这个谈不来的老混账,坐在旁边人是帮忙、嘴却讨嫌,哔哔赖赖的净说些让人暴躁的玩意——能不能安静抄你的东西! 他有一点想念爷爷,金忠明比沈宝昌年纪还大,态度却比沈宝昌开明多了——现在满城风雨,老头儿在家可不得急成二次中风。 可是他在南京没有动静,这就是对孩子最大的支持,他知道怎么做才能不添乱。 金总只能又做混账孩子,先把爷爷的事情往脑后放放。这回国的副本实在太喂屎了,让老人家做个云玩家吧,直接通关算了。 沈宝昌看他脸色变幻,知道他不爱听自己说话,腆着老脸低头道:“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么?” 求岳烦得头发都炸开:“我尼玛家底都掏出来了,啊!我是不想放弃!那你掏钱啊?你掏我一定不放弃!大爷!可以好好做事,别几把水了行吗?”他本来不想发火,实在是被这老东西闹得无能狂怒,一句句说出话来像有病的鸡儿,要软不软要硬不硬,拍了笔在案上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表现比我厂子里的纺织工还不如?三年前,我在安龙厂,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大字不识的工人都知道振臂一呼,跟着【创建和谐家园】。而你们呢?我不回来,你们就在这嗷嗷等奶吃,一个劲地抱怨我这抱怨我那。荣老太爷有没有叫你们声援四川?冯六爷有没有叫你们发表声明?你们听了吗?非要死咬着等我回来,不仅自己不动,还不让他们动,逼得六爷去美国找我。” “我真的对你们抱着最大的善意,最大的期望,结果呢?交上来的就是这么烂的一张成绩单!”笔被拍得墨水溅出来,一张纸又废了,求岳揉着纸怒道:“孔祥熙都比你们争气点!至少他知道拿钱出来!” 沈宝昌被他吼得向空气里倒退,退到椅子深处,小声地说:“我们也是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我们太松散了,太惫懒了,明卿,你不要发火、我请求你不要发火。”沈宝昌怯怯地,说话都含糊了:“工人们不怕赔,那是因为他们没得赔,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厂子、有银行,一旦亏了,不是我们一个人倾家荡产,是不知多少人都要跟着喝西北风啊。” 他抓着笔,又从椅子里往前挪:“大家盼着你回来,是因为我们真的信你,信你每一次都能绝处逢生,信你有这个能力回天。我们是庸碌的人,知道自己平庸,所以才想跟着别人走,生怕自己踏错一步、死无全尸。”说着,不禁老泪纵横,“你有远见、高瞻远瞩,可并非每个人都如你高瞻远瞩,不听荣老太爷、不听六爷,那也是因为我们真心地跟定你、哪怕国内说你不肯回来,我们也都眼巴眼望地等你,我们望你,如婴儿望父母,就算有什么做错了的事情,如今已知道错了,知道劳累你了!委屈你了!叫我们老脸无处放,除了从今以后奋发图强,你还指望我们说什么呢?” 求岳一时沉默。 他拿不出豪言壮语再去激励别人,只能tomorrowisanotherday,那一瞬间只觉得惆怅,为什么我们的历史,不能像爽文一样,万众一心之后就再也不背叛?历史为什么是这样瞻前顾后、唯唯诺诺地前进? 可是回过头来,求岳想,靠着这些唯唯诺诺的家伙,中国也没有完蛋。他们觉悟得虽晚,总比不觉悟要好。 “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吧。”他丢了烟,拍拍沈宝昌的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纸是包不住火的,西南的动向,很快地传到了南京。 孔祥熙在书房里接到秘书的报告,料定了金家会这样行动——显然,金氏很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树大招风,金求岳是干脆用这招风的大树反打,现在【创建和谐家园】罢市,政府反而不好动手,不然四川的怨怒会真的变成全国的怨怒。 这股怒气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平息下去了,只有打散它,才算完事。 在与美国谈判之前,他的襟兄就把他找去谈话,一面写那封鼓励求岳勇敢对抗的【创建和谐家园】,一面阴沉着脸色道:“税改的时候就不应该纵容这些人,自去年至今,这两地商人互相串联、沆瀣一气,耍弄手段、霸市敛财,屡次妄议国家政令,攻讦政府以谋私利,其行径实难容忍,我为大局故,才不得不忍。” 孔祥熙已然领会他的意思:“但现今还是用得着他的时候。” “此人雄才经略,又有胆识,若能为我所用,便是如虎添翼,但我看他离经叛道,性情乖张,于原则问题上一直暧昧不明。你探探他,到底什么想法。若是驯从,我必以礼相待,若是不从” 孔祥熙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来,背上已经有了冷汗。 对面沉吟许久:“他既能为国犯险,也能为国捐躯。不能厚待,那就厚葬。” 孔祥熙垂首不言。对于金求岳的看法,孔家的饭桌上已经谈论了多次,霭龄、子文和美龄,全是一样的意见。弟弟和三妹倒还谨慎,都说,“他要能识时务些,还算不错”,而他妻子则只有一句话——“这人留不得。” 显然,蒋中正和宋霭龄的性格最像,为人处世的态度也是全然一致。 孔祥熙私下里向宋霭龄道:“你这话说得太绝情了,我和明卿虽然闹过,但他这人头脑简单,相处起来,也算可爱。” “可爱?” 宋霭龄背身向他,闻言回首冷笑:“孔庸之,向来都是你唱白脸,别人唱黑脸。你觉得他可爱,为什么又去打听白露生?你打听他,心里使的什么算盘,别叫我说出来了!” 孔祥熙瞠目回视,宋霭龄见他这仁厚嘴脸便烦,撇唇讥讽:“论阴谋权术、借刀杀人,连我也敬你三分。你算准了罗斯福的脾气,一定会找个不相干的人说话给众人听,‘炉边谈话’么!早有的习惯,现在来个戏子谈话也未尝不可。你向他推荐白露生,他必然允准表演——别的事困不住这对人中龙凤,你是算准了这两人痴心,唯有这场大演出,能叫他们心甘情愿,让你做缓兵之计。你也算准了金求岳不肯为党国效力,那些旁敲侧击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懂,要是拉他到中正面前去谈,或许还有转圜,所以你设这个美人计,拿演出拘着那二人留在美国,由你传话,添油加醋,要说什么都随你。那一位还没动杀心,你就已经把刀都磨好了!” “撤回顾维钧、换胡适去美国,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撤换所有使团人员,全换成你的心腹,这不也是你的主意?在四川试行货币统制,这不更是你的主意?你掐了他们的耳目、断了他们后路,还不足够,又怕背上过河拆桥的骂名——着急忙慌地叫人通风报信,逼他们改走水路,回国来,中正要杀要剐,便不【创建和谐家园】的事——连中正都给你算进去了!这幅伪善面孔大可不必摆到家里来——看了使人生厌。” 她说一句、孔祥熙便流一道汗,孔部长含冤道:“我真搞不懂你,我做这些事,全是为了你我打算,何曾安过一点儿坏心?你倒骂起我来!” 宋夫人忽而转笑:“骂你?我是表扬你,表扬你总算走对了一步棋——难道你还想跟他共事?以他的能耐,不是要骑在我们头上才算完!于公于私,这人都是我们心头大患,用到这里也算给他留了个美名,并不亏待他。只有一件事你大意了。” 孔祥熙忙问:“哪件事?” “你使人通风给白露生,逼他们坐船回来,可万一他把这事捅到白宫那里,求美国政治庇护,你的脸要往哪里放?这一步太险了。” “不会,决不会。”孔祥熙断然道,“我正是因为深知他两个的为人,所以敢行这个险着。捕风捉影的消息,他们决不会信口胡说,更不会因此伤了中国在美国的脸面。” 只是说到这里,又自觉有些露形,孔部长肃然道:“我也有一句话要说给你,南希,你我做夫妻以来,你一向明白我做人光明磊落,从不做背后暗算的事情——你不该误会我。明卿于国有功,暗杀实在不妥,把他打下去也就算了。如果死于坠机,那岂不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宋霭龄着实厌恶这股道貌岸然的腔调,心中冷笑道,你是给他留全尸么?你是怕江浙商团不肯驯服,擒贼先擒王,定要他双手将家底全盘耗空。这点心思觉得我看不出来?但她自认胸中韬略远胜丈夫,因此不会为一点人品上的腻烦而反目——孔祥熙样样都不好,弄权上却是无师自通,跟她极有共鸣。就凭这一条,便配作宋家的女婿。 猫咪正在摇椅上打盹,察觉到女主人的目光,慌忙伸爪站起来。 宋夫人满意地摸摸它的头。她把猫从椅子上抱起来,回头见孔祥熙仍是惶惶而立,心中又有些起腻,走开两步,面上端庄,语调严厉:“庸之,做事不要瞻前顾后,成大事者不惜小费,这人和我们,终究不是一条心。” 秋风卷过,卷过每个人心中各个不一的心肠,有些人是一片柔肠、几乎揉断,有些却是困兽之斗、不成功便成仁的孤勇,还有些却是坐在黑暗之中、不知黎明何时会来、抑或到来的是黑暗中的黑暗——无论是哪一方,却都有些说不出的心情,当初他们为了法币尽释前嫌,原来前嫌是释不开的。 茫茫的秋风掠过,但风无雨、因此伴随了咆哮的声音。 9月27日,六省工商界联合发表声明,宣布【创建和谐家园】罢市,【创建和谐家园】法币。

      清早的时候,沈家小楼便有人到访,来人熟门熟路,女佣们见她也熟,将手向二楼晾台上指了指,她便轻手轻脚,走上楼去。 沈太太在楼上就看见她了,也不起身,懒懒笑道:“三妹怎么这一大早就来了?宝昌不在家里,你只管放开了走就是。” 沈宝昌家里兄弟四人,沈经理排行老二,来的这位是沈三的老婆。三太太闻言笑道:“我只当二哥在家,怕打扰他休息——二嫂在挑燕窝么?” “你看这东西,这也配叫做燕窝!”沈太太没好气地把水碟子向前一推,“里面的草比毛多、毛比沙多——三样加起来没有燕子屎多!我从昨晚上就在挑,挑得眼睛都酸了,剩下这些能不能熬一盅都是难说。”向楼下唤道:“刘妈烧壶茶来。” 三太太连说不用倒茶,坐下来接过碟子,代为挑拣——果然一窝腥臭,乱蓬蓬的全是脏东西。她一家仰仗二哥鼻息,此时两手空空地到来,生怕要看妯娌脸色,因此不嫌这活儿麻烦,一根根地刮去海草燕毛,边做边道:“其实补身体也未必要吃燕窝,我那里还有一点西洋参,早知道二哥不爽,我就带来了,可惜没有提前知道。” 沈太太摇头道:“你太不懂了,急得上火的人,哪里还能用参?人参要把肺血顶出来的——”她指着没人的卧室方向,“在家里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怕,又急,还要陪着那个杀千刀的到四川去求人,好容易到家,坐在那里只是发呆,嘴唇上都起燎泡。” 三太太叹息道:“其昌担心二哥,所以才叫我来看看呢。” 沈太太瞥她一眼:“三妹只为来看看的?” 沈三太太脸上一红,她来自然是为了打探风声:“其昌还叫我来问问,问这罢市【创建和谐家园】,罢到什么时候算完。”手上不敢停地挑着燕窝,“行情原本就艰难,厂里半年多没有进账,还欠了好些款子,实在是不能再罢下去了。” “——这才刚几天?你们又撑不住了。” 这三弟家最是个拖不动的旱船,开了个小小的火柴厂,只有第一年挣钱,后面就一味地求哥哥周转。沈太太知道这个弟妹来了就是为了讨钱,不然怎有好气、大早上坐在这里扒燕子的屁毛? 又听她扁着嘴道:“你说二哥这算什么?我听说金家拨钱给外地的工厂,说动他们一起【创建和谐家园】,那为什么我们这些厂子反而一点补贴没有?二哥也不说说他!急三火四地把人合拢起来,倒像女人撒泼——我们在家还不这样撒泼呢。” 连这些家庭主妇也看出来了,和去年的税改相比,这次罢市实在太仓促了,去年是以逸待劳、如今却是威逼利诱。她们不见得有宋氏姐妹的巨眼,却从自家男人的唉声叹气里察觉到了危机——他们连面子都懒得撑了。 沈太太有意拿她的劲,坐着听她讨饭似地抱怨,盯着她挑净了一个燕盏,终于松开唇角,笑容也随之荡开:“真是耐不住性子!怕什么?你二哥已经去南京了。” “我以为还在荣老爷那里!”三太太惊喜得拿不住镊子:“怎么没听见一点风声?” “你是个打牌都输糊涂的,风声能让你知道?”沈太太神秘地笑,“我告诉你吧,这次罢市虽然仓猝,但十拿九稳,必然能成。这些天老爷们不眠不休,说动了孙夫人来为这事主张,她的面子多么大了!你别看那位雷厉风行,一副决断的样子,其实宋家孔家,未必跟他乐意,就连他儿子也向着我们。” 三太太闻言咋舌。 “你不信?这可是宝昌亲口跟我说的。蒋公子也去了荣老爷那里,决意要谏他父亲——你说打这个天下是为谁呢?太子爷跟我们一条心,这才是稳操胜券,当爹的总要服软的。” 三太太又惊又喜:“那我们岂不是从龙之功?” 沈太太一拍她的手:“知道就行了!瞎嚷嚷什么?我跟你说这事,你可别又告诉其昌,先在心里捂着。他一天到晚在外面养婊|子,你又拿不住他,好好地这次让他吃个教训,以后不敢不听你的话。” 三太太眼泪都要出来了:“二嫂,我嫁人没有嫁得好,唯独有你这好嫂子,比亲爹亲妈还疼我呢。”抹着眼泪又笑:“难怪你在这里气定神闲,还有心情做水磨功夫。” “我气定神闲?我是心疼你二哥!燕窝还不是为他回来之后好好补一补,两三个月,身体都熬亏虚了。”沈太太敲打弟妹:“还不快给我做完,挑干净这一盘子,就算你谢我。” 她们就着行向当空的太阳,把腥臊的燕窝拣择干净,瞧见它逐渐露出的雪白的丝,心中充满希望。宛如这半年来焦头烂额的情形——别管脏的臭的,只要肯用心摘,大补的时候在后头。 彼时沈宝昌也已抵达南京,各方商事代表都在南京齐聚。 到会谈召开的这一天,老板们的表情都和家里的太太统一了——南京屈服得如此之快,这出乎他们的意料,甚至令人有些措手不及。但消息毕竟是好消息,公告还没在报上登出,消息却早已飞遍全国,大家各个提前赶到。 ——又要谈啦!又要开始谈啦! 这天早上的沈经理虽没有吃到老婆和小姨子挑拣的燕窝,却因眼见到来的喜讯而满面红光,走下楼来,他看到蒋公子本人正与大佬们对坐谈笑,更是心中大定。他人微言轻,自问没这个身份过去陪座,于是逡巡到荣德生身后含笑站立。正听见蒋经国意气风发地说道: “父亲在国家的问题上,一向是很关注、很用心的,说白了,这件事鼻子碰着眼睛,一时急躁,又没人给个台阶来下——不然怎么能如此之快地就有转圜?治国忌讳出尔反尔,说出来的话驷马难追,他也很为难的,有个台阶就好收场了。” 穆藕初笑道:“这话只能建丰说,你们是亲父子,我们却不能开这个口。” 他们瞧见沈宝昌管家似的溜过来,在后面站着,都笑着招呼,穆藕初拉他坐下:“这是中实行的沈宝昌、沈经理,也是我们银行家里的中流砥柱,宝昌怎么站在后头?坐吧!” 蒋经国儒雅地问好:“沈经理快坐,站着我不敢当。” 沈宝昌心中大感荣耀,他是江浙财团的小卒,赴美前话都说不上的人,更别提与蒋公子面见谈话,此时却得赏识!打躬作揖地说道:“明卿还是有面子,没想到他交情这么广谢谢您为我们写信声援,昨天就见您来这边商量,少爷辛苦了。”一激动,话也说不像样:“——要是孙夫人也能来就好了!” 旁人听他说话不成体统,尴尬又好笑。你是找家长告状还是小孩子吵架?孙夫人又不是你的妈! 若她能来,那宋大姐宋三姐都可以来,男人还谈什么?把你老婆也叫上吧,娘们儿吵架算了! 蒋经国忍俊不禁:“我来也不是只看明卿的面子,是我和大家想在一起。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要来找你们。” 当天求岳登门拜访的时候,蒋公子正对着孙夫人的信发呆。他从美国回来之后就陷入了上下两不沾的境地——谈成中美贷款,原是大功一件,可父亲只是淡淡地褒奖了一句,没有再派他什么差事,甚至没有让他参与法币的落实。 光头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建丰啊,江浙的这些人,还是很不驯服。” 蒋经国嚼他这句话,嚼了三个月。 他始终看不清父亲对于金明卿的态度,他为他公开发声支持,似乎是极大的宠爱,但四川试行案的强硬措施,又似乎要把江浙财团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等到各地罢市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蒋公子坐立难安,长年在苏联接受的教育让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四川的问题并非在针对江浙,而是在针对另一个党派,他甚至在考虑自己要不要主动划清关系——和江浙财团,或者和他父亲。 还好,他没来得及迈出那一步。 就在他恍惚犹豫的当口,也是金总在四川洒汗奔走的时候,蒋经国收到了孙夫人的来信。这位姨母劝他:“你去见一见金明卿,为他说句话,违背当初的承诺,强行落实新法币,对各方来说都没有好处。” 显然,她熟知妹夫的为人,也深知求岳的难处,因此柔和地绕开了国共之间的问题,先为垂死的中国金融争取喘息。 而蒋经国拿着这封信,有点不知所措。他跑去小红山,想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下态度。那天老爹不在、美龄也不在,他碰到了来取文书的吴稚晖——此人是他父亲的得力幕僚,蒋经国对他以师礼相待。 吴稚晖一见他忧虑的面色,将他拉出来笑道:“我知道建丰你来是为什么事,我劝你不要去问,即便你父亲在,你也不要问。” 蒋经国以为他听到了什么消息,心下一沉:“吴先生——” 吴稚晖以手示意,止住他的话头:“建丰读过全唐书没有?” 蒋经国不知他何以这样问:“您知道的,我从小留学,受的是新式教育。” 吴稚晖点点头笑道:“没有读过不要紧,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他请蒋经国与他同行散步,蒋经国不解其意,却只能按捺跟随。吴稚晖望着秋叶,慢慢说道:“这是贞观永徽年间的故事。唐太宗大行之前,觉得太子李治柔懦,不能御下臣,于是把他召到榻前,说你即将登基,但缺少能辅佐你的文武,我把徐愗公贬官流放,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显然李治没对上来,蒋公子也对不上来。 吴稚晖笑笑道:“徐愗公可是唐太宗手下的虎将——太宗说,你要看着徐愗公的应对。如果他犹犹豫豫,拖延不肯行,你立刻杀他;但他若没丝毫犹豫、奉旨即行,那么我大行之后,你可将他召回长安,起复重用,此人会为你肝脑涂地,成为你的股肱之臣。” ——蒋经国恍然大悟。 老子施威、儿子施德,这是权力家庭代代相传的恩威并施之道。他们用这种方法来拉拢不同的派系,也利用这种方法一代接一代地统御天下。 蒋经国心道,这正是我为父亲效力的时候——他身后站着孔家和宋家,而我身后则是新兴的江浙财阀。中国的金融力量从两个方向汇入蒋家手里,也能让姨夫舅舅有所忌惮。 那两天他等着求岳来见,等得心急如焚,门房通传金明卿到来的时候,蒋公子如释重负,倒屣相迎。二姨的信还不够有面子——如果只凭孙夫人一句话,我就忙不迭地去帮金明卿,那他感激的还是孙夫人而已,蒋经国想,唯有明卿亲自来投诚,这才能让他记住我的恩情。 这话他不好当着荣德生和穆藕初的面说出来,此时却要表现豁达热情的态度。荣穆二人有些看出来了,也不说破,含笑而已。 打仗不兴无名之师,江浙财团是商人的集体,要政府向财阀低头,那是奇耻大辱。比较前一次税改,针对的是孔祥熙,所以没那么难看,这次却是蒋某人亲自下令在四川试点。所以罢市争取来的会谈,一定要有一个软厚的台阶挡在前面。 不管求岳是以什么心态找到了蒋经国,他无疑都是最合适的选择,绕开敏感的政治话题,把这次会谈变成子谏父曲的说和。 ——至于四川乱局的真实用意,他们无暇也无力再去深究,先活过这口气来再说吧! 蒋经国信心地保证:“有我在,大家尽可以放心。父亲很在意你们的看法,在家里也都已经答应我了,今天说白了是就坡下驴,也请你们不要太激动——” 连楼上下来的陈光甫和钱新之都听见了,众人都笑,大家明白他的意思,给你爹留点面子嘛! 穆藕初笑道:“我们明白,也多亏了你的【创建和谐家园】,好容易给明卿挽回了些许声望。”他指指餐桌上的报纸:“饶是如此,还没有一天不挨骂的时候,我真想问问这些记者,能不能看看人家旰食宵衣的样子?还忍心那样写他!” 钱新之从楼上走下来细看:“还在骂么?” “不仅骂他,我们也挨骂的。”穆藕初把报纸翻了两下,“这都不妨事啦,舆论就是这样,东一阵西一阵——你瞧,渐渐地也有人说句公道话了。” 政经就是这个鬼样子,揭开尘封的史册,它淹没在黄金白银的光芒里,是冠带们深不可测的神秘的往事,事实上却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裹脚剧,还是写得相当臭的那一类,窘迫和撕扯都裹挟其中。 就这样撕扯着、撕扯着,六省联合大罢,举国民议如沸,孙夫人蒋公子都公开声援——言辞恳切,家长里短的亲情也带上了,纷纷劝请妹夫亲爹三思而后行,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商量。 舆论终于向着好转的方向调头。 直到这一天为止,众人心中顶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被人搬下来、回填到心底下去——不仅轻松,而且踏实了。 他们说了一圈,说到金总头上,却不见他人。以为他仍是负气,不肯出来相见,这时候也不计较脸上挂不住了,都问明卿去哪儿了。 “是我叫他回去的。”蒋经国笑道:“也不知他怎么摆弄的,那天来找我,人都是臭的!可笑昨晚上居然还是那身衣服,换都不带换。我看他两眼熬得血红,叫他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别蓬头垢面地就去开会。”抬腕看看表,他率先起身,“他那个急性子,必然早就到了,咱们也出发吧。” 对于江浙财团的商人们而言,石瑛没有立场出席、冯耿光也没来得及赶回来,这或许真不是谈判的最佳阵容,蒋公子却心下怡然。出门的时候,他谦让地走在后面,因为从龙不在乎前后。

      奇袭

      蒋公子礼贤下士,与代表们同乘同行。一路上他敦厚大方,与代表们侃侃而谈。两旁道上尽是举着相机的记者,以目相逐,权贵们的汽车便如雁阵一般头衔尾顾地徐徐前行。 蒋经国年轻眼亮,聊着聊着,忽指前面笑道:“我就说明卿一定比我们早来,那不是他的别克?二三三三!” 车上的人顺着他的目光一瞧,可不正是! 那时汽车虽不是很稀罕的东西,但谁家若买了新车,仍算是当地的一件新闻,富家大户的车牌就像他们的公馆一样,是街上流动的地标。众人说起金总这车牌都笑,琢磨2333究竟是何意。别人都喜取同花连号,既显身份、又简便好记,如杜月笙之流,用的是“7777”,这是暴发户的眼界,再往上一层的名流则更矜身份,需要打通门路,想法子周转到三位数的车牌。 孔二小姐的车牌,用的也是7,但人家是三位数,777,序列上就稳踩杜老板一头。数字简单粗暴地告诉你名流和地痞的差距在这。 以金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座驾上四位数的号码,未免有些寒碜。这号却是金明卿指定要来的,工部局趋奉其势,没让金公子费一点儿心,亲自地把车牌送到榕庄街。 坐在后面的一位葛老板与他同在实业部,提起这事儿笑道:“他拿了这牌照,高兴得了不得,天天自己开着逛街——2333难道是他的生日?我记得也不是。倒是他另一台普利茅斯,那台是好车,牌照更好,6666,那一辆真没少花钱!” 穆藕初听他话中艳羡,想起那车似乎是给露生买的,此时谈奢侈似乎于士气有损,宛转地偏开这话:“四个六也算不得什么太花钱的东西,你我难道没有?他们这样的人家,若没有一辆拿得出手的轿车,反而不像样了。” 葛老板仍是穷究其源:“我却有另一层猜测,我猜他是找人算过。金明卿的运气天下皆知,凡他行动,无往不利,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偏门的东西帮着他行运——我这话却有根据,穆公见过他手上的香珠没有?那是栖霞寺的老师父给他的,天天戴着。有一次摘下来给我们看,红光闪动,真是宝物!什么时候我也得一个奇缘就好了!” 蒋经国截住话道:“你们都想太多了,明卿是最简朴的。我问过他车牌的事儿,他说是一个谐音,意思是哈哈哈地大笑,笑口常开。” 众人不意道理竟是如此,都问:“2333为什么是笑?” “我哪里知道?恐怕是什么地方的乡音如此。” “洋文吧?英国语?” “也可能是满族话。” 说笑着,眼看那辆别克缓缓地驶入财政部,在树荫下停住,蒋经国一行也都下车。不料别克的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个细长眼睛的中年人,又伸出一根拐杖,是个老先生搭着前面人的手,颤巍巍地从车里出来。 穆藕初认得他,连忙走去问道:“金老世兄!怎么是你来了,孩子呢?” 金忠明叫齐松义拿着拐杖,一个个地拱手问好:“孩子病得厉害,我让他在家躺着静养,这会儿医生都在家里忙呢。我不敢耽误了大会,紧赶慢赶,幸而没有迟到。” 穆藕初茫然道:“昨天不还是好好的?” 金忠明看他一眼:“穆先生,休怪我说倚老的话,我们旧交虽不深,孩子跟着你们也办了一年多的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说爱惜,好歹不要折磨,‘好好的’——他回来的样子你看得过么?” 穆藕初心下不悦,手不禁按向腹部,心说谁没有个病痛?且这是托病的时候么?早不病晚不病,捡这个节骨眼上倒下了!但病不等人,既然金老太爷都亲自到场,总不能去金公馆拿人抬求岳出来。 他不愿伤了和气,按捺着笑道:“金公何必这样说?我这也是关怀慰问,看他不来,担心罢了。怎么病得很重吗?” “他不说,难道穆先生看不出来?一个劲地鼻血不止,站都站不起,还挣扎着要来。幸而是我叫松义去看看,那个样子还说什么话、谈什么事情?”他是中风过的人,脸仍歪斜,因此更显得愁容惨淡,目光却随语气放缓:“您想着若是抱病前来,那会谈又有三分胜算了,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也是一样的,会上要怎么说,他都交代我了。孩子们在前面拼杀也够了,这次换我们来罢。” 这话把大家说得脸上都下不来,那意思是卖惨示弱,别总难为晚辈了,给你们打好了基本盘,仗着年纪还不能收尾吗? 蒋经国在后面微微咳嗽一声。 穆藕初只得笑道:“上次去看你,你也不大好,现在怎样?”旁的人也都来问安康,金忠明一一回道:“不妨事,只是走路吃力,我坐着就好些。”他驻足请蒋经国先行。蒋公子和煦地微笑:“明卿病了,养着就是,我也劝他休息休息。老世伯放心吧,年轻人有我呢。” 众人自发地形成一个拱卫的漩涡,将太子爷簇拥在中间,副位上捧着金老太爷。只有荣德生一语不发,不远不近、淡淡看着。 张嘉璈和章乃器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也瞧见这门口的漩涡,两人皆不愿跻身其中——章乃器是有些傲性,张嘉璈是心烦意乱,便一左一右地拱在荣老身边。 三人各怀心事,却是心照不宣地都不言语。走到会场里,四面都是嗡嗡地轻声交谈,彼此让席的声音。荣德生环顾片刻,见金忠明身边空了一席,旁边站了三四个人,却都不落座,微一点头,从容前往。张嘉璈便和章乃器联席坐了。 张总经理低声道:“子伟看到了么?这会场里虽然不设席卡,主次泾渭,都分明得很。” 这话不假,会场被人群自发地阴阳割昏晓,入口这半边尽是江浙商团的熟面孔,里面那头,孔祥熙宋子良也都已到场,也有一群舔狗围着打转。中间是其他地方的代表,远道而来、又累又呆,在中间充当人肉的屏风,另有些生疏面孔——这却是不打紧的。 章乃器诡秘地笑笑:“你和孔庸之要好,不去跟他一起坐么?” 张嘉璈正为这事儿烦心,听了嗐气道:“你就不要拿我开玩笑,我跟谁亲近,这时候还要我表白表白?幼伟赶不回来,明卿又不在,我心里不安得很。” 章乃器笑道:“宋子文不也一样赶不回来?这次大家都是少几条胳膊,王牌不在、打底牌就是!我告诉你这次不成功便成仁,你瞧孔部长瞪着你,心里恨你呢。你、幼伟还有他,你们三个可以写一部红楼梦,你就是贾宝玉,幼伟是林黛玉——” “庸之是薛宝钗?”这还真尼玛的有点像,至少胖的方面像,张嘉璈一肚子的忧虑,给章经理逗得尬笑,“好了,大事临头,你还谈笑风生。你说这次谁来主持?” 章乃器还在想孔宝钗的笑话——典型的跟金总陶熔久了,兴趣爱好总有些沙雕,吐着烟道:“也许又是汪兆铭,若是那一位来,岂不是父子对峙?其余也没合适人选——我看蒋公子那意思不是要主持的。” 蒋公子正谦居中席,混入人肉屏风。 张嘉璈遥望一眼:“我也只看他的脸色,稍微舒坦一些,但愿今天不要节外生枝就好。” 说话之间,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伴着水银灯的炸裂声,财政部的铁门缓缓关闭,主持人从门口姗姗来迟地露面。 大家猜得不错,又是汪院长来啦。 汪院长又被拖出来擦【创建和谐家园】,经历了上次的用完就扔,江浙财团都在背后笑话他是“卫生巾”——此卫生巾非彼卫生巾,大爷们以为是回收利用的毛巾,这意思却比后世的女性用品还刻薄、且形象,女性用品好歹有血可吸,靡百客的卫生巾却是仅供擦手,擦完回收改头换面,下一次需要的时候再出来卖。 众人一见他猿姿鹤步的进来,想起小金总的屁话,顿时把刚才的不快都忘了,心中都道“果然是他”,暗暗地掩口胡卢。 汪巾灰不溜的面色,也不大情愿的样子,和用完的手巾把子真是异曲同工——不知是不是卫生巾做久了,一张口就不是人话: “诸公近来安好啊。”他不紧不慢的腔调,“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是第二次了。” 这次会议不在行政院召开,因情急仓猝,选在财政部的会议室里。没有主席台和列座,众人全围一张极大的环形圆桌谈话,汪院长便少了居高临下的气势。众人微微惊诧他连废话都省略了,这倒也挺痛快——他左手的陈光甫圆和道:“是,许久不见汪院长,时隔一年第二次见,每次争议都是汪院出面主持,我们心里感激得很哪!” 座中纷纷暗笑,你别说,江浙财团在金明卿的带领下真是飞快开窍,各种阴阳怪气和挑拨离间一套又一套。起手第一式,先挑拨一下汪和蒋。蒋如果不在场,那还不至于尴尬,关键蒋公子替父在场。 汪院长沉下脸道:“我说的是见面的事吗?我希望诸位严肃一些,你们闹【创建和谐家园】、闹罢市,撒泼打滚地开了这个会,那就好好地发表看法——” 大家都有点意外,不料卫生巾做久了,居然有霸气侧漏的一天。谁知后面一句汪院长道:“话语里夹什么春秋笔法——” 不知谁“咳”地一声,一下子大家都憋不住笑,本来只是暗讽,结果变成明嘲,这实在不好接着笑,怕把汪兆铭笑恼了,宴会似的整齐地举起茶杯。 汪院长怫然地拍案:“这有趣么?我请问问诸位,你们还记得上一次税改座谈,僵持了多少时日?这次你们等了几天、是快是慢?这次为什么这么快?” 众人顾着他的面子,知道他尿频尿不尽的讲话风格,既是胜券在握,那么容他讲讲也无妨,都垂头不语。 “是因为政府顾惜你们!顾惜你们的名誉、产业,顾惜民生艰难!”汪院长沉重道,“上一次我体恤大家,那是因为税改惠及全国,我自当尽力。可这一次,这一次算什么?国家的政令你们不执行,推行的法币你们不接受,”他举着钢笔挥斥,“这是你们自己筹划出来的东西呀!诸位都是乡绅郡望,怎么如此地名利熏心?现坐在这里以逸待劳的表情——如何能笑得出来,不觉得可耻!” 荣德生在他正对面端坐,一直沉默不语,听说到“名利”二字,脱口朗声道:“我们难道不是名利中人?可耻二字,从何而来。” 众人闻言,侧目相看。 荣德生手中握一块籽玉,求岳去美国时,这块玉刚到他手中,还是皴痕粗糙的璞玉,几个月来喜悦也盘、忧心也盘,盘得温润生辉,恰如他此时的心情,坦坦荡荡地正襟危坐:“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生财聚财,是我们的营生,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能够使一方富足,也是百代芳名。汪院长说我们图虚名、敛私财,可这两年来辛苦奔走、竭力维持,名、利二字,何曾有一处实在的落在我们头上?” 在座中人多以儒商自居,汪兆铭的话颇令他们难堪,听见荣德生这话,不觉大感阔朗! ——我们本来就是商人,不为名不为利,难道为了给你当牛做马么? 笑又怎么了! 众人有了底气,圆桌上四面八方地响起话语:“我们都是名利小人,汪院长是君子,君子请言而有信,当初承诺我们的事情又反悔,现在怪我们图名图利!有你这样说话的么?” “你要我们认这个栽,乖乖地服了你白银变白纸,难道那就算清高?清高既然这么值钱,索性还我们钱,让我们把清高捐到央行,好不好?” 此时求岳不在,可是他的精神却在,每个人都觉得明卿就在自己身边。虽不知他病得怎样,可常来常往,一年来他阔朗的思想,实事求是的态度,不知不觉地渗透到众人心中。在商言商,不就是谈钱吗? 王眉寿于此最有感触,他与江浙财团并不熟悉,却在哭笑的屁事上怨气难平,闷闷地随着众人也道:“日盼夜盼,盼望政府能够重议法币兑制,怎么笑也惹到汪公?这脸哭丧了两个月了,我们呼天抢地的时候没有吗?四川挤兑成什么样了!得见天日,当然喜悦,还要哭着来不成?这话也太不体恤民情。” “人活一世,谁也不愿无辜担负恶名,我们的名望、政府的名望,就是这个国家的信用,它难道不该维护?”荣德生站起来,遥遥向对面的汪兆铭道:“国家财库,靠我们维持,我们信政府,各地信江浙,民众信各地。法币大事,不可层层失信。” 汪兆铭面色须臾转作缓和:“荣公请坐,有话慢慢说。” “还要慢慢说?方才‘名利’、‘可耻’,未见得话语缓和!”荣德生人老却不眼晦,瞥见秘书递给汪一沓材料,果断截住他话头:“既是你说发表看法,那不必再读什么调查、报告,我就在这里把看法发表了——简便地谈,只一句话!” 汪兆铭要是知情识趣,大家还能容他骚个片刻,上来一席话好大官腔!众人谁也不想再絮叨。 荣德生扪心说道:“嬉笑是表,焦灼是实。汪院长,我们心急如焚,今天只要一个答案,就问你可否恢复当初承诺的兑换制度?能,我们复工复市,不能,那么今天我们就坐在这,等你说能为止。” 汪兆铭看着他道:“荣公,你这话可轻可重,胁迫政府,我不好为你开脱。” 荣德生皱眉笑道:“怎么,金明卿已经背了一个失信于天下的罪名,今天他不在,汪院长要给我也扣罪名?”他指一指穆藕初、金忠明,“既然是会谈,那便有什么说什么,我们但说一句,你便震吓一句,是什么意思?这里尽是花甲古稀之人,破产经历过,牢也坐过,你大可不必拿话相逼!” 话语里夹什么春秋笔法! 谁知金忠明坐着不动。 荣德生心里生气,心说金家老太爷实无能为,远不如孩子敢作敢当——听听汪精卫说的这是人话吗?起手【创建和谐家园】名利,接着又是胁迫政府,若是明卿在此,振臂一呼,大家就话赶话地挤上!看看行政院是不是要把大家都抓去坐牢?不由得低头瞪这老哥一眼。 穆藕初暗暗地将他们各拉一下,意思荣公莫急,金公也抬抬轿——形势还是好的,咱们别窝里先起讧。 那头汪兆铭却是淡然一笑:“我一向以为荣老是不干己事不张口,淡泊世外的性情,没想到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荣老大可以放心,以我汪某的为人,为民国的赤诚,决不会两句话谈不拢就给你扣什么罪名,你也无需这般火药味地说话。” 他从容地吩咐秘书,仍叫把文件拿来。 “诸位不想我念报告、觉得我拖延时间,怕是会错了意思。我要念的东西,不是报告也不是调查,而是行政院等待决议的一份行政令。既然大家没这个心思细听,那我简便地陈述就是——” 会场内的光线不算明亮,丝绒窗帘挽起,令阳光透进来,白纱又将这阳光变得晦涩。 代表们投目于汪兆铭面孔,忽然涌起异样的感觉——这个韬光养晦十数年的所谓君子,居然回春似地神采奕奕,宛如他当年刺杀摄政王的神采。 “诸位要坐在这里等答复,以为政府很着急么?不不不,我可以给你们时间,你们有的是时间考虑。银行不开门、工厂不开工,中国的经济倒不了,东北、华北,有的是人愿意替你们维持生产。”汪院长从容不迫的神态,摇一摇那封政令,却并不急着陈述。他抵着桌子,按一按太阳穴。 “我想我忘了介绍今天与会的人员。” 会场里静得只剩人群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现在介绍也不晚。”汪院长温文尔雅:“那边坐着的,正金银行的金子经理,华北中日实业社的大仓经理,还有铁锚会社的加藤经理,大家都互相见一见吧。”

      香夭

      南京的四季都是以雨来开幕和收尾,梅雨送春、寒雨知秋,她的四季和历史一样,常有犹在梦中的意味,春夏秋冬都似乎天长地久,不会变的,只有当雨水下来的时候,南京人才说:“变天了,是不是要换季啦?” 阴沉的长雨是天意歌哭金陵城的眼泪,哭它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露生在窗下裁衣服,雨丝扑到脸上,一阵清寒透骨。他想起稼轩的这句词,不觉仰头去看外头的雨幕——雨是看不见的,它隐匿在昏朦的夜色里,唯听得一阵风过,草木都扑簌雨珠,一片哗啦啦的秋声四起。 雨水下来,天气渐渐地冷下来了。 晚饭后他请了沈月泉来说话,因此坐在这里闲等。沈月泉来时他已经洗了泪痕,眼睛倒也并没很肿,仍旧微笑地起身相迎。月泉却看见他额头上泛起的一片白皮,虫蜕和鱼鳞的痕迹,就灯下眯眼细看了一会儿,叹道:“你这块地方不要沾水了,这种疤上白皮,起来很难退。” 丫鬟走来接口道:“正是要请大先生讲讲小爷,医生说了那里不要擦东西、不要碰水,他都不放在心上,刚没留神,又洗了脸。” 她说一句,沈月泉跟着点一下头:“是很该当心留意。”歪头看看露生,又道,“也还好,这像个李香君撞破头了。”一句话把露生又说笑了,叫娇红:“你不去看茶,倒在这里聊起来了,大先生难道听你使唤?倒茶去拿果子来。” 娇红知道他要说话,端了茶来,掩上门出去了。 沈月泉自拣一把椅子坐下,就书房的大案上漫看,见书桌上文房四宝并书都撤去,摆放了些针线笸箩并布料、粉片,半身快做好的衣裳,问露生:“这是你做的?” “丫鬟也做,我也做。眼看着天要冷了,我叫他们把箱子翻出来晒晒,大家做些过冬的衣服。不嫌弃的话,我也给您做一件。” 沈月泉摇头笑道:“又说这种客气话!你操心的事情还不够多?其实我们走班子的,多少都会些缝补,却不能做得像你这样精巧,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手艺?” 露生的脸色就有些凝滞,笑笑仍道:“我要说了,大先生又要生气。是我那个师父——以前差不多的东西,都是我们师兄弟自己动手。” 他说“那一个”,沈月泉便知是张姑娘了,摇摇头道:“你还是把她当做师父。” “亏待我的是她,养大我的也是她,我的戏说到底仍是她教的。虽然心里不想认,这却像投胎的娘肚子,不由自己来选。”露生就他身旁坐下,随手拨弄案上的针盒,“我只是奇怪人生祸福时常颠倒。她那样一个不积德的人,反而金银珠宝地享用了半生,也不见有什么报应,如今还担我叫她一声师父。” 这话淡淡说出,却是语中怀怨,沈月泉便知他是另有所指,心中悯然,想曲子里唱“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可不正是如此?古人早把这道理看透了,说什么东海大旱、六月飞雪,也只是善良人自己写来骗自己的——不忍深谈这话,开解露生道:“人生失意,在所难免,气过恨过也就罢了。要为这个弄坏了自己的身体,却不值当。” 静了片刻,露生道:“大先生,我想把盛遗楼卖了。” 沈月泉来时便有了这个心理准备,无声地点头——这个时候请他来说话,总不会是为了说闲事,心里早已猜到八|九分了。 盛遗楼是金家的产业,现在金家落难,卖了救急自是应当,他一个搭班的亦不好多言。只是想到越女剑中道夭折,这么一出好戏,却未能在它诞生的地方演一场,心中不免痛惜。 搔了搔头,他把那一声叹息咽在肚子里。 不料露生又道:“但传习所,我不打算放弃。” 沈月泉愣了一下,抬头来看露生。 露生打定主意的神色,平静说道:“您不要吃惊,先听我说。家里现在情势不好,账面上周转不来,洋行和新街口的大楼在老太爷手里,我们手里只剩个厂子。” 沈月泉听他这话,惊上加惊,不料金家里头闹成这样,祖孙俩居然要分家! 他们是外人,只知道中山北路那场大会之后,暴风骤雨的谩骂席卷了榕庄街这座小院,却不知里面还有老太爷和金少爷之间的冤仇——一下子醒悟了金大少这些天为什么死人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也醒悟了露生为什么忍着气出门,含着泪回来,不由得关切问道:“你去金公馆争过了?” 露生倔强道:“我和他们家没有话好说了。” 那天财政部的会议之后,金忠明是追着求岳出来的,求岳从台阶上栽下来,他伸手去抓,可是抓了个空。跌跌撞撞地追赶下来,求岳一把将他推开老远。 要不是齐松义眼明手快,老头子摔一跤,只怕吃不消。 露生也吓了一跳,心知求岳恨成这样,自然不光是为着金忠明把他锁起来的缘故。见求岳憋得两眼赤红,又见金忠明面如死灰,心痛搅着怨气,竟是一句话也没问,噙着泪扶求岳走了。 他只道太爷一定会追来看望,掉头就走,无非是孩子赌气的心性。 结果是忙乱到晚上,求岳又咳了几次血,请了大夫来看视【创建和谐家园】,折腾到三更天上,求岳才睡了。 大门却始终没有响动。 露生已经很久没经历这种等人等不来的感觉了,从前是等金少爷,未想到如今居然会等太爷。求岳睡了,他就在门口抱恨站着,看金忠明什么时候才来。 这种折磨人的心情,被人置之脑后的心情——始知自己煎熬不是最难过的,最难过是代人煎熬、为人抱怨,怨恨反较往日更增十倍。他在院子里走来踱去,一时又疑心是否太爷别有苦衷?不要是出了什么大变故,急得连这边通报一声也来不及?拔脚想要出门,走到门前,忽然苦笑一声,因为连这个情形也叫他觉得很熟悉了,这个不紧不慢磨折人的手段,他受了十年了,小的耍够了,老的原来也会! 天快亮的时候,周裕从金公馆溜回来报告:“太爷又病倒了。” 露生盯着问:“真病假病?” 周裕讪讪地,没做声。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金忠明带着他的排场来了。 那天露生刚从句容回来,瞧见大门口两边堵着人,文鹄并洪门的一群伙徒都蹲在门口,若无其事地抽烟,沈成峰的人被拦在外面,两股人把个不大的巷子几乎挤满。 金忠明在正厅里喝茶。 他的脸比原先歪得更厉害了,使愁苦的表情也显得扭曲,桌上堆了小山一样的补品。不等露生请安,他自己先开口说:“我听说你头撞破了,发烧得利害,过来我看看好些没有,还烧不烧?” 露生:“” 这话叫求岳评价就是蠢出汁了,啊一个月过去了还在烧,超人还是丧尸啊?真把黛玉兽当数码宝贝啦? 老头子就不会说句人话。 话虽然不成个体统,露生却偏吃这一套,软话一来,心跟着就软了。只是心里那股气仍未平,别过脸道:“一点小伤,太爷挂心了。” 金忠明拉他的手,强看看他的脸,叹了口气,又说:“年,你预备怎么过呢?” 露生的心又软下几寸:“都看太爷的意思——我只怕他没有心思过年。” 金忠明叹息点头,攥着露生的手,说:“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着实难为你了。安儿若有你一半的识大体,也叫我少操些心。”叫齐松义取了一盒东西来,道,“大约是他拦着你不许——我听说你去了上海好几趟,既然去求别人,为什么不来找自家大人?他还跟我别着气,不让你来找我,是不是?” 露生心里颇觉嘲弄,刚软回来的温热又凉了:“原来太爷还等着他自己回去吗?” 那红木盒子悬在半空,露生不肯接,齐松义只得代为打开,原来是厚厚的几沓钞票——刚发行的法币,还热乎呢。金忠明道:“再过就是年节了,这钱置办些年货,下人散散赏钱。再一者我也知道你现在没门路唱戏,给你那班子里的人,也封个吉利。” 钞票底下是几份文书,齐松义代为发言:“你拿着这个,等少爷好些的时候,叫他签了,签了就立刻送来太爷这里。” 露生随手翻来一看,不由得笑了一声,法币、委任书——怪不得没敢拿到求岳跟前,这和催命符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立刻有钱了!怪不得有底气坐在金公馆里,“又病了”! “太爷见过求岳了么?”他问金忠明。 “他身子不好,叫他养一养再说。” “那就是没有见了。”露生合上文书,丢回齐松义手里,“他不愿意见你,也就不会签这些东西。金老太爷,你外面带的人我看见了,我也不妨明白告诉你,你是长辈,要做什么,都随你去,但求岳你带不走,其他的事,你也不用想了。” “一家人,犯得着这样说话吗?”金忠明不看他,也不知是不愿还是不堪。 “一家人?”露生有些泪涌上来,真心实意地说:“过去我很想和太爷做一家人。” 金忠明就有些接不上话,难受的表情,避开了道:“你有性气,这是好事。但做人却不能全凭意气用事。家里的账你也是知道的,无论如何,孔祥熙不算把我们赶尽杀绝,也留了退路了。” “这算什么退路?要我们俯首帖耳,从此做他门下走狗?”露生索性跪下了道:“太爷,你把求岳当亲孙子看么?孔祥熙和汪精卫把他害成这样,多年心血付诸一旦,名声毁尽了,人也坏了,我不求你为他报仇,你倒说仇家给我们留退路?还要我退到哪里?他怎能受这样屈辱?!” “所以我说你太年轻了,还是不经事。”金忠明攥着拐杖,弯下腰道:“什么叫仇家?仇家是势均力敌、有来有回,才能叫做仇家!上头容你的时候,自然多宠你些,你要做什么、说什么,他们皆让着你,现在你不听话,一味地违逆政府,明知他们右行你却偏要向左,孩子,蚍蜉怎能撼大树啊?” “太爷是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们是对,我们是错。” “这世上哪有对错?无非是形格势禁,不得已而从之。我看你平时心上长了十七八个窍,很通人情世故的一个孩子,过刚易折,这道理你不懂得?”金忠明大约是真病,说了几句话,渐渐地有气无力,“我走的路,比你吃的盐还要多,不要再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了!” “那么太爷认为,什么是有意义的呢?意义就是保全金家这个虚名,好似钱大人尽心便罢,跳水却是不能的,只怕水冷,对么?”露生也不知自己是哭还是在笑,他仰起头,那一片斑驳的疤痕逼在金忠明眼前,是揉碎桃花的惨痛,“原来太爷当日说的话,都是假的,什么忠烈之名好过子孙无能——哪里能够呢?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齐松义推开他喝道:“你太放肆了!” 露生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放肆?齐管家还当我是从前寄人篱下的【创建和谐家园】么?我来金家十五年了。当年你们将我赎出风月,教养长大——怀的是什么心,你知我知;我为这个家出生入死,算计谋划——恩仇功过,可以相抵,如今算是两不相欠。跪着说话是我敬你家的情分,要说什么,却不是你能管得着的。” 那时候金忠明和齐松义,在用什么样的眼光打量他?他们一定觉得自己当初没有看错,因为他白露生从来就不驯顺。那一股怨气顶上胸臆,齐松义推他一把,没有推开,露生自己站起来,退开两步冷笑:“你不让我说,我却偏偏要说。这么多年我听闻的旧事也不少,太爷何必说这些假道理恶心人?不过是从前吓怕了——” 话音未落,齐松义一把扼住他喉咙,额头上青筋都出来:“我告诉过你了,太爷面前,你说话要当心。” 露生被他掐得摔倒在椅子上。 金忠明的脸全白了:“干什么?这是干什么?松义住手!” 齐松义仍不松手,冷冷盯着露生道:“太爷是宽厚才容你这样放肆说话,要是我现在弄死了你,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就是做人的道理。” 露生奋力挣扎道:“好得很,今天我若死在这里,齐管家也别想活着出去。” 金忠明未料他说出这种话来,脸上半点血色也无,良久,他含糊道:“好,好,你们现在都很有本事了,嫌弃我,还怨我。”人老了,要哭的也没有眼泪,他哑声叫齐松义:“松开他!这个家闹得还不够吗?!” 榕庄街的院子头一次没有恭送老太爷离开,金忠明走了,连家里的下人也愣愣的,不知该不该相送。直到汽车的笛声在巷口远去,露生才恍恍惚惚地走到门口,倦意涌上心头,他软软地在门槛上坐下了。那瞬间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明白了为什么自古都说戏文误人。因为书和戏往往带着浓厚的理想成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振臂一呼、皆从义行,读书看戏长大的人,看待世界其实是扭曲的,不免要以圣人标准来要求一切。 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要求自己的标准连戏子也不如。 这些事仍是瞒着求岳,没敢让他全知道,只怕知道了又是一场暴怒。求岳已经是支离破碎,耐不住一点折腾了。末后到底是听说了一言半语,求岳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吧,我跟他三观不合。一辈子热衷于当狗,吃屎又赶不上热乎的。” “太爷其实是疼你的。” 求岳在枕头上发了半天的呆,蒙上被子说:“不需要他这种疼。” 露生对着那个被子的蜗壳,心里更觉难过。 沈月泉想起那天巷子里的排场,他们没敢出去,想不到那天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至于露生是怎么从金老太爷手里保下了句容厂,这就更猜不到了。 眼下的情形却比他预料得还要坏。 露生和金少爷把自己的退路断了,万事万物又把他们逼到了角落里去,如今厂子里背着债,还有一大群工人熬着过年。 这些天露生一点点地盘算,做衣服哪是闲情?是机械地发泄一腔郁闷。不过人若到了绝处,做事反而没有那么瞻前顾后。仿佛剪子剪开布料,一刀刺破就是,也仿佛针线缝起衣物,事事皆可连缀。 “之前我是想过要把传习所交回穆先生手上,去了上海才知道他病倒了,他夫人也不肯见我。” “让我去,我去找他说说。”沈月泉霍然起身。 “不用,我不打算求他。”露生摇头,轻轻扶他坐下,“穆先生倒戈孔祥熙,原本我很怨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种时候弃求岳而去——可人生之事,谁能说清?自家里都闹成这样,何况是他。而且他把这个事业交托到我手上,难道是为了给我锦上添花、让我出风头的吗?不正是为了眼下这难关里头,别教苏昆艺人风流云散。” 沈月泉一时默然。他和穆藕初相交多年,商场上的事情他看不分明,“情义”两个字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去怪穆氏危难时背盟而走,他做不到,可是要说没有一点怨恨责怪,他也做不到,长叹问道:“藕初是什么病?” “听说是恶瘤,肚肠里头。” 沈月泉错愕唏嘘,半天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手头虽只有一个周转不动的厂子,但盛遗楼却在我名下。”露生转着针盒,从里头拈出一根针来,“当初买这个楼的时候,地契、房契,全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是土鸡爱情土鸡套路,买车买房买包包,那时候露生还笑话过这事儿,求岳却坚持一定要有——开什么玩笑,秦浓都有的你没有? 老婆的排场必须比前女友大! 金总幻想过八十年后也许能跟前女友再见面,对方可能认不出自己,但自己一定要高傲地给她康康正牌老婆拥有的莫愁湖豪华别野,就问她嫉妒不嫉妒。 露生想起这些事,有一点心酸,还有点好笑。当时干的不着边的傻事,不料这时候竟派上用场。 “所以我想着,把莫愁湖的小楼卖了,那里地段很好,咱们装潢得也好,一直有老板来问我能不能盘出一半来给他们张罗。但我们去美国这半年,盛遗楼没什么生意,也没有正经唱过几次,如今更挨上事情,萧瑟门户好不晦气,就是卖也卖不上价钱。”露生将针向虚空一刺:“所以我想着,先开张,把生意做起来,再慢慢沽售。” 沈月泉苦笑:“唱得开么?不是我灭你的志气。” “唱起来,或许有人会骂,可有人骂便也有人捧,这年头我也算看透了,多的是没心肝的人,只要风花雪月,不管家国天下的。既然世人都说我是商女,那就做一回商女又如何,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沈月泉连连点头:“正是!要是我们不开腔,那就一辈子背着骂名了,此时捧你的,未必是好人,骂你的却不能让他白骂了。”看看美人额头,不免又踌躇:“只是你这伤可怎么办,你现在不能扮。” 露生自己摸摸伤疤,倒不觉怎样,嫣然笑道:“放心吧,我有我的办法。”

      话谈到夜半才散,露生临别前方道:“就请您帮我问问大家的意思,无论要走要留——” 沈月泉温和止住他的话头:“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不用说了,再说,就是瞧不起人了。” 转过院墙,他看见传习所的抱厦里人影绰绰,是教习和学生们掌灯相候,听见他回来,众人都站起来。 雨幕里,这一盏灯火就是他们的心意。 沈月泉知道,这事儿其实不用问了。 说起来,南京和昆曲其实没有多大渊源,北昆弋阳、南昆苏扬,可是这时代的艺人就像风里的花,随风飘零,然而落地生根,他们在这里扮过、唱过,就不免对这个城市产生温存的眷恋,戏子怎能无情?他们是最多情的。不然为什么说风花雪月,有雪皆可寻梅,望月即为故乡,游丝软系、落絮轻沾,那就是雅部的心。 就这样,寒冬腊月里,盛遗楼就像不合时宜的花朵一样,虽然不合时宜,却仍旧热热闹闹地筹备开张了。 几位行当上的老人家,琴笛鼓乐的老师傅,私下里偷偷问过沈月泉:“怎么梅兰芳、姚玉芙,不来帮衬帮衬?好歹也是师父徒弟。” 学员们听见了,虽不敢问,脸上也是这个意思。 沈月泉心里也有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梅兰芳不肯站出来说话。但艺人多少有些傲性,当年俞粟庐穆藕初这样的大家权贵,也只有他们求着沈老,没有沈老趋附他们。因此肃然道:“又要帮衬?难道唱戏唱出名,是全靠人家帮衬的吗?” 那几位琴师连忙道:“那是当然,您走红的时候,梅兰芳还没生出来呢,他是晚辈,您又是名门世家——可是如今唱戏,却不是光看功力,还要看人脉的。白老板年纪轻、不晓得世故,从小被金少爷捧在手心、蜜罐子里养大的,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呢?怀着一口志气硬要开张,只怕回头又要哭了。” 沈月泉:“” 白老板是蜜罐子里养大的,连旁边的可达鸭听了都想笑。 最大的笑点不在这里,沈老舒展皱纹,摸着笛子问:“哦,原来你们也知道现在场面不好,那为什么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脸红,“嗐”了一声道:“您就别挤兑我们啦!难道真的戏子无义吗?要走,我们早就走了,如今既然决心不走,我们又没读过书,不会表什么决心,完全是为他担忧。” “别的不说,演出许可怎么办?光准备开张,可我们没执照呀!” 这话把沈月泉问懵了。 是的,理想很丰满,现实,还是那么骨感。 演出许可证成了第一个大问题。 民国这时代操蛋的地方就在于,该先进的地方它一直先进不起来,裹小脚抽大烟养姨太太留小辫儿,各种乌七八糟的封建恶习直到建国前依然阴魂不散,但你以为它落后的地方,它居然还挺超前——电影、戏曲、文明戏,凡是公开营业的演出,都要取得文化部门的审批准许。 往常这种东西,并不需要露生亲自去申请,在得月台时是老板们自行张罗,盛遗楼开张时更是话都不要说一句的,文化部狗颠【创建和谐家园】似地送了来,还特派办事专员,专门和白小爷对接,凡是盛遗楼要演的曲目,他自行抄录了去准备许可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已经是年底了,专员连个影子都不见——往年他可是提着东西来拜年的。 这个演出的许可,只能自己去申请,可以想见,冷眼是免不了的,怕的是人家一个也不给你批。 和后世的审查制度不同,这年代的审查说白了是个捞油水的差事,当年韩月生的小黄戏还不是在秦淮河上唱得风生水起。 但反过来说,只要上面有意打压,那么不管你的戏是什么内容,统统批上四个大字:不够文明。 越女剑肯定是不够文明了,徐凌云自告奋勇,带牡丹亭和西厢记去尝试申请——别的本子也就罢了,这两个本子论雅进过红楼梦、论贵进过长【创建和谐家园】,可算是曲里的状元、戏里的名著。 申了一天他回来了,带来评语:“去年文明,今年不文明。” 众人听这屁话,忍不住哄堂大笑,连生气都忘了。 “恐怕还是钱没使到。”笑罢,教习们相顾而叹,“要不带上钱,换个本子再试试。” “别试了,再试一百回也是没门。而且现在使钱,反而受人拿捏,他们有心不叫我出来,只怕花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露生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道,“如此我也算明白那些人的态度了,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徐大哥摸摸鼻子:“哦,原来你是拿我做幌子的吗?” 露生“嗤”地一笑:“我不仅要拿你做幌子,我还要你做厨子。” “啊?” “别问这么多了。”他们这话居然是在厨房里聊的,露生挽着袖子,正指挥柳婶娇红揉面捶豆沙:“大家都来帮忙,咱们雇不起厨子,自己动手,听戏哪能没有果子呢?” 黛玉兽有黛玉兽的歪招。 莫愁湖是个好地方,当年复社才子们时常在这里聚会,因此它也是秦淮风月不可缺少的一块拼图。才子身边自然须有佳人相伴,那时他们迤逦前来,踏雪赏梅,这其中有柳如是、也有董小宛、有顾横波,也有卞玉京。佳人虽逝、芳魂未消,本地人总觉得这水岸是应当伴着清歌妙曲的——不用锣鼓,太俗了,只要琴笛便好。 这天早上,有两位游客自西岸漫步过来,远远地闻着笛声隐约,不觉驻足聆听。其中一人笑道:“雪后初晴,梅香笛韵,真是好情致。” 侧耳再听,吹的却是“皂罗袍”的曲子,那人听了片刻,不禁跟着哼唱两句,他旁边的友人笑道:“哎哟!不要唱了!你唱英文歌很有韵味,唱戏却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 “美声唱法,像唱诗似的。”友人摆手乱笑,“这种古代的戏文,要让那种娇美伶人,打扮俏丽,缓缓细细地唱来,最有意思。” 唱歌的指他笑道:“你的思想还是前清封建的思想,嘴里说伶人,心里想的是下流东西。” “怎么会?我想的是董小宛、陈圆圆,她们是传奇,并不下流。” 忽然一阵清音,隔水而发,不疾不徐地柔声曼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正是理想当中的“缓缓细细而唱”。 这歌声动听极了,虽然不合时节,却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意味,还有一点清怨,唱到一半,重头又唱,这一次却合上了琴声,丝竹俱发、且歌且舞。引得岸边游人都举目观望。 友人也跟着看了一会儿,回头道:“你说他像谁?” 唱歌的笑道:“怪不得唱这一段,原来是李香君——奇怪,他怎么还能出来唱戏?” “你明知故问。”友人啧舌:“今天可是你拉着我,说要请我来这吃东西,装什么傻子?” 唱歌的哈哈大笑:“是你告诉我,这里东西好吃,又便宜嘛。成了,咱俩谁也别装傻,今天算我请你。” 两人说说笑笑,踏着残雪,行过湖边,举头看见盛遗楼的牌子,没有开张,旁边另开一个小门,却是张灯结彩,有过年的气氛。 这是盛遗楼底下的茶座,这间茶座的性质相当微妙,在外人看来,盛遗楼作为戏园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茶座倒是勤勤恳恳,一年到头从来不歇业。 而且他们家的茶水点心是真的好吃! 有客人上门,里面的茶房早已迎出来,满面笑容地领座:“请坐,请坐,年节酬宾,我们这儿现在所有饮食,一概八折。两位想用点儿什么?” “哦,这不急。小二,外面水榭里唱戏的,是不是你们白老板?” “哎呀,那不是唱戏,练嗓子罢了,您有什么事儿吗?” 方才唱歌的客人微微一笑:“我姓赵,他姓曹,我们都是记者,想见见他。” 茶房仍是满面笑容:“两位先生,您瞧瞧这里坐着的,实不相瞒,得有一半是记者!不过呢,我们老板谁也不见。” 赵先生和曹先生相看一眼:“为什么?” “为什么?”这茶房是老经营了,露生当初请他来,许两分的利钱叫他自己拿走,名义上是茶房,其实算小半个老板。茶老板抱着茶单咧着嘴道:“您要不先点壶茶?您这里品着,我陪您说话儿。” 赵先生哑然失笑:“好罢,那就,一壶碧螺春,两碟你们拿手的点心。” 曹先生眯眼道:“真会做生意呀。” 茶老板但笑不语,叫跑堂的沏了茶来,点心稍后,然后把那套说烂了的词儿又搬出来说一遍:“我们小爷说了,现在天下人都说他祸国殃民,见了他也不过是骂他,记者先生,你们要是想写批评他的文章,大可不必采访,你们怎么写,他都认了,吃饱喝足,权当见过他了。” 赵先生抿着茶笑道:“只许表扬,不许批评吗?” “表扬,现在还有人表扬他吗?”茶老板摇头道,“反正这个世道,听风就是雨,好人衔冤负屈,又告诉无门,认命罢了!两位也不要难为我啦,我送您一盘橘子,您多坐一会儿,过一会儿他们要唱,啊,是要练越女剑——”他指着周遭聊天吃茶的人,“美国总统都喜欢的戏!可惜了国内不能上演,您来都来了,不听一嗓子可惜了。” 外面水榭里,连着几曲唱罢,吹笛的杭师傅放下笛子:“小爷,今天还是不见人吗?” 露生摇摇头:“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露生搓着冻红的鼻子,莞尔一笑:“急什么?先赚他们点茶水钱,我们也好过年。” 他们在水榭里迎着寒风,已经坚持了十几天了,开业那天大家心里还打鼓,现在白露生名声臭成这样,还会有人来吗?更何况还不是正经唱戏,是连面都不见的清听素唱。 露生咬咬嘴唇,笑道:“您说呢?” ——那当然是有人听啦! 这世上缺什么、都不缺爱看热闹的,就算是菜市口犯人砍头,都有一票没事干的闲人热情捧场,更何况是为美国总统献演过的名伶? 是的,盛遗楼重新开张,自然有卖掉的打算在里面,但卖掉之前,露生要做一件事。 他仔细地考量过眼前这个破败的局面,清楚地意识到,钱是次要的,想赚钱,门路很多,但如果不能为自己和求岳洗脱恶名,那么其他事情也是一筹莫展。要揭掉孔祥熙扣在他们身上的黑锅,靠四处奔走,只怕不大管用。他们既然能把持国内的舆论,自然也会做好准备,不许他们公开发声。 文化部不给执照,就是最好的证明。 孔胖子做贼心虚,唯恐白露生一旦上台,演出的时候振臂一呼,即便不能扳回声势,难免民间议论纷纷。但如果公开地下令他禁演,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显得他刻意捂住别人的嘴、不叫别人说话了。 用金总的话说,不就是又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就是这一点缺口,露生想了许久,觉得它可以突破。 金家虽然倒了,文化部也不给演出许可,但并不能阻止一个普通的茶座营业。至于茶座外面聊天还是跳舞——这谁也管不着呀!楼是白老板的楼,约等于他自己的别墅,他要在外头练嗓子、练身段,你能把他抓走还是怎么样? 他们的戏就这样暧昧地唱起来了,第一天的场面就让大家挺震惊,白老板不过外头唱了小半天,里头的茶座已经人满为患。 戏是精心选过的,没有牡丹亭,也不要西厢记——选一个大家听熟了的,桃花扇,这戏就是在莫愁湖边写的,倒也应景,另一个是大家慕名而来的,越女剑。 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只唱这两出。 渐渐地,有人从这两出戏里品出意思来了。 尤其是那些靠笔杆子吃饭的人,他们善于联想。 记者们开始聚集在这个地方,茶水管够,点心也管够,再打个五折六折也无妨,给你足够的空间去吃饱了联想。这些人是读过书也懂得戏的,不懂戏的回去看看也能查出典故。他们敏锐地领会了水榭里的意思,越女剑是他的心志,桃花扇是他的冤情。 是真的吗?更好奇了。 沈月泉也问过:“既然你想找记者伸冤,为什么不直接去报馆呢?” “登门求人,矮人一头,不如等人来求。”露生咬牙道,“我现在不要真相,只要他们为我说话,这故事不妨由他们自己来编,什么时候编得合我心意了,就对了。” 金忠明有句话没有说错,很多时候,这世上不讲是非,也不论真假,熙熙攘攘,大家凑的是热闹。人们喜欢造神,也喜欢看神像跌落,跌落之后,还喜欢把它重新扶起来。 他们不愿意听哭喊,更愿意听故事。国民政府可以用审查来禁止议论孔家和宋家,可是禁止不了人们谈论西施和香君。 可惜李小姐现在不知人在何处,但露生相信,李小姐那样的记者,全天下不会只有一个,他在等,等一些比复社才子们更有勇气的人,等一个敢于不躲在西施和香君背后说话的人。 歇了片刻,他向杭师傅道:“咱们继续。” 杭师傅点点头:“小爷往里头坐点儿,避避风,你脸都冻青了——要哪一段?” 露生刚欲开口,茶房从里头走来,悄声道:“有个记者,给了我五块钱,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我说过了不见客。” “他说不用您出去相见,只问您几个问题,您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茶房说着,递来一张纸,那上头很风流的笔迹,清爽明白的列了三个问题。末后还缀了一句:“我与诸位同仁,都是同样的问题,白老板实在不必如此欲擒故纵。问题您如果回答了,它就是报道,若您不回答,便只能是揣测了。” 露生看着那三个问题,不禁会心一笑,问茶房:“这人是谁?” 茶房知他动意,揉着钱笑道:“听说是英国路透社的大记者,只说他姓赵。”

      湖音

      露生略一沉吟,吩咐茶房:“和这位赵先生说,今日我请他。看他什么时候要走,你送一送,告诉他,化雪路难行,来时那条路干净些。” 来时那条路上尽是白梅,景色也怡人。 赵先生自然是不笨的。 他从扶疏的梅枝间望见白老板的身影,不觉松了一口气,快走两步笑道:“白老板,你做人处处讲诗意么?会客也要特意选个幽雅的去处。” “那倒没有。只是在那里坐着的大半是记者,多有等了好几天的,若我出来相见,未免厚此薄彼——只好劳驾两位多走几步。”露生苦笑道:“只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一直不出来,拒客失礼,得罪了两位。” 两边都不是蠢人,按理说茶房丢个眼色,赵先生就该快点出来,见面采访干活儿走你。谁成想这二位倒像【创建和谐家园】黏在板凳上,吃着不要钱的点心,听完一出接着又听。害得黛玉兽在水榭里尬吹冷风,差点疑心自己摆谱把人家气着了,因此不敢让承月来接手,咬着牙唱完了整本的越女剑,连周先生俞师哥的一块儿全唱了——里头的听懵了,心说白老板今日怎么这么卖力?外头的也唱傻了,热水袋不顶用,只恨没在游廊上多加两块挡风的木头。 赵先生闻言“哈”了一声,道:“原来我没会错意!”打量露生冻红了的耳朵,爽朗笑道:“都怪燕平!我就说叫他快走,他却舍不得,在那里呆吃呆听——我看他是你的戏迷。” 他身边的曹先生涨红了脸,抢着道:“没有,没有。白老板,我是文艺新报的记者,曹燕平,这位是我的同学,赵敏恒,他是路透社的记者。”忙忙拦着赵敏恒道,“九一八事件,他是全世界最先报道的,国内他是首屈一指,世界也可称顶尖,你接受他的采访,绝对没有选错人。” 露生惊讶得顾不上曹先生脸上的红晕:“我有眼不识泰山,赵先生怎不早说。” 赵敏恒看一眼同学,摆手笑道:“我只是把国外的电报译回中国,那不算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要早知道有这等俊杰在里头坐着,我顾不得其他,开门就出来找你。真是白受了半天的罪。” 赵敏恒语意里不觉带笑:“翻译一句电报,就算俊杰了?” “时文之功,当世之用,岂非俊杰?”露生笑道:“赵先生说我欲擒故纵,您也不必过谦似乎矫。” 赵敏恒颇感意外:“白老板,你很会读书。” 两人几句话说下来,彼此心中都高看一眼。 “那么白老板,我说到做到,不劳你来说话,只要你回答是或者不是。”赵敏恒深觉露生聪明,因此说话也便宜,不必像别的采访,须煞费苦心设计题目,“那三个问题,答案都是肯定的,对吗?” 他纸条上的三个问题,第一个,驻美大使是否在会谈之后便即更换?第二个,表演团是否原定乘专机回国?第三个,蒋公子是否承诺法币一定再议? “赵先生是怎么得出这三个问题的呢?” 赵敏恒了然的表情:“我来之前翻遍了英美各大报纸,包括我自己在国内的见闻,这次大使的更换很不寻常。因为会谈刚刚结束,贷款问题尚未理清,换一个鸽派的文人,似乎协助不到什么,且凡派驻大国的使馆,国内很以为光荣,多半要鼓吹设宴——这一节也是没有。可以说是着急忙慌,偷偷摸摸就把人送去了。” “那时我们以为他是比较懂得戏,会解说。” “哈哈,大概,不只会说戏,恐怕还会演戏?” “”你可真会说话,白老板的血压都要给你拉满了。 “所以,国内的消息,你和金参议完全不知道,孔祥熙说法币试行案是在美国就决定了的,这件事应当也是假的吧?”赵敏恒笑了一声,点起烟斗,“你们盛遗楼门口蹲着的那群人,浓厚的广东官话,不像是平常出身。要是我没猜错,那些人是跟着你从美国回来的,并不是普通的戏班杂役——你在美国受人身威胁了?” 白老板善于读书,赵先生也很善于猜谜。 露生惊奇得几乎笑出来,“不是只回答三个问题吗?” “大问题里套小问题,我们跑新闻的,一向这么做事。”赵敏恒向他微微一瞥,“如果不好说,可以不必说,表情也能回答问题。” 露生真的笑出来了。 赵敏恒亦笑出来,重复了一遍,肯定地:“表情可以回答问题。” 采访比想象当中结束得更快,不过大家绕着莫愁湖走一圈罢了。露生谢道:“两位晚上若是没有事,不知肯否赏脸来舍下用个便饭。” “这不要客气,我们晚上还要回去写稿。”赵敏恒在石头上敲敲烟斗,“而且我也知道,你要忙盛遗楼的事情,眼下戏园不能开业,你不在那里吹冷风,只怕连喝茶的人都少了。” 露生弯了眼睛含笑:“和您说话,跟镜子照着一样,好敞亮!今天仓猝的话,哪天有空?您说个日子。” 赵敏恒看看同学:“我真的不用,其实今天来找你,都是燕平——” “是我几次来都没采访到,所以才搬救兵过来。”曹燕平飞快抢上前来,这一路上他一声不吭,走在赵敏恒身后,露生和敏恒说话,他就默默地代为笔录,此时接话倒是见缝插针,“白老板,我也可以写一篇稿子吗?我没有敏恒的功力好,但多少也能出些力。” “这是哪里话?”露生望他一眼,其实已经听出些话头了,想一想道,“曹先生,你下次再来,茶房自然认得你,不必破费。他日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决不推辞的。” 他们站立水边,不知什么人在水榭里徐徐曼唱,有些沙哑的嗓音,使得午后的阳光带一点忧愁。 赵敏恒看着露生的背影远去,摊开手道:“好了,一个问题也没问,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曹燕平只是默默,半天,合了笔记本道:“敏恒,我有时真羡慕你,羡慕又嫉妒——你们谈话,我一句都插不进去。” “我不觉得。”赵敏恒讽刺地哼笑,“我看你插话比赶火车都快。” “能不要再打击我了么?”燕平苦笑,“对,我是见到他,说不出话来,但那也只是短暂的片刻,而且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瞧见没有?他的脸真叫我吓了一跳,难怪他不愿意见人。” 赵敏恒有些愕然。 “你看,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地方,你连别人心里的话都能猜到,而我,词不达意,说出来的话让你都误解我。”曹燕平察觉他的眼神即将转变为不屑,踌躇片刻,终于说道:“你那三个问题,我问不出来,根本想不到,但我看了之后,也能理解你的逻辑。这其实并不打击我,打击我的是你和他说的话,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 敏恒有点不忍心刺攮他了:“笑起来?”他心道笑起来那块疤叫人觉得惨痛,是么?你这看脸的家伙。 燕平望着薄冰的湖面:“嗯,他先笑,接着,你说这个报导不会很快地产生效应,我这才明白他笑的意思。” 赵敏恒挠挠头,眨巴眼。 在赵大记者看来,要理清法币【创建和谐家园】的真相实在太容易了,曹燕平来找他,央求他为露生做个采访,最初他心里是拒绝的——一个唱戏的,有什么好写?东北战事未平,哪有心思管你一个伶人唱戏不唱戏。 但他想到白露生和金家的渊源,再想到他和罗斯福的谈话,瞬间觉得这新闻有可挖的余地。 那三个问题是露生试他,也是他试露生。如果这位白老板满心地委屈,央求自己帮忙鼓吹戏曲,那他赵敏恒理都不想理。 白老板出乎他的意料,意料之外的惊喜。 赵大记者只敢在心里承认,他没做这个心理准备,以至于茶房挤眉弄眼地向他打暗号的时候,他甚至得花一点时间来思考,并且光速甩锅给闷骚的同学。 ——这事儿没有证据。 当时通风报信的纸条被露生亲手销毁,他们根本没坐飞机回来,也就没人能逆流时光回去验证到底有没有人想在飞机上暗害金参议。这一招打草惊蛇,只能吃闷亏。胡适也决不会出来背锅,说白了,他领命赴美就是为了文化交流,至于国内的财报,说是情分、不说是本分,上屋抽梯,也是闷亏。央行用法币试行把人逼回来,迫使江浙财团不得不反咬,敲山震虎,仍是闷亏。 “白老板,你得明白一件事,左右舆论的,很多时候根本不是真相,而是利益。央行已经先把好处给到了,那么对于国内的工商界而言,现在你再怎么闹腾,再怎么喊冤叫屈,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那时赵敏恒思量许久,向露生道:“我很愿意报道真相,但结果大概不会如你所愿。” “我知道,所以我并不要你【创建和谐家园】相。”露生心平气和,极温柔地拨开道旁的花枝,“我甚至不要你这报道很急,便是再等个两月三月也无妨。诚如赵先生所说,央行把好处给到了,可以我所见孔部长的为人,向来是恨不得把钱全搂到怀里才好——” 三人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应该说,这不是我一人所见,是天下所共见。” “” 露生的眉毛略略弓起,看上去似乎笑意,“敢【创建和谐家园】相的人,不知是否敢于造谣?” 赵敏恒几乎对他另眼相看。 而曹燕平跟在他们身后,落后了几步的距离,花枝弹回去,把他掩住,摇动起来,寂寞的光景。 “你们都是世上拔尖儿的那一簇人,灵台明澈,聪慧无比。我可惜他和你一样的聪明,却要受到这种委屈,更可惜世人全和我一样,我们睁开眼睛也看不清楚,走到近前也参不明白。” 燕平在湖边石头上坐下,冰凉的感觉,他都听明白了,后知后觉的明白。 因为后知后觉,所以刺心。 “他笑是他早就看穿了,世人若懂得真相,根本不消你我去说——我跟你说过么?当初带金少爷去见他的,就是我。那时候他天真无邪,又敢爱敢恨,认死理的一个人。我可惜他被世道挫磨成这样,连真假都不要了。” “燕平,你倒真在嫉妒。”赵敏恒含着烟斗,“不是嫉妒我。” 曹燕平没吭气。 许久,他抬起头来:“你敢为他写么?” 赵敏恒忽然也有一点惆怅,索性也坐下来:“我们的国民,常常活在愚弄之中,我但愿这辈子能够打破愚弄,不至于到死仍为流言折磨——若是抱着这点心的话。” 燕平忽而笑道:“你不要说这么悲伤的话,我宁可你排揎我。” 这次却轮到敏恒不语了。 遥遥地,他们又听见湖的那头歌声起来,明知是戏、仍要做戏,惯假如真的情形,这戏不如京剧热闹,却是清冷中更添清冷,仿佛湖水一样可以凝成结成薄冰,好合此时的心境。那头善歌、这头善写,文字已经在他们心中积凝起来了。

      三弄(上)

      露生到家的时候,天刚刚黑透。 他从窗子里看见灯光,知道求岳大概是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果然求岳在床上歪着,玩松鼠。 听见门响动一声,他探头看了看。 露生脱了外衣道:“几点起来的?我当你还睡着。” “等你啊。”求岳道:“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露生抿嘴儿笑道:“你少来这一套——等我?就是我在家你也是这样,打一鞭子走一步,瞧你那衣服,还是早上我叫你换的,就这么裹着躺被子上了,你也好歹也去洗一洗,昨天催你就不动,就那么跟我混过去了。” 如果他们的生活是一部小说,那金求岳从财政部那次会议之后,就在这个小说里离奇地下线了,他完全脱离了剧情,所有事情都和他无关。 那一场大恸并没有使他振作起来,反而愈见消沉,并且增加了许多敏感的毛病,时常感觉心烦气躁,做事也拖延。这种拖延表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饭送到屋里,他叫搁在桌上,“过会儿再吃”,过一会儿饭已经凉了,只得又再热了给他,或是另做几样;傍晚洗澡,也是躺着不动,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进那个浴室比进地狱还难,有时两三天叫露生念叨着洗了一回;晚上睡觉就更是如此,看看钟,该睡了,可是睡意没有上来,又没有手机电脑陪同熬夜,就在床上玩松鼠,玩到鼠困人乏,老鼠倒比人睡着。 今天也是如此,松鼠是从来没有这么高强度地上过工,昨天被玩了一宿,今天醒了,求岳又叫它在轮子上爬圈,拿个小沙包在它头上挠来挠去,那爱玩爱跳是松鼠的天性,要吃要睡却是它的本性,被主人驱使着、在轮子上敷衍地走,看到沙包也是瞌睡连天的样子,时不时地还转脸来看露生,求饶的神情。 露生苦笑道:“再玩给你玩死了,你喂它点吃的,叫它睡一会儿吧。” 求岳“哦”了一声,坐起来找松鼠的粮食——其实刚才就想喂了,只是记不得那松仁袋子放哪里了,在床上摸索半天,露生一眼瞥见袋子在桌子角上,跟吃剩的橘子皮搅在一处,他按捺住要皱起的眉头,捡起来递与求岳,柔声道:“这儿呢。” 求岳有些茫然,尴尬的神色,接了袋子,把松鼠抓来:“看吧,还是你妈对你好,有吃的喽。” 松鼠连喂都不要喂,拔腿狂奔向打开的零食袋子,半个头埋在袋子里,好半天钻出来,两个脸蛋全鼓起来,眼里含着泪——你想象不到这么小的动物脸上居然会有人的神情,一脸的愁苦埋怨。旁边的求岳却有畜生的神情,脸上和眼里没有思考,只是一片茫然。抬头看了露生一会儿,嘴里组织语言,可是总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露生就那么耐心等着,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又有点像傻子。 大半天,求岳想起来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 求岳又有点懵,又过半天,放心的表情:“好,吃了就算了。” “怎么了吗?” “给你留了饭。” “你给我留的?” “呃,不是我做的。”求岳的语言终于顺畅了,“其实我下午想去找你的炉子堵住了。” 金大少爷亲自动手,帮忙修炉子,然后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在厨房观看柳婶做饭。等他回过味儿来要去找人,已是太阳西斜,衣服都没换,忙忙地想要出门,走到门口的一刹那,车流和人声把他逼回来了。 他畏惧听见这些声音,头皮发麻。一下子又扎回屋里去了。 人是多么奇妙的动物,他其实是有外壳的,只是眼睛看不见罢了。这层壳一旦碎了,人比软体动物还要脆弱,光、声音、甚至空气,都会让揪紧你的头皮,不得已要找一个掩体,把自己藏起来。 但金总心志坚定,还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在屋里蓄力片刻,又往外走,转一圈他又回来了。如是反复,结果就是“仿佛干了很多事累得要死其实什么事也没干。” 金总:“” 露生忽然心里一软,又有点想笑。求岳已先他一步,头埋在胳膊弯里,闷声笑了。求岳道:“明天我去找你,你干什么去了?” 露生陪着把脸搁在桌上,:“我去做贼的,你别来。” 求岳笑道:“那我去给你打掩护。” “两个人岂不点眼呢,人家一瞧见你,就该来抓我了。” 求岳笑道:“我背着你跑。” 两人趴在桌上,都有光照进来的感觉,虽然是细弱的微光,可是总好过先前那样、心头沉沉的黑暗。 而我们的日子,就和焦虑以及抑郁的时间一样,很多事情急不来,只能慢慢等,等冬天过去,惋惜着时间,像惋惜梅花要谢了,可是也盼着时间,就像盼着天早一点暖起来。 露生跟赵敏恒见面,班子里的人大多知道了,刚开始是有点引颈期盼的感觉,不过瞧见露生的神色,大家也都知道这事只怕一时半会儿没有指望。露生也不瞒他们,于是便更知道自己还得咬牙坚持一段时日。 其实困苦的日子亦有好的地方,他们以前看白老板,总是有点凡间仰望天仙的意味,诚惶诚恐的心情,尤其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唱生的承岚、唱丑的承霈,是真正慕名拜在传习所的,真练习时长两年半的昆曲练习生,倒也不是没有见过程砚秋、梅兰芳,可是露生和程梅的感觉又不一样。程梅是仿佛毫无疑问,会永远唱下去的,露生却总是多灾多难,万般事情把仙女扯下凡。因此以前不敢说怜爱,现在却是着实的怜惜的心情,明明自己也不过十五六岁,还是个弟弟,恰恰是这一字头上的冒撞劲儿,牵系着他们的心,舍不得走——其实是不服气这么一败涂地地走了。 这条路并非康庄大道,却让他们在纽约看见了海上繁花的壮丽,也只有年轻人会有这样的赤忱,因为见过,所以不甘心教它芳华难继,还想要世人都见证一次,再见证一次那个剑气纵横的江南的梦。 因此相濡以沫地,大家在困苦的日子里,反而多有欢乐。早上没了送煤的伙计,丫鬟们自己破煤球、自己生火,学生和教习们便同露生一起在厨房里忙活。那暖和的厨房是吊嗓子的好地方,一把子荠菜头,就是翠凤毛翎扎帚叉,两段白萝卜,都是玉砌香雕体势佳,黄酒宽金盏、米酒泻杜康,下的泔水端出去,便是南湖秋水夜无烟、乘流直上天。 好家伙,真是欢声笑语,气氛比以前恭恭敬敬的时候热闹十倍还多。 但是钱还是不够用(现实)。 你要看一看金家的账本,你也得愁得血压拉满,本来已经底朝天,目前还进得少、出得多。茶楼那点收入只能勉强维持家里人的吃用,但开春了怎么整? 车子是挂去拍卖行了,6666的牌照也一并挂了。全城人看金家的笑话,明知挂得不贵,谁都不肯出手——一半是没钱出手,另一半是铁了心等金家做热锅上的蚂蚁,丢脸贱卖。 盛遗楼自然也是一个道理。那问到头上的价格,低得让人生气。 露生几次想狠心卖了,可是又不甘心,每次来人问价,晚上又要气得睡不着,等求岳鼾声起来,默默地哭一会儿泄愤。心知这种事上你越低头服软、别人越欺负你,这却不是欺负自己,是摆明了欺负求岳。 以至于松鼠老觉得它妈三更半夜有杀气。 这天傍晚茶楼歇了,众人一并回家。露生叫住文鹄:“你晚上陪我出去一趟。” 文鹄不吭气地点点头,不知道露生要去哪,刚要问“带枪带刀?”便听露生嘱咐:“晚上跟着我,不要惹是生非,也别乱动手,若是人家惹你,还要你担待些,忍着就罢了。” 文鹄心里立刻盘算起来,不知又要去什么龙潭虎穴了。他自恃功夫,又胆大心细,因此不问露生为什么只带他一个,默默把蝴蝶|刀装在暗兜里。 他有些兴奋。 主要这段时间也是闲急了,许久不打架。刚开始在盛遗楼看门,还以为能有许多挑事精过来叫阵,也叫南京的地头蛇们见见洪门的威风——谁知挑事的没有,哭天喊地的戏迷就有。戏迷看久了戏,自己先成戏精,戏台虽没开却已戏瘾大发,听闻白老板被冤,坚信自己的爱豆一定清清白白无罪,又看他连人都不能见,一个个哭得如丧考妣只差没有披麻戴孝。头几天阵势格外混乱,场面就不说了吧,反正哪个时代的脑残粉都一个德行,套路不就是哥哥没有错,错的是整个世界,啊自行参考吧。 文鹄:“” 哪是来打架的?是来劝丧的吧。 总而言之你要说这工作不重要吧,它还确实挺重要的,但叫一帮横行唐人街的伙计在这挽救失智戏迷,时间长了谁能不窒息。露生还总觉得文鹄比别人不同,既然是司徒帮主亲自教养的孩子,不能折在自己手上,因此别人不管、只不许文鹄吃酒赌钱,有时抽个烟,给白老板看到了,还要教训两句。 文小霸王不是不能忍耐,只感觉无敌是有点寂寞。 现在他不寂寞了。 趁着薄暮,露生带着文鹄,叫了一辆黄包车,就往钓鱼巷去了。文鹄因被露生拘着,还不曾来过这里,只见幽深一条街路,两边都是歪斜小楼,那歪劲儿不是颓败、是慵懒,青砖里仿佛藏媚骨的,砌的时候也像多喝了二两,还听了曲子,以至于每座房子都有种随心所欲的妖娆,东歪一块、西塌一出,增建和修补都是想干就干。往来行人不少,这点上和其他街巷没什么分别,唯有灯火不甚明亮,仔细看,原来临街窗户上都拉的窗帘,不透风光的。 露生在巷口下了车,拉低了帽子,不慌不忙地前行,左一拐、右一绕,很熟悉的样子。文鹄在他背后蓄势待发,两眼只管扫看行人。听见露生敲门,把心定下来,用耳朵细听里面,尚未听真,门已经开了。 开门吓一跳——仿佛开了个香水罐头,当屋一张八仙大桌,上面酒菜罗列,摆了巨大的一个天使蛋糕,扑面一股冲人的胭脂香气,兼之酒香、菜香、奶油香、花香、以及女人肉香,各种不在一个班的香气自发混合到人鼻孔里,把文鹄熏懵了,莺声燕语地一片娇笑:“白老板!” 露生先行个万福,温柔笑道:“叫各位姐姐等我了,先祝姐姐芳辰。” 为首的一个丰润女子早已飞过来笑道:“玉姐,你又和我们说听不懂的话?别来那一套!我只怕你今天不来呢,那么我一些面子也没了!”立刻瞥见后面跟着的文鹄,偏过雪白的脖颈,把文鹄定定看了两眼:“哎哟,我说不叫你带师傅,你就带个这么俊的孩子,这又是你的徒弟?还是你的什么人?” 她身后坐着的那位道:“梦芙,你没见玉姐头上带着伤?就这样还来了,人家是真的肯给你面子。你不问问他的伤,就馋起来了!” 一言之下,莺莺燕燕都围拢上来,搂着露生、贴着看他,看过皆说“不碍事”,乱纷纷的,又端着酒来敬。不免也都看见退后一步的文鹄,嘻嘻哈哈地拉过来,你摸一下、我亲一口,都问是谁。露生苦笑着架开:“这是我认的小兄弟,姐姐们不要闹了,他没经过事的孩子。” “哦,他没经过,你经过了?” 露生脸上腾地一红,“好姐姐,不要取笑,到底是来做什么呢?”救起文鹄,一个个指着向他道:“这是钟太太、杨太太、丁太太、夏太太,问个好,你到一边儿吃东西去。” 文鹄在一群女人的胸脯上被迫流浪,大惊之余倒也不至于大窘,光是乐呵,可算知道为什么白老板叫他忍耐了,哪来的一群骚娘们儿在这发|浪!一个个年纪也不小了,脂粉涂得像墙,头发烫得千奇百怪,艳色的旗袍恨不得紧贴在身上,个个满头满手不知真假的钻石翡翠——什么太太?文鹄心里暗笑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妓院,这不就是妓|女嘛。 他看看露生,觉得有点稀奇,白小爷在他心中虽智绝无双且不择手段,但总似乎不该和娼妓搭上关系。再看纱屏后面,仿佛几个男人坐着,便觉不能放松,从乳浪中跌跌撞撞地挣身起来,恰与露生四目相对。 极无奈地,露生朝他笑了笑。

      三弄(中)

      这一圈安席,人差不多就都认得了,居然还都真是太太——姨太太。这个叫徐兰珍的,相貌平常,但大大方方,有股贤惠的味道,她在这里算有地位的,是首峰面粉厂老爷子的六姨太。另一个叫谢宝珠,嫁的是教育厅厅长的二儿子——也不知怎么把儿子教育成这样了,养了四五个外房,她也算有地位的,这栋房子就是她的。再者什么典当行的、皮货店的、杂货店的、开酒楼的、名字里非花即玉,都是太太,只是前面得加一个表示妾室的数字。 难怪虞梦芙的地位最高,便是进门那个丰满的美女,她是典型的东方美人,很像胡蝶,大脸盘子大眼睛,胸脯丰满、胳膊丰满,浑身上下无一不丰满,唯有腰肢纤细,这风流身段哪个男人看了不说一声骚!虽然年纪大了,仍能看出当年那股子媚态。她相好是宝泰银楼的东家,财最大、气最粗,加上性情泼辣,一屋子女人都拿她当老大。 今天过寿,也是为她。 虞梦芙叫小大姐们满上酒,站起来道:“我平时住在上海,难得回来一趟。也是因为嘛——”看兰珍一眼,兰珍比了个口型,梦芙忙道:“对,因为是我的本命年,把玉姐也请来和我们聚一聚,我们姐妹个个出人头地,这不是喜事一件?”又忘了,再看兰珍,兰珍只觉教不下去,挥挥手,由她随便胡说,梦芙嘻嘻笑道:“那么就大家一人敬他一杯,我们喝一遍再说!” 文鹄没看明白这阵势,你过生日,怎么大家来敬白老板? 看不明白不要紧,见世面就行了。那敬酒的方式由不得你不吃,都有点女中豪杰的味道,个个海量惊人,自己先吃一大盏,然后把沾了唇膏的杯子调转一边,重新满上,举到露生唇边 露生道:“这样,我先吃一盅,咱们坐下来慢慢乐,大家文雅些,别一下子吃醉了才好。” 满屋子笑道:“我们能吃醉?这已经是吃过一席了,给你又摆一席。”又道:“你说吃一盅,吃谁的?” 露生扶额笑道:“自然吃寿星的。” “我们的沾一口也不行?”都把酒杯往露生唇边凑:“你抿一口也是赏我们脸呀。” 露生推辞不得,只好吃一口,这一口吃了,后面又来,不光自己喝,旁边的还都陪着喝。文鹄不知他酒量多少,看这阵势有点发憷,就男人喝酒也没这种豪气,竟是杀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打法。索性截住杯子:“姐姐,这酒我能喝么?” 女人们哄笑:“你替你哥哥喝?” “他不是我哥哥,是我东家。”文鹄边说边笑,这孩子天生的一股风流邪气,和年长的女人说俏皮话,倒能说出一股调戏的腔调,“他老管着我,不让我喝酒,你们要给我,我就是你们弟弟了。” 说罢,不等人回话,摘过一盅,仰头便喝。再敬再喝,一口气七八个大杯灌下去了,居然面不改色,姨太太们哄然叫好,露生拦着道:“好了,再喝真的醉了!” 文鹄道:“这点儿酒还不能。”打量着一群刷墙的脸笑道:“还有么?还有再来。” 梦芙夹了烟笑道:“小弟弟,别看你东家这么假正经,他是个一等一的风流多情。我们这十几个女人,都是他的妹妹。” 文鹄转着杯子笑道:“你给他当妈都够了。” 十几个女人乍然一愣,泼地放声大笑,梦芙道:“这你就不懂了,这不是按年纪论的。别说做妹妹,他要我做女儿,我也喊他一声干爹。”将手在文鹄身下摸了一把,吃吃笑道:“你年纪不大——种倒不小!怪不得很敢说呢。” 满屋子盘丝洞一样尖声大笑。唯有兰珍看出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眉眼间却有戾气,只怕这一轮酒惹着他了,拦住梦芙道:“差不多也就得了,没长毛的小公鸡你也闻着骚吗?”梦芙大笑松开了文鹄,兰珍柔声向文鹄道:“我们姐妹只是爱开玩笑,小弟弟不要恼。敬小爷也是为着旧时的恩情——当年是他把我们从堂子里掏出来的。” 闹得翻天的酒宴上,一下子静住了。 其实文鹄早看出来了,他只是馋酒而已。 可那一群女人的眼睛里,都有泪花了。 天知道要把这些人聚起来是多么不容易,兰珍在天津、梦芙在上海、宝珠在南京,天南海北地像珍珠串子散一地,可白小爷那消息一出来,她们全停止了和大房的争风吃醋,梦芙一个电报,她们就飞快地赶来南京了。 她们心里真把他当干爹,说是亲爹也不为过,虽然他和她们其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那时候他傻得很,大家都觉得他单纯好骗,又知道金公子对他无有不依的,在堂子里受够了、逢场作戏都厌了,谁不想出去?可是那些大少爷啊、大老爷啊,舍不得多花几个钱把她们赎出来,还有些是面子不够、说不动妈妈,或者嫌太丢面子,不肯去和妈妈说——总之千般困难,都有个巧妙的解法,只要你缠着男人带你去得月台听戏,再和白小爷偷偷一哭,他一准的心软!到时候金少爷的面子谁不逢迎? 露生把她们赎出来,养在榕庄街里,傻乎乎地教她们认字读书,还给她们张罗婚事。她们笑也笑死了,都多大年纪啦?还读书呢!再说谁要嫁种地的农民?嫁那拉车的粗汉子?给他们闻一闻都是便宜了!最好的也不过是什么工厂里的文员,还挺瞧不上她们的。白小爷性情真呆,软绵绵地劝她们:“一时没有佳配也不打紧,你们在我这里自做自吃,我也养得起你们。” 才不要呢。 偷偷摸摸地,她们又勾搭回原来的相好了,哪能安心做丫鬟?一个个地厚着脸皮来跟小爷告辞。露生又是失望又是气,哭了几次,反是金少爷劝他:“这种出身不做妾还能做什么?有个出路也是好的。放她们去吧。” 到最后,露生倒还给她们一笔钱——个个都陪一套嫁妆——只是以后再也不理她们了。 那时候她们不懂小爷为什么要给钱,心里只笑话他呆,风流多情,是个“贾宝玉”,嫁进门了才知道,富家大户怎有好脸给婊|子看?要没有那点钱傍身,早不知被大房斗到哪里去了。 她们明白了这件事,心里惭愧兼怄气,惭愧是因为后知后觉,小爷是用了真情的,一片真心待她们,怄气是恨自己已经做了偏房,命就是这样,谁能个个像他白玉姐,被人捧在手心里冰清玉洁?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倒也真有几个不肯走的妹妹,娇红、翠儿,至今仍做丫鬟,都二十大几的姑娘了。她们没脸去和小爷吵,时不常地就去挤兑这几个妹妹——怎么样?如今我穿金戴银,你穿布的,这就是做丫鬟的下场呢。 有时她们也会恶意地盼望,盼望他能落难,叫他尝一尝自己这不好受的滋味,也叫他知道什么叫做将心比心。可是他真落难的时候,就是金少爷出事那会子,大家一下子全慌了,急急忙忙地赶来南京搭救。 露生仍是不肯见她们,叫周裕把她们轰出去了。 那次也怪生气的,多羞辱人啊,好歹我们也是姨太太了。 这次见面,情况却比上次还危急,上次不过是金老太爷看不惯他,这次竟是举国骂他。她们可能真是水性杨花吧,啥事儿都记不牢的,怨恨又都烟消云散,慌慌张张,赶快【创建和谐家园】——毕竟是搭救干爹。 有些小蹄子倒还有点记性,说:“不是我们没有心,是他嫌弃我们给人做小,十几年来不理我们的,便是红妹翠妹,也都傲得很,不搭理我们。个么事要去热脸贴个冷【创建和谐家园】呢?” 梦芙拍桌子骂道:“【创建和谐家园】,他嫌弃是他嫌弃,难道他没本钱嫌弃你?也不叉开腿看看你自己!当年没有他,你现在能威风八面的使奴使婢?说起这种话来了?”指着脸骂道:“就真是婊|子出来的,不知道记得恩,倒记得仇?怎么样?他给你花的钱买十个你也够了,你是陪他睡过还是给他舔过?倒夹着个x脸嫌他不理你!” 兰珍劝道:“好了,说归说,这不都还是来了吗?光骂人有什么用,得想个办法帮他才是。” 宝珠擦着眼泪道:“我听说他戏都不能唱了,脸也坏了,这不是完了吗?” 梦芙又骂:“完你娘个x!臭贱嘴的!” 兰珍给她吵得头痛,心知梦芙姑奶奶这脾气是一说文话就变哑巴,说起脏话她能刚十天不带重样,可是骂脏话能解决什么问题啊?按住两边道:“是来吵架,还是来帮忙?都听我说。现在金家得罪了孔祥熙,这种通天的门路,我们没法子的。可干爹既穷到在湖边儿上卖唱,那必然是难得不能再难了。咱们凑一凑钱,先接济他,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宝珠又哭道:“怎么接济呢?他那么傲气的一个人。” 梦芙也道:“而且接济一下子,也没二下了,见他跟拜观音一样,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显灵。” 这话把一屋子娘们全说笑了,笑死了,怎的这么贴切!又是笑、又是哭,凑在一起,拿为数不多的智商想了好久。 大家凑了三千块钱。 那阵子是露生最愁钱的时候,想方设法,却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弄到钱了。之前想着不能开台唱戏,堂会总是可以做的。 但现实总比想象中更残酷。 堂会是要等的,别人不请,你也不能自己登门。这时候不得不认清在白银战争和法币强推的过程里,受难的商户太多了,破产的人家也太多了,即便没有破产,也实在没心情请白露生去唱堂会。 倒是有戏迷来雪中送炭,听说金家卖车卖地,拿了钱来援济。露生却不肯受,叫茶房向戏迷转告:“所谓救急不救穷,小爷说现在并不是急,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长久的。再说你们也不宽裕。” 如果是以前,礼物金钱拿了就拿了,可现在是现在,他不愿意这话说出去,叫求岳难堪。 如此一来,守株待兔的希望更渺茫了。既要撑着这个面子,里子不免就吃苦。倒是有一天娇红寻了露生道:“小爷,我有一件事情求你,不知你肯不肯帮。” 她和翠儿是一样的大丫头,只是翠儿伶俐,常压她一头,连金总都觉得娇红平时很背景板的一个人,露生也觉得她是有话放心里不说的类型,自打来到榕庄街,从来没开口争要过什么——因此有些诧异:“什么事,你说。” 娇红犹豫半天,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封请柬。 “我姐姐过寿,想请你唱个堂会。”她见露生凝眸不语,跪下了道:“我知道这事儿冒犯小爷,您要是不肯,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个话,千万不要伤心。” 露生看着那封花里胡哨的请柬,心里已明白了大半。 其实这满座的人,没有一个爱听昆曲。她们的心性是浅薄的心性,一味地追逐浮华,什么流行就追求什么,这些年早就被爵士乐、拉丁舞,熏陶得很洋气了,老派一些的家庭,也是听梅兰芳、听杨小楼,京戏好歹是痛痛快快的,敲锣打鼓很爽快,谁受得了昆曲那软绵绵的唱腔?唱得人快要睡着,真和白小爷说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现在,她们要听。 梦芙握着露生的手道:“大房不是在请梅兰芳、程砚秋么?我就偏要请你,她过生日,我也过生日,难道我的生日不金贵?” 那围着的纱屏拉开了,是她们请来的笛师和琴师,从得月台弄来的,当年亲眼见过她们怎么虚情假意地和他哭哭啼啼,如今泪在眼里,却不敢流,不能叫干爹知道自己担心,还恨不得做出个不在乎的派头——这都是兰珍教的,兰珍算聪明的,兰珍说,咱们要让干爹觉得这钱可有可无,他拿得才不亏心。 可是那摇曳的曲子一响起来,她们的泪在心里流。 这些女子是卑微的女子,她们是这个时代阴私又柔软的角落,她们的爱是愚钝的爱,不管天翻地覆、更不管什么政治金融,可她们的爱也是纯洁的爱,带有一点天然的共情,白老板和她们多么相似呀,没人疼惜、又见不得人,真是清歌妙舞无人看、花容月貌为谁妍! 她们从被冷落的玉姐身上同病相怜地瞧见了自己,不禁将愚钝和纯爱糅合在一起,变成愚忠一样的勇气——想起在秦淮河上受的委屈,不被人当人看的,唯有玉姐把她们当人,她们自己却又不做人。这十几年呀,镜花水月,只有这一刻,她们的心清澈了,澄澈得像婴儿,不知原来自己这一生还有这样干净的时候。 像不像秦淮河上的水浮萍呢?从泥里长出来,心里偷偷藏一点清风明月。 露生在回去的路上有些醉意。他唱一段、姨娘们便来敬他一盏,从牡丹亭唱到玉簪记,又从西厢记唱到长生殿,连城一幅春愁秋怨的画卷,她们躲进画卷里,像丽娘躲进春梦里,外面雨打风吹也不怕的,梦里有春闺。 他问文鹄:“我是不是让你看不起。” 文鹄被一堆半老徐娘调戏了一晚上,他也反过来调戏半老徐娘——满脸的口红,吃了不少酒在肚里,此时酣坐一旁,有话回话地答道:“我看您是喝多了。” 露生摇头醉笑:“你从前没见过我,所以不知道。我以前怎么肯为这些姨太太们做堂会呢?她们要听也只有买票的份儿——唉,你以为我瞧不起她们吗?” 文鹄心没有很细腻的心肠,但那话里的伤感是再粗的人也能听出来的,这就是绝世名伶的好处,也是他们的坏处,他们长得太动人心,眉梢眼角都有诗情词韵,他们的嗓子也太宛转,平常的话从他们口中出来,就有雁啼风过的意思,更那堪别怀柔肠! 他脑子不是很清楚,亦不知怎么答这话,于是摸索着说: “放心,我不说出去。” 露生随着车夫的脚步,轻轻地摇晃,听了这话,只有苦笑,知道这孩子是全然没有听明白——这些窑姐出身的姨太太,今天的打扮是过于花哨了。他见过她们年轻的时候,个个青春貌美,秦淮河的女儿哪个不知风流?都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头上别一朵绒花都俏丽。她们今日的装束拿到十年前去,只怕自己都会笑话自己,恨不得把整个妆奁盒子都掀翻了盖在头上。要他知道她们过得好,还有一点可怜的虔诚,像孩子探望父母一样,打肿脸来充胖子,拼了命的衣锦还乡。 想起梦芙说的话,万般心绪叠杂他心头,从前不认为自己错的,现在也不知是对是错。 带着醉意,他叫文鹄:“明天咱们再去的时候,折一枝花儿去。” 他想折那早谢的薄梅,常常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可是曾有暗香到风里。

      三弄(下)

      从这一天开始,露生夜夜都往钓鱼巷去了。 这些曾经的红姑娘们使出了当年做花魁的小心思,她们懂得怎么套住男人的心——哪怕套不住心,至少套住他们的脚。只不过当年套住男人是为了捞他们的钱,如今套这个男人却是为了给他送钱。 送钱和捞钱的原则其实是一样的。你不能一下子狮子大张口,把人吓跑了,得细水长流,还得有点旧感情,再者要找一些推辞不得的正当借口。头一次,她们只给了露生二百块——打听了他以前的堂会市价,谨慎地只翻一倍。 后续的借口就很冠冕堂皇了:我们想学唱戏。 连前因后果她们都编圆乎了,因为“年纪大了,已经不大受宠,糟老头子又纳了个唱戏的,在家里活给我气受”,同情分先拉满,“不就是唱戏吗?谁他奶奶的没有嘴?”就是,说得在理,“我只是不会唱成本大套的,但我会唱曲子呀。”你看基础多么好!这还不教吗?不教不是人呀兄弟。 露生只好笑道:“那就教几个现成的段子——我把话说在前面,我既拿了这份钱,咱们就不能含糊,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你们这年纪学戏已经是晚而又晚,须得加倍用功,若教我看见哪个偷懒耍滑,在这儿打马虎眼的,便知你们不是诚心学了。” 姨太太们都道:“诚心!诚心!”摇着扇子夹着烟,叽叽呱呱又道,“但你也别把【创建和谐家园】弟那套望我们身上扳,毕竟都这个年纪了,下腰劈腿的,我可不行。” “再说了又不是真要出去唱戏,犯不着丁是丁卯是卯的,先拣我们想学的学吧。” “讨价还价,也算诚心?” “这叫讨价还价么?这叫丑话说在前头。收一分钱做一份事。我家里请的跳舞的老师,会说好几国的话,那也是顺着我的意思来的,我要学什么,他就教什么,谁花钱买板子吃?”梦芙敲着长烟杆子,“玉姐,你是没去过人家里当差,不晓得这里头的行情。我们虽然是酘了钱在这儿预备齐上课,那价钱可都是单上门的价钱,一毛也没少给你。” 捞钱和送钱的道理是一样的,还能由着你搓圆捏扁吗?得有点儿姿态! 露生稍稍一怔,点头笑道:“好,这话不错,那说吧,你们想学什么?” ——这个早就想好了! 大家嘻嘻一笑:“学你那扮上!” 她们的心态和后世的追星女孩一样,带有一些买椟还珠的性质,欣赏热情十分高涨,但欣赏的角度却常常是舍本逐末,导致整个教学的过程也是完全的本末倒置。第二天,露生就带了行头包袱来——四五个包儿,情知她们是玩闹的,要玩就玩痛快吧! 包袱打开的那一下,满屋子的争光耀眼。 这是一个多么瑰丽幽深的世界,像芍药花开一样,喷吐着香气打开了。久在梨园的人是没有这种感受的,他们欣赏头面是另一种眼光,英雄看宝剑的心情,识货却内敛,想到的也不过是扮上之后上台的效果,远没有那一种外行人看热闹的心情来得震撼和激烈。姨太太们围拢过来,短暂地屏息,不禁啧啧称奇。 “玉姐,这是你压箱底的好东西呀。” 她们见过些世面,知道料子必定是好料子,宝石也都是真宝石,但它们复合起来,构成了一种有生命的存在。有一些是大起严妆,凛然生威的华艳;有一些则是娇花愁颤,光看衣服便已知道柔情似水;有一些朴素的,妙处都在做工上,素银锭子也是圆润生光,台下看不晓得为什么那么端庄,此时拿在手里一看、才知道原来雕花缝儿里都精致的;正的凤头桃、反的茨菇叶——虽认不清,可是每一件都诉说故事,宛如宝石璀璨生辉,也是绫罗情丝万缕。它们柔软地堆叠在那里,自己就能娓娓道来,每一套皆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把它们穿戴起来,你简直能看见它们的期待,期待一双清灵妙目、期待一副宛转歌喉,期待一握盈盈腰身,把帕子拈起、把扇子摇动,把几百年的传奇吹拂起来,这些传奇就是它们的灵魂和精神,就是被我们称作文化和传承的东西,一种绵绵不绝的从容的美。 女人们伸出手去、小心地摸,没来由地觉得很亲切,可是又生一点不敢亵玩的遥远。从前知道玉姐很走红,名声响亮,但谁也没真见过倾城名伶的衣服箱子到底是什么样,这下算是开了眼了! 有个不晓事的就问:“这些东西卖了,得值不少钱啊。” 梦芙张口就要骂,兰珍按住她道:“说的什么话?这是凤凰羽毛龙头鳞,看家的东西,玉姐出去做堂会,就指着这个镇场子的,卖?卖了他穿什么?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连这都不懂么?” 露生给她说得一愣——其实心里真没那么想。头面衣服,卖就卖了,早就卖了不知多少了,这是最后剩下的几身,自己顶喜欢的,翻看了好几次,没有舍得卖。他打算留给传习所,即便以后不唱了,承月他们还能用得着。 今天拿来无非是以真心待真心,别管这些姨太太过去什么经历、如今什么身份,人家是拿满腔真心待你的,已经辜负过一次了,如今懂事了,不能辜负第二次。他做人向来如此,既要真心回报,那就不分什么三六九等,只管好的拿出来。 可是这话不好说出口,倒像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因此默默一笑,就算认了。 他不反驳,大姐们反而拘谨了:“那我们好穿吗?” “比来玩玩也就算了。” 真想穿啊,也不是没看过戏,看人家穿不觉咋样的,怎么此时送到面前这么撩人心肠!她们闹不清这是玉姐的魔力,还是从前没仔细看,洋装买了一套又一套,哪有这个好玩呢?这种古色古香的幽情,换一种身份的感觉,想想就好玩呀! 露生瞅她们笑道:“就是拿来给你们穿的,衣服罢了,别糟蹋就好。”说着,正色道,“这可是你们自己点来要学的课,要扮就认认真真地扮,勒头片子我都带来了,待会儿不许叫疼!” 大家“轰”地一声,快乐得要飞上天,接连着便是吵吵嚷嚷的“你穿这一件、我穿那一件”,“你别弄坏我的花儿、我没沾着你”,叽里呱啦的吵闹简直要把这栋小楼给震翻了——你别说,她们在描眉画眼这种事上确有天分,自己跟着学起来,折腾了两三个钟头,居然个个都还很像! 贵妃自然是让给梦芙穿了,她那珠圆玉润的样子也衬得起,梦芙自捻了个做作的兰花指,学梅兰芳的样子嬉笑:“贵妃醉酒——给我杯子拿来!”拿的那个杯子却是高脚杯,里面红葡萄酒。大家嘲笑道:“古代人喝洋酒?你别笑话人了!弄个黄酒盅子还像一点。” 露生笑道:“这倒也未必的,凉州词说葡萄美酒夜光杯,贵人们才能喝。我看贵妃喝的只怕就是葡萄酒也未定。梦芙姐这是歪打正着,典故虽不通,其实是对的。” 宝珠也打扮好了,闻言便问:“那我这个是什么?” 露生失笑:“你过去来听我的戏,原来不认得这是谁?” 宝珠就不好意思说话了——听什么戏呀?净在下面调情摸大腿了。要不是你当时红,又好骗,随便听谁的也都一样的。支支吾吾地说:“看过就忘了。” 露生也不难为她,温和道:“那是杜丽娘,算我最拿手的戏了。” 宝珠好学:“嗯,芙姐是皇帝妃子,那我这个是什么呢?” “太守老爷的千金。” “嫁得好么?”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她自己个儿觉着好。” 她们扮出个样子来,描着、画着,自己都惊讶这次仗义出手的过程原来没有想象得那么枯燥。她们原本是打定了活受罪的心情,来给玉姐下台阶,不想居然很有趣!再听玉姐清声脆语地讲故事,个个都听住,头一夜骂张生不是个人,后一夜笑潘必正浪得很,对唐明皇她们是一起无奈且表示理解,讨论讨论,又觉得这皇帝做人很没担当,“糟老头子都是这个德行”,过后,甚至凭着人生阅历,看出墙头马上是硬圆回来的,她们当年也动心过少年郎的——什么结果?那裴少俊未必不是第二个张生,就硬圆呗! 争着、辩着,连酒都不暇喝了,大家倒真雅起来了,叫小大姐去买二两茶叶来,喝了提神,原本是露生说、她们听,末后露生倒省了嗓子,听她们自己做阅读理解。 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理解文化,最先抓住人心的往往是视觉上的内容。视觉的模仿是文化传承里最粗糙的形式,但也是最直观的形式,灵魂需要慢慢接触,外表却能一眼动人。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通过形式上的东西来传递内核。先参与了,然后才会热爱。 露生在这一刻有点悟到了的感觉,有那么几天,他悲凉地发现,昆曲真的不再受欢迎了,它没落到了这种地步,连它最著名的故事都成了新鲜话儿。时代把这种优美而缓慢的艺术抛弃了,他回想自己的戏迷,最年轻的一拨儿也已经和陶二哥一样,是三十而立的年纪了,等这一批人再老去,他们的爱好或许也就随之入土了。 然而从这些女人庸俗的故事里,他奇妙地发现了传奇们的前世今生,原来这些故事是不会死的,甚至只靠一身装扮,它们就又能活过来。 它们永不死,只是蛰伏了——要不是小人当道的话,它原本能够活过来。 想到这里,恨又泛上来。 兰珍瞧见他默默坐着,有些郁郁的样子,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哭了,推他道:“我们抽烟,熏着你了么?” 露生揉了眼睛笑道:“你们烟瘾也太大了,一根接一根。” “可留心着呢,没烧坏你的衣裳。” 桌子那头忽然大笑起来,他们一齐看过去,是老娘们又在跟文鹄闹了,这小后生会耍着呢!他倒不嫌老豆腐难吃!露生歪头瞅着文鹄,其实一点也不像,只是那股子野劲略略仿佛,香烟的浓雾吹过来,呛得他想咳嗽,这烟却是女士香烟,加了香精的,没有他从前揪着耳朵骂的好闻。露生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但他清晰地感觉到相思了,烟没有呛到他,那一股淹煎的柔情把他呛咳了。 “抽吧。”他捂着鼻子,“兰珍姐,你抽一支男人烟,好不好?” 兰珍不解其意,但她是温柔贤惠惯了的,不然也不会是这些女人里头唯二得宠的存在,兰珍笑一笑,叫小大姐:“去买一包哈德门来。” 无论如何,因为这个不伦不类的外快,家里的账面是好一些了。但进进出出,都是秘密地,只叫文鹄一个人跟着。 “大先生没有问你什么吧?”每次出门,他忍不住都要问问文鹄。 文鹄【创建和谐家园】粘贴的回答:“没有。” “承月呢?” “挺老实的。” 露生稍稍放心。 说到底,他不敢叫沈月泉知道这件事,他在钓鱼巷是一种得过且过的、含糊的心情,觉得自己去那里也没有什么错,并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那时在杭州的争吵言犹在耳,心知沈月泉敬重他,也是觉得他出淤泥而不染。 要叫传习所上下知道自己跑来钓鱼巷攒钱,怪罪未必怪罪,人心必然涣散——怎么就沦落到这样讨口饭吃了! 先就这么着吧,露生想,还有其他路能选吗? 反正只要抱定了这样的念头,日子其实也没那么磨人,只要你别问钱从哪儿来。黛玉兽有时会在回去的黄包车上数钱,觉得自己有一点像松鼠,贼头贼脑的,可是还蛮快乐。想到加上这些钱,账又宽裕了,家里再节省节省,句容厂这个月的工资,也能按时发。 真没想到,偌大一个厂子,还有靠白老板讲故事来养的时候,真够天方夜谭。 梦芙和兰珍也在帮他想办法,带着宝珠一起,都去找过几个大戏院的老板,被拒绝的消息当然是不好开口,拿些闲话来消遣:“也算好消息吧,南京这边还是时兴听昆的,也有戏园子唱的。你也别太愁,那几个老板都说了,风头过去,肯定请你。” 梦芙还补了一句:“说定了的,不是哄你,真说了要请你去。” 露生心想那几个老板我还不知道?跟他们过了十来年腕子了,最滑头的就是他们,不由得生出疑心来:“梦芙姐,你是有家的人了,可不能,可不能为我——” 他是钓鱼巷里长大的,一旦回到这个地方来,有些话就不遮掩了。虽说如此,自己说出来还脸上一红。 梦芙居然没解过来,半天才懂,又惊又笑,拍着大腿笑死:“我的小祖宗,我说是你妹妹,你真当我是妹妹?我多大年纪啦?” 露生脸更红了:“那他怎么答应你的呢?” “我怎么知道?倒是他主动跟我提你,就是得月台那个经理,我还以为他问过你了。”梦芙磕瓜子儿:“你最近没回那儿看看啊?” 露生有些黯然,心说我何必回去?吃闭门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最近是谁在那里唱?” “和你一辈儿的,姓武。”梦芙不停嘴地嗑瓜子,“他现在还挺红的,约莫是想找你搭戏。” 露生心里陡然一沉,他们这一辈姓武的没有几个,别的都是籍籍无名,唯有一个,拆筋扒皮他也忘不了。 想到这事,心里竟来不及生气,居然有些怕得发颤,也不知怎么口里接着就问:“你怎么知道这人和我一辈?” 梦芙揉着瓜子壳:“这我也忘了我只管打听你的,别人我没多说。” 宝珠在旁道:“是得月台的新东家,他跟我说的,他说喜欢你,你们一辈儿的他都认识。只是你不大肯见人,邀你几次,你不理他呢。” 露生心道哪有这个人?“新东家?叫什么?” “我们没好多搭话的,偶然碰见说两句。”宝珠想着道:“胖胖的,大概姓汤。”

      萧艾

      露生心中起伏不定,原本说要玩一会儿牌,只是心里一阵阵地别扭。故意地输了两把,推了牌笑&#xef02‌:“不玩了,我是输不起的,再输今儿晚上白辛苦了。” 宝珠&#xef02‌:“再玩一圈,又不算钱,抓瓜子还不行么。” 露生摇头浅笑:“真不玩了,你们接着打,我前两天熬狠了,今天早些回去睡了。”说罢,带了文鹄,告辞而去。 他前脚走,&#xe8bd‌脚兰珍&#xe43c‌叹气&#xef02‌:“我就和你说了,不要在这里找戏园子,你偏不听我的。现在怎么样呢?” 梦芙&#xef02‌:“什么怎么样?” “你&#xee09‌看见他那脸色?”兰珍不安&#xef02‌,“干爹以前不见我们,难&#xef02‌光是嫌弃我们&#xeeec‌人做小吗?你又忘了咱们过去是干什么营生的了!借我们的由头求人,他脸上肯定下不来的。” 梦芙一时呆住,过一会儿&#xef02‌:“不&#xec60‌这个份上吧?有几个人像他那样的,别人看我们,谁不客客气气的?&#xe6f0‌来年过去了还算旧账呢。”自己想一想,似乎确实露生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只是也来不及追上去扳回来看看,只好问着兰珍&#xef02‌:“那你说说,不找戏园子,往&#xe8bd‌怎么办?我们就在南京夹住了?这么一直送钱谁也吃不消的,就算送得起,他能愿意要?”说着就有些不高兴了,“净会事&#xe8bd‌诸葛亮,之前也&#xee09‌见你往死里拉着我啊?那照我之前说的,你请他去天津,你问问他走得开吗?” 她们来的时候,原本是想接露生去天津唱戏,听说金少爷卧病,不免问娇红“是什么病”,娇红敷衍&#xef02‌,“腰摔坏了”,于是只得作罢。 兰珍推倒牌&#xef02‌:“好了,我说一句,你说&#xe6f0‌句!事情已&#xeb83‌做了,算我白说这个话——咱们接着打牌罢,桌子都开了,只打两圈,我瘾刚上来。” 这里露生和文鹄从巷子里慢慢出来,站在巷口等黄包车。文鹄冷不丁问:“明天是不是不来了?” 露生侧首看他一&#xe1ca‌:“你怎么知&#xef02‌?” 这一&#xe1ca‌把文鹄看得怔了一怔——&#xee09‌想&#xec60‌白老板还有这样尖锐的&#xe1ca‌神,不自觉地收紧喉咙,仿佛声带是一条可以抹平以显得工整的线:“那几个大姐说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说完了他才醒悟过来,从前只对司徒&#xeca7‌堂这么回话,那也是五叔公动了杀意的时候。 露生也被他这么难得严整的回话恭敬得呆了一呆,心里有一股冰冷的水流,冲在文鹄这面镜子上,反激回面庞,瞬间清醒许&#xefb0‌。打&#xe1ca‌见一辆黄包车来了,默默招手叫&#xec60‌面前,和文鹄一前一&#xe8bd‌上了车。 一缕白气从他唇边缓缓地呵出,夜色里,有一&#xe01d‌像白蛇吐信。 “你们五叔公手下,许不许吃烟?”他问文鹄。 文鹄慎重&#xef02‌:“是吃什么烟?” 露生冷笑了一声。 文鹄就懂了:“规矩是不许的。要是落在别人手里,就成别人舌头了。” 露生低下头来,只管慢慢地摸衣服上的绒,冰凉的一层动物毛发:“我过去差&#xe01d‌做了别人舌头。” 这个姓武的,以前叫做武荔瑶的,就是跟露生打擂台的闺门旦,也唱杜丽娘出来的,比露生大三岁,露生还&#xee09‌崭露头角的时候,他是秦淮河上小有名气的师兄,戏迷皆说他嗓子好、扮相也俏,并且是清班子里出来的,自己引以为傲。 得月台上,他所在的和顺班跟张老娘的春华班,轮流开台。 露生已&#xeb83‌想不起来头一次见他的情形了,武小艾只怕记得很清楚,当时两个班子正是你压&#xec60‌我、我压&#xec60‌你的时候,春华班肮脏些,却也赢在肮脏两个字上,和顺班的&#xeca7‌人只可远观,春华班的漂亮孩子却可以亵玩。 那一天该着春华班坐场,不料配角&#xec60‌齐,&#xe61a‌角迟迟不来。武荔瑶从外面走廊上端庄行过,瞧见台下客人都坐着未散,心中暗笑——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反正大家不是为了春华班那帮兔子来的。绕&#xec60‌&#xe8bd‌头、信心&#xe6f0‌足地洗了脸,先不忙着抹脸,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喝茶,一面同候场的那小生说笑,等得月台的老板来搬救兵——可以&#xefb0‌要好几个钱。 谁知不一会儿,前面忽然寂静下来,丝竹倒比人要急的,抑扬顿挫、吹演起来。武荔瑶瞪着&#xe1ca‌,大踏步地从&#xe8bd‌台进去,扬声&#xe43c‌问:“谁在前面唱?!” 话一脱口,自己僵住了——未想&#xec60‌四周这么静的,听得见远处车马喧嚣的声音,伴着缓缓的河水的声音,听见一把极柔润的嗓子,露珠一样滚在寂静之中。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他的冷汗一下子出来了,有&#xe01d‌懵的&#xeb35‌觉,一时未解这声音&#xec60‌底是怎么来的,词是滚瓜烂熟的词,可是&#xee09‌听过有谁能唱得这么动人,悠扬宛转,似乎天籁。 得月台那陈&#xeb83‌励弓着身、勾着头,站在出将入相的帘子门口,也是迷茫的神情,被武荔瑶扬声一叫,皱着眉回过头来,脸上却还流连着笑容,拧开眉头、不见怪的口气,轻声向荔瑶&#xef02‌:“今天不麻烦你啦。” 说罢,他连忙把脸掉过去,眉飞色舞向张老娘&#xef02‌:“好难得!梅花清逸,杏花烟润。” 张老娘&#xee09‌接他的话,拿两个&#xe1ca‌睛嘻嘻笑着瞅武荔瑶,话却是递&#xeeec‌陈&#xeb83‌励的:“我这孩子年纪小,只会唱戏。” 外面忽然沸水炸开锅样的,一阵喝彩——人不&#xefb0‌,因此不能雷动,但个个大惊大喜地站起来鼓噪。轻轻的脚步声,飒飒两下,踏在人心上——&#xefb0‌奇怪,这样掌声欢声之中居然能听见轻轻的脚步,然&#xe8bd‌始知喝彩声是一刹那间停住了,于是又听见那个露珠一般的声音,滴沥唱&#xef02‌,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这一下武荔瑶听出他年纪不大了,带着&#xe01d‌欲变未变的童音,像露珠含雾一样,朦胧天然的媚态,只是功夫还嫩,气息不算很稳,吐字也拘谨,不够干净爽快。他那一瞬间脑子里&#xeeec‌这个歌喉扎草人一样扎穿了好几个毛病,却是既恨且气地发现,它们&#xe870‌终得&#xec60‌一个结果,那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的脸已&#xeb83‌洗好了,头发也网起来了,尴尬得恨不得原路不动地退回去。陈&#xeb83‌励却生怕他退回去了似的,不假&#xeaab‌索地追上来笑&#xef02‌:“荔瑶早&#xe01d‌儿回去,我原以为你今天是&#xee09‌有空的——这几天的戏单子都已&#xeb83‌定下了,下个月等拟好了,我再&#xeeec‌你消息。” 武荔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xef02‌这凭什么?他只是嗓子好,可是唱得是个什么东西?嫩得要命!怎如我功夫精纯,这听上去才&#xefb0‌大&#xe01d‌儿的孩子?一个月的场子都&#xeeec‌了他了! 他想争辩,四周那从未有过的安静把他的嘴捂上了,秦淮河上从来&#xee09‌有人享受过这样沉静的光荣,风月相聆。 连端庄都顾不上了,他扯了头上的水纱,套上褂子,一阵风地愤然而去,&#xeb83‌过来时那条临河对月的走廊,忍不住忿忿向里面看了一&#xe1ca‌——那一&#xe1ca‌把他看懵了,比听见声音的时候还要懵&#xe6f0‌倍,这才明白刚才为什么听众骤然喝彩。原来是这孩子太生嫩了,不知是害羞还是怎么样,&#xee09‌敢把脸全朝着台口,且头上戴着丽娘的观音兜,两句一唱,稍稍转过来了,还是害羞,观音兜按部就班地解下来,他那张脸就完全地映照在雪亮的汽灯里——月出秦淮的皎洁。 观众是被那一嗓子镇得静寂,又被这&#xeca7‌貌惊得欢呼。 太好看了,粉雕玉琢,小仙子下凡也不过如此。虽是满脸羞涩,那一双大&#xe1ca‌睛乌濛濛、湿漉漉,却有一&#xe01d‌倔的,努力将明澈的目光投向台下。 武荔瑶想起刚才陈&#xeb83‌励那赞叹的话了,原来是这个意&#xeaab‌啊,梅花是他的容貌,杏花是他的嗓子。陈&#xeb83‌励是上过学的。 这样花里胡哨的形容,居然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贴切了。 好像有只小手,轻轻在他心上抓了一把,声音也是、那目光也是,说不出是销魂还是难受,他连忙背过脸去,不料却撞在别人怀里,一抬头,原来是刚才和自己说话的小生,饧着&#xe1ca‌朝台上看,嘴角扯着笑。 荔瑶品出他笑里的意&#xeaab‌了——知&#xef02‌那是春华班的。不由得心里冷哼一声,想讥一句人家只唱戏的,话挤&#xec60‌嗓子&#xe1ca‌上,又&#xeeec‌扯住。 有什么好说的?他想,长成这个模样,只唱戏——谁信? 三&#xe6f0‌一岁的武小艾坐在妆台前,他又想起这一幕了,得月台的&#xea3b‌妆间已&#xeb83‌换了摩登的式样,&#xea3b‌妆镜也是一圈儿灯泡明晃晃地亮堂,不像过去只有两盏灯左右照着。可是灯光太亮,把他的缺陷全照出来了,因为常年的不得志的阴郁,眉头间已&#xeb83‌有了川字纹。腮上的骨头发开了、男相太重,在男相里也已&#xeb83‌不能算好看了,放宽标准可以算忠厚那一挂的,靠各种技巧能矫饰成面如冠玉,但要扮演花容月貌就实在勉为其难。 他越画越生气,越画越不称心,把笔向桌子上一敲一撂,断开的两节各自飞出去,就听见“呼噜”一声,又是,“嗷!” 武小艾&#xee09‌好气地转过脸,心&#xef02‌这人长得像猪也就算了,叫起来怎么也是猪叫? 他往嘴唇上摆了一&#xe01d‌笑意,站起来&#xef02‌:“哎!汤老板,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汤老板捂着&#xe1ca‌睛,好半天才松开,哼哼哧哧地说:“差&#xe01d‌儿&#xee09‌把我&#xe1ca‌睛戳瞎。”捏了小艾的手笑&#xef02‌:“怎么样?照你要的&#xeeec‌重装了一遍,外头也换大电灯,&#xec60‌时候&#xefb0‌少的新闻记者都来——你可得好好儿唱。” 小艾&#xeeec‌他肥腻的手捏得一阵鸡皮疙瘩,不解为什么有人能在这样厚的脂肪上再长一层粗糙的皮,而且他摸&#xec60‌这手上凸起的瘤子一样的东西,那是骨头断了之&#xe8bd‌接上长出的畸增,心里瘆得想哕,可是转念想&#xec60‌一&#xe01d‌事情,心里愉快起来,挑眉笑&#xef02‌:“我还能唱得不好吗?&#xefb0‌少年的功夫了——”&#xe1ca‌珠转了几转,“就是还缺几件好行头。” 汤老板哼哧两声,装听不懂。 你绝&#xee09‌见过这么诡异的情景,两个人互相都不看对方的&#xe1ca‌睛说话,生怕&#xefb0‌看一&#xe1ca‌,把自己恶心&#xec60‌了,手却表示阵营地互相摸着,用八&#xe6f0‌年&#xe8bd‌的话来讲就是反正关灯之&#xe8bd‌区别不大。 能不忍吗?武小艾想,他好不容易遇上这么好的机会,机会又加机会,真是三&#xe6f0‌年河东三&#xe6f0‌年河西! 露生的车子也要&#xec60‌家了。 看见榕庄街的灯光,文鹄低声再问了一遍:“明天还是要去吗?” 露生抿嘴儿笑&#xef02‌:“我好久&#xee09‌见你这么乖巧。” 文鹄无动于衷:“我分得清大事小事。” 因为露生不说,所以他刚才摸不清底细,摸不清底细,自然高度警惕。待&#xec60‌听说那个武小艾当年&#xeeec‌白小爷下过【创建和谐家园】酊,不觉松了口气——这种货色还不是随&#xe43c‌收拾?立刻做好杀人准备。 岂料露生摇头&#xef02‌:“他若不寻我的麻烦,我也不想和他再计较。” “为什么?” 文鹄看不懂了,这种手&#xec60‌擒来的仇为什么不报? 露生缓缓捋着短裘上的绒毛,他的杀气和怒意在一路车轮滚滚中,急速地平静下来,一个武小艾就够他恶心的了,倒是恶心人的玩意儿会凑成堆,这武小艾居然能和汤胖子凑在一起,真是恶心他妈和恶心在意大利下棋,一起恶心。 他们肯定知&#xef02‌自己常来钓鱼巷了,露生想,我不是不记仇,但为这两个人让文鹄动手,岂非助长他戾气?再一者对我也&#xee09‌什么好处。家里今时不同往&#xed65‌,乱子已&#xeb83‌够&#xefb0‌了,若是再背两个命案,那不是和氏璧拿去砸核桃——太不值了吗? “这世上恶心我的人岂止一个两个。”露生轻声&#xef02‌,轻声,可是温柔里含着一&#xe01d‌狠劲,“若真要把恶心我的人全杀了,我怕是要把南京城也杀翻。” 文鹄:“” 露生自己忽然也有&#xe01d‌想笑。 是的,武小艾很恶心,汤胖子也很恶心,可是他见识过了更恶心的东西,比起孔祥熙和汪精卫,这两个人居然不算什么,如今竟已不能在他心中掀起什么【创建和谐家园】澜了。这个世&#xef02‌就是这么阴损,低处有小人,高处有佞臣。 而他还要照顾求岳,得把这个家撑起来,此时犯不着为这两个狗东西费脑筋。想起临别时兰珍窘迫的&#xe1ca‌神,露生心里有些歉意,深知若是明天不去,梦芙和宝珠自然不会怎样,兰珍却是一定会&#xefb0‌心的。 “明天照去不误,咱们不能伤了人家的好意。”他吩咐文鹄,“你带上枪就好。” “白小爷,”文鹄诚恳地说,“我发现你——欲擒故纵。” 这个词其实不是很恰当,露生纠正他,“这叫钓鱼执法。” 文鹄:“” 都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新名词啊?

      夜归

      露生打定了这个主意,车子也到了家门口——不知为什么,大门开着。却没人来迎。 文鹄自先跳下车来,顺手将刀也摸出来了。 露生将钱给了车夫,四顾而望,家里因为节省,前院晚上不大开灯。隐隐听见好些人呼吸的声音,透着诡异,接着便是人的脚步声,两人都向后退了一步。 却是个带着呵欠的声音:“小爷回来了么?” 露生和文鹄都暗暗松一口气——这真是自己先怀鬼胎,看什么都有鬼了。原本想沉下脸,却不由含笑道:“周叔怎么不关门?三更半夜大门敞着,进贼了可怎么好。” 周裕拉亮了门口的小灯泡,将他两人迎进门来,手指悄悄比了个“嘘”,又往门外指了指。 露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这一下真是大惊大喜,居然求岳在外面溜达!再回头一看——好家伙!榕庄街加传习所,群众们全他妈坐在院子里呢! 沈月泉悄声笑道:“刚才不知怎么走出去了,我先看见的,就没说话,我们就在这陪着他。” 露生不禁失笑:“何至于到这地步?他又不是疯了。”可是不自觉地,也把声音放轻了,举头借着月光,看见求岳披着厚袄,点头放心,此时却也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家里人全知道求岳的心病,连传习所上下,也全都知道。 大家谁也没有说什么。 沈月泉温声道:“大凡有能为的人,多少也有些怪病。金少爷受了大委屈,不愿见人,这是他的难处,咱们不往外说。”指着外面求岳的身影,“这不是慢慢地好起来了吗。” 徐凌云笑道:“我们本说陪着他,谁知他傍晚出去,晚上又出去,一晚上出去三五回,居然越走越远,精神看着也好。我看他的腰是没什么事了——白薯吃不吃?” 露生被喜悦填塞了五感,每个感官都要别人提醒才能恢复功能似的,嗅到香味,又看到地上烧一个小炭炉子,原来大家在这里烤白薯吃。含笑接了一个在手里焐着,问凌云:“出去过巷口没有?” 凌云笑了笑,摇头道:“到那十七八回,又退回来了。晚饭和我们一起吃的,其实我看没什么,他说他就是烦那个街上的声音。” 露生微微地失望,轻叹一声,点头笑道:“我去陪他走走,你们早点休息,都几点了。”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拔脚追了出去,明知这是要让人笑话的,可是不在乎,只怪自己怎么一路上净顾着想事情,没瞧见求岳站在月亮下面。 他们其实离得很近,几步路的距离,他转出门来,求岳就回头看见了,两人都是一愣。求岳仍是要想一想才能理顺语言,想一想,说:“你啥时候回来的。” 露生抬头笑道:“我也是,你站那儿我也没看见。” “行吧,接你没接到。” “你想接我回家?” 求岳不答他,俯身看他,摸一摸他的头发。 “让我看看你。”说着,他又摸他的额头,轻轻地抚摸。 “掉了一点儿了,好看了。”他说。 这样说话院子里什么都能听见,而且是这样一个低着头,一个弯着腰,月亮下面,头碰着头的。露生的脑子也有些不中用了,推着求岳小声道:“在这儿说这个干什么。” 求岳笑着给他往外推,又朝外去了两步,拉了露生的手,慢慢地说:“想接你看看月亮的——这什么东西?” “白薯,吃么?” “一人一半吧。”求岳道:“吃完回去睡觉。” 他们在无人的巷口,分着吃完了那一个小白薯。最终没有走出那段巷子,可是月光很好。温柔的月光让这一段短巷有被水波笼罩的错觉,波光潋滟。然而再没有一句甜言蜜语,两个人三更半夜站在月亮下面吃烤白薯,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拉胯吗? 它却让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 人的幸福感就是这样说不清又算不明的东西,露生是两手沾着白薯的糖浆回屋的,两手黏哒哒的,弄脏了衣服,他回想了一下,真的有比这更拉胯的事,当年他俩还在月光下面玩门,那时候求岳还是秃头。 只要有进步,今天就比昨天好,昨天玩门,今天吃白薯;昨天光头,今天有头发;昨天在屋里,今天在巷口。 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接下来的五六天里,黛玉兽不免心情大好。计划当然仍按原计划行事,此时更能按稳了心思,露生照例地中午去莫愁湖,晚上却不免玩到十一二点方回。 神奇的是,没人来钓鱼巷生事。 汤胖子真是改了德行了,也不知是终于摆脱了对白老板的单相思,还是重新有了新的追逐目标,过去若知道白小爷在什么地方,那不得出来苍蝇搓手恶心恶心? 诶,人家现在按兵不动了。 露生等了好些天,从不耐烦变成逐渐快忘了这事儿了。不免向文鹄笑道:“难道是我们想多了?居然还能这样相安无事的。” 承月在旁边按拍而唱,支起一个耳朵来听。 文鹄道:“是他们对不起你吧?”言下之意咱们不主动上门算账,谁上赶着找打?那可不是相安无事吗。 露生摇头笑道:“你不知道,武小艾却和我相交多年。这个人口蜜腹剑,且心计不差,做起事来又没廉耻,我在他手上吃过大亏,便是如今也未必能占他几个好——你能想象到么?一个人居然可以用长达七年的时间来谋算陷害你。” 露生回想武小艾的样貌,当年是个清冷单薄的长相,这一挂的样貌要么苦情、要么薄情,武小艾却生了一个好嘴巴,唇珠饱满、丰厚规整,使得他在清冷里有欺骗性的忠诚感,一张仿佛从不说谎话的脸。 他和露生打擂台输了,在家里憋了许久没有出门。半年后,他再回到得月台来,居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巾子生了——落落大方地和露生见礼:“玉姐,你还认得我么?我如今已经改唱生了。” 那天是他和露生搭戏。 露生原本专心致志地在化妆,后台嘈杂,一时竟没有听清是谁,小心将眼皮儿上那一道油彩画毕,方才搁下笔,转身寻说话的人。 武小艾向前走了一步:“不记得我了?” 露生这才找见说话的人脸,眨着眼睛打量片刻:“武师兄?”说着站起身来:“怎么是你呀?” 他说话仍是轻声细气,只是仿佛哪里失望了一样。 武小艾喉头有些发紧,仍微笑道:“是我不行么?你忘了,当初咱们约好的,谁打擂台输了谁就改行。我信守诺言,现在改名叫武小艾了。” 露生起初有些心不在焉,耳朵听着,眉眼却是悄悄顾盼,听到“改名”两个字,方才醒悟过来,低头复抬头地笑道:“怎么这么巧!我也改了名儿,叫白露生——你说好听么?咱们都得了新名字了。” 武小艾愣了一下:“你也改名?” 露生又觉悟到改名并不是说话的重点,迟疑着问:“刚我没听清,武师兄,你当真改行?” 武小艾吸了一口气:“对,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露生不料他这样言出必行,心中钦佩。又觉他拿得起、放得下,当真改行唱生,钦佩之余更多了一份惋惜,不免走近了两步,轻声道:“咱们打擂台,不过一时赌气而已,武师兄又何必当真。” 武小艾诧异地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露生又不知该怎样说了,轻声细气地说:“唱戏又没规定一个地方只许一个人唱得好,你旦上那样出色,改了岂不可惜——本来是玩话,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武小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良久,微笑道:“玉姐怎么好像吃了糖一样,比从前甜得很。” 露生不觉脸上一热,幸而脸上盖着粉,看不出来,低头笑道:“师兄别拿我开玩笑。” “若是当初你肯和我这么说话,我也不至于气得要和你打擂台。”武小艾大笑道:“今后咱们和睦相处,你唱旦、我唱生,咱们也不必争台子。” 那时露生和月生时常吵架,又兼心里怀了点事情,因此和武小艾反觉亲近。只可惜唱戏这种事,虽然是99%的汗水加1%的天分,起决定性作用的却是那1%,更何况武艺士的汗水离99%还差了些——张老娘会经营的人,有时请了红角来搭戏,就不免要把武小艾给换掉。 露生时常还肯看顾他一些,偶尔和张老娘闹个脾气,武小艾都是感激不尽:“要是没有你,我更吃不开了。这叫我怎么谢你!” 为了这份感激,他经常自己煮了汤水过来,给露生也带一份。 张老娘看了就起疑心,告诫露生:“吃进嘴的东西你长个心眼,知道我嗓子怎么毁的么?” 这话偏还叫武小艾听见了,武小艾冷笑走来道:“张大娘,你也别太看扁了人,我生他旦,又不冲突,我做什么要害他?不过穷苦人一点心意罢了。我晓得玉姐现在和大少爷要好,未必看得上我的东西,但你也别忘了,金少爷是愿意听我唱柳梦梅的,今天我走了,我看你明天怎么跟他交待?” 张老娘立刻就要反唇相讥,露生连忙拦住道:“妈干什么又说这种话?我和师兄唱熟了的,你又平白得罪他干什么?”其实金世安来看戏,不过是要听丽娘,梦梅是随意,无非是看在露生的面子上,爱是谁就是谁,怕张老娘说出来更得罪人,隔开两人道:“为一点点事情也能吵起来,叫人家看了岂不厌恶?妈以后要再这个样子,我便不来这里唱了——省得见了面生气。” 武小艾一发脾气上来,将汤倒一碗出来,自己先喝一半,将碗拍在桌子上道:“怎么样?今天我偏就要这个面子,凡是入口的东西,我先试毒,以后他吃的东西,不管是谁给的,我全给他试毒,不要弄坏了玉姐这金贵喉咙!” 大吵一架的结果是最后谁都没能拗过武小艾,后来露生吃喝的东西,武小艾都夺过来先尝一口——又被张老娘骂馋死鬼投胎。时间长了,露生也习惯了,夺去吃一口实在难看,自己先主动分一半来给师兄。 倒有两次真的试出毒来。一次点心,一次茶水,点心吃罢上吐下泻,两个人一起上吐下泻,结果是那场戏直接没有唱。茶水却真的是喝下去就吐出来——武小艾叫道:“这是谁给的茶?”说话时,喉咙已经哑了。 露生吓得哭成泪人,死活缠金少爷请医生来看,所幸是没有损伤到根本,歇了一个夏天,终于声音复原。 “一个人为了我,连吃饭的本钱都险些没了。叫我不能不信他。我也实在想不出交情到了这个份上,又何必害我。”露生一面按承月的拍子,一面向文鹄道:“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蓄谋已久。”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客人也多了,隔着湖闻见馥郁的梅花气味,爽冽怡人。露生俯身栏杆,有些闲适的心情,除去这两个旧仇,其实日子是慢慢好起来的。 “可惜那时手里没证据,又没人替我出头。只是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在唱,可见在戏上也有一二分真心,或许改过了也未可知。” “就这样放过他?” “若真能改过,岂非大善。他要真是好好唱戏,我也不想再计较了。” 承月忽然停了唱道:“师父,你说的这个人,现在还在唱昆罢?” 露生一滞,含嗔横他一眼:“偏你又知道了——怎么擅自停下?” 文鹄坏笑道:“外面客人要骂你了。” 承月不高兴地朝他一瞥,只好接着又唱。 文鹄道:“那另一个姓汤的,也不管了吗?” “汤飞黄不过是市井庸人,偏又附庸风雅,看不惯我和苏昆的艺人交好罢了。这个人脑子不好,做事很蠢,翻不出什么浪来。”露生摸着栏杆,开春的湖面有游鱼的潜影,“他和武小艾一起,倒也不稀奇,毕竟人家出身比我好些。若是武小艾改过自新,要调|教一个汤飞黄,还不是易如反掌。但愿他俩都学乖了才好。” 人在困境里时常会有攒运气和积德行的念头,得饶人处且饶人,换一件盼望的事情能够实现。 ——要是求岳能再好一点,去街上走走的话。 他趴在栏杆上,有点瞌睡。白老板摸起鱼来也是驾轻就熟的——可惜没能睡成,茶房从里头跑出来道:“小爷,又有客人说想见你。您先别忙着拒,他托我问问您,把戏本子转给别人了么?” 露生微微抬起眼皮儿:“什么叫戏本子拿给别人了?” “就是您的那个越女剑。”茶房道,“好几个人,一齐来问的,问问您是不打算演了还是怎么说。” ——连承月的唱都停下了,文鹄也从椅子上跳下来。 “什么意思?” “得月台在唱新戏,新班子,刚来的,他们去听了一下。”茶房打量白小爷的神色,把声音又压低些,“说和您的越女剑,几乎一模一样。”

      窃影

      民国的消息,毋论再怎么快,它总是要比互联网来得慢得多。 尤其是当你想要鸵鸟的时候。 “天津、北平,两个地方演过这个戏了,各个报纸上的评价还都非常好。”来看望的戏迷姓邓,邓先生与一干友人都是吃了苍蝇的表情,“我专程从天津赶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邓先生早年在南京做文员,捧了露生不少的戏,后来跟着公司搬去了天津,逢年过节仍回南京探亲。今年市面不好,原本是不预备回来过年的。 他在家门口的戏院门口意外地看到昆曲戏单,不免生怀乡之感,又看见场面似乎不算热闹,因此买票进去听了一场,权当过年犒劳自己。谁知越听越不对劲——越女剑他没有听过,但作为忠实的老戏迷,偏门拐角地,自然知道些消息。 “当时我坐在台下,越听越不对劲,这故事分明不是原本的浣纱记,改动很大。国内没有听说过第二个改浣纱记的昆班。再一者更没有哪个浣纱记里是带越女的。” 邓先生就有些坐不住了,他顾盼四周,台上伶人唱得不算绝好,但该有的东西似乎也不短哪样,而观众皆有赞叹的表情——显然是喜欢剧情新颖,看戏嘛,第一遍谁看做工?故事好看就先入为主了。 越想越不痛快,疑窦丛生,他当即折返回家,偏偏是天色已晚,电报局关门了——再一想这么长的事情,哪有钱打电报?回家把和票友的书信细细读了一遍,又有些似是而非。奈何公务缠身,挪不开假。直耗到眼看开春了,邓先生左思右想,到底买了一张车票,来南京望候小爷。 这一望候,把邓先生的脸都望候绿了。 “我们这段时间,天天来听你的素唱,故事都听了个【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另外几个本地的戏迷气愤道:“我们和邓君对了一遍,明白无误地就是越女剑!” 邓先生道:“我去南市看了好几次,没有立刻来,还有个缘故,那广告上写了一句话。” 露生的手心冒些细细的汗:“说什么?” “说是‘明珠岂能蒙尘,密友倾囊相授。’”邓先生有些复杂的表情,“剩下的、剩下的我就说不上来了。” 露生听到此处,气填胸臆,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定定地只是坐着。 邓先生与众人相看一眼:“所以我们问问小爷,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若是你当真为难,其中有什么隐情,那就当我们没有说过这个话。” 半晌,露生冷笑道:“隐情?果然是隐情!隐得连我都不知道了!”说着,手中曲板拍在栏杆上,硬生生拍断了,登时眼泪下来。 难怪汤飞黄和武小艾这么沉得住气,难怪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来寻。 合着做了个窝在那儿苍蝇孵蛋呢。 戏迷和承月见他哭了,都围拢来劝,露生三两下擦干眼泪,平静向承月道:“你接着唱你的,不要误事,我的事情我自有主张。” 承月难得的乖巧,含恨点点头,向笛师看了一眼,屏息凝神,按拍而唱。 文鹄轻轻瞥他一眼,站在他身边没动。 邓先生道:“就知道你是不会把这样心血本子让给别人的,哪怕不演,怎会贱卖转手?”望一望承月,暗声向露生道:“你这曲子是从年前就开始唱的。他那戏也不过是一月底才开演。我们怀疑就是因为在这里唱,把曲子流出去了,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若真有心暗暗记下,你也无可奈何。” 另一位童先生气得脸色铁青,痛击掌道:“这可真是从来没有的事儿给我们碰见了!” 可是过去有谁是像露生一样,被人捏住喉咙,不许他唱呢? 金钱和权势的笼子曾经网住他一次,如今又网住一次。 这些戏迷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自己的丽娘和妙常了,知道他在海外经历不少风波,当初与有荣焉,如今反成心酸,想到此处,恰听承月唱道:“东风无赖,又送一春过。”都气愤难言,还有些世事无常之感。 他们也瞧见露生的脸了,谁也不敢问额头是怎么回事,人也比从前清减许多,当真瘦比黛玉,长叹一声。有人思量道:“这事也实可奇怪,若说这个戏是年前开唱,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月不到,再减去筹备和演出的时间,居然半个月就排完了么?” 这话一出,大家也觉诡异。 越女剑舞台设备复杂,且改出来的新戏甚多。最重要的是,盛遗楼这里只是唱,却没有演,词曲可以偷,表演是怎么偷的呢? 从哪里来的鬼才,半个月把【创建和谐家园】的东西完整地还原成戏了?! 大家想不分明,终是你一言我一语道:“别管那么多,咱们先去找这不要脸的东西算账!” 露生止住道:“各位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事还要容我想想。” “这还想什么?!” “有谁能证明我唱在先?”露生苦笑道:“既没有录成唱片,也没有拍成电影。我也不可能再去美国请美国人来给我作证。” “我们不是证人吗?” “你们皆是我的戏迷,难道那一个就没有戏迷?”露生扬起脸来:“若没有切实的证据,平白闹起来,不但于我们没有半点好处,反而给他增了名声。到时候倒打一耙,说我眼红污蔑,那时候连这部戏都要坏掉了!” 大家心凉了半截——都知道本子是露生自己出的。 这是他的心血,却也是被人拿捏的地方,要一个人自证被人剽窃的东西是自己先创作的,在没有网络记录可查的时代,居然比登天还要难。 “——有没有人帮你改过这个本子?” 露生明白他们想说什么,沉默片刻,他摇摇头:“一个不知去向,另一个我请不动。”心头繁杂万端,真是理不清多少头绪,站起身道:“邓先生为我的事忙碌了,今日我实在没有心思相陪。” 邓先生忙道:“我不要紧,若你需要证人,我可以在南京多留几天。” 露生摇摇头,再没心思说话,只吩咐承月:“今天的事,不要说与大先生知道。”向几位戏迷请到:“我送各位,盛情感铭。” 众人见他神色郁郁,知他性格要强,心中郁愤难遣,不肯伤情于人前。都安慰地告辞:“有什么事,我们都在南京,时常也来的,只要小爷开口,我们义不容辞。” 这里露生望客人们走远了,临水站着,有些当风的冷。掉转身独自从后门出去,文鹄跟着,露生也道:“你不用跟着了,我心里很烦,想一个人静静。” 他走去街上,叫了一辆黄包车来,无情无绪地坐了上去。 车夫原地站了一会儿,问:“先生去哪?” 露生望着脚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往前递道:“去哪儿都行,您带着我走一走吧。” 车夫“哎”了一声:“那您把篷子拉下来吧,今天风不小。” 这一路走去了哪里?露生也不知道,摇摇晃晃地穿过街市,听见嘈杂的闹市的声音,那原本是属于求岳出生入死带来的繁华,一样为人所窃。他也开始有些厌恶嘈杂的声音了。捂上耳朵,偏又听到风声、人声、鸟啼声,商店门口彩旗被风摇动的招展之声。满世界的繁华,居然无一处能令人觉得可亲。 行到不知何处,骤然渺渺地听见一阵熟悉的曲调,是在一片陌生里的异样的熟悉。 露生扶住车篷,方知天色已经晚了,连月亮都升起来了。他就这样坐在黄包车上走了两个钟头。其实中间走走停停,他也是一点儿不知觉的。 他叫住车夫:“师傅,您停一停。” 车夫点点头,把车放下来。 露生坐着没动,只是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篷,看见隔着秦淮河的就是得月台。那里正有人唱戏,不是正式的演出,是练嗓。 露生听得有点愣住。 他忽然明白邓先生那时复杂的表情了,因为此时此刻,这种体验真的有一点诡异,那琴笛清唱的声音太像他自己了,咬字发音无不肖似,只是喉咙稍粗一些,像是连唱了十几场戏累到极致的白露生。 再听他不紧不慢地唱“冰肌玉骨。自淸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不觉毛骨悚然,再等他看到远处那个模糊的舞动的身影时,露生差点儿笑出来——居然会有人这么亦步亦趋地模仿自己!把自己刻了个模子,只是刻得很粗糙,专捡神态和唱腔上有特色的地方,照猫画虎地学去。 武小艾是典型的会钻空子的人,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行家。他也是典型的聪明人,知道怎么样能把一个人逼得恶心欲死。 露生想,稀罕的是他改行这么多年,原来没放下旦行。 望着远处那位不知是越女还是西施的人物,感到十分可笑——这戏怎能不备受好评?又怎么能排得不快?有人十数年如一日地在剽窃,不光剽窃这部戏,还剽窃白露生这个人,恨不得把自己整个样子揭一张画皮盖在身上才好。 车夫问他:“先生去听戏吗?” 露生笑着问:“最近这里都在练戏?” “都在传呢,北边演得很红的好戏。”车夫道:“这几天常有人来听的,再晚些就开演了,叫——浣纱传奇。” 露生又“噗”一声笑出来。 剽窃真是容易的事情,只要动得快、动得早,不费半点力气,别人的心血就全归你了,要是你再多点耐心,只怕不大懂戏的人,还要和你争论你俩各有千秋、他有他的好、你有你的好呢! 这一刻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善罢甘休了,他的底线一直在往下崩塌,从前断不能忍的事情,如今居然习以为常,从前只怕要哭着气死的事情,如今居然默默地也就这样了。走下车来,他心平气和地远望得月台的灯火,不知对面是否也能望见黑暗中的自己。一阵早春的气味,花香淡薄,浓烈的是开春湿润的土香,还有些野草淡淡的腥臭,投目望去,果然萧艾弥生,使薜荔难寻。 “咱们回去。”他吩咐车夫,“回榕庄街。”

      露生在书房里坐到半夜。 一阵漫长的麻木之后,他的情绪才开始逐渐恢复知觉。 武小艾挺成功的,成功地把他恶心到了,这种被人裁剪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扎心,被人夺去了一部分的自我。刚开始并不会勃然大怒,而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和好笑,因为被拼贴的赝品是一个不完全的尸体,它们的骨骼、肌肉、血脉,无一不残缺,你想象不出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能站起来行走,并且还有人拍手称艳。 随后涌起的才是愤怒,很快是反胃的恶心,情知辩也无用了——它们当中包含了一个令人心寒的悖论,因为有见识的人根本不会去欣赏尸体,而认同尸体的人,也听不懂你的辩解。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摸寻自己的手稿——明知道不该拿出来,拿出来只会平添郁愤,手却不由心的,手自己认得那稿子在哪里,又自己翻开。手比心要镇定,并不颤抖,一页一页地翻开来看,眼睛也比心镇定,并不掉泪,一行一行地逐字认读。 它们不听心的调遣,反把颤和泪交给心来负担,关到胸腔里去,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看了这些东西你会觉得心被玷污了,脏的不是剽窃的人,反而是自己,如匪瀚衣,需要把眼泪关回胸腔里,冲洗掉肮脏的感觉。 合上手稿,他沉默了一会儿,先想怎么跟沈月泉交待这件事。 传习所是他最后一点坚持,为着不辜负他们患难与共,死也得撑住。大家留下来的指望也就是等着舆论变天,能够重演越女剑。 现在怎么办? 此时方知自己和求岳在人情世故上都只算嫩,所受的教养也只适合与君子相交,大奸大佞他们斗不赢,柴米油盐的为难他们也没经历过。活了二十几年,自认为受过的苦楚已经够多了,而人生远有更多让你意想不到的膈应的起伏。落毛凤凰还不如鸡的,那一层权势的光环消退之后,什么人都能来欺负你、敢来欺负你,以后还不知道要碰见什么更离谱的事情。 一阵风吹过,灯罩子晃荡起来,露生把它按住了,那摇摇晃晃的灯光格外地增加凄楚。摸索着,把手稿放回架子上,混乱中诧异地想起这排书前面原本放了一个腊油冻的摆件,大【创建和谐家园】的绵羊,求岳买给他玩的——质地与意像不符,完全是糟蹋料子,因此卖得贵,无人搭理,买来也是脱不了手的,因此搁在书架上,当书靠用——不知怎么不见了。因是求岳买的,乱糟糟的心头仍要分一缕心思出来,细细地就架子上找了一会儿,原来搁到下一层拐角上去了。 露生叹息一声,恨自己又乱方寸,连亲手摆的东西也记不清了。将那只玉羊拿起来,默默出神。 这可能是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接受的结局:一夜不寐之后,他决定放弃了。 难以接受,但却是衡量了利弊得失之后的不得已的选择。让我们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这个抉择:这个剽窃的戏已经在北平和天津公演过了,成名在前,现在要证明它是自己的,一来要找到乔贵族,二来要请动齐如山,这两人前一个不知去向,后一个是梅党的核心,也正因为是梅党核心,齐如山不肯在剧本上挂名。 露生第一想法是去求梅先生帮忙——气急了,冷静下来自觉可笑,连求岳的难处他也不好意思去找梅兰芳,更何况是本子的事情。这里头本有缘故,孔祥熙真是不折不扣的挑事精,他们在美国的时候他一刻没闲着,为给白露生祸国殃民的脏帽子预热,孔部长首先授意了一波腿毛文人,在梅党和露党之间来了一波踩一捧一。 这波操作后世的饭圈应该相当熟悉,说出来估计追星女孩瞬间血压拉满:白露生艺士于海外取得的成就之高、名声之广,已超梅郎远矣,且白年纪犹轻、悟性犹高、相貌犹美,梨园天下,或将改朝换代,“领袖”之桂冠,亦恐将易主。 ——谁看了不说一声操蛋。 头一篇出来的时候,大家还只是笑笑,都知梅兰芳于白露生有半师之份,哪能这样说话?但言论这种事情三人成虎,今天一条、明天一条、闭着眼地捧杀,你要反驳他还跟你笔战,民国版的粉圈开掐。腿毛文人挑事功力不逊于后人,中间还拉踩一波程砚秋,当然也要拉踩周信芳和俞振飞,说前者就是白露生的榜样——当年拜梅郎为师,成名了就叫人家畹华,后面两位闭眼踩,洗脚婢套餐您接好了,碰瓷抬咖一条龙走你! 民国要是有热搜,露生得被挂了有一个月的黑热搜,各个名伶的圈子是全得罪一遍,人家就算准了他和自己戏迷总是淡淡的不大逢迎,戏迷和戏迷之间没有联系,因此组织不起有力的反击。 等到露生回国,明知被人摆了一道,却也已经无心也无力再顾自己了,只能由他去。 以梅先生的为人,决不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生气,这点露生心中有数。梅兰芳成名二十年,所经历的流派党争两个手都数不过来,露生信他的度量和为人。但偶像并不能决定粉丝的想法,戏迷们不乐意,即便是梅兰芳也只能俯就。 梅兰芳至今不来看望,姚玉芙和周信芳也都无音讯,露生明白,正是为着这个缘故。来了别人也只会说,梅郎宽容忍让,白露生不是个东西,且要引得戏迷不满,到时候这事儿更加过不过去了。因此回国之后将这些破事先抛在脑后,报纸能少看一眼就少看,省得看了糟心。 好,现在做鸵鸟的惩罚来了。 武小艾公演了两个城市,露生半点消息不知,这算是他自己的责任,当初要是心脏强点,不至于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也因为这些没德行人的断子绝孙的笔杆子,现在要请齐如山来,那约等于向梅党当中扔一颗核弹——怎会如此?怎至于如此?!好啊,你成名的戏都是梅郎请齐君为你援手写的,你倒掉过头来踩着他碰瓷?现在还要齐如山来为你作证? 闹到那个地步,只怕许多梅党的戏迷会三观跟着【创建和谐家园】走,我管你到底冤不冤,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武小艾哪怕抄了你我也挺他, 要梅先生为自己振臂一呼,说这件事大家原谅露生,不是他的本意?请大家抛开先前的口诛笔伐,我们为露生讨回公道?那岂不是让梅先生为自己得罪戏迷吗? ——旧时代追星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有相当数量的人追的不是梅郎,是他们自己的自尊心,仿佛他们喜欢的人比别人强,他们自己也跟着鸡犬升天地高人一等,要是梅兰芳打破了他们这层幻想,他们可能会连梅郎都一起讨厌了。 露生思来想去,开不了这个口。 这事越想越怄气,要夺回自己的东西,几无依凭,再一层想到要去找乔贵族,也要花时间、花精力,打官司闹新闻,仍要花钱花人情,而他现在连多余的一分钱一分人情都没有,攒下来些许,都要先为求岳讨回公道。 他只能这样决定。 能作这一部我就能做第二部,露生咬着牙想,这次是我招架不过,认输也就罢了! 这是多么难捱的一段时光,他谁也没有告诉、谁也看不出,心中惴惴地打算着,打算贱价卖了那台摆了许久的车,虽然伤求岳的面子,但传习所为求岳退让了太多,露生居中权衡,这事便要求岳为传习所来退一步。 两边谁都不知道自己在黛玉兽的心里已经博弈了一场,求岳照旧是吃了睡、睡了吃,沈月泉仍如往常,隔一天去一趟莫愁湖。露生逐渐地感觉无力了,他们都是他珍爱的人,不知不觉地,却为着自己无能,不仅未能平复名声,反而步步受屈。他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样、要怎么走,渺茫无力地等待着赵敏恒那一群人许诺的“未可知”,心里其实是全无自信了。 每个黄昏的时候,他忍不住要去得月台那里,明知道这样是叫武小艾得意,可是那台子上是自己支离破碎的亲生的骨肉,自己的心血,它包含了他从认识求岳以来,人生的凝练和升华,它给他留下的是想起来几乎要流泪的幸福的回忆,扬眉吐气的痛快的记忆。现在却被人拆开了拖去摆弄,那情形听一声笛子都觉得惨痛。 露生只盼这假戏能快点演完,演完了,就过去了,算了。至于武小艾还想去哪折腾,去上海、还是去广州,管不了了。 在他之前有无数、在他之后仍有无数的人,他们有相同的心,相同的经历,以至于时候还会被人诧异地质疑:你当初为什么不说出来? 真可笑,若是说出来就能讨回公道,是觉得谁没有长嘴吗? 这世上一大半的公道,都是讨不回的。它们之所以叫做公道,仅仅是用来标出歪斜的世道。 他去钓鱼巷更勤快了,这地方是唯一能让他松快精神的,养育它长大的地方,比起被玷污的心境,这里居然干净。兰珍和梦芙大约不知他的心事,最近对于学戏也失去了兴趣,来了便嚷嚷着打牌。 那就打吧,露生抿嘴儿笑道:“要打打通宵,宝珠姐叫些酒来吃,我知道你们是越喝牌上越兴头的。” 姨太太们都暗暗地给彼此递眼色,面上却不露出,她们是风月场里经惯了的,揽了露生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今天要是半路又喊回去,裤子给你扒了!” 醉生梦死地,打了十来天的麻将,人都要打崩了,却不知武小艾到底是不是非要把他逼死,那戏唱了一天又一天,没完没了,意思你不来我就不走了。有一次梦芙在牌桌上说起这事,未向露生、向着另一个叫思莺的说道:“可能还要再演五六天吧,红得很,连你认识的那个,赖太太,她也说约了一起去听。玉姐不看新角色的戏,我不叫他了,咱们在南京也没玩什么别的,得空和赖三太太一起去呢,他儿子考了外国的大学,现在很有面子的。” 给露生听得心头火起,硬忍住了——想到这缺德的戏再有五六天就能离开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好歹能得清净,这火又平伏下去,不动声色,抓了牌在手里摸。 梦芙却调转了脸向露生道:“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玉姐,你做不做别人家堂会?” 露生不意还有这好事——如今连做个堂会也叫好事了——感激地微笑:“自然是做的,我如今正求这个,芙姐又有路子了?” “就是我刚才说的赖三太太,她儿子要留洋,临走家里光辉一场,预备做个堂会。” “我去合适么?” “又说这话了?”梦芙揶揄的笑眼,大眼睛明艳地飞动:“她们家大房儿子没有出息,所以正为这事生气,摆堂会是摆她自己的公馆,你去她也喜欢——价钱么,自然给足,你要是乐意,我就跟她回个话。” 露生的心已经有【创建和谐家园】趋势,再怎么挑动怒气,也能很快地平静,且为眼前的好事自我鼓励地开心,弯了眼睛笑道:“那就多谢梦芙姐了,你记得问她喜欢哪一出,到时候我预备着,行头师傅都不用操心。” 梦芙和兰珍相看一眼,不觉微抿唇角,指头尖搓着牌道:“她要听新戏,不知你演不演。”这一声因为她自己也紧张,声音很低,露生也有醉意,竟未听清,问兰珍:“是要听哪个?” “——越女剑。”兰珍道:“她说如果是请你,她只听这一个。”

      喜筵

      赖三太太的邀约就这么定下了。露生不问她为什么非要点越女剑,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你看到这个倒错的世界,因为各式各样的小人把玩着规则,因而充满倒错的可笑的结果,你也会像露生一样,心怀怨怼,正所谓国家不幸诗人幸,艺术表达的欲望常常并不来自幸福,而来自怨恨、来自怒意、来自壮怀激烈。对于世道的不平酿就了残酷而美丽的文字、图形和声音。你越压抑它,它越激烈,它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舞台。那些慷慨激昂的讲话常常是在最简陋的讲台上完成的,学生拉的车子上、街头用箱子垒就的杂物堆,那上面留下了警醒世人的声音。 1936年的春天,北平、天津、上海和南京,大城市里回荡着学生们义愤填膺的口号,他们仍在【创建和谐家园】日货,声讨着他们认为祸国殃民的对象,商人们却在艰难地呼吸,涸泽之鱼似地喘一口气,而伶人们在歌唱,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歌唱,连中原大战和东北沦陷他们都经过了,还有什么时候是不敢唱的?有识之士要用歌吹舞乐来鼓励,粉墨丑角亦要以歌吹舞乐来博名取利。 这是一个乱纷纷的、人心散落的早春,露生在乱纷纷里显得微渺,犯不着再难为自己去顾全大局,想唱什么就唱,只要那个地方允许。 堂会之前是要看场子的,有没有台,台子多大,先要去踩一遍场地,心里有数。不过这事儿也要班子和主人家约好了再去,不能贸贸然地登门巡逻。 露生把堂会的事情说与传习所的众人知道——当做喜事来说的,因为赖三太太很肯花钱,务必要做华丽排场,比虞梦芙当初给的还厚了一倍,少不得堂会当天,还要有喜钱。大家听了自然高兴,各领调遣,精心地准备起来。露生也因此逃过了自己折磨自己的兴趣,管住自己的两只脚,不再往得月台去找虐,除对词对唱之外,晚上重又练剑。 宝剑也没了,拿先前的那把琉璃剑来代替。 他们一路上真的遗失了很多东西,全是不得已的遗失,唯有这把剑算寻得了好归处。文鹄有时见露生在院子里练功,跟承月说:“你师父应该把剑带回来的,五叔又不稀罕那个,这道具的剑看着好重。” 承月听了冷笑道:“真废话!拿了东西的是你们,现在说不稀罕的,也是你,既然不稀罕,为什么还收?隔着千山万水的倒说起这话来了。” 他俩虽然时常的拌嘴,还常常是承月起头,但也因为拌嘴,关系却比别人好点儿。文鹄听他这腔调就想笑,姜承月脸蛋远逊于他师父,讲话却暗搓搓地老是模仿人家,真的好做作又好矫情。 但因为做作得太实诚,反而有天真意味,假戏假做的憨批的情趣,所以也没人嘲他,习惯了就好。文鹄只是忍不住想笑。他一笑承月又立起眼来:“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文鹄不言,抿着嘴笑,半天说:“没错没错——还在这儿看?该你办的事呢?” 承月斜他一眼,哼了一声,掉头去了,文鹄仍在回廊上,跷二郎腿坐着,被管教着不许抽烟,薅了一根草来衔在口里。 露生余光里瞥见他俩交头接耳,心说这两个孩子水火不容的,如今倒有秘密,到底是年轻人。忽然想到若是求岳肯带着他们玩耍,那笑声不知有多高了,院子里好久不闻爽朗笑声,如今连孩子们笑起来也是悄悄默默的。想到这里,心中惋叹。 ——这是什么丧偶式育儿场景,金总速度支棱起来,没有金总嘲讽,日子都不像日子了。 如此过了几天,仍不见赖三太太来人请看。露生只好拜托了梦芙,去电话问问,因为爽约的事情在这一行里也不少见,有时候人家不便下你面子,便这么装傻充愣地拖着,照从前露生是断然不会问的,而且会将其拖入黑名单,此时却不能再矜身份,问一问又不掉块肉。 下午电话就回过来了,赖太太请白老板傍晚去家里瞧瞧。 梦芙和兰珍会了一同,来莫愁湖告诉这事,叫露生:“你也不用收拾了,跟我们车子一道,她这个时候叫你,应当是安排了饭。”兰珍亦笑道:“她生两个儿子,都极有出息,且都像妈,俊秀得不得了。人生喜事最难得是头炮响亮、二炮还响,所以惠娟姐用一百二十个心的。玉姐多心惯了的人,反而觉得人家冷落——人家不顾着儿子难道顾着你吗?” 赖三太太叫做赖惠娟。这些姨太太,自然不能像正房太太那样、以丈夫的姓氏来做太太的前置。但赖三太太有如此两个出息的儿子,只怕赖字改旗易帜,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傍晚到了杨公馆,始知赖三太太的夫家姓杨。她比梦芙兰珍都大了快十岁,她赎出去的时候,梦芙还是梳两个丫髻的小妮子,当年手把手教过唱歌跳舞的,算得上有交情,末后梦芙也高嫁了,大家来往更胜当日。 赖三太太亲自接出来,笑道:“家里这些天太忙了,不光是为一件事,孩子走之前,还要议定婚事,所以我忙得两个脚快要飞上天的,就把你这堂会的事搁下了。”挽着露生的手笑道,“我知道白老板你是个有气度的人,读过书,又见过大世面,不跟我们计较。届时我孩子的体面,还亏要你多助场面啦。” 露生与她刚一照面,心中嗡地一声,不觉凝神细看。 赖三太太摸着鬓上钻石卡子,笑道:“白老板怎么这样看我?” 露生微微面红,垂下眼睛笑道:“我觉得赖三太太好面善,却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众人皆是一愣,几个女人互看一眼,大笑起来。梦芙抓着惠娟的胳膊道:“你看,我说什么?他的嘴巴甜不甜?什么面善呢!你惠娟大姐当年艳冠秦淮,如今仍然是美人,你吃人家豆腐就算了,还说这酸话,好瘆人!” 把露生说得耳朵也红了:“哪里能够?我是真心的。” 几个女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赖三太太摸着膀子乐道:“我奔五十的人了,老透了的徐娘!你们这些小丫头讲话还是那么不三不四。白老板别跟她们混一起,把你也带坏了。”说着,拉露生的手进去,果然里面晚宴都设好了。 赖三太太且不急着用饭,带露生和几个姐妹去后面花园,指一块大草坪给露生看:“是这样的,我呢,本想在南京办这个会,但议定的亲家是上海人,家里就一个女儿,所以娇贵。我们掰扯了几天,不好委屈女孩子,还没过门,若是这点小事都不迁就,该说婆家给下马威看。” 露生琢磨她的意思:“太太是要我去上海唱么?” “我看你的意思。”赖太太微笑,“要请你,原也不是我的想法,竟是亲家的想法。我们家喜欢洋玩意儿,要请也是请西洋的乐团,倒是亲家公好你这些古香古色的东西。他们家我去过两次,格式和我这里大差不差,你在这看过,去那儿就能演。白老板看看有无问题,若没问题呢,我这里就定下了,明天就打电报去告诉。” 怎么又变到上海去唱了 露生有些被人牵着鼻子的走的感觉,心里疑惑,可是这话不好说出来,含糊地笑着张望。却见两个人从后面树林里携手出来,一见到前面有人,慌忙地退后避开。 赖三太太叫道:“跑什么?过来!” 那两个青年人不好走了——原来是一男一女,羞涩地松开了手,一前一后地过来,赖太太拉了男孩子来道:“这是我小儿子,令慈,堂会就是给他办的,令慈来谢谢白老板,人家来给你道喜的。” 那一位不好介绍了,女孩子,还用问么?羞答答地不抬头,赖太太笑道:“那个就是苏家的千金,我们表哥表妹,最要好的,一时半刻不舍得分开。” 苏表妹羞得捂着脸跑了。 小情侣还挺热乎,婚事将近,也不避讳,在家里还你侬我侬的。众人都笑,露生也有代人甜蜜的感觉——向杨令慈道喜:“杨公子,恭喜你了,当真一对璧人,婚后是一起出国去吗?” 杨二公子倒很开朗,虽然面上红晕,落落大方地谢道:“有这个打算,所以给表妹办手续呢。” 他说话时扬起脸来,恰与露生四目相接,这一下露生心中更惊——难怪梦芙说赖太太两个儿子肖似母亲,当真眉毛眼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吃惊不在这里,惊的是刚才觉得赖太太面善,此时看见男人版本的杨令慈的脸,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呼之欲出,可不知是这几天酒喝多了、还是郁愤伤神,居然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脱口而出地,他问杨令慈:“杨二公子是否有兄弟姐妹?” 这话问得好憨,旁边的太太们失声笑道:“你是傻了不成?都说了是二公子了,当然有哥哥啦!” 露生出口亦觉失言,脸又红了,倒是杨令慈仍是大方相答,含笑道:“我哥哥比我大好几岁,工作都好多年了,怎么,他去听过白老板的戏吗?” 情形尴尬,露生就不好再问下去了。他和求岳的事情虽不算昭告天下,知情的人却也不少,在这里揪着个俊俏青年问长问短,多少有些难看,心头疑惑的感觉却难以平息。 但梦芙和兰珍在这儿,断不会害他,且自己已经落到这个地步,哪还有什么可害的东西? 谈笑风生地,他们用毕了晚饭,赖太太又问这事是否定下。露生把心一横,若真有人要算计自己,连梦芙和兰珍都被拉拢去了,那这事儿就算躲也躲不过的。平和向赖太太笑道:“承蒙青眼,三月十二日,喜日子我记下了,到时一定不惜力气。” 赖太太富贵豪气:“那么火车票和住处我来安排。”

      拥台

      露生回家去,想没必要把这事儿瞒着求岳,睡前和他说了:“本来我犹豫要不要去,瞧着杨公子和他表妹是真有情意,算了,去给他们家唱一唱,也无妨的。” 求岳一向半睡半醒的,听他说话,倒醒了一点儿,问:“道理我都懂,不过这跟他和表妹有感情之间有什么关系?” 露生瞅他一眼,笑道:“杨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表小姐只怕和家里争了几回,此时快过门了,她反而住在舅舅家里,这不是就是摆明了态度,说什么都要嫁吗?难得小儿女有真心,我看苏老爷点名叫我去唱,也是蓄意刁难大舅哥,知道我不好请。” 拉倒吧,本来就是你自己想唱,黛玉兽这理由找得就快把自己都说服了。本来是不想让求岳担心,因此拿人家小情侣的事儿来遮掩,这会儿还真的拾柴点火了——露生只是觉得,那苏小姐举止娇怯,行事却很有决心,虽然半句话没说,却与自己性情甚合,就冲这个也该敬人家的抬举。至于那点子无头无绪的疑虑,反而不放在心上了。 果然求岳听了哼道:“那你要是不去,人家是不是不结婚了?” 露生打他一下,嗔道:“又关我什么事?我不过是锦上添花,能够成人之美的事情——跟你说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家,觉得孤单,要不咱们俩一起去上海吧。” 求岳就不吭气了。 露生和他说这事的用意就是想勾着他出去走走,见他翻个身朝里,心知勉强也无益,伏在他肩上笑道:“不去就不去,弄这个样子给谁看呢?” 求岳哼唧道:“你去,我不去。”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想我?” 他们俩怎么好像倒过来了,如今露生来做宝玉,求岳倒像黛玉,露生自己也品出来了,不由得好笑,人若相处久了,自然有些软肋是给亲密的人知道的,没有谁非要俯就谁的道理。想起去了上海,自己是有事可做的,求岳却是闲人,坐在那不免仍想起冯六爷和梅先生,兼之荣家穆家也都在上海,彼时热闹情切,此时却是连面都不好相见,教人怎不伤心。趴在求岳耳朵上说:“那回头我去凯司令,给你带点心回来——还背着?你这么背着,叫我怎么睡呢?” 难得黛玉兽主动撒娇,金总又忍不住了,回头看他一眼,虽然无精打采,还是乖乖翻过来,把手揽着他:“睡吧。” 露生还要逗他,闻着他头发道:“你又没洗澡,臭烘烘的。” 求岳到底笑了:“那我厕所里睡去?” 露生“嗤”地一声笑道:“明天我叫你起来,你别躲懒又赖床,非看着你洗干净了不可——省得我想起你来,想见的是你这没洗过的头。” “秃头都经过了,油头还嫌弃?” 这话也不知究竟哪里好笑,酸心里夹着的乐子,他俩在枕头上一阵闷笑,渐渐睡去。此后大家拾掇行头、演练鼓乐,转眼去上海的日子就到了。 三月十二的这天晚上,他们已经到上海两天了。大家都坐在露生的房间里聊天,预备汽车来接——出发前他们就和赖太太照了几回电话,苏家的安排是白天去教堂,西洋婚礼,做一天酒会party。晚上则在苏家花园里设亲友的筵席,盛遗楼便是去趁这个场子。自然也就不能成本大套地唱完,点一二折最出色的来做。 承月的西施因此省略,越女剑最出彩的当然是越女出场那一段剑舞,再加两段好的唱——承月提议唱牡丹亭,大家都说可以,然后另取两折热闹吉祥的戏来,酒宴上尽够用了。 这里的人都不是生手,只是好久没经历这么道地的堂会了——他们在盛遗楼呆得惯了,两年来都养得有了安定的心性,因此乍一出来,颇有些忆旧游的乐趣,仿佛小孩子捡起旧玩具的心情。大家闲话旧年出堂会的经历,哪一家识得好戏、请得好台子,哪一家不大通的,又说到露生那时得月台开的戏,都笑道:“没有见过那么急性子的会,从行头到行当,全崭新的办来,却是叫我们给人作配。”徐凌云亦笑道:“我那时叫沈老一起来,他还不肯,回想起来若是当年有那个笛子,好处更添一倍。” 沈月泉笑道:“所以说花难满开月难全,自古风流事情,都有一点缺陷,如此才有以后的意头。” 露生听他们谈笑风生,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正所谓由奢入俭难,这么急急地叫他们来上海做堂会,又不是什么名望人家,恐怕他们心里过不去,先生们能够开心,这就够了。大家也好久没有正经地唱一场,说话间鼓作一二声响动,笛子也信口横吹三四,把露生唇边的笑意吹出来了。 他对着镜子,小心摹画,额头上的疤倒没有什么,如今已经褪了好些,除了比周遭的皮肤白了一点,不仔细看却也不很显。一层层的油彩涂上,就更没有什么了。他望着镜子里的越女,觉得熟悉且陌生。 演员是多么奇妙的职业,他们和角色之间是有感情的,角色像照片,还像他们人生的一段样本,把那段时光取样下来,保留活性的,角色是他们精心孕育的一个躯壳,把魂放进这个躯壳里,往事就历历在目。他演贵妃和丽娘的时候,总是想起当年哀怅的旧事,眼泪都从旧事里来,越女却不一样,它凝结了他所有风华正茂和意气飞扬的时光,返璞归真地不做大人、要做少年,他一扮上这青衣短打的少女就觉得心气昂扬起来,她的薄薄的绢花都带着一股风流神气,不要浓妆艳抹、清纯可以摄人,她那利落的袖子和短襟也有一派四海为家的气度,绒球绣鞋,还带点俏皮,一走就颤,多么像那时他们俩在美国干的缺德的事情,惹完了人家还要哈哈大笑,这样好的角色—— 露生把口脂也涂满,望见窗外已然黑透了。 如果没扮上,他或许会叹息锦衣夜行,可是越女在他身上,他把胭脂笔在手里舞了一个圈儿,倚靠着窗户,有轻快的心情。吩咐承月:“把化妆盒子收好,带丽娘那几件要用的头饰,其余的不用。” 承月已扮好了春香,应声伶俐收拾,一面问道:“万一还点别的呢?” “给他们唱两个已经是做脸了,再另扮倒失我的身份。”露生笑道,“要是再点,坐着唱就罢了,新人还等着进洞房呢——听帐不比听戏有趣?” 这话众人都听见了,哄然大笑:“露生也说这种调笑人的话了。” 如果说艺术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帮助,眼下就是了。它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却能通过譬喻来使人获得精神上的鼓舞,我们演戏、或者看戏,其实是把人生做一个小的弯折,在这个弯儿里体会别人的人生,体会圆满或者缺憾,这些假戏却能激发真情。 外头有人来敲门道:“白老板预备好了没有?苏家有车来接了。” 这里早预备好了,预备得都开始聊闲天了,闻言开门相迎,麻利地整理好东西,一件件往下面车上搬。苏家的伙计满面笑容道:“汽车只有两台,还要劳烦各位挤一挤。” 沈月泉指打鼓的师傅说:“那我们和露生坐一辆,其余人坐另一辆,行李放在我们车上。” 这话没得挑剔,就依言而行。露生上了车,沈月泉年高,独坐副驾驶,他和打鼓的师傅坐在后头。那司机有些洋眼的,不像苏家的伙计客气,上了车连句招呼也不打,一声不响地踩了油门就开——三人也不计较。 在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后头的汽车也是一路跟随,只是没看见苏家公馆到底在哪里,露生起初闭目养神,走了一会儿,渐渐觉得不对。这车子不往公馆扎堆的地方开,怎么倒往大马路上去了,车窗外是一刻比一刻繁华,竟是往天蟾舞台去的。 “司机师傅,你这是往苏家开么?” 沈月泉回头看他一眼,却不出声。 露生更加诧异,坐起来,辨认司机的背影。这人戴着司机帽子,白手套,可是那个瘦长的背影让他觉得熟悉了,心里惊疑不定,探身去看那司机的脸——车厢里太矮,越女的发髻又高,碰得“哎呦”一声,这一声哎哟后面是带着哭音的。露生忍着眼泪道:“你怎么在这儿?” 求岳仍一股气地开车,鸣笛踩油门,这会儿他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头要炸开,满街的人声、笑声、风声、上海那繁华的让他要吐的沸腾的声音,让他想起一二八轰炸时震耳欲聋的炮声,那时也有孩子的哭声,彼时是在弹片和硝烟里的尖啸,此时却是商店门口的哭闹,可在求岳听来是全一样的,他忍耐着抓紧了方向盘,知道露生哭了,咬着牙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心更乱了。露生,我问你,就这样把越女送出去了,你能甘心吗?” 露生说不出话,不知道这到底做的什么局,还不知道求岳是什么时候来的,想问好些话,话堵在喉咙里,恐哭花了妆,把脸放平了垂泪,拿沈月泉的袖子接着泪水。 沈老:“”抬高手臂。 他们听见天蟾舞台的音乐,甚至能看得清那外面霓虹闪烁的灯牌,上面写着“浣纱传奇”。 求岳猛地停了车子,像久未猎食的豹子,他轻捷地跳下车来,揭开车门,连搂带抱地把越女抓在怀里——用力很轻,怕弄坏他的花儿。 “黛玉兽,信不信哥哥?”他问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还拿外号叫他。 露生拿小指抹去眼泪,光点头,不说话,他要是说话就得哭出来了,嗓子可不能哭哑了。大惊大喜的心情激荡着他,且疑且惑的情绪也揪扯着他——求岳想什么他能不知道吗?他俩只要对眼一看就知道你心里装什么、我心里装什么了! 求岳望着他的泪眼,点点头:“你别问我想干什么,也别问今天都是谁要来,你就记住一件事,该你的东西,谁他妈也不能嫖,当初你在罗斯福面前怎么唱的,你今天就怎么唱,有谁敢拦你,我头给他拧下来。” 他说完这话,并不等他回答,笛子和鼓的老师傅已经快步走到他们前面,后头那辆车子也停下了,露生看见承月,居然也看见文鹄,承月把那箱子交到文鹄手里去,来不及和他师傅告罪,火烧【创建和谐家园】地往后台的小门直冲。求岳松开他,拉着他的手,一路直往前走,那后台幽深的灯光来回摇曳着,让露生想起当年初登得月台的情形,那时是被人推着、拉着,送上台去。当年他是杜丽娘,身陷梦中是身不由己,一往情深也是身不由己,此时却是越女,手有三尺龙泉,身后是吴越父老,披坚执锐,是要奔赴沙场的。

      请你瞧一瞧伶人们振袖登台的情景,多么像鸟雀春啼,振翼飞上舞台的灵气。露生这一干人是百灵鸟里混了一只鸵鸟,露生鸵鸟本鸵——这段时间他对菊坛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所以半点消息也不知道,从此以后应该吸取教训。所幸他身边的人却是耳聪目明,他们历练多年、浮沉多年,见过大风大浪,又是戏中精英,在台上做戏叫你难分真假,台下做戏也叫你看不出一丝破绽。 只是眼下快鼓急雨,要一一说清是来不及了,而且照露生那性子,你跟他说清了,倒不如不说的好,有什么事打完架再说。沈月泉摸出笛子,向露生缓道:“咱们就唱你出来的那第一场,不管台上台下怎么纷争,你只管唱你的。” 沈老若是年轻五十岁,想必豪侠英气不输岳露二人。眼见众人来到后台——瞧见被绑着的两个乐师,文鹄客客气气,陪在旁边,问“喝不喝茶?”差点儿笑出来,又见玉树临风、正襟危坐的范蠡,来不及递感激的一瞥眼神,露生自己拿剑拨开帘子。 向前看、向后看,他这一生都没有第二次这样仓猝的登台——不能叫仓猝,应当叫果决不疑,甚至在这一刻他对越女都有了新的认识,越女夜袭吴宫的时候,应当如此,一股少年意气,她要杀要刺都是不犹豫的,哪管你前头是什么场子什么人?她轻身就去。 沈月泉的笛声为他打头阵。 彼时武小艾扮演的西施,浣纱方毕,正从台边逶迤而下。却该范蠡登台,出来与美人相会——乍然一阵嘹亮的脆笛,台下观众都为之一怔。 这一天是浣纱传奇在上海公演的第二天。 头一天他们邀请了记者和各界名流,第二天才是舆论的中心,真正懂戏的老白相们,有一部分是昨天听完了,意犹未尽,为求白相的内容有理有据,因此今天又来听。听见这一口清响,心中一振,他们昨天没有听见这个笛子,是戏临时改了、还是又请了什么人来助阵?都止住手里的茶水瓜子,翘首看望。 这一眼看过去,登时心神舒畅! 凡善于观戏的人,尤其是听昆曲,都知道它和京剧有一点差别,就是昆要载歌载舞,脚步是否按拍,身段是否合乎曲律,这些都考量伶人的天赋和功底。他们瞧见那个碧青的少女飘曳而来,两步一迈,就知这人绝于此道,是天分和苦功都有十成,英才中的精英。笛子的旋律不似鼓点,笛子是散漫为上、要逍遥俊逸,忽快忽慢、忽紧忽急,才有凌霄清音的美感,所以笛子的拍子难按、难扣,寻常戏子不过随乐而舞——刚才那个西施就是。 此时这个不认得的刺旦,却是拍拍节节都按在点上,连她脚上的绒球也会按拍的,笛声颤动,他头上的绢花也颤,笛声舒展,他腰肢手臂无不舒展,背向观众行来这么一段,实属炫技,伶人和笛师一同炫技——是要多么好的中气才能吹这样的满口笛?一口气吹下来,居然不闻他换气,那青衣少女也是炫技,连绵不绝地碎步缓急应乐,人像是假的,由风花雪月构成,笛声托着他走,他是这段笛音的一个具象的表征。 然后鼓也起来了,轻柔的鼓点,所成的拍子更多,他也能从容应对,他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不能按拍的,你想不出他怎么有这么多的骚办法去把音乐的旋律表现出来,两声鼓里夹着一声笛,就问你要怎么去按这个拍?他那袖子微微一振,肩口按一拍、袖口又按一拍,滑动的布料的曲线在风中把笛音撩起来了——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鲜功夫,牡丹亭里就有这么一手拿水袖抛旋律的花头,“摇漾春如线”,唱这一句的时候把袖子抛出去,从意象到动作的天人合一,但那也只是惊鸿一瞥、锦上添花的意思,要做眼前这种紧锣密鼓的一拍按一拍,那可就不是寻常人能干的事情了。寻常人是攒了一年的钱,放一个窜天猴儿,这位是直接拉了一个连的意大利炮,对着台下的观众,开炮! 猝不及防的观众们要被轰傻了。 真功夫,这才叫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连唱都不要唱,他连脸都不露,就这么行云流水的一段背身,绝了! 台下鸦雀无声,有花白菜钱看白金戏的惊艳,来不及问怎么回事,单寻思这是哪来的助兴?刚才的西施是在闹着玩儿吗?你这主角给这刺旦提鞋都不够啊? 管他的呢!好看就完事了! 他们已经有点品出味儿来了,还含了一点幸灾乐祸的心情,因为从来没见过这么打擂台的好戏,单方面的屠杀,这位挑台子的还一点不留手,一股杀气化成秀气,极意要夺人眼目。待到这青衣少女回首亮相,他那明亮的眼睛几与灯火争辉,让观众瞧见他俏丽的脸,不知怎么形容才好的清艳,他那黑白分明的水眼睛清凌凌向台下望了一遍,灿然一笑,和之前拿劲端架子的西施恰成对比——懒得说那一位俗,只觉这一位天真可人,乖巧里还有年轻气盛的顽皮,钻到人心里去的,引颈期盼地盯着他走到台口,仍是笑,引得观众也要跟着上扬嘴角,看女儿的心情,将将地等他开口,他却仍不说话——忽然又笑。 台下的观众却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大声叫好,连他名字也不知道,有人认出这花容月貌的脸蛋儿,那眉眼是叫人一见难忘的,交头接耳地互道:“这好像是之前给麒麟童做妲己的那个。” 接着便有人想起来了,吃瓜吃到上头,从二层楼的台子上大呼:“白露生!是白露生!” 所以说,观众们有时候真的很实诚,别管你黑料有多少,只要你够美够专业,他们三观跟着五官跑,还跟着向美向真的一颗心跑。反正看完了这戏,出去再骂也没关系,眼下爽才是最重要的,白露生,名不虚传的好看,戏,绝了! 有人出来维持秩序了,两个经励模样的人先在出将入相的帘子旁边打转,此时再也忍耐不住,急眉躁眼地冲上台去,拉着露生道:“你是什么人?从哪来搅场子的?!下去!下去!” 观众们可不依了,喜闻乐见地站着叫道:“没觉得是搅场子呀?这不是比西施唱得好吗? 群情鼓噪,这可真是看戏,看大戏!台上是戏,台下更有戏,接着戏起来了,有人加戏——门外急匆匆地拥进一团巡捕,拿着捆绳、巡逻棒、望台口蜂拥而去,徐凌云站起来拦住道:“长官们有什么事情?” 为首的巡捕看他一眼,又看后面,显然是被人搬来的救兵,喘着气道:“有人在这里蓄意扰乱演出,你们怎么不讲规矩?这是武老板按规定审批办下来的戏,谁准你们在这随意登台?” 他身后坐着的一人笑道:“规矩?我在行里二十多年,怎么没听说有这种规矩?自古敢出来唱戏就要敢接擂台,怎么,是武老板自觉技不如人么?” 这人声音极其洪大,调门沙哑,甚有铿锵之气,这台下坐着的可都是老白相,听声音要再听不出来那不如回家玩蛋去,都望这边叫道:“麒麟童!” 周信芳于暗中扬起脸来,不疾不徐地缓缓起身:“大凡事故都是事出有因,长官们可以问问在座的观众,有哪个觉得我们打扰了场子,我们立刻就走——还是说以我的身份,不够赏看武老板的戏?” 巡捕们未想麒麟童在这里,知他与金家交好,却不想他真敢出头,一时震住。寻思片刻,心说这里都是戏迷,若得罪了周信芳,只怕不好收场,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武老板突然挨狙,看这阵势,只能软和相救,不敢再出硬话,堵住了台子向周信芳道:“周老板有所不知,无论什么演出,都要经过审批,武老板跟我们报警说有人扰乱,我们必须处理,这不能用你们梨园的规矩来说事。你们要打擂台,” “谁说我们要打擂台?”他话音刚落,另一头又有人于暗中起声,这人声韵清雅,深见功底,虽然柔和雅致,一样是中气充沛,字字句句满场均能听清:“武小艾窃他人剧本,盗戏上演,伤的是我们菊坛的脸面。今天不过是来争一个公道。我们一未吵架二未伤人,各演各的,叫观众来看谁真谁假,怎么,这也妨碍到公务吗?” 巡捕头子眼要瞎了,来不及认这是谁,不要紧,有旁边的老白相们告诉你,这是崇林社的经理,“姚玉芙,姚老板!” 姚玉芙心中怒极,好在善于逢迎,面上不露怒气,仍接笑语:“要说演出经过审批,武老板不是审批过了吗?再者他请了俞振飞来助演,不也是临时决定?振飞可以,怎么别人不可以?都是助兴罢了,谁比谁高贵呢?” 吃瓜群众要笑死了,这会儿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敢情浣纱传奇是偷来的戏,把这一群大拿全得罪了,人家来这儿叫板了!可不知到底是怎么个得罪法? 能一口气得罪周信芳姚玉芙俞振飞,武老板牛逼! 有些人消息敏锐,想起越女剑来,咂摸这中间的关系——别咂摸了,西施从后面出来了,倒还很有风致,武小艾涨红的脸色被油彩遮住,袅袅行至台前,朗声相问:“姚老板,头一次见面,不胜荣幸。只是你的话我担当不起,这盗戏一说从何而来?说话要有凭据。” 姚玉芙:“”这学露生还真的学很像,说话都学的!姚先生想笑,还震惊。 他可以尽顾着好笑,因为有人替他说话,西南角儿上又有人起来了,这人大概对自己说话的音量不大自信,与另一人慢慢走到台前,向武小艾道:“你的戏是谁写的,可笑你到今日也不知道。我和你们台上这些人没有什么交情,犯不着为你们任何一个人说话,我也懒得理你们。但要唱我的戏,只怕武老板你还配不上。”他掏出怀中两封信:“这是孔夫人和委员长夫人写给我的信,请我来做这个本子。请问武老板你何德何能,攀这个关系?” 众人看不出这人是谁,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他们可就认识了,原本戴着墨镜,没人仔细看他,还觉得怎么有人戴墨镜看戏?这时墨镜除下,和蔼多情的一双眼睛,天下谁人不识? 梅兰芳也在这! 这是什么大场面啊!要疯了,真就荟萃兰台精英?!

      梅兰芳来了,姚玉芙也来了,那么这个和武老板说话的人,即便他不报姓名,满场戏迷亦猜出他是谁了——不免都有些惊动,其实比麒麟童和梅畹华的到来还要令人吃惊,因为都知道齐如山孤高自许,除梅郎的面子,其余人一概不理。用现代粉圈的话说就是毒唯中的毒唯。 当初宋大姐和宋小妹请他,齐如山半点回音没有,时人都笑梅党不愧是梅党,管你是谁,没有给第二人捧场的道理。 现在齐如山站在这,等于坐实了越女剑出自他手,难免让人想起前段日子甚嚣尘上的两代之争,场内均是议论纷纷——他们关系居然这么好?比传闻中还离谱十倍!写了本子、又不挂名,这是什么盛情?可见人家齐先生是清高中的清高,根本不愿给蒋孔面子,衷情也是真衷情,瞧着畹华的面子,隐姓埋名,抬白露生的轿子! 他们真有半师之份,不是白露生瞎吹的,梅党领袖都如此,那前段时间到底是什么人在吵? 这戏是一波接一波,简直是把最近的热点做了个汇总综艺,戏迷们今晚是瓜田里的猹,吃瓜吃到傻,部分发散性思维的群众还把金家和孔部长的恩怨拉出来结合分析,一时忙得顾不上台上的武老板,毕竟武老板咖位最低,热搜都不想带你。 武小艾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仍要感谢脸上的粉,使昆曲不至于变成川剧。他倒也镇定,猜到面前的是齐如山,清了喉咙,朗声答道:“今天居然这么多梨园星宿,来踩我的场子,我武小艾不胜荣幸!” 这话出口,齐如山低头一笑,连梅兰芳也笑——没读过书就是这样,左一个“不胜荣幸”,右一个“不胜荣幸”,真就没第二个形容词啦?想露生说话何时重样过,便是梅兰芳没上过学的人,奋发砥砺,长年自学,也知讲话如同文章,不可左支右绌、词穷于形象,可见照猫画虎,终不得神,腔调学得、腹中才学却是摹不来的。 他俩在台下含笑,武小艾在台上也瞧见了,不知他们笑什么,按住气忿慌乱,直挺挺地说道:“齐先生问我,我不敢不答,只是你说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有句话也要容我辩解——你说我盗你的戏,仅凭宋家夫人两封信,就算数?难道这世上是不讲道理,只讲权势的吗?你仗着梅党势大,就能颠倒黑白,仗着孔家给你们脸面,就能欺负我小角色,是这样吗?你们这不是以众欺寡、仗势欺人吗?!” 他说到此处,渐渐气急,神奇的是那股气急的模样也像露生,只是一着急嗓子就哑,撕黄纸的感觉,难听是难听,倒也显得十分冤屈。 齐如山闻声,又是冷笑,他左手一直捏着一个大信封袋子,不等武小艾说完,就将袋子掷于台上,一叠连声道:“得!得!得!你别说了!你不嫌羞耻,我却替你羞耻!你看看这个袋子里的文稿,这上头有落款、有日期,是我亲笔删改,你是觉得写本子的人不留底稿吗?你那唱段和我写的一模一样,我这落款却是去年的,怎么嘴巴这么硬,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武小艾看也不看,冲上前大声道:“谁证明你这落款是真是假?你们今天合计好了,来欺负人,当然把什么都预备好了!你们绑我的师傅,冲我的场子!还造伪证!谁怕谁?我就问问你,问问你们这些梨园名宿,我这戏是从什么改的?” 大家脸上问号,心说这位辩手还挺有种,齐如山问到你脸上,这辩词倒还挺周全。一时无人说话。 武小艾挺了胸脯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写的,我只知道,我是从浣纱记改的这个戏,要说写个本子,构思撞上了又有什么稀奇?都是老本子老戏,你改了,别人就不许改?我改了就是我抄你?唱段都是浣纱记里化出来的,一样又有什么奇怪?你们仗着人多势众,一股脑儿地给我扣帽子,是觉得我人微言轻、不敢辩吗?就算你们在先我在后,我又没看过没听过你们这从没演过的戏,凭什么就说是我盗?你们好霸道!” 众人满脸省略号。 可以啊,辩论思路很清晰,这武老板有点儿东西! 满场的戏迷也终于被拉回了注意力,武老板终于蹭上了热搜,只不过此时众人看他好像小丑——真是尴了个大尬,拉起藤儿出来巨瓜,梅党难道冤枉你?还是齐如山稀罕你的破戏,专程污蔑你?他连白露生这样风头的晚辈都不计较、提鞋抬轿,为什么单单说你,这还不清楚吗? 可他那话也的确有理有据,一时难以驳正。若是齐如山一干人推不动他的话,今天倒要被这小角色踩着头往上爬了! 敢情两边都是有备而来啊? 场面一时僵在这里。 但他们唇枪舌剑地说到这里,露生心里也全明白了。 他是一向地能够闻弦歌能知雅意,方才先生们说话,他心中默默盘算,此时见众人僵持无言,微微一笑,背手负剑,盈盈走到武小艾面前,开口问道:“姐姐,乡亲父老,不是为看你我争执而来,我也从未有意要和你分争。” 他眉眼带笑,语意却极冷,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话是谦逊客气——你不知道他身上怎么来的一股傲气,好似冰芒刺人,细想原来是西施出戏了,而越女至此都没有出戏。 以他白露生的履历身份,远出武小艾十里地,自然不愿与武小艾同行相称,不过是戏里的西施越女而已——你只配我一声姐姐,配不起我一声师兄了! 且方才别人说话,越女始终微微含笑,侧耳静听,当真风致端严、仪容清丽。这时候一把脆生生的嗓子亮出来,果然喉咙比相貌还要好十分的,满场地心中喝彩——不是喝彩的时候,喝不出来,只能胸中叫好,姚玉芙在底下听见,远远地报以一笑,那意思好孩子,果然功夫没有退! 一听就知高低啊。 武小艾不觉攥紧了拳头——后悔刚才脸红脖子粗地争辩,无端地被白露生比下去一截,他倒是以逸待劳! 露生却不等他说话,仍是越女的语气,诚心气死人的:“刚才我听了听,姐姐,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纱是你带到溪边洗,可究竟是谁养蚕来谁缫丝,却未可知,柔纱成乱丝,剪不断又理还乱——这一段纱要说是我的,只怕众人难以心服,说是你的,妹妹也难服气。” 底下忍不住了,一阵锤膝盖抱肚子的痛笑——怪不得南京人喜欢白老板呢!怎么这么会阴阳怪气?他那娇憨里头带着邪气,每句话都带刺儿,妙的是说到这里他仍然不出戏——可不就是姐妹争这一段纱吗?好比方!好譬喻! 他们又捧起瓜,想起去年曾有风声,说越女剑是白露生自己写的,刚才齐如山又说是他“删改”,这么看起来确实有可能啊,白老板是肚子里有戏! 武小艾虽读书不多,这段话也听懂了——露生要他懂,自然不说什么典故比方,再听不懂就是猪了。松开拳头,昂然问道:“那妹子你想怎么样呢?” 露生瞅他一眼。 武小艾心里又是一沉——出戏了,西施不该这样讲话,仍是来不及补救,怎么自己又被他牵着鼻子走? 露生脆声道:“咱们接着演,就请各位观众来分辨,看这段纱到底归谁!” 他收回目光,就手舞一个剑花,提气振声向满场里道:“成绫罗者,经纬出自心中,丝缕皆是心血,自然谁熟悉就是谁的。我请各位同行前辈作壁上观,不要说一句话,免得人说我仗势欺人,只教客人们来断公道——今天既赴风雅,看戏就看全套,不知大家肯不肯看这个擂台?” 他那宝剑是琉璃做成,虽不及美国演出的剑寒光闪烁,却也是镂刻雕花,光华闪烁,前排人都瞧清楚了这剑的质地,知道琉璃沉重,点头暗赞,一流角色果然功夫没有短板,你看他拿这样笨重的道具,半天不见一点吃力。又见他说话极有豪气,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满场里大声的鼓掌喝彩,起伏不断地高低声道:“白老板!好气魄!” “——武老板接不接擂台?!” 武小艾当真慌了神,他没想到露生这么敢,他连争辩都不争辩——他要拿功夫跟自己现抢!原先预备好的那套说辞此时一句也用不上,噎得脸红脖子粗,汗也滴下来了,半天方道:“我和你的戏又不一样,怎么演?” 露生回过头来,定定看着武小艾,眼中无波无澜。 “你演你的,我演我的。但凡我有一句衔不上你的戏,就算我输。”他那身段极其挺拔清俊,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倏然向前一步,将剑指向武小艾:“接不接?” 他出戏了,武小艾想,越女不说这个话。可是很奇怪地,没人觉得他出戏,连他武小艾自己都不觉得这越女有毛病,因为越女原本就是如此,意气张扬,胆大心细,她是少女中的少年,少年里的少女,是又娇憨、又傲气,一股虎劲上来孤身敢闯吴王宫的。 他偷听了那么久,原来百闻不如一见,你没有亲眼看见越女,你就不知道越女原来是这样令人为之神夺的存在,那道剑光逼到他眼前,连退都不能退了。

      怨心

      武小艾又想起当年他们那次对台戏了。 那场戏到底是怎么唱起来的?露生是早就忘了,因为一个年纪那么小的孩子忽然一鸣惊人,看不惯你的人实在太多了,便是没有毛病也要来给你挑毛病,武小艾不过是众多的唇枪舌剑当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武小艾也有遗忘的感觉,事情的经过没忘,但他试图遗忘这场争端的起因。 起因其实跟他无关,是吹捧白玉姐的人吹起来不带脑子,说这孩子如此貌美,天分又高,可以算得上一个“小兰芳”。当时梅兰芳刚刚访日归来,也做过“游园惊梦”,要说这个吹也不算完全地站不住脚,只是咖位和成就上过于离谱,近乎刘亦菲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因此我可称作小刘亦菲的水平。 尬吹,因此有些人不乐意了,但他们也知把这么点儿的孩子和梅兰芳相提并论,简直是在给小梅掉份儿,你去谈他们的天分和成就,完全是把李逵和李鬼拿在一起认真谈水平,猪脑子都不会干这种事。枪口调转向了白玉姐的出身——出身不好,从名字就知道了,所以你叫他“小兰芳”,那不是有影射小梅旧事之嫌吗?从这个角度出发再去评价这个不大清白的孩子,那怎么踩都可以了。加之春华班在得月台得意,好些班子心里早就看不惯,于是东一声、西一声,都出言讥讽。 大家还挺会操作的,个个精通李代桃僵,还精通一石二鸟,于是言论最后变成了“白玉姐唱得也算好?我看他还不如先前的武荔瑶。” 是不是?这会玩儿的程度不亚于后世的追星少女,躲在别人裙子底下开炮。 至于当时的梅党,完全状况外,压根儿没听见白玉姐到底是谁。 武小艾清楚这是别人给他下套儿,可是仍然有痛快的感觉,明知这些人并不是真心为自己说话,却盼着他们能多说两句。可是居然就有这么多人肯为玉姐争辩,越笑他们越要去看,就要看漂亮孩子稚嫩地登台、听他不大纯熟的唱腔,有清水芙蓉的感觉,并且自信任何人来听一听、都会明白这是多么无可争议的一块璞玉浑金。 武小艾原本是被拖出来当幌子,末了居然真的被玉姐渐渐地压住了风头,请他的人少了,连班子也不大愿意带他了,他变成了白玉姐的备选——春华班玉姐有没空呢?又没有空?又使性子?那算啦,找荔瑶来吧,荔瑶也还行。 “让他们再去问问,能不能来赏个脸,这个戏还是那一位叫座些,两个旦轮这唱他又不累——我知道这个小孩儿是没有那么傲的,都是张姑娘会捣鬼,你给张姑娘买点烟。” 最后,话都这样说到脸上来了。 换做谁都很难忍受这样的屈辱,武小艾想,我登台在前,成名也在前,虽不是样样胜过他,可也并不是样样输给他。忍不住问着经励:“你把我找来了,牌子也挂出去了,现在又要人跟我轮着搭这个班,从来梨园里有这个道理么?个个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把戏当什么?这到底是听戏呢还是嫖兔子呢?!” 那天的戏,他和玉姐谁都没有唱,结局十分恶心人,玉姐虽然没有来,来了个新的月姐——也是唇红齿白的,长得俏丽,白玉姐是端着一副清高姿态,这一位是骨子里的喜欢卖弄【创建和谐家园】,这种人居然也能镇住场子,可是他唱的是什么?把杜丽娘唱成了杜十娘。 武小艾真的忍不了了,抱着包袱,愤然而出。 他那时还有些拥趸,都是些行当里的人,知道这件事后哪肯罢休?堵着得月台的后门一通叫骂,早该骂了,拖到现在才骂无非是眼看饭碗不大保得住了,原本他们在荔瑶和玉姐两边摇摆,犯不着得罪哪个,不成想春华班自己渐渐地什么行当都全了,并没有要他们投诚的意思——这才着急。 两边吵翻了天玉姐也没有出来,武小艾自己冲到门口,叫张老娘带话:“事情因他因我而起,他关着门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玉姐已经为这事情和月姐吵了一架,说月姐:“妈妈的脾气你不知道?最会煽风点火,把我们架在炭盆子上烤,她说你就去?那是你第一台戏,你就这么夺人声势,叫人记恨,图什么呢?” 月姐反唇相讥:“你第一场不是抢他的戏?师哥能抢,我抢不得?又来这一套,反正师哥比我们高贵得多,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喜欢你!你自然容不下我们也出头,个么事拿官话教训我。” 一番混账说话,把玉姐气得哭了,因此出来见武小艾,竟是泪痕未干的一张脸,梨花带雨。把闻风而来的戏迷看得跌足心疼,都问武小艾:“你是大人他是孩子,难为人也不能到这个份上,是要给你磕头赔罪才算完吗?” 武小艾膈应得无话可说,怀着气向玉姐道:“你用不着这么哭哭啼啼,我来并不是骂你,就是想问问你,要把南京这块儿地方歪成什么样?要是你觉得唱戏就是这么唱,你不如明着说,按秦淮旧例,我替你们分开两部,省得我时常与你搭戏,大家名声难听。” 玉姐原本是出来息事宁人,听他这话,踩到痛脚——秦淮河上谁不知“两部”是什么意思?这原是风流女子们自矜身份的旧俗,以河为界,分“南曲”“北曲”,北曲指的是南市珠市两个地方,娼妓所居,即便唱曲也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南曲却是旧院所在,八艳皆出身于此,是风雅所在。 这话骂得很精妙,不管南曲北曲,归根结底,做的是一种生意。露生当时年少气盛,更激起回护之心,话顶话回道:“武师兄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分两部?我师弟也是好生唱戏的人,这话究竟说谁?” 武小艾冷笑道:“你师弟做的那好戏,别叫我说出来了,跟你混在一起都是玷辱我的名声。” 其实现在想想,吵这些,图什么,武小艾恨自己的时间少了一些,如果当年能有如今的功夫,犯不着去踩白玉姐的尾巴骂他是相公。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跟自己证明自己,证明“虽然不是样样胜过,可并不是样样都输”。 最终话赶话地,定下了那场对台戏,那时的露生比如今还要傲气,那时他说什么?他说“我要是有一分唱得输给你,从此我不再唱了,就认了你说的话!” 武小艾却不敢跟他一样下毒誓,心里有些吓到,又不能输人气势,噎了半天,说:“好,要是我输给你,从此我给你作配,你唱旦我改行唱生,我给你唱小旦,但凡你用我,我唯命是从!” 那场对台戏的结果是不言而喻。跟今天这场戏一样,他照面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不甘心,那不甘心的缘故来自他想要却从来没能得到的待遇——他的戏迷以前叫他什么?小兰芳,多么侮辱梅兰芳的名声,可是梅兰芳真就站出来给他讨公道,虽然没说一句话,却把齐如山和姚玉芙都带到了这里,麒麟童也出来为他说话,怎么全天下的人都肯向着他? 这不公平。 所以他明知道汤飞黄抱着孔家的腿,兴风作浪,明知道孔祥熙暗中使人去颠倒黑白地污蔑白露生,他还是想出这口气,其实已经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了,如果一定要说,他可能想证明,白露生只是机会好一点、运气好一点、比自己年轻一点,但如果他能花十倍的时间去努力,而白露生停滞不前,那么他们两个完全可以重新做个比较。他怨恨白露生这种人为什么成为南京的梨园领袖,甚至还要海外扬名,他们这些被压倒的伶人心里所珍视的东西在他白露生眼里不值一提,有空的时候就拿起来耍耍,没空了问都不问,一片沉寂。 所以你不要,为什么不给别人? 戏唱完了。 这一次不是对台戏,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擂台,结局仍是不言而喻。他们俩其实没有下什么赌注,争的东西原本就是白露生的东西。场子里一半的人在惊艳,大多是头一次见识白露生的功夫,另一半人咧着嘴看戏。 毕竟这么响亮的打脸人生之中可能不会遇见第二次了。 齐如山向梅兰芳低声道:“你回去吧,这事儿其实不需你来,降你的身份——”说到这里,抬眼看看畹华,畹华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含笑静立,听了他这话也没有挪动的意思。梅先生掏出墨镜,“喀”地一声,得,又把镜子带上了,他坐下了! 齐如山:“”真能使性子啊您。 姚玉芙也瞧见了,心中好笑,走来说道:“畹华不好说话,说了又起纷争,现在怎么着?我去找经励出来,叫他们答应撤戏?” 齐如山懒和小梅纷争,说又说不动他,向姚玉芙道:“你这徒弟唱起来神气,做事却不懂规矩,摆明了他唱赢了,武小艾下台子、他就该站在那儿,为什么也下去?这事儿你我都不出面,请麒麟童来说话。叫他们到后台去算账,武小艾要是认怂,一起出来认个乖也就完了。从今往后不许在大戏院里唱戏,什么败类东西。” 姚玉芙笑着点点头,从当中过道穿过去找周信芳,一路上不住地看客捧场道:“姚老板,好徒弟!名师出高徒啊!”心中深觉欣慰,刚才不觉得有泪,此时眼眶却热了——不白亏他们大家苦心筹谋,策划这么一场!扬声向四面道:“多谢各位主持公道!大家稍安勿躁,我们去后面看看。” 麒麟童也迎着他走来,两人合计着向后台去,因梅兰芳坐在那里,巡捕们也不敢拦人——再说拦这两位梨园宗师也没什么意义。他俩还没走到台口,却见武小艾和露生一起出来了。露生唱完那一段夜探吴宫,脸上有些汗下来,流到颈子里,可是神色如常、也不喘气。武小艾脸上却是茫然的表情。 众人瞧见他们出来,又是哄然地叫好——一半是倒彩,赏武老板的,另一半是真心,给越女。 露生嫣然微笑,走到台口,行一个礼,捡起落在台上的脚本,抱在怀里。 “有些话我想和大家说。”他瞧见姚玉芙,瞧见那些曾经一起在海外不眠不休的师父、师兄,好前辈们。露生心里忽然很清澈,有干净的感觉。 “这话我不曾问过师父,是我自己的主意。”他说,“这部浣纱传奇,从今撤戏,但我不用武老板封戏。”

      余音

      后台的两头是连通的,当中一个过道,两边是出将入相。武小艾和露生退回后台,求岳就在当中的过道坐着。文鹄在他旁边抽烟,求岳手里也捻了一根,只是没有点着。 他们俩一左一右地进来,求岳掀掀眼皮,瞅了武小艾一眼,脸上没甚表情,倒也没有要【创建和谐家园】的意思。 他朝露生伸出手,眼盯着手里的烟。 你有没有,试着去那些经历了百年风雨的老戏院里,试着看看他们出将入相的过道,它们可能早就被整修过多次了,在解放后,在改革后,它们改装了一次又一次,如今的天蟾舞台已经是灯火辉煌的后台,迎来一波又一波的观众,隔三差五地,还会翻修装潢。而那时它的后台因为经营了几年,有稍许的落后于潮流,电灯是黄的,照出一种似是而非的宁静的光景,这里是戏的背后,和唱戏的人一样,人要休息,台上演完的戏似乎也会回到这里休息,它们在这里承袭一段余韵。有人为伶人端茶倒水,可是戏是孤寂的,戏下了台子就是形单影只,它们和观众分离了。 露生不知道自己是否曾为戏而感到惆怅过,但求岳伸出手的那一刻,他觉得他好像总能接住他的戏,求岳不会唱戏,却在后台的无人处懂得他歌唱的心——你是西施也好、越女也罢,仗打完了,回家了,你可以放下纱和剑,握住亲近的手。 求岳总像是一个有温度的番外,他不在故事里,却是故事的结局。 露生原本不知道怎么跟他开这个口,把手放在他手里,忽然定了心。他向求岳身边坐下,并不问求岳什么话,另一手接了承月的茶水,向武小艾道:“武老板,你也坐。” 武小艾不知他安的什么心,此时却没有昂然坐定的勇气了,凛然地站着道:“玉姐,你也不是假惺惺的人,何必如此?我向来愿赌服输。你有话就说。” 露生觉得求岳攥紧了自己的手。 过道里沉默了片刻,露生道:“武师兄,你真心喜欢昆戏。” 武小艾心头一震,当真平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其实每次破防他都感觉是人生受到的最大侮辱,武老板也挺行的,一直刷新人生屈辱记录还一直坚持不懈,是什么打不死的小强。因此屈辱之后,还觉得有些心酸,因为露生这话并没说错。 心里挺忐忑的,他铤而走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他挺想看看,露生要怎么处置他。 露生看他一会儿,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要是放在十年前,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饶过武小艾的,可是这些年里他白露生学会了一件事,那就跳脱出戏剧的圈子,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创作。抄袭固然可恶,有些事情却比抄袭还令他感到恶心,那就是连基本的欣赏能力都没有的人堂而皇之地对创作来进行指手画脚,把这些优美的东西当做攻讦的工具,如果说抄袭还能称作是一种扭曲的欣赏,那么践踏创作的人甚至连抄袭也不如。他们从莫须有的字里行间去找你的罪行,把你的心血打成污蔑的证据。 汪精卫如此,孔祥熙也如此,而那些攀附在他们眼目和口舌之间的下作的文人就更是如此,他们明明读过书,却要装成瞎子,露生有几次读过他们曲解的文章,甚至在一瞬间产生了自我怀疑,居然真的有人可以为了立场去不顾自己的感受——这样一出好戏,昧着良心骂它,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因此回头看看十分可笑,都说戏是假的,假人却比假戏多了成千上万倍,武小艾那点儿扭曲的真心倒显得十分可怜——他真的可笑又可怜,全世界都在熙熙攘攘为名利来往,武老板独自抄袭,为昆曲献上扭曲的爱意。 露生有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想法,他觉得武小艾可以留下来用。 很多年后,求岳和他谈起这件事,表扬黛玉兽:“伟人的著作你虽然没读过,伟人的思想你倒理解得挺到位的。团结所有能团结的,让敌人少少的,朋友多多的。” 露生皱鼻子笑道:“这样混账人,也算我的朋友?不打他都是我客气。” 短暂地交谈之后,武小艾和露生一起出去。他走到台前,露生将越女剑的原本递给他,武小艾望他一会儿,突然跪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 姚玉芙:“” 麒麟童:“” 大家都吓到了,看不懂,但大受震撼。不知道台上那两个唱的是什么戏。露生倒是不卑不亢,受了他的礼。武小艾起身道:“我学艺不精,窃他人作,我敢做就敢认。承白老板宽宏大量,不和我计较,方才在后头他说这出戏送给我,准许我回去再琢磨——做人做戏,是我一败涂地。从此后他是师父我是徒弟,他认也好、不认也罢,请各位做个见证。” 说罢又是叩头。露生无奈的神色,也不扶他,随他去的表情。大家是觉得惊诧,可是戏是露生的戏,他要怎么决定是他的主意。互看一眼,都不说话,唯有梅兰芳带着墨镜,微微点头,向齐如山道:“咱们先回去,我叫芝芳做的菜,信芳他们待会都来吃饭。” 齐先生气得要死,快要气炸,他是气急了就不说话的人。梅先生瞧他一眼:“你不去?” 齐先生怒道:“去!去!这地方我呆不下去了。这是干什么呢?!” 别管生气不生气,最后大家还是去了马思南路,欢聚吃饭,。露生先问梅先生:“今天想必是几位师父为了我,费了大苦心,我别的话不说了,敬一杯酒,这辈子报不了先生们的恩情。”见众人都笑,问:“我就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把他折腾到上海的?连我也被骗到了,真以为是做堂会呢。” 姚玉芙笑道:“其实最先发现盗戏的人你都想不到——刚才你或许看见了,你还记得他么?” 露生抿嘴儿笑道:“原来他还有些良心,免得我见了想要打他。” 麒麟童拿筷子点点他:“还是那时候你在天蟾舞台,给我配戏,那时候他迷上你的,一个劲儿说你唱得好、又问我你是谁——杨参赞跟我关系挺好,回来之后,恨得咬牙切齿的。策划这一出,不光为你报仇雪恨,也算替他出出气。” 第一个发现盗戏的人,居然是当时在美国通风报信的杨参赞。表演团回国之后,他也很快地被调派回国,惊讶地发现自己成了工具人——原本是想要维护白老板,不想误传消息,害得表演团一行从海上回国,落人陷阱。这口气如何忍得?可是他小小一个参赞,位居人下,也只能咬牙罢了。倒是他知会梅、姚、周、俞等人,小心告诫:“这时候各位顶好不要出头,你们和江浙财团的关系千丝万缕,我看他们唯恐不能将污水泼到你们身上,一动不如一静。若要救回白老板的名声,须从别处着手,慢慢地挽回不急。若此时各位名宿纷纷为他发声,回头把你们也打成抱团结党,届时舆论烧到梅先生头上,白老板的事情反无人理。” 这话很是,因此大家按捺住了,暗暗地使人打听金家情形,听说露生很坚强,稍稍安心——那时候不知道金家维持艰难,只听说金老太爷又做了墙头草,略感无语。心里急迫地想要把这件事早日沉冤昭雪,看一出好戏被耽误、看一个好孩子蒙冤受屈,真把人怄也怄死了。整个冬天,大家都不大开心。梅先生是最会排解心绪的,干脆自己去外面唱了一个月的戏——他想转圜一下,看巡演到南京的时候,能不能故技重施,再把露生叫来跑个龙套。 冯六爷知道了之后大无语。 这个方案失败了。 大家都在想辙儿,不光是要救露生,还想着怎么能把求岳捞回来。听说求岳身体不好,在家养病,也不知他是什么病,叫熟人代为登门看视,也一概被回绝了。那真是越等越心急,而四下里的舆论是越来越不好,渐渐有围堵的意思,刚开始只骂金家,后面就开始有报纸骂越女剑的戏,从这部戏是怎么耽误法币进程说起,越说越离谱。这是要把露生的后路也断了。 四面火烧眉毛的时候,杨参赞忽然发现有人偷偷地在唱越女剑——他是亲耳在美国听过的。心知肚明是有人剽窃了白老板的作品,本来就已经很火大了,还特么半路出幺蛾子,气上加气——从北平连夜赶回上海,找到姚玉芙,说了这个事情。 大家气蒙了一晚上,到凌晨的时候,姚玉芙忽然灵光一现:“你们说这个事情,是不是能助我们扭转乾坤?” 杨参赞有点悟到他话里的意思:“姚老板不妨细说。” 姚玉芙不愧是行当里的人精,于这些转圜开解的事情上深有经验:“露生现在不能出来唱,无非是世人都觉得他身背骂名。但国家的事,百姓其实并不很关心,他们的喜恶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咱们能不能借这事儿翻过场子来,叫众人心向着露生?”

      这半个多月,姚玉芙什么事都没干,随杨参赞十万火急地去了北平,又从北平跟到了天津。暗暗地访查这戏到底是露生使人暗暗透出,还是被人偷偷学去。要说这一股怒气全是为露生——也不完全是,乃是俞振飞打听到了捧着武小艾的经励姓汤,当时他也在天津票戏,大家提起杭州的往事,心中了然。那一头便寻着齐如山,好说歹说,叫他来作公证。 这里头梅先生和冯六爷做了多少人情,不说也罢。虽然没有寻着另一个姓乔的编撰者,有齐如山威名在前,想来也镇得住场子。尽管找去齐家的时候,齐如山听了连连摇头:“乱已经够乱了,不妨好好的唱你们的也罢,你们为他费的心还不够多?这出戏我看就很不吉利,从出生开始,命途多舛,大约刺中时事、刺得太露骨了,不该现在来演。” 姚玉芙解他的意思——大凡影射当时的杰作,往往难逃被禁止的命运,牡丹亭被禁过,红楼梦也被禁过,你说是清风不识字也好、天降大任也好,总之这些传奇的佳作刚出生的时候都要倒霉十几年。越女剑能和这些大作相提并论么?不知道,但刺中时事是真的。很难不将这部戏和江浙财团联想起来,将越女和单挑白银期货的那两个人联想起来,这也是它为什么被勒令禁止的原因。 武小艾到底是没偷到越女的戏,还是刻意删去了越女,他们不得而知,但凭着名宿的眼光,他们知道审查部门批准了浣纱传奇,铁定是因为里头没有越女。这可真是去其精华取其麸皮。由这一层上再想到里面或许还有混账人的授意,你姚老板能跟你服气那就不是你姚老板。 姚玉芙冷笑道:“你不必说这话,我是怕乱的人吗?什么乱场面我没见过!今天要是容了这个姓武的偷鸡摸狗,明日畹华的戏他们也敢偷,纵容这风气长起来,你也不必动笔了,大家抄来剽去就是!”索性把话挑开说明,“银行、官场,我们不能够伸手,也不懂里头的道理。但如今这是在我们眼皮下面撒起野了,难道也忍着?你不想想这个戏里头也有振飞和信芳出力!把这口窝囊气吃了,以后我要不要在这个场面上做人了?说出去笑也笑死,拿我的人情请了麒麟童,到头来给无名小卒做嫁衣,算什么事情!” 齐如山沉默良久,道:“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姚玉芙道:“我打听清楚了,他们天津演完,还要去南京。这事露生迟早要知道——我预备不跟他通气,他那个性格是不肯欠人情的,要是我先去了,怕他为我不肯再争。就叫他自己去打官司,等闹上报纸、这事闹大,我们一齐站出来拉偏架。”掰着指头跟齐如山谋划,“不仅要把这戏拿回来,我还要他光明正大,重新回来唱戏。之前一直为着法币的事情,我们不好为他说话,现在正好拿剽窃的事情当靶子,声东击西,给他翻案。总之好容易逮着个新话题,别老是叫人说起他来就是祸国殃民,今儿碰上这遭事,祸兮福兮。” 把齐如山听得笑出来了,问着他道:“你们也只是三个月的师徒。” “三个月又怎么样?”姚玉芙道,“我偏要给他讨这个公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不是天经地义?” 玉芙还是当年的玉芙,越是圆滑的人脾气上来他越拧。齐如山再不说什么,向姚玉芙点头道:“凭你调遣。” 回想起来,这些真情在争名逐利的梨园是多么难能可贵,你丝毫不会奇怪这些人为什么会在日后的戏剧史上青史留名。决定成就的因素有天分、有勤奋,但它最终一定包含了品格的成分,那就是对于艺术的信念和真诚。他们不愿与弄虚作假的东西为伍——唱戏是要吊一口气的,这气只能实、不能虚,做人也是。 只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尽如人意。 他们预备好了,要在南京对这个偷油耗子来个一网打尽。姚师父上头了,自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拉着俞振飞就住在中央饭店,预备撕完了之后当面按头叫武小艾道歉。 谁知黛玉兽偏能按得住性子,就是不发作。他俩等了一天、两天,等得傻眼,心想这孩子不至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真就闭关由着人欺负了吧?正盘算着到底是直接把露生揪出来问问、问问他是怎么想的,还是干脆绕过他,自己去砸得月台的场子——两边似乎都不大合适。那时候杨参赞从上海赶来了,他带来冯六爷的消息。 杨参赞道:“六爷和我说,金参议打电报找他,请他给梅先生带句话。他说白老板可能不想追究武小艾的事情。问你们能否出面,这算他求你们最后一件事。” 这话真是大出众人意料,细想却明白露生为何这样决定。他们在南京见过露生了,虽然隔着一扇门,露生在水榭里,他们在茶座上,姚玉芙听见料峭的春风里他那三个月的徒弟清澈的嗓子,有恍然隔世的感觉,想起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觉得很惊艳,相信这孩子一生注定不会寻常,只是没想到他这小半生也太不寻常了,快要比戏还要像戏了。 说到这里,露生问玉芙:“求岳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求岳去楼上睡觉了,仍是不愿意和人群在一起,他从天蟾舞台出来就是精疲力尽的表情。在座的都知他心里有病,叫他先休息。姚玉芙道:“你以为是月儿先提的?并不是,明卿天天去看你。” 如果那时露生能够多走几步,在秦淮河边多看几眼,会发现他和求岳只隔着一条河,他从钓鱼巷来,求岳从榕庄街去,他们隔着这条短短的胭脂河,因为各自的心事儿不自觉地将自己没入夜色,因此谁也没有瞧见谁。 他在莫愁湖唱戏,求岳知道,他去钓鱼巷挣钱,求岳也知道。求岳想去接他,可是走到夫子庙那块热闹的地方,他连坐在车上也觉得心慌,掉头又回家。就这么一来一去的路上,金求岳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其他人来唱露生的戏,那个傍晚他在河边坐着,听了很久。觉得当初自己的承诺都像放屁。 我们真的很难保证在这一生里,不让自己心爱的人受半点委屈。做不到,因为我们自己都时常委屈自己。 而爱其实就是这样,很拮据的存在,它是对人生的一种精打细算,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里,哪怕我委屈,也尽量不让你委屈。 他和姚玉芙、杨参赞见了面,大家重新商议这事。求岳恳求玉芙道:“还按照你们原先的计划吧,不要让他知道了,他委屈成这样,都他妈是因为我,我也没自信说服他为了自己去争口气。总之我的话他总是到了紧急关头才会听,平时都是他跟我说道理,一套一套的。” 这话姚玉芙没有告诉露生知道。 他觉得应该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说与彼此听。 此时谈起这事,姚玉芙只道:“总之要说也有运气的成分在,要不是杨参赞的母亲与你那几个姐姐相识,我们也不知该怎么把你骗来上海——原本是打算闹上得月台,时间实在来不及了。只好叫振飞毛遂自荐,约请搭戏,把武小艾骗到上海,再把你骗去。”姚老板自觉这是人生中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妙局,拍手笑道:“这辈子没有干过这样的连环计,我告诉你,你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痛快了。” 众人听了,一齐大笑。 而露生望向楼上,他知道求岳在睡,有一点想弃下大家,上楼去陪他,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为其情。 他也得把自己那点儿打算跟师父交待清楚——齐先生还在旁边沉着脸,今日算是把齐如山得罪透了,叫他出来主持公道,结果把武小艾轻轻放过,叫齐先生脸无处搁。 拿起酒来,他敬齐如山:“齐先生不要生气,我放过武小艾,有我自己的道理。我说给先生听,若是先生觉得不妥,我任凭处置。” 齐如山烦也烦死,心想我还怎么处置你?你被处置得已经不能再处置了,当着畹华的面,又不好拂袖而去,“哼”了一声,没接他敬的酒。 露生也不勉强,将椅子拉过去,在齐如山身边坐下。向周信芳、俞振飞并沈月泉望了一遍,娓娓说道:“其实我上台子的时候,我是恨不得把武小艾杀了才罢的,这个戏不光是我和各位先生的心血,也是求岳心爱。这样被他糟践,我怎能不恨。” 齐如山看他一眼,觉得这话十分敷衍。 露生望姚玉芙道:“师父听武小艾唱戏,觉得他怎样?” 这话问着了。 姚玉芙虽与他只是三个月师徒,却很爱他聪敏心性,知道这孩子不说无用的话,沉吟片刻,就事论事道:“比畹华相去甚远。此人刻意学你,但比你也有所不及。但在梨园众人中,真说他唱得差,那也算不公。”

      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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