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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书信
钟小四从墙头轻巧地跃下来,露生见他今天头梳过了、脸洗过了, 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显然是专程要来拜访, 心里有些乐。看他敏捷从容地过墙, 仿佛一只刚长成的小鹰隼, 是介乎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特殊的俊美——身体已经是男人的身体, 态度却是孩子的态度, 眼睛也是孩子的眼睛,乌溜溜的瞳仁很大,其实仔细看来还有一点顾盼多情。 他是没有什么好教养,也没有什么书卷气,村头村脑的,二愣子的行径, 只是人生得可爱, 所以倒像野马野猫, 傻乎乎地逗人喜爱。 露生懒在榻上, 招手儿叫他过来, 心想这孩子若是放在高门大院,恐怕就长成任是无情也动人的佳公子, 若是长在秦淮河上, 那就不知招徕多少狂蜂浪蝶了, 还好是这样乡村里长大,温柔沉默的,反而看不出浅薄。他这会儿正好闲得发闷, 需要一个不解人事的小可爱来给他解闷,松鼠这点不如人,人是会说话的。因此见他爬墙也不恼,指一指小石桌上的桃子丁:“蜂蜜浇的,凉冰冰的好吃,你拿去吃吧。” 钟小四咽了下口水,没敢拿。 露生懒洋洋地抬手,将果子朝他手上一放,又指一指自己旁边的石凳:“坐下吃,你今天歇班?下次来玩,从大门进,你翠儿姐姐认识你,叫她给你开开门。” 他声音也是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吐着香气。穿一件月白绫子的家常衣服,下面散脚裤子,人横在竹榻上,一脚挂着半旧的淡墨色的缎子软鞋,另一个踢在旁边,露出雪白的一只脚。 钟小四从没见过白总管这个模样,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特别……娇媚。 他看露生脸上潮红的两片红晕,小心地问:“白总管,你中暑了吗?” 露生长长地伸一个懒腰,似笑非笑地慵道:“那倒没有,夏天就是这样。”他看小四今天穿得整齐,温柔笑道:“人靠衣裳马靠鞍,打扮打扮,居然是个小公子呢。” 小四闻见扑鼻的一阵幽香,混合着温热的肌肤香气,心里跳得像揣活兔子,明明白总管是个男人,怎么忽然让他想起好些女孩子的脸,勾魂摄魄的样子,呆呆地坐在旁边,有点心荡神驰。忽然看见自己送的那个大松鼠从白总管怀里跑出来,拿一条细细的玉链子锁着,每一个环扣全是透亮的青水玉细细琢成,用烂银镶接,叮铃铃地挂在松鼠脖子上。 钟小四没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惊奇得睁大眼睛,这松鼠到了有钱人家里也像小少爷了,戴着一个红缎子的瓜皮小帽,在露生身上嗅了一会儿,咬开扣子,钻到他领子里去了。 露生“呀”了一声,把松鼠拽出来,笑道:“你送的这个小东西,现在皮得不得了。” 松鼠闹了一会儿,帽子也闹掉了。 小四见那个小帽子滚到白总管的脖子上,连忙伸手去捏,衣服散开了,露出一片霜雪样的好皮肤,既凉又软,娇柔似花瓣,水嫩又似豆腐,小四捏住帽子,不经意地拂过那片皮肤,身上如同电打似地酥麻,脸腾地红了,硬邦邦地把帽子递过去。 露生接了帽子,见他僵硬,好奇道:“怎么我苦夏,你也苦夏?句容这里是热得很,五月就把人烤化了。” 钟小四心里想的全是女孩子,话都说不出,扑落一声,怀里掉出一封信。 露生一眼瞧见:“什么东西?” 小四回过神来,难为情道:“我不认识字……” 露生笑道:“你来找我帮你念这个信?” 小四人坐在棉花里,听他说话好像仙乐,光会点头,又听他问:“怎么不找厂里那几个出纳先生?这谁给你写的信?” 小四难为情得脸要滴血:“我姐姐。” “你姐姐好糊涂,自己弟弟不认字,也都忘了。”露生笑着抬抬下巴:“展开来,我来给你念。” 他从榻上爬起来,侧首向小四手上看,钟小四只觉得一株大牡丹腾云驾雾地过来了,人都软了,哆嗦着把信展开。 露生见他神色有异,自己也微微有些脸红,想不通这个孩子今天怎么这么怪,拿过来的别是什么私相授受的情书。 低头一看,居然不是,字迹是女孩子的字迹,娟秀清雅,大大方方的一张白纸,钢笔黑墨水,写:上次我跟你提起的但丁和歌德,这些内容有点太深奥了,我建议你先读一读叶芝的诗,他的作品很简朴、很有情感。其实我自己还很喜欢看童话,你读过安徒生没有?其实都是小孩子看的,我自己翻译过一个版本的安徒生,下次给你寄一本。 ——诸如此类,都是在谈论洋人的文艺诗歌,一些露生也看不懂的名字,半句私话也没有,真像是长姐对幼弟循循善诱的态度。露生越看越奇,不由得歪头问小四:“你哪来这么有学问的姐姐?这像是留过洋的。”想起人家说小四是孤儿,心中吃惊:“你找着亲生父母了?” 小四听他念一句,心里便跳一下,话都是平平无奇的话,只是白总管软玉温香地歪在他肩上,仿佛一个多情的注解,每句话里似乎都有了言外之意。好像每句话都在撩他的心,每个字都问他“你想我不想?” 他想起写这封信的女孩子,先前只把她当做姐姐看待——她平日也和白总管一样,端庄大方的,不知是不是也有眼前这样娇懒慵倦的模样? 听他念到最后一句“有时间我会再来看看你”,这话也是冷冰冰的客气,没有半点失礼之处,只是小四听在耳朵里,完全是“我还想跟你在月亮下面散散步,谈我们谈过的叶芝、拜伦和雪莱”。 那些诗他其实一个字也不懂,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念出来就非常感人,美得好像月光。她那天说有空了写信给自己,也不问自己到底识字不识字,她其实是有一点蛮横霸道的娇纵,可是也很天真,很爽朗,又勇敢,她居然真的写了这封信! 而白总管好像把她说不出的心事都给念出来了。 白总管为什么这么聪明! 钟小四满脸通红地坐着,迷醉又惶恐,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在干什么。露生愣了一会儿,有些察觉了,正色问他:“这到底是谁写的?” “我姐姐。” “是姐姐为什么不接你回去?哪有养女不养儿的家?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小四几乎要哭了:“不能说。” 露生又愣了,心中诧异,看看小四俊美秀拔的模样,忽然想通了其中关节——这孩子弄不好是个私生子,供得起女孩儿读书的家庭,还送出去留洋,只怕是什么不得了的官宦人家!再看小四,平日土头土脑,其实面相里妖冶透着邪气,只是纯朴盖住了,亲娘必是钓鱼巷的烟花女子,母亲把这份妖艳传给儿子了! 这么一想就全通了。 做官人家,怎么肯承认这样【创建和谐家园】的关系?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一夜风流得了个儿子,又或许是正房太太凶悍,知道了也不许进门,这种事情他在秦淮河见得太多了。大约是因缘凑巧,不知怎么叫姐姐碰见了弟弟,姐姐倒是开明,因此写信关心,这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哪知道同胞骨肉是土里长泥里爬的?要不是自己和求岳来得巧,这小少爷就白白给人打死了! 他心地纯善,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是同情,又是气愤,再想想这姐姐也未必怀了什么好心肠,三两句淡话哄骗了弟弟,自己好得父母的溺爱,气得爬起来问小四:“她光是写信,可给过你一分钱?” 小四心猿意马道:“我不能要姐姐的钱。” 露生气笑了:“你是个傻孩子!她是你姐姐,当然应该给你钱,把你接回家去才是正理!”又看看小四的衣服:“你姐姐买的?” 小四羞涩地点点头。 “……”这倒还像个人干的事儿。露生稍稍平了怒气,把小四转过来,耐心嘱咐他:“这样,下次你姐姐再来找你,你立刻叫丁老大告诉我,我叫少爷给你做主。” 小四吓得魂都飞了,哪敢答应,拔腿就跑,露生急得抓住他的手:“跑什么?我说的你记住没有?” 小四给他玉手一握,骨头都颤了,活像心里的女孩子在捏他的手,头也不回,挣开手就跑了。 还是翻墙跑的。 这里露生茫然地看他翻过墙头,忽然听见那头“吭吭!”一声干咳,吓得回头一看,金总绿着脸,站在树底下,看上去更绿了。 金总酸溜溜站在墙根儿下面,两手插着兜,原本是担心露生不舒服,提前从厂里回来了,还绕路去镇上买了一个早西瓜,谁知进门就看见他跟小帅哥拉拉扯扯! 又看见松鼠站在旁边,吱儿哇告状,心里简直要有一片呼伦贝尔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抱了鼠儿子悲伤道:“你妈在家干嘛呢?你爸爸出去辛苦地上班,他在家里养小鲜肉了。” 露生给他气得笑出来,娇滴滴地推他:“胡说八道,也不怕人听见。” 金总抱着松鼠不动,露生踩了鞋子,拉他坐下:“又来这样小气的毛病,还是你自己说的,要我对工人好一点。” 我让你好一点,我没让你好成这样啊!而且钟小四我警告过的不许太好! 金总放下松鼠,捧起白小爷的手,语重心长道:“眼前虽是小奶狗,明日变成老狗逼,恋爱贵在要专一,珍惜你身边的哈士奇。” 露生越听越笑,笑得歪在榻上,笑断肠子了,把松鼠塞他的嘴:“你是个唱莲花落的!哪儿来这么多挤兑人的比方!他是来找我念信的。” 大松鼠拖着链子爬到石桌子上,啃剩桃子。 这里求岳坐下来,听露生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也是大感惊奇,民国时代【创建和谐家园】适合拍连续剧,什么狗血剧情都能来个真人秀。又想一想:“宝贝儿你是不是宅斗文看多了,哪有这么搞的事情。” “不然还能是为什么?他一个小男孩儿,情窦未开的,那信也不像是情书。”露生把地上的信捡起来:“你看看,这女孩子似乎心机深沉得很。” 求岳就着他手上看了一遍,不知不觉搂过他的腰,露生脸也红了,这时四下无人,轻轻地也往他怀里一靠。 盛夏里,两人也不觉得热,唯听得知了在墙头长一声短一声,略略地有些凉风轻柔掠过,日影移过墙头来,照着浓荫撒地,一片寂静。 求岳只顾着看信,总觉得这字迹好像哪里见过,但细想又想不起来。他在文墨上头原本就不通,看了一会儿,挠头道:“要真是这样,我们也不能乱插手,万一搞恼了他父母,我们里外不是人。” 露生柔顺点头:“可怜他了,漂泊在外,亲眷也不照看。” 求岳冷笑道:“谁不可怜?身上流着有钱人的血就比别人委屈了?”说着拍拍露生:“你也别老想着让他认祖归宗,这种【创建和谐家园】的父母有什么好认,我看小四人不傻,现在跟着技术部学得很快。”他低头看着露生:“我告诉你,靠爹妈的不叫本事,有本事就自己打出来。” 露生俏皮一笑:“怎么听着是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求岳舔着嘴,也笑了,两人只顾着说正事,此时才觉得肌肤相接,凑得这样近!他试探着,把手往衣服里伸过去,露生“啪”地打掉他的手。 “……大白天的。” 声音软得捏出水了。 金总腆着脸道:“那晚上呢?” 露生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又是害羞,又是害怕,口不由心道:“晚上也不行。” 说着,往竹榻那头坐开了。 金总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不敢再提这事儿。露生见他尴尬,心里又软了,含糊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齐松义给我打了个电话。”求岳被他一问,脸上就有烦恼:“我回来找你对对账,铁锚那边好像在搞事情。”又说:“李耀希也来电话了,说联系到了陶大哥,咱们明天去看看他?” 露生点点头,说不出来的,心里有些失望,想起陶嵘峥,又有些伤感,温柔应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52|夏游
事实上李耀希不是电话来的,是本人亲自跑到句容来, 求岳见她穿了个裙子, 不禁出声笑她:“哎哟我的妈, 你这腿还挺玩年。” 耀希不知什么是“腿玩年”, 估摸他没说好话, 以牙还牙地笑道:“你妈我不怎么穿裙子, 今天穿来给你看看。” 两人互怼了一会儿, 耀希帮他脱了工厂的大外套,一齐向办公室走,见他热得直擦汗,自己也摇着帽子道:“闷死了,你也不是什么良心的资本家,这么热天还逼着工人上工。” “我自己也在厂里啊大小姐, 放屁成本低你就随便放了是吧。” “知道你像什么吗?你这就像英国的清【创建和谐家园】, 苛待自己也苛待别人, 从肠子里挤压原始资本。” “好好好我的资本都是屎, 你的口味也挺重, 天天给屎做报道。”金总斗不过她,再斗就要往下三路上去了, 好男不跟女人斗下三路。 他领着耀希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一股热浪迎面冲来, 耀希皱眉道:“你怎么弄个西晒的办公室?” “以前那个给技术部做研发室了。”求岳扇着领子道:““这么高温我也怕起火灾,现在温度还能扛,给员工好一点的条件吧。 “冰呢?” “分给员工了, 我反正无所谓,哪个办公室我都能蹲。” 耀希但笑不语,有些赞许的意思。 安龙厂从一盘散沙到齐心协力,从死鱼一条到咸鱼翻身,眼前就是原因了。 求岳以为她是笑话自己穷酸,有点窘迫:“算了算了,这屋里坐一会儿都他妈成烤鸡了。咱们水沟那边抽烟去吧,那边还稍微凉快点。” 两个大烟枪蹲在水沟那里抽烟,求岳把王亚樵和石瑛的信给耀希看了一遍:“说好了不能报,石市长这是公文,报了会搞得人家很难看,王叔叔也是灰色职业,你看一遍,过过眼瘾就行了。” 耀希可惜地说:“这也不能报,那也不能报,这就算了,陶嵘峥那么好的新闻,你配合个采访,不是对双方都好吗?” “有些热度可以蹭,有些热度不能蹭。”求岳靠着树,随手弹弹烟灰:“上海打仗,这个热度蹭一下,是带动大家都提高觉悟。陶大哥这新闻是他自己拿命挣回来的,我跑去跟着受采访,我要脸不要脸?” “你代表群众去慰问负伤军人,这也是好事啊。” “要慰问不会安静如鸡?还带个记者啊?到时候再让伤残军人给毛巾打广告是吧,别恶心人了。”求岳吐了个烟圈儿:“大小姐,为人处世低调点。” 李耀希抬头看看他,觉得这金少爷痞气里含着刚正,他说的问题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不禁有些脸红,低头敲烟斗。 求岳甚少见她娇羞,忽然心里一动,他撩起袖子蹲下来:“哎,李妹妹,跟你请教一个事。” 李耀希噘嘴道:“我为人处世特高调,请教个屁。” “哎呀……怎么这么记仇呢?”金总眼巴巴地猴过去:“我问你啊,你谈过恋爱没有?” “……干什么?” “我打个比方,比方啊,你跟我说说你们女孩子心里的感受。”求岳叼着烟:“我最近在追一个……女孩儿,性格吧跟你差不多,平时大大方方的做事也特别有主意,又像男生又像女生,可能比你还稍微软一点。” 李小姐立刻三八了,李小姐充满期待地竖起耳朵。 金总难为情道:“手吧,拉过了,嘴儿也亲过了,都是我主动,坏就坏在我主动,搞得很像我强迫他——他是那种很含蓄的类型你懂吧,就是你过分一点他也不说生气什么的,就是事后眼泪汪汪弄得你蛮愧疚的。我他妈经常感觉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李小姐幸灾乐祸道:“你是牛粪。” “啊对,我是牛粪。”金总尴尬:“作为牛粪我现在非常想跟鲜花再进一步。” 李小姐一脸八卦地看着他:“都接吻牵手了,你还想干嘛?” 金总给她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懂的,你懂的,别让大哥说这么露骨,都是男人谁能没点儿生理需求啊?” “我是女人……” “哎大家都是成年人,你都美国留学了思想进步的新青年,对吧。” 耀希奸笑起来。 两个人嘻嘻嘻嘻,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波猥琐的眼神。 李耀希以前就听说过他养着白露生,只是没往这个上头想,毕竟这个年代没有把娈童当真爱的先例,只当他是在追哪家小姐。猜是秦小姐,感觉不像,猜朱小姐,似乎也不是。她敲敲烟斗:“自由恋爱我是很支持的,不过你要私定终身,这对女孩子来说挑战太大了,她父母怎么说?” 金总:“……。” 李小姐:“你爷爷呢?” 金总:“……。” 李小姐两手一摊:“双方家人都没有表态,你这是拿爱情作兽|欲的幌子。我想那位姑娘一定十分纯洁,被你这样一再地冒犯,居然还愿意跟你继续交往,要是弄出孩子……” 金总头都大了:“我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李小姐:“是你先问我不正经的问题。” 金总简直不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像智障。 “那行吧,我们先不谈孩子好不好,【创建和谐家园】根本理解错了我的情况。不存在什么骗不骗的我又不是炮完就走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两手举烟:“大哥冷静,大哥抽烟。” 李小姐警惕地看着他。 “我就打个比方,比如,我说比如啊,别的男生追你的话,到了捅破窗户纸这一步,你希望他强硬一点,还是怎么说,迂回一点?” 金总迂回了好几天,迂回得就快死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李小姐,期待她说“强硬啊!” 李小姐的脸突然蒙上红晕。 金总:“……你脸红个几把,我不是在暗示你,没有的。” 李小姐别过头,想了一会儿。 “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他能向我的生活靠拢。我靠拢他,他也靠拢我。”她缓缓站起身来,有点话剧的腔调,也像在朗诵:“我的冷漠是慎重的表现,因为过度的热情就意味着轻浮,一切过程都不应该进行得太快,因为爱情原本就太快了,应借助理智让它免于狂暴。” 她忽然掩住口,声音跟被拧了开关一样骤然降低:“当然,失去理智的感觉真令人沉醉!” 金总:“……你在演戏吗?” 李小姐瞪他一眼。 金总三胖鼓掌:“演得好,演得好啊。” 李小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试过为她做些浪漫的事吗?比如,给她写诗,为她弹钢琴,带她去海边,一起沐浴着白浪,给她讲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故事……” 金总简直开始后悔跟这个戏精谈论爱情了,心道李耀希在发什么春啊?老子要是会写诗弹琴讲故事,还犯得着来问你?早他妈高速赛车【创建和谐家园】上路了。 李小姐意犹未尽:“你又不缺钱,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不像……不像……” “不像什么啊?” 李小姐又说不下去了。她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金总蹲在地上无辜地抽烟,过了半天,李小姐拧着柳枝道:“对于女性来说,婚姻是最诚恳的承诺,你要是觉得自己现在太穷,没这个脸面去提亲,何妨多陪陪她,做些让她喜欢的事呢?” 金总莫名其妙,老子刚挣了十万大洋,【创建和谐家园】才穷呢。 不过比起过去的金家确实蛮穷酸啦! 这件事问得没头没脑,求岳也怕和李耀希单独见面,叫露生知道了,又要多心。因此只说她是打电话过来。 送走了李耀希,自己去镇上买西瓜,想想看自己这辈子也是头一次为了追人搞心理咨询,虽然咨询出来是一垛屎。望着午后热风里招摇的垂柳,踢飞路边的石子儿。 想陪陪露生,想为他写诗,为他静止,为他弹琴写词做各种不可能的事,直男爱上精致男孩,像狗吃螃蟹,不知道从哪儿下嘴啊! 心不在焉地,叫卖西瓜的切个三角尝尝甜,一股扑鼻的蜜香,带着新鲜水果的生腥气,好像恋爱忧愁又甜蜜。 次日上午,他两人带了瓜果点心,去探望陶嵘峥。按照正常的狗血套路,陶大哥得给他们弄个爱情的艰难波折,搞不好战后余生来个goodbye arms,不过陶士官这个人毕竟大风大浪都见过,就是不按套路走,既不卖惨也不缠绵,三个人居然聊得其乐融融。 他气色很好,在一间三人的病房里,另外两个床位空了,陶士官明朗地微笑:“那两个人已经出院了,我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露生和求岳关心地看了一遍他的伤口,截肢的地方结了肉疤,已经长平了。陶士官笑道:“行动什么的都能自便,就是头脑受伤,有时还会晕眩,养半个月,怎么样也都好了,” 残障就是这样,如果本人都释然了,旁人反而不好意思代为哀伤,再说这伤也是光荣的伤,走到哪里都仿佛勋章,是可以诉说一段传奇的。 陶士官在医院里也不寂寞,家人从山东赶来陪房照料,是他的弟弟和弟媳。弟弟像读书人,举止跟哥哥一样礼貌有教养,弟媳麻利爽快,是能当家的样子。 陶士官道:“金少爷,我家里开了个酒坊,现在是大哥大嫂主持家计,我这次出院,也就退伍回家帮忙生意了。只是小弟念书出来想找个工作,我这弟妹也是中学毕业,读书识字的。”他和求岳露生已不见外,有话直言,“不知你这里是否还有管理或出纳的职位,可以让他们试试看。” 求岳惊喜异常,原本和露生来探望,是想给陶士官谋个出路,让他在厂里混个闲职,现在想想是小看了人家! 又看陶士官的弟弟弟媳,两个人年轻能干,都和哥哥一样面相厚道。不等他问,陶小弟便自己介绍自己:“我是国立北洋工学院毕业的,读的就是纺织专业,北平和天津都有工厂招聘我,但我想听二哥的意见。” 陶嵘峥微笑推他:“说名字。” 陶小弟憨厚一笑:“哦,我叫陶嵘峻。” 陶士官赶紧夸自己的弟弟:“他入学的时候就是第一名,本来要去日本留学,因为打仗,就干脆出来找工作了。” 陶嵘峻学霸脸:“留学这种事,只要你优秀,自会有大学带着奖学金来找你。现在积累一些车间实干的经验,比呆在研究室里强多了。” 他的小妻子扑哧一笑:“实话说罢!是二哥叫我们来句容,说金少爷的厂子鹏程万里,我也听说安龙毛巾一炮走红,心里佩服得很,所以嵘峻想来,我也想上班!” 她噼里啪啦好似竹筒倒豆子:“我叫尹秀薇,是学会计的,记账什么的我都行,要是暂时没有出纳的工作,做文员也可以。”又把老公的手一拉:“反正嵘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露生和求岳都看笑了,问她:“结婚几年了?” 秀薇一点儿不害臊:“我们是中学同学,他考上大学,我们就结婚啦!” 学霸弟弟推推眼镜,有点脸红。 这一波探望真是既圆了人情、又得良才。厂里正缺出纳,纺织技术人才更是一将难求。因为是陶大哥的弟弟——其实按排行该叫陶二哥——亲朋好友,也不叫他们在镇上赁房子,就住到金家老宅去。反正房子大屋子空,多个小两口不算什么事。 露生细致道:“也不用急着来,你们在这里照顾你二哥,等他出院了,不必收拾行李,家什都是全新现成,直接来上班就行了。” 大家都是喜出望外,细问嵘峻和秀薇上学的情况,又问嵘峻专攻何业,直聊到晌午。兄弟三人见医院不便留饭,秀薇便把家里带来的大鸭梨洗了一兜,硬叫白小爷拿着。 两人辞别出来,露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两三次,求岳道:“吃了人家四个大梨又揣了一兜回去,还舍不得走?” 露生横他一眼,又是回望:“我是觉得嵘峻小两口实在甜蜜,青梅竹马,叫人好不羡慕。” “有道理。我们俩有点可惜,没相逢在青梅竹马的时间。”求岳啃着鸭梨问他:“你认识你少爷是几岁?” “……十四。” “陶二哥呢?” “……十三吧,约莫早一年,问这个做什么?” 求岳低头笑道:“男人的占有欲,有时候希望咱们俩也能青梅竹马,我比任何人都早认识你。” 他摸摸露生的脑袋:“十三岁以前,咱们黛玉吃了多少苦啊。” 露生原本心中笑他傻气,忽然听他这话,眼圈儿也红了。 “不哭,哥哥知道你吃了好多苦,以后不吃苦。”求岳把啃过的鸭梨翻个面:“尝尝,这个好甜。” 露生乖乖地在梨子上啃一口,赶紧又吐出来。 “干嘛?有虫?” 露生捂着嘴道:“梨子不能分着吃。” 金总弯腰看他:“不跟我分离对吧?”说着,也不管他脸红不脸红,笑着拉了他的手:“最近忙得没时间陪你,今天不急着回厂里,咱们玩一会儿。” 汤山距句容不远,此时尚有从上海撤回的驻军在镇上闲晃,亦有许多避暑的名媛贵妇,花红柳绿地隐没在高处的绿荫之中。 张静江在这里也有别墅,不过和金公馆一样,也被蒋光头没收了。求岳想起金忠明现在无家可归,要是出院,还得将就在榕庄街那里,估计对老头子又是个打击。 如果今年不翻车的话,下一个奖励,他希望是拿回金公馆。 两人顶着午后的日头,在街头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午饭,饭后便在镇上散步。 露生苦夏,也是天天拘在屋里埋头写字的缘故,不知是汤山这里风水宜人,还是今天特别适合出游,走在街上尽是穿山清风拂面吹过,他们并肩而行,有点伉俪同游的甜蜜心情。 路边还有许多贩卖温泉用品的货郎,牌子上写着:“正宗温泉毛巾”、“温泉鸡蛋”、“温泉水米酒”。五光十色的花毛巾上,没有精忠报国,却有令人眼熟的日式家纹绣。 求岳叫车停下,问一个卖货的小贩:“毛巾怎么卖?” 小贩殷勤道:“四毛一条,这是咱们国货的好毛巾,所以贵。您摸摸,软得很,泡温泉顶着可舒服了。”他展开一条,“您看,展开宽大,盖肚子上跟小被子一样。” 求岳点点头,指一指旁边的家纹绣:“这个怎么卖?” 小贩搓手道:“这个更便宜,两毛钱就行了。” “……日本货吧?” 小贩尴尬地笑了:“仗都打完了,不讲究这个了。其实泡个温泉什么毛巾都一样,这个也是又便宜又软。” “铁锚牌的?” 小贩惊奇地看他:“您这眼光真够毒的,没事儿!现在他们不绣铁锚了,顶出去也没人骂,这个大团花金光灿烂的也喜庆。” 求岳捻着那条毛巾,心道铁锚的反应够快,市场应对也很灵活,不过此时的日本人内心对整个东亚大概怀着不可一世的傲慢,铁锚不绣,绣了一个家纹。 日本他以前常去,便宜往返又快,公司团建经常是大家一起去日本泡温泉。别的家纹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家纹在骏河地区的高级酒店被做成各种食品和玩具,他吃饭的时候还跟地【创建和谐家园】过。 这是德川氏的家纹。 德川家康是日本最后一个统一全国的大名,对日本人来说,他是仁德一统的刘备,也是武布天下的曹操,铁锚冒用这个家纹,若放在日本国内,恐怕有大不敬之嫌。 放在中国就不一样了。 它意味着“天下一统”。 求岳看看小贩,“喜庆团花”,不知喜从何来? 这条毛巾弄糟了他的心情。想起齐松义之前打的电话,心里更烦躁——这就是市场,足够现实。网红潮慢慢退却了,市场冷静下来,商品必然回归它原有的价值。 吉祥物只能卖一次,对于真正的消费者而言,几毛钱一条的铁锚毛巾是更好的选择。日货平实、廉价,所以能长盛不衰,几十年后的丰田和本田,依然遵循着这个逻辑。 露生见他不说话,心知他是为毛巾不快,接过他买来的日本货,细细在旁琢磨花色。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若是真论成本,咱们的成本其实比这个毛巾低得多。” 你说对了,金总也是这么想的。 但廉价的倾销战会是一场恶战,倾销是大招里的AOE,无差别轰炸,会炸伤日货,也同样会炸伤国货。 金求岳不怕日本人红眼,但他实在不愿意成为国货中的公敌。 金总仰天长叹:“想多留点时间陪陪你,【创建和谐家园】日本人不让啊。”
53|狙击
金求岳很小的时候,他老爸就给他讲述自己传奇的炒股历史。当时的沪深上证可谓大起大落, 金海龙原话是这样说的:“很多人挤破了头, 倾家荡产地进去炒, 最后想跳楼的天台都挤不下。” 父亲的辉煌心路, 金总未能全面感受。不过想跳楼的心情, 这一个月他是充分体会了。 金总记得他老爸当时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告诉你, 真去跳楼的, 反而不是那些一赔到底的,跳楼的都赚过,而且赚得多——人生最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大起之后变大落。” 齐松义之前回南京,是受了求岳的嘱托,去访查江浙一带目前的原棉市场。当时的金总还蛮有自信,跟齐松义慷慨道:“你不需要掩饰自己来自安龙, 如果有便宜的棉花, 就直接参与竞拍。” 调查结果是意料之中的不乐观。 但不乐观的程度远在意料之外。 两三天里, 齐松义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回句容。金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现在很多人在炒作原棉, 因为知道我们厂子急需原料, 国内商人在炒,日商也在高价收购。南京这边的原棉几乎要赶上细纱的价格了。粗纱更不必说, 三倍于往年。”齐松义在电话里说:“往年这个时候没有这种情况, 今年这次棉纱暴涨, 全是我们【创建和谐家园】的结果。” 安龙厂缺货,众所周知,这种时候截断原料, 差不多类似娱乐圈的“防爆”。这一波安龙如果资金断裂,对日商来说是打击报复的机会,对国货而言,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接杆上位的时机。 停战协定只能阻止日军对领土的侵犯,但阻止不了日商举着和平贸易的大旗继续搅乱国内市场,日商拥有先进的设备、雄厚的资金,态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嚣张。 齐松义没有告诉求岳,他在上海的棉纱行市上见到了铁锚的在华经办,对方名叫加藤利昭。他很客气地和齐松义握了手,胸有成竹地笑道:“原来阁下就是安龙的代表,不知阁下有否听说过,最早将毛巾带到中国的,就是我们四国的铁锚。” 他的汉语相当熟练,带着一股东北的碴子味儿,齐松义不冷不热地让他握了手,淡淡道:“未曾远赴重洋,只知日本与琉球,不知四国是什么地方。” 那批棉纱当然也被铁锚高价拿下。 金求岳想起铁锚阴魂不散,烧掉了三友又来炒棉纱,心里恶心了好半天,但他不认为抢货的国内商人有什么不对,who can who up,no can no bb。大家出来做生意是养家糊口,不是为了作秀,原料又没跟安龙厂三生有约,谁有钱谁就拿。 只是国货现在就急于内讧,令人失望,也未免愚蠢。 铁锚的意图很明显,它在用倾销的手段吞食国内市场份额,可以预见,这场棉花的高价炒作,最终的结果是铁锚独占销售终端,而国内的纺织业沦为初级产品(粗纱)制造者。如果金求岳现在能够穿越回21世纪,翻一翻民国经济史,他会知道,曾经的铁锚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击溃了国货毛巾行业,最终制霸了东亚消费市场。 还是那句话,情怀不能当饭吃,吃也只能吃三个月。 齐松义问他:“少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求岳咬牙道:“商业战场,价值说话呗。” 金总始终相信,对策是在实干中撞出来的。有些策略虽然蠢,但是你不得不执行,因为蠢办法也是硬办法。眼下唯一的对策就是督促研发部,尽量提升毛巾品质,铁锚的特点既然是柔软,安龙不妨走另一个方向,那就是结实。 把成本压低再压低,民国消费者的观念趋向于保守,开发更便宜、更耐用的产品,也许能跟铁锚打一个回合。 从六月到七月,他一面在厂里熬着酷热,和研发部日夜攻坚,一面带着周裕去拜访金二三四五六太爷,挽救一下今年的原棉库存。 两边的情况都不理想。 毛巾的耐用程度取决于棉纱的支数和机器的精密度,两个条件其实是一个结果——都是在变相地提升成本。 这条路越走越窄。 他问技术部的孙主任——就是三友之前那位姓孙的提花师傅,“过去铁锚不是打不过三友吗?过去的原料战,咱们是怎么打的?” 孙主任叹口气:“金少爷,你以为三友的仓库是为什么才被烧?就是因为三友长年屯着棉花,两边打了三四年的原料战,日本人耗不过我们,就烧我们的仓库。”他望望窗外:“好在咱们厂也有自己的棉田,少爷不用太担心。” 金总心里崩溃,大叔,棉田不是我的。你早说是这样,我上个月就该把棉花订下来啊! 哪怕挨雹子我也认了啊! 当时他心里就有很不妙的感觉。 他带着周裕,急三火四地去往镇上——果不其然,棉花还未结铃,那边已经哄抬订购,每个老太爷的答案都是“卖光了”,金孝麟更是幸灾乐祸地把他挤兑了一顿。 问卖给谁,众人都道“姚厂长来付的款。” 姚斌人不在家,说是去山西了。 金求岳没心情问候姚斌祖宗十八代,不知道姚斌背后站着谁,也许他投靠了日本人,总而言之,眼下句容这波没成熟的棉花已经不属于他了。 听说姚斌远赴山西,他身上几乎爆出一层冷汗。 对于1932年的中国而言,新疆还没有被开发,山西、通州、江浙,这三个原棉生产基地控制了整个中国的棉花市场。 江浙的市场已经上天了,姚斌又去了山西,可以想见,这三个市场是同频率同脉搏的。 全国的棉花都疯了。 后悔、尴尬,自己太小看了民国商人的敏锐度,他们确实没有互联网,但他们至少有电报和电话,这已经能够保证商业消息在一夜之间飞遍全国各地。自己悠闲地谈了一个月的恋爱,还想着情场商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而一张包抄的网已经在他背后展开了。 想要安龙死的,不光是日本人,还有他的手足同胞。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年初的这一波狂赚,让国内棉纺织业同行的眼睛都要滴血了。自己看错了形势,这根本不是价格战,而是一场里应外合的原料狙击战。 这就是国家贫弱的痛苦,反之,他现在更深刻地理解到国家强盛的好处。一个有力的政府会在这种时候执行强制性的管制措施,打击恶性竞争,用关税限制进出口,甚至使用贸易战来互相制裁。在21世纪,美国金融界将这种策略称为“国家资本主义”,中国人的说法,叫“社会主义特色的市场经济”。 但现在的国民政府做不到,也无暇顾及。 前面是铁锚虎视眈眈,后面是捅刀的同胞同行,所以摆在面前的又是老问题,先攘外还是先安内? 要么单枪匹马,跟铁锚死磕,要么,说服国内的纺织行业,联合【创建和谐家园】日货。 金总:“……” 如果眼前的这些国货商家真能看清局势,就不会做出跟风炒作的【创建和谐家园】行为了。 做生意不是作秀,这是他自己说的。 民国的商场,并不比21世纪温柔,它缺少有力法规的约束,只会比当代社会更血腥。 他和露生在家里对棉花账,房间里转着一个小风扇,吹着冰盆子,上面撒了碎薄荷,取凉,也提神醒脑。露生右手摇一个八角扇子,左手把存棉并粗细纱罗列出来,把齐松义报知的棉价也一并明细列出。用的都是新记法,方便求岳能够看懂。 原棉还剩两千多件,棉纱寥寥无几。 求岳见他左手执笔,不由得惊奇:“你原来是左撇子吗?” 露生嫣然一笑:“我是两个手都能写字。” “【创建和谐家园】,牛逼啊!” “这有什么了不起?”露生不以为然:“成天关在院子里,闲也闲出病来,我就试着左手写字,慢慢的就写惯了。”他放下扇子,换右手写了一遍“求岳露生”,左手又写一遍“求岳露生”,两边字迹大不相同,右边是黄山谷的行楷,潇洒峭拔,左边却是簪花小楷,圆润柔媚。 偶然闲情雅致,两人不禁相视一笑,求岳摸摸露生的脸。 “宝贝儿啊,明年我们可能要凉了。” “凉了?” “就是失败了。”求岳郁闷地吐气:“我还想再去一趟通州,如果只靠两千件棉花苟延残喘,明年是一定死翘翘。” 他艰难地看看露生:“我想让你留在家里,帮我看着厂子。” 露生静静地瞧着他:“你是不想让我看见你碰壁。” ——黛玉兽真的善解人意,善解人意到让人心酸。 金求岳忽然有种想落荒而逃的感觉,成功和失败都来在一夜之间,但成功之后的失败真的太【创建和谐家园】了。棉价被炒成这样,要维持今年的生产,就要想办法融资,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安龙的笑话,向谁融资?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夏天打一波价格战,然后顺理成章地转型廉价,谁知铁锚迅雷不及掩耳,利用原料,把他们转型的路掐死了。 心态崩了。 露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问他:“咱们会输?” 他回答他:“也许会。” “就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他说:“所以我要去试一试。” 几只细小的飞蛾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围在电灯上,扑闪着翅膀,飞进灯罩里。头一个烧焦了,后一个仍然扑上来。 电风扇转着夜风,静夜清凉。 露生忽然伏在桌子上,撒娇道:“明日就走,今晚你陪陪我吧。” 两个人其实都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欲望,只是觉得很孤单,是一腔孤勇无路可去的孤单。求岳默然地笑笑,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自己蹲在床边。好像过去在榕庄街,他哄他吃药的样子。 “我想听你给我讲讲故事。”露生道。 “讲什么?” “讲你崇拜的那个什么,马云,还有马化腾。”露生卧在枕头上,猫一样歪过脸来:“他们有没有挫折过?” “有啊,有的。马云自传我读过好多次,他最初开始推广电商,大家都说他是骗子。” 露生脸上是极认真的好奇神色:“那他后来为什么成就了呢?” “靠坚持。” “靠坚持?” 是的,靠坚持。 求岳心中忽然一阵温热,他知道露生是在含蓄地劝解他。男人都有自尊心,再没有什么是比在恋人面前失败更丢脸的事情了。而露生记得他说过的所有智障的话,也记得那些素未谋面的商业大佬的名字。 因为是他崇拜的,所以他也记住了。 温柔不是问你一句“难过不难过”,是润物细无声地让你觉得自己不孤单。 仿佛回应他的心事,露生轻声又问:“那么,你那个时候,全国商人可是齐心协力,互相不竞争?” “当然不是,马云有阿里,马化腾有腾讯,刘强东有京东,王健林有万达,其实他们之间争得很厉害,海龙对他们只能避其锋芒,从来不敢正面对抗。”金总忽然觉悟:“其实如果我爸当年敢跟王健林拼一拼,真说不准现在谁是首富。” 露生笑道:“是啊,自古生死见英雄,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刀光剑影,何来天下第一呢?” 海龙就是输在不战自溃,所以只能偏安华东,做个土财主。马云失败过,马化腾也失败过,他艳羡的每个大佬都曾经有过摔跟头的经历,被全国人民在线热嘲。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露生并不说什么开导的话,只是娇懒道:“你给我说说你们那时候做生意的故事,听上去真有趣儿。” 金总床也忘了上,就地坐倒,事后他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和【创建和谐家园】没有二样。男朋友叫你讲故事,你就真的开始讲故事了! 那时他心里豁然开朗——钱不赚就不赚,原料可以高价吞入,阵地不能失,不能把这块市场拱手让给铁锚。日本人赔得起,自己也赔得起,死磕就死磕。 要是连磕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做英雄? 他想为露生做个英雄,死了都要爱的那种。 露生在他无穷无尽的21世纪商业故事海吹里,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不见求岳的人影,知道他已经收拾行李,奔赴通州了。 床头留着一张纸,是昨晚自己左右同书写的名字,上面毛笔歪歪扭扭地添了两个字。 看了又看,写的是“爱你”。 总共就俩字,还写错一个。 后面画了个猪头的表情包。 露生托着这张纸,不觉笑起来。看看窗外艳阳高照,碧空明朗如洗,是早上下了一阵小雨,现在放晴了。 丁广雄在外敲着窗棂:“小爷起来没有?若是起来了,少爷吩咐我随时跟着您。您是去厂里,还是在家消遣?” 露生轻捷地跳下床:“去叫翠儿打水,咱们厂里去。” 他得为他做点儿什么。
54|奇想
白小爷丢下账本,亲自下到厂子里去了。出门前犹豫再三, 煮了一锅香薷汤, 给工人们带去。 别的事情做不了, 照顾这些员工总能做得到。 他煮着香薷汤, 心里有些自嘲, 自己是太无用、也太软弱了, 仿佛话本里的女子, 只能为心上人锦上添花,真正到了大事上,全赖求岳一个人主张。他冒着酷暑在外面奔波,自己却是连女子妻子的义务也没有尽到。 不甘心地,也在想着,到底怎么样才能在这场困局里寻一条活路, 它来得猝不及防, 让他们措手不及。 工人们满头大汗地在厂子里试验毛巾, 见白小爷提着冰盒子来, 都道一声谢。露生温柔道:“你们忙你们的, 我来看看罢了。” 其实他和求岳一样,在纺织这块都是一窍不通, 看了四五天, 看不出什么头绪。只看见工人们不停地试验毛巾样品, 反复锤拉,用戥子称量用纱的克数。 产品的研发是反复性的机械过程,在白小爷看来全一样, 不一样的可能只有他带来的汤,今天是百合绿豆,明天是薏米冰糖。 又见失败的毛巾被收集在大竹筐里,一打一打地卷成团,倒教他想起从前在班子里唱戏的时候,后台也是这么一捆一捆的毛巾,戏园子里叫“手巾把子”,那是给看戏的客人们擦脸用的。大场子里自带这项服务,小场子里是货郎兜揽了这个生意。 仔细想来,那时候春华班也是定的三友毛巾,刚开始和上海的旅店一样,绣的是“祝君早安”,后来他走红了,又专订了一种场子里的毛巾,绣“艳骨清音”。 这还是金少爷给他题的字,人生有时真是一梦南柯,金少爷此时不知是苦是甜,三友也已成昨日旧事。 他捡起毛巾,看了一遍:“这些废巾子怎么办?” 孙主任道:“以前是拿去扔了,现在节省一下纱线,拿开棉机梳开,可以再倒回纱线。” “……还能倒回纱线?!” 露生的心思骤然活跃起来——其实棉花这种东西,时常是反复利用,旧的褥子,弹一弹又会变成新的,不知纱线能不能这样弹? 他迟疑地问:“既然旧毛巾能倒成纱线,咱们能不能把人家用旧的毛巾捡回来,机器一开,不就有不要钱的纱线了吗?” 这话问得天真,众人全笑起来,只是心中爱他生得清艳,谁也不出言责怪。大家笑着围过来:“小爷还是娇贵人,那毛巾谁不是用烂了才扔?且不说上哪儿去捡烂毛巾,就是捡来了,你知道倒回纱线要费多少力气?” 一面说,一面就有人拉他到机器前面,现拆一条毛巾给他看。 果然拆得很慢,一条毛巾拆下来,要费半天功夫,拆出来的纱线也折损大半。 孙主任道:“小爷懂得开源节流,这是您聪明的地方,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须知毛巾这东西,结实的必定难拆,因为织得密,即便拆下来也剩不了多少好线;至于那些好拆的,棉纱本身就不好,拆出来一堆烂纱,又有何用呢?” 露生有些气馁,讪讪一笑,叫工人们分了汤喝,自己心里好没意思,坐了半天,无精打采地向家里走。 回家来也是无事可做,不觉把齐松义给的那块料子找出来,想想让工人们看了一场笑话,平白给求岳丢脸,对着料子,掉了几滴眼泪,闷在屋里,给求岳做衣服。 丁广雄自从上次被齐管家教训,这次可不敢大意,少爷叫陪着小爷,他简直是寸步不离。露生怕他吓着工人,因此去厂里也只叫他守在门口。回来一看小爷委屈流泪,丁老大就以为是工人们给他气受,严肃问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小爷,我即刻去给他一顿。” 露生含着泪,扑哧笑了:“你是被训怕了?我哭又不是头一回,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 丁壮壮:“……” 露生抿嘴儿一笑,低下头又裁衣裳。谁知丁老大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小爷,你这粗针大线,是有什么讲究吗?” 露生头也不抬:“你一个武人,怎么忽然问起针线的事?” 丁老大耿直道:“前些日子翠儿姑娘给我做衣服,我看她也是这样粗针大线,随口说一句,说你这不是把布戳坏了吗,结果把她得罪了——我是说错了什么不成?” 露生惊讶地抬起头:“……她给你做衣服?” “是啊。”丁老大摸不着头脑。 露生心中诧异,听这话,翠儿只怕是有意于丁老大,只是江湖英雄未必看得上从良流莺,翠儿出身不好,这事只怕难成。想了想,只装糊涂,面上不动声色地微笑道:“你练武的人,哪里懂这些女红?这是我教给她的法子。”他比给丁老大看:“先把衣片子粗粗缝起来,对个样子,然后再缝细针脚。过后把这粗线一拆,天衣无缝的,也不露出缝纫的痕迹。” 丁老大居然看得很认真:“所以这个粗针缝得马虎,其实是为了容易拆开?” 露生含笑道:“就是这个道理,要是缝得密了,拆起来岂不费事?就是为了容易拆,所以缝得粗。” 话音刚落,他忽然怔住了。 缝得密,所以难拆——既然要容易拆,何不缝得粗些呢? 脑中倏然划过一条雪亮的电光,他愣愣地低吟:“缝得粗,就容易拆,可是缝得粗难道不是容易坏?” 可如果原本就不怕坏,或者坏了之前,就拿新的替换呢? 一道又一道闪电在他脑中炸开霹雳——戏园子里的毛巾把子、废毛巾拆成的纱线、订制的“艳骨清音”,又想起求岳给他说过的故事。 他“啪”地一声丢下剪子,头也不回就往外冲,丁老大慌得在后面问:“小爷这是做什么去?” 露生哪里理他?车也不叫,整个人神魂颠倒,见门外拴着那头大青骡,骑上骡子,扬鞭便抽:“好畜生!快走!” 大青骡骤然吃痛,撒蹄就跑,把丁老大甩在后面,一阵尘烟,门口坐着的小贵和打手都面面相觑。 白小爷是疯了吗? 丁广雄恼得骂道:“都他妈傻了是不?开车出来!小爷有个三长两短你跟我是拿头玩儿呢?!” 汤山军医院。 陶嵘峥还未出院,他是好静的人,自己在窗前静静看报,秀薇拉了一道帘子,在另一张病床上睡午觉。 嵘峻却把带来的书都看完了,这两天他无事可做,认识了医院的郑博士。 郑博士是德国留学归来,专攻传染病学。这个学问用他父亲的话说叫“学得无用”,因为家里条件甚好,他父亲在天津教育厅任职,母亲也是富族名媛,怎肯让宝贝儿子跑去看什么肺结核、梅毒?“都是下等人的脏病”,因此郑公子不情不愿地被送到汤山军医院来,领了个副院长的闲职。 他在医院自觉明珠投暗,恨一身学问没有用武之地,又不屑与医院这些专科毕业的蠢人为伍,天天在办公室写“论我国传染病防治之注意事项”的论文。谁知来了个北洋工大的高材生,原本看他没留过洋,心中还有些瞧不起,听说他是第一名入学,不由得另眼相看。 两个读书人惺惺相惜,此时坐在柳荫里下象棋。 嵘峻笑道:“海琳兄的文章,我昨天拜读了,真是写得极好,数据、论证、无不精密。我读大学的时候,同学就有肺结核退学的先例,当时全班放假了一周,如果能推行你的这套方法,一定能降低许多疾病的传染率——哎,吃你的炮了。” 郑海琳道:“马在这里看着呢——论文写得好有什么用?不过拿几个奖而已,从医是要济世活人、扬名杏林,我又不是个作家!” 嵘峻被他看了一手,挠头半天,走了一个卒子:“你在这里实在屈才,不过再熬两年,进去卫生部,那时便可一展宏图。” “过河的卒子可当车。”郑海琳心也不在棋上,“你知道我最近在写什么论文?” “写什么?” “我看年初的安龙毛巾高价热销,突然心有所感,为什么咱们国货毛巾不能推出一种消毒巾呢?既卫生,又方便。因此我又写了一篇论文,只是还缺一些实验,完成就可发表啦。” 嵘峻差点笑出来,心道这书呆子真是象牙塔里憋死的,你在这里消毒,路上运输几回,什么毒也都染上了,嘴上不好笑他,忍着乐道:“高见高见,实不相瞒,等我二哥出院,我就要去安龙纺织厂任职,到时候我来跟他们厂长推荐你,或许他真能采用你的建议。” 郑海琳呆喜道:“他要是采用我的建议,那就太有眼光了!” 嵘峻“啪嗒”一声落棋:“哎呀——将军!” 两人观棋大笑,谈得正是开心,忽然一阵急促的蹄声传来,后面护士惊叫:“医院不能跑马!”又叫“骡子也不行!” 郑海琳和陶嵘峻都惊讶回望,陶嵘峻蓦然叫道:“这不是白小爷吗?” 露生已经三两步奔到他面前,香汗淋漓地勒住青骡,喘着气道:“可找到你了!” “找我?” 露生翻身下地,领子上还插着针:“我问你,你是专研纺织技术的,是不是专门研究怎么把毛巾做结实?” 嵘峻愕然道:“……可以这么说吧,也不全是这个。” 露生急道:“那要是反过来,我要你制作一种很容易拆线的毛巾,不必太结实,只要它容易拆解即可,这种毛巾,你做不做得出?”
55|暴雨
金求岳和齐松义从南京出发,在通州盘桓了两三天。这里有老字号的毛巾大厂善成毛巾厂, 据说它和三友算是南北方的毛巾业翘楚, 有点北少林南武当的意思。不过南方人确实善于经营, 又占据着松江成熟的纺织体系, 因此善成毛巾厂一直剑走偏锋, 实行精品高端路线, 厂家自称是清末张謇所办的大生纱厂的继承人, 毛巾进过宫,老佛爷用过的! 其实也是迎合天子脚下崇尚贵族的心情。 金总觉得蛮好笑,慈禧太后洗脸用毛巾?别他妈逗了,中国人民都知道老佛爷热衷于保养,放着滑溜溜的丝绸不用,用你的棉花毛巾, 脑子怕不是被门夹过哦。 打广告也要讲个基本法好吧。 不过转念一想, 自己和民国消费者的消费观念还是有差距。无论任何时代, 东西都讲究物以稀为贵, 就比方当下贵得要死的尼龙【创建和谐家园】, 放在21世纪地摊货好吗? 罕见的总是珍贵的,这么说来, 老佛爷觉得毛巾稀奇, 用一用也是有可能哒。 他在商店见到善成的毛巾样品, 的确做得很精致,是典型的宫廷式审美,团绒绣花, 审美价值大于使用价值吧。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四角钱一条。不知那天在汤山看到的“四毛钱”会否也是善成的产品。 通州的棉价也是高涨,现货原棉翻到两倍,粗纱更是昂贵。不过许是因为本地有名牌工厂的缘故,价格比江浙稍微稳定一些。 棉田新苗还是原价,因为通州容易水患,也容易过蝗虫,商人们不愿冒在还没结铃的棉花上下太大赌注。 金总自认穷逼,只能在棉田里交割散户。谁知无巧不巧,就在地头撞上了善成厂的老板。 对方姓张,五十开外。张老板也来预订棉花,和求岳谈了两句,顿时变脸:“原来你就是安龙的厂长。” 也不等金总说话,张老板怒道:“市场都被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奸商扰乱了,你卖的是什么毛巾?粗针烂线,一条毛巾居然好意思要两块钱!你看看国内的棉价被你抬成了什么样!” 金总尴尬万分,血亏是安龙吃,黑锅是安龙背,铁锚这手玩得骚啊,搞得安龙厂两面不是人。 张老板生气地掏出一把现洋:“我厂自有棉田,但我们通州棉农不会把棉花卖给你这种奸商,这块田我两倍要了!” 那地主都是本地人,与善成厂常来常往的,原本见了张老板,就把金总冷落在一边不理,此时见张老板生气,便叫十几个农民都从地里出来,把张老板保护在中间,嘴里只说:“走走走!南蛮子!不卖不卖!” 这可把金总惹火了:“张老板你认真的?” “什么认真不认真?国货里出你这种害群之马,早些倒闭大家好过日子!” 地主和家丁们轰他们出去,金总偏不出去,就在棉田边的草棚里坐下了。 “张老板是吧?你长脑袋是为了显得高?看你也是老脸一张说话怎么像个小学鸡?”热得要命,他单手解开衬衫领子:“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请你挪挪贵腚去江苏看看,铁锚把整个松江的棉花全包了,到底是我在炒还是日本人在炒?” 张老板直着脖子道:“你比日本人心还黑!人家的毛巾至少价廉物美!” 金总给他逗乐了:“对啊我是价不廉物不美,你行你上啊。你们善成毛巾不也是四毛一条吗?有本事拦腰砍两毛一条跟铁锚对着干啊?” 张老板说不出话。 “你不敢,对不对?你不敢老子敢。”求岳仰头盯着他:“背后捅刀你们个个都会干,问你们谁敢跟铁锚死磕,没有一个人舍得降价。我降价,我两毛,我敢赚就敢赔!” 张老板懵了。 “觉得我说气话是吧?”求岳站起身来:“这块田你这么喜欢,我也不跟你抢。话,我放在这儿,八月份安龙的廉价毛巾就会上市,两毛钱,欢迎来买!” 说完就走。 张老板在他背后生气道:“空口说大话,我看你赔不赔得起,我告诉你,通州原价的新棉,你一件也别想订!” 求岳头也不回,野声吼道:“老子买现货!” 齐松义陪他走了一段,方低声道:“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不成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他看看求岳:“少爷出门在外,脾气还是收敛些的好。” 求岳叹口气:“我也想好好说话,跟疯狗怎么说话?上来就咬,搞得像老子嫖过他一样。” 齐松义无奈道:“少爷说话文雅些。” 求岳懒得理他。 来通州一趟是对的,虽然棉花仍然很贵,至少让他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国货市场烂透了。大家都缩在后面猥琐发育,没人愿意往前顶。 金总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他们花了五万块,又费了许多口舌,勉强收到了四千多件原棉。盯着棉花装进货船,从通州码头出发,这才放心回旅店。 齐松义道:“少爷是下定决心,要争这一块市场了。” 是啊,因为市场很重要。 日货之所以难防,就是因为它一直以物廉价美的形式占据着稳固的市场份额,而日用品的市场份额关联着“消费惯性”。 消费惯性是可怕的。就好像几十年以后,你说我想买个便宜点的车,不由自主地,大家就会说,买个尼桑天籁啊,买丰田花冠呀。 最后在中国市场打开天地的,并不是爱国情怀,而是更廉价、更实惠的奇瑞和比亚迪。它们在低端的非洲市场取得了更大的胜利。 金求岳挺佩服铁锚的,铁锚也下了一【创建和谐家园】血本,它身体力行地告诉金总,每一块蛋糕都不是免费的,商业战场,需要艰苦地开疆拓土。 有付出才有收获。 对手有时是你最好的老师。 “撑住吧,高价就是炒也就是今年明年,不可能长期这样高下去。”回到旅店,他向齐松义道:“石市长把江北染厂还给我了,如果今年资金不足,考虑把染厂的机器贱价折卖。” 齐松义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叫他看旅店楼下。 店老板正在楼下骂采货的长工,仔细听去,是在骂他东西买得贵:“叫你昨天早点去,你磨磨蹭蹭,磨你娘的洋工,叫那个穷死鬼知道我要进货,今天就涨价了!” 长工委屈道:“早就涨了,昨天烟囱子堵死了,也是我在掏,我又不是个骡子四条腿干活!” 两人在下面吵吵闹闹,这里求岳却和齐松义相视一笑。 和被单枕套不一样,作为日用消耗品的毛巾,能最快地反映出棉花市场的波动。而毛巾最稳定的消费客户,其实是每个月都要更换日用品的服务行业。 ——旅店、饭店、还有戏园子。 齐松义不紧不慢地沏上两杯茶:“铁锚坚持不了这个价格,它也会涨价,国内所有毛巾今年夏天都会涨价。” 求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一直有人跟铁锚针锋相对,咬住价格不松口,铁锚也会变成骑虎难下的局面。” 齐松义微笑点头,目光中有些温柔的神色:“所以少爷既不要动怒,也不要着急,俗话说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 “有道理呃。” “日商就是欺侮国人性情软弱退缩,又捏准了国内的纺织行业军心不齐,因此三番两次挑衅。”齐松义道:“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以死相拼,铁锚总有力竭的时候。虽然现在国货商人都在骂,日久见人心,今年过去,他们就会知道少爷并非那等蝇营狗苟之人。” 金总的心情愉悦起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开心,齐叔叔虽然没有露生萌,但出谋划策也是靠谱的。 有点像他以前的学姐,关键时刻还是能帮上忙的。 远望通州繁华的漕运码头,河面上滚着乌云,像有雷雨的样子。夏日雨前的天空异常明亮,连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能够看清。轮渡和房屋在肥胖的灰云中勾勒出一道一道淡蓝的边界线。 一瞬间,他脑中又有些别的想法,像即将到来的雷阵雨,仿佛就在眼前。只是闭眼去想,又想不清是什么。 空气中充满雨水酝酿的潮湿。 起风了。 齐松义道:“少爷现在厂里无暇分身,如果放心的话,市场上的事情可以交给我。我在南京一面照顾太爷,一面替您打探消息。” 这话正说在求岳心上,安龙厂缺少成熟的市场信息调查,其实他原本就中意齐松义来负责这一块,之前让他调查原棉市场,就是看看他办事的能力。 求岳啜着茶道:“正有此意。” 齐松义见他姿势猴急,伸着头吹茶好像乌龟,不由得蹙起眉头,托平他两个手:“喝茶坐端正,勾首鼓腮,太爷从未这样教你。” 金总:“……很烫啊。” “烫就吹吹再喝。”齐叔叔面无表情:“热茶才能解暑。”又道:“腿放下来,不要跷二郎腿。” 金总赶紧鹌鹑坐。 齐松义:“鞋子穿上,要么我给您拿拖鞋来。” 金总:“……嘤。” 民国礼仪教学现场,金总乖乖地坐直了,好奇地从碗盖后面偷看齐松义。 齐松义头也不抬:“看什么。” “……齐叔叔,我以前身边没有帮手吗?过去做生意,市场这块都怎么办?” “过去是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不过您病倒前的两三个月,把他们都打发走了。”齐松义放下茶碗,姿势又稳又轻,“我们做下人的,虽然不解,但也不能问您到底是想做什么。您总是很有主意。” 求岳在心里“噫”了一声,以金少爷八面玲珑的作风,搞不好已经预判到家里要出事,这是想跑路的节奏啊。 他看看齐松义:“那你为什么不走?” 齐松义锐利的眼睛直射过来,片刻,他垂下目光。 “我无处可去,死也会死在金家。” 金总听不懂他的话,一脸茫然,吹吹茶换了个话题:“本来夏天想回南京看看爷爷,这两个月我估计是没空。还是麻烦齐叔叔你好好照顾他。别告诉他厂里的事情,就说家里一切都很好。”他从口袋里摸出街上买的八音盒,两个,拿了一个给齐松义:“这个给爷爷玩。” 齐松义托着那个八音盒,忽然心中一刺,不动声色地问:“另一个呢?” 金总笑笑,没说话,把那个八音盒揣回去了。 天空滚过清脆的炸雷。 北方的雨季也要来了。 离开通州的早上,雨已经下了一整夜,雨势出乎意料地雷霆万钧,滂沱大雨令漕运的人工河也陡然涨水,码头停了进出,所有船只都泊在港里。 棉船已经走了两天了,此时不知情况如何。 齐松义道:“我雇一条大私船,追着货船去,少爷把现钱给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立刻叫船工帮忙。” 求岳自然道:“我跟你一起走。” 齐松义摇摇头:“太危险了,出了漕河风急浪高,棉花折损没有事,少爷万金之躯,不能冒险。”想了想,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换了平常的口气道:“又不是天南海北都下雨,出了通州只怕就晴了。” 金总还是不大放心。 齐松义有些不耐烦:“其实往常发货取货,都有人跟着,这次出来只带了我,虽然辛苦,我勉强跟一趟罢了,下次少爷出门,好歹多带两个人。” 金总被他怼得有点懵:“……如果走不动的话,你也别冒险,找个地方停下来给我打电话。” 齐松义似笑非笑地点头:“这是自然的,我不像少爷,愣头青一般,枪林弹雨还行船去上海。” 不要再骂啦齐叔叔!金总要囧死了。 两人在码头分手,求岳看齐松义雇得稳当大船,船工也是老司机,稍稍放心,自己买了车票,搭火车回南京。 一路上都在担心运棉的货船不要出事。 他在火车上摸着八音盒,把它拧上发条,叮叮咚咚地唱起来。离家好几天,有点想露生了——不是有点想,其实是朝朝暮暮都在想。想起李小姐说的“浪漫”,有些惭愧,自己没给露生买过什么礼物,就买了一瓶雪花膏,这个八音盒他应该会很喜欢。 八音盒停了,他又把它拧响了,先替露生听一遍,自己替他给自己点个赞。 有家回去的感觉真好。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着火车的玻璃窗。 求岳裹着毯子,靠在车窗上,大雨令盛夏的车厢变得不那么炎热。凝视窗外暴雨如倾,心中是前途坎坷的担忧,可也有无畏风雨的勇气。 他觉得自己比以前成熟多了——原来人是这样慢慢长大的。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人存在,渐渐学会一个人在大雨里撑起伞。 他长大得晚了一点,所幸还不算太迟。 负重前行,其实并不是很坏的事情——有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56|天成
求岳回到句容的那天,正是露生打马跑去汤山的那天。这一路上乌云罩顶, 跟特么雨神一样所到之处暴雨倾盆。火车快到南京的时候, 一车的旅客都吐着闷气道:“哎哟, 南京总算是晴天。” 结果火车进站了, 南京像尿崩一样一秒暴雨。 旅客和金总:“……唔。” 反正人都到南京了, 金总不是大禹, 不能三过家门还不入。摸摸口袋还剩几个现洋, 买了一兜葡萄,就去医院探望金忠明。 金忠明说话还是不利索,只是看到孙子突然出现,手里的佛经也拿不住了,以为自己是做梦。金总虚情假意,厚着脸皮卖萌:“爷爷, 我专程来看你喽!” 金忠明板着脸道:“专程不挑个好日子, 下着大雨过来?” 金总:“嘻嘻。” 金忠明:“谁开车送的你?” 金总:“……”我雇的呃。 金忠明叹一口气:“厂里辛苦得很, 你是顺路来看我的, 是不是?” 他原本口齿就不清楚, 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眼睛一直盯着亲孙子。 金总有点心酸, 脸也红了, 想在床边坐下抱抱他爷爷, 身上被雨水溅得半湿不干。 小半年了,自己冒充人家孙子,半点孝顺没有, 祖坟也没上,叫人家一个生病的孤寡老人坐在医院里念经。 原本想过来看一眼就走,这时候铁打的脸皮也不好意思走了。 做个人吧金求岳。 金忠明摸摸索索地拉过他,叫外面伺候的柳婶:“煮个姜汤!叫护士!煮姜汤!”又从床头的小抽屉里费力地摸一盒糕点出来:“吃东西。” 金总接过一看,差点没哭出来,这还是自己年初的时候叫周裕带回来的点心。 都霉了。 他出来就跟柳婶发脾气:“怎么回事啊家里穷得没饭吃了?我走之前留了几万块,怎么我爷爷还收着发霉的点心?” 柳婶为难道:“太爷脑子一时清楚,一时糊涂,少爷送来的东西,他一点不肯动,非要留着。”看看求岳,“太爷是心里惦记您。” 金总没忍住,站在走廊里,闷声嚎哭了一场,抹抹脸,决定今晚不走了。谁知金忠明看他喝了姜汤,神志清明地说:“叫老陈开车送你回去,你冒雨赶路,厂里一定离不开你。” “我不回——” “家里什么境况,难道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很好,石市长常常派人来看。”金忠明和蔼道:“年初的报纸,我也看了,做得还像个样子。” 金总又想哭了。 金忠明道:“既然做事,就专心致志,我有下人陪着,不用你罗唣。” 金总还要说什么,偏巧电话响了,接起来是齐松义。 齐松义没想到是少爷接电话,颇感意外,先跟金忠明问了身体,才跟求岳道:“打到老宅说您没回去,我就电话跟太爷报个平安。棉船在郑州这里停住了,恐怕要周旋好些天。我在这里看着棉花,亲身押船回去。” 棉船没事就好,求岳松口气,不由自主指挥道:“是路上雨大?还是有关卡不给过?” 齐松义道:“都有,一言难尽。但不是什么大事情,好些船都停着,挨几天就过去了。” “那行,你照顾好自己,如果钱不够或者有其他情况,随时打电话回来说,我马上就回句容。” 放下电话,才想起来自己刚说的不回去。外头却有人敲门,柳婶迎进来,是石瑛派人来关照金老太爷,两个公务员提着补品,迎面见了金大少,礼貌地问好。 金忠明淡淡道:“我还要会客,你去忙罢。”见他还是不动,沉下脸道:“大事不做,在这里摆个妇人样子,瞻前顾后的叫人笑话!” 求岳放下心来,张嘉译说话算话,把他爷爷照顾得还蛮好。禁不住金忠明一叠连声地赶他走,挠挠头道:“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一定会来陪您。”又跟两个公务员握手,“多谢了,替我谢谢石市长。” 公务员都笑道:“金大少不必挂心,太爷在这里权作休养,鸟语花香,舒适得很。” 金忠明叫老陈开车送他,又给他提了两盒卷烟:“别人送的,我吃不下。你拿去摆家里待客。” 求岳没再跟他客气,像他真正的孙子一样,拿了烟拥抱告别,句容离不开自己。 金忠明瞅着他道:“头发长出来了。” 求岳抓抓头发,笑了。 他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轿车里也是他熟悉的家的味道。想起自己看过的爽文小说,其实每段穿越或许都是弥补人生里的不圆满,把你缺憾的东西都补全。 自己之前嫌弃这个时代、嫌弃这个家庭、嫌弃爷爷和露生,是自己不识货。 他们都太好了。 回到句容,一路上下得昏天黑地,也不知到底是几点。求岳心里记挂着厂子,怕仓库的棉花受潮,叫老陈先开去厂里看看。 一进厂区大门,就看见研发室的大窗户亮着灯——这间大会议室是朝东的落地窗,单独的一栋小楼,原本是厂长办公室。雷雨中天地如墨,小楼上落地窗映着水晶灯的金光,格外耀眼。 金总不觉龇牙一笑,心说这几位技术骨干是真发疯了,下着大雨还不回去。心里欣慰,屁颠颠地揣了香烟上楼,放声笑道:“孙主任!马主任!老子回来啦!” 会议室大门开了,啪嗒啪嗒跑出个人来——不料是露生,露生一把扑进他怀里:“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金总:“……!!!” 这么热情真的是黛玉兽?老子怕不是在做梦喔。 露生头发潮的,衣服也是半干不干的样子,金总一把抱起他,揉揉他湿漉漉的头发:“你怎么在这儿,这身上怎么回事?” 黛玉兽今天可能是吃错药了,居然屁抵抗都没有,两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兴奋得发亮,抱着他脖子道:“就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金总有点儿沉迷,甚至想自掐一把大腿,黛玉兽这么热情!这么不害羞!还湿|身|诱|惑! 要不是后面突然冒出陶嵘峻的脑袋,金总简直想就地开始一场科目二的考试。 陶嵘峻也是湿哒哒的,推推眼镜笑道:“金少爷,是我,嵘峻。” 金总:“……” MMP你不出来没人当你死的哦,而且你这小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啊?还跟露生一样湿哒哒的,搞什么啊头上似乎有些绿啊?! 嵘峻后面接二连三地冒出脑袋,马主任、孙主任,技术骨干们全在这里,都捧着热姜汤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少爷,那是给我们带的烟啊?” 丁壮壮也一脸懵逼地探个头出来。 金总:“……噫。” 露生见人都出来了,后知后觉地难为情了,挣着站开,只是脸上仍然掩饰不住的兴奋,拉了他手道:“我们在这里,有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临行去通州前的那天晚上,漫无目的地,他随口给露生讲了一些商战小故事——讲故事这个事情吧,主播的积极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听众的热情程度,黛玉兽同志属于标准的三优用户五好听众,脸蛋靓姿势萌态度又认真,两个湿漉漉的毛眼睛跟猫咪一样盯着你,全神贯注别提多投入,就不要说是讲故事了,就是念核心价值观都他妈能念出【创建和谐家园】来。 金总越讲越振奋,马云马化腾王健林刘强东都被嘚吧一遍,连奶茶和刘强东那点破事儿都说完了。无料可八,干脆八自己,说到他穿越之前正在谈的一个案子,他学姐拿过来的,一个环保项目案。 ——是一个废旧纺织品回收项目。 这种项目在21世纪基本属于骗钱,学姐副总明显收了这个项目经理的好处,黑幕投资给这家公司,嘴上说得很冠冕堂皇:“环保项目毕竟是朝阳产业,不怕一时不挣钱,关键是先在领域内站住脚。等到政府想起来,肯定会优先选择树大根深的。” 金总:“呵呵。” 纺织品回收,说得容易,如果纺织品真的像金属那样容易回收,别的不说,最会节约的日本和最爱玩概念的美国早就应该有成熟的项目先例了。 21世纪的纺织品,多数成分是化纤,即便标榜着“纯棉”,也一定会含有相当比例的化纤成分。化学纤维既不耐酸又不耐热,头一关消毒就过不去,高温一蒸,一团浆糊,棉纤维被缠在融化的化纤里,早就破坏得不能看了。 不理解的同学可以想象一下,从一团凝固的502(化纤)里把一根头发(棉纤维)拉出来,是个什么结局。 金总实地视察了一遍,感觉学姐在放屁,这个案子不批不批。学姐很不高兴,给他甩了好几天的黑脸。 过了几天,又拿另外一个案子给他,是个小公司搞的,还是环保项目。金总心想【创建和谐家园】是跟环保怼上了是吧?你有内幕消息环保板块年内涨停板? 不过这个案子他有点兴趣,当时提出的概念,叫“共享单车”。 寻求投资的是个帝都的小公司,名叫mebike,金求岳当时看了这家公司的项目书,觉得很有兴趣,他认为这是个很好的融资项目。 能不能赚钱,不好说,但这个项目拥有非常强悍的市场占有力,金总当时心里有种预感,如果这个项目真的落地,不但会挤压到出租车的生存,也会对电瓶车和自行车制造行业造成强烈的冲击。 共享单车把传统的“购买——使用”模式,变成了“租赁——使用”模式。并且采用了先充值再使用的策略。换言之,这是一种透支消费的方式,贩卖业赚三年才能赚到的钱,共享单车一年就能赚回来。 在投资市场,这是一个迷惑性很强的选手,特别适合欺骗智障的投资者,因为它第一年的财务报表会非常美丽。 把三年的营业额透支到一年里,能不美丽吗? 他相信mebike项目书里的这句话:“小黄车的洪流,一定会在各大城市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简而言之,这个项目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吸收大量的资金。 这个项目最后谈成没有,金总不知道,因为它这边在跟海龙接触,那边金总就不幸穿越了。 他这里是言者无心,说这几个案子纯粹就是逗黛玉兽取乐,有些不好理解的部分(比如化纤)干脆就略过没说,说实话,没指望露生能听懂。 金总完全没想到,黛玉兽把这两个案例完美地结合起来,并且就开始策划了! “我先前是想到戏园子和旅店里,都是大量消耗毛巾的,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客户。”露生道:“我以前唱戏的班子,毛巾一个月一换,基本都是从同一个店里订,扔也都是统一拿去扔。” 从消费者角度设计产品,这个思路很现代。金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露生又道:“孙主任说过,废旧巾子是不好拆线的,因为好毛巾难拆,糟毛巾拆出来也无用。但我转念一想,咱们可以特别定做一种容易拆线的毛巾,棉纱用好棉纱,在织造方法上想办法,让它容易拆解。然后和戏园子约好,送去的毛巾只用一个月,期限到了,就送新毛巾过去,旧毛巾回收过来,再拆成棉纱,织成新的——如此岂不是循环往复,一根棉纱百次用?” “……唔!” 金总刚想说“醒醒啊宝贝儿,化纤这关过不去”,话没出口,他愣住了——自己的惯性思维居然把自己套住了。 是啊,对21世纪来说,化纤使得纺织品回收成为一个不可能的课题,但现在是民国啊! 民国的化纤贵上天啊!一双尼龙【创建和谐家园】两块钱啊!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在棉织品里搀化纤啊! 民国的棉纺织品,是高纯度无添加的真!正!纯!棉!啊! 金总的脑子被感叹号刷屏了,他一把抱起黛玉兽:“宝贝儿!【创建和谐家园】是天使吗?!” 露生不必再说,他已经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接着就把话说下去:“所以你想建立一个共享毛巾的销售方式,一条毛巾两块钱,提供一年的使用权,每个月都免费以旧换新,对不对?” 露生原本还担心这方案太过异想天开,见求岳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禁不住喜上眉梢:“就是这样,如此一来有两个好处。第一,能把这些大客户牢牢地套住,一次就做成一年的生意;第二,咱们的原料也大大节省,一条毛巾的原料循环用一年。” 旁边几个主任都笑道:“若是做成了,只怕往后都不用怎么进棉花了,别人一年要耗一万件棉花,还未必卖得出去,咱们只耗一千件,还准保件件不落空!” 金总相信他们的期望,这个策划案如果放在21世纪,一定被笑掉大牙,因为没人愿意在公共场合循环使用毛巾,纸巾代替了它的意义。 ——但现在是民国,消费者的特性决定了这个策划案有绝对的实现可能。我们从消费者视角来看一下它的可行性: △铁锚提供的方案: 每条毛巾0.2元,客户每年每单位耗费12条毛巾,总计花费0.2x12=2.4元。 △安龙提供的方案: 每条毛巾2元钱,每月每单位向客户免费提供以旧换新,总计花费2元。 ——服务水平一致,价格安龙完胜。 再从成本角度看一下,以现在的棉价估计,一条毛巾的成本在0.15元左右: ▽铁锚的成本(不能保证客户每个月都买它的毛巾) 每条毛巾0.15元成本,客户每年每单位耗费12条毛巾的原材料,总计成本0.15X12=1.8元 ▽安龙的成本(按孙主任保守估计的50%棉纱回收利用率) 每条毛巾0.15元成本,客户每年每单位耗费6条毛巾的原材料,总计成本0.15X6=0.9元 ——安龙的成本低到尿了。 两个方案最终比较的结果,铁锚仅能获利0.6元(并且不稳定),黛玉兽的方案却能获利高达1.1元(并且超稳定)。 也就是说,在这条商业的赛跑线上,安龙每条毛巾都比铁锚天生多赚0.5元,而安龙占据的市场,铁锚根本没有插足的空间。 消耗战打得越长,安龙优势越大,不止是铁锚,这足以耗死任何企图以价格战挑衅的对手。 金总的心在狂喜。 此事说来话长,而露生当时脑中电光石火,一刹那全都明亮。即刻打着骡子冲去找陶嵘峻,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一把将他扯上骡子:“跟我走!” 陶嵘峻:“救命啊!” 白小爷强抢民男,生拉硬拽,把陶学霸绑架到厂里,把研发部技术部的几个主任全都叫来,鼓起勇气,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大家都惊奇叫好,陶嵘峻正是一腔才华未得展露,闻言心痒难耐,就和几位老技术骨干凑在会议室里,直接画起图纸。 金求岳问他:“技术方面能实现吗?50%的再生率,这个比例真的太高了。” 要知道当代纺织品回收的利用率也只能达到35%左右,学姐副总给他的项目书报上来就是这个数字。 嵘峻自信地推推眼镜:“50%?这是保守估计,我认为这个方案的棉纱提取率能达到70!”说着,他和孙主任展开图纸,两人一个是三友老将,一个是北工精英,随手绘出的图纸也是精美异常,“所有纺织品,分成经编和纬编两种方式,经编结实但粗硬,纬编柔软但容易脱线。市面上现行的毛巾,为了结实起见,全都采用经编。” “所以你要采用纬编?” “对,纬编不仅拆解方便,而且比市面上现行的毛巾都更柔软。”嵘峻喜悦道:“我们连机器的改装图都画好了,你看看!” 仅仅用了七天,安龙厂研发出了民国时代第一个循环销售式的纬编毛巾,它比想象中更柔软、更具弹性。求岳把它拉拉拽拽,不禁笑出声来。 这他妈不就是后来婴儿专用的纱布巾吗?! 作为戏园和旅店日用的毛巾把子,它实在太合适,也太实惠了。 孙主任当场把这条毛巾的锁边剪掉,所有人看着它在开棉机上丝滑柔顺地脱成纱线,全体起立鼓掌。 求岳却忽然想起大事:“嵘峻,咱们有个大问题没解决,戏园子和旅店都是公共场所,毛巾回收过来,会有很多病菌,这个问题你们考虑过吗?” 陶嵘峻心中早把自己当成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胸有成竹地推眼镜,便有个梳着油头的公子哥从他背后冒出来:“呃,各位早安,我叫郑海琳。” 金总:“……”【创建和谐家园】从哪里冒出来的。 嵘峻得意道:“这是我的好朋友,汤山军医院的郑院长,他是德国留学归来的传染病学博士。”一面作了个“请”的手势:“郑博士,有请有请!” 郑海琳平时害羞,学术场合却当仁不让,也不管面前到底是谁,逮着机会就疯狂开始安利他的传染病防治学。 安龙厂群众们听得云里雾里,最后终于听到一句有用的话:“要对回收的毛巾做消毒,其实非常简单,一遍高温蒸汽,一遍常温碱化学消毒。棉纱是耐碱不耐酸的,我做过试验了,不仅能保证棉纤维的完整性,并且消毒效果也非常良好,方案已经整理成论文共六万两千字……” 大家全都怕得要笑,金总举手投降道:“打住打住,就问你,这个消毒环节让你做顾问,行还是不行?” 郑海琳终于会说人话:“绝无问题!” 陶嵘峻拍手笑道:“金大少,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技术到位、消毒到位、销售模式也到位,金总还能说什么?完全OJBK啊! 这是天成佳作。 金求岳从未想过,在21世纪失败的商业案例,居然能在民国发光发热。这感觉实在太奇妙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失败的策划,只有生不逢时。 这是最坏的时代,但也是最好的时代。
57|流萤
工厂开始改装机器,试验批量生产。消毒和回收这块的厂房也在计划动工, 其实实施起来工作量相当大, 金总跟大家开了几次会, 决定把染厂改造成棉纱回收中心。 染厂的水源和设备都能满足回收中心的要求, 把开棉机拖到那边安装就行了。原本的煮练车间可以直接改装成消毒车间。 求岳带郑海琳去染厂实地考察了一遍, 郑海琳赞道:“这将会是中国棉纺织业的一次突破性创新, 也是传染病学在商业领域的一次大建设。” 金总也是心情激动, 不过他没有郑博士这么高的觉悟,金总是很单纯在为自己的钱包欢呼——资金缺得要勒紧裤腰带,如果没有这个染厂,他一时还真拿不出钱建设一个全新的回收中心,至少消毒这块就要买好几个锅炉。 再一翻染厂的仓库,居然还有好多石灰, 原本应当是拿来做印花布的。 郑海琳喜悦道:“我不知道你这边要吞吐多少棉纱, 但这么多石灰, 真不知要用到何年何月。” 金总更开心了, 简直想要原地蹦蹦跳! 想想【创建和谐家园】有点天公作美的感觉, 之前没觉得这染厂有什么鸟用,现在发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人怕石灰受潮, 亲自帮着看守的工人小心翼翼地关好仓库大门, 嘱咐一定要做好仓管。一头灰土地弄完, 冒着细雨在边喝啤酒,是郑海琳车里放的德国黑啤,他在德国养成了酒瘾, 车上也放着一个橡木的小酒桶。 郑海琳抿着酒道:“金大少,这是不是你第一次亲自动手干活儿?” “放屁,老子在家经常劳动。” 海琳笑道:“我是说总体上,我以前听说过你在南京,很会做生意,但没有想到你这样的贵公子会亲临施工现场,自己参加建设。” 求岳拍拍海琳的宾利车:“哎呀,彼此彼此,郑公子,宾利挺贵的吧?【创建和谐家园】不也是在这儿埋头苦干吗?” 还是老爷车呢,郑博士千万活久一点,这车坚持到21世纪,身价能翻几百倍。 “我并不喜欢商业,但我喜欢勇于创新的精神。商业在这一点上和科学是共通的。”郑海琳望着厂房,意气风发道,“我在德国的时候和导师探讨过这个问题,他跟我的观点一致,科学只有走进商业、联姻商业,才能真正地造福于社会。如果我能选择,如果不是家庭的压制,谁愿意天天趴在写字台前做论文呢?” 他向求岳举起啤酒杯:“明卿,我常常能在你身上感受到一种领先于这个时代的进取精神。我心里有种预感,和你一起进行的这份工作,不仅会站在时代的尖峰,也会给后世留下优秀的范例。” 金总:“……噫。” 【创建和谐家园】真的戏好多哦,李耀希李小姐要不要了解一下?求岳心想,挺适合你的,还门当户对。 郑海琳说得有点道理,不自觉地,他是在把过去的生活习惯带进这个时代,把海龙的管理模式带进安龙厂里。他在办公室里跟同事们开脑暴会,大家卷着袖子、散着领子,咬着笔杆,有时会错觉这是回到了21世纪。 跟那时候的办公室也没什么不同。 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没出息的废物才会向生活低头认怂,金总想,有本事的男人能够改变时代和生活。无论在哪里,老子都是不一样的烟火。 不改变的只有天地与四季,现在是真正的盛夏了,七月时雨时晴的天气,给盛夏增添了浓厚的湿润气味,山风从宝华山上随雨水掠过,清凉宜人,简直是开工的天赐良机。 唯一不开心的也许只有棉农,这样的雨水对棉花来说太频繁了。 如果是一个月前,金求岳一定会为这些棉花担忧,但现在不需要!金总美滋滋地想,当初跟老子抢棉花,现在傻眼了吧? 今年棉花的收成看来不好,但对安龙来说却更添了一笔优势,时来运转就是这样了。 不知道姚斌有没有从山西回来,现在的姚斌估计心情很尴尬。 不要担心,姚厂长,这点尴尬不算什么,马上你会更尴尬的。 这次金总长了个心眼,有姚斌前车之鉴,得学会保存商业机密了。厂里参加项目的工人都是专门开会研究,精选了百来个人组成攻坚团。 一个idea的产生好比突然怀孕,发生的过程很爽,后续工作却要谨慎又小心。既要防止落地之前创意走形,还要防止竞争对手窃取你的创意。 嵘峻工作餐的时候笑道:“我不是很懂商业,但我觉得,安龙毛巾一旦上市,势必会被仿效。这个问题,金大少你想过没有?” 当然想过,你金总又不是弱智。 竞品在所难免,金求岳也相信,以日本人猴子般的执行能力,它们会以最快速度【创建和谐家园】安龙的纬编毛巾。 不过光山寨商品有什么用? “商品是可以【创建和谐家园】的,但商业模式,很难【创建和谐家园】。”求岳狼吞虎咽道:“我们的模式,日本人操作不了,短时间内其他国货品牌也不好操作。”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国营企业。”求岳放下筷子:“我们是现在全国唯一一家政府合营的毛巾厂,我们的收款处,就在南京市政厅。” 嵘峻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红烧肉从嘴里掉下来了。 求岳得意地笑了。 当初mebike来接触海龙,海龙召开了好几次内部商讨,大家一致的意见是,与其说这是mebike的融资项目,不如说是电商行业的一块蛋糕。共享销售模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后台保证,因为是先收费再提供服务,你得让消费者确信他们的钱不会被卷包跑路。 当时学姐副总是提出跟微信合作。 金总觉得她是不是打算跳槽马化腾啊,暗搓搓地先投了个不带脑子的反对票。 21世纪有无数根基深厚的商业平台,吱付宝、微信、各个银行,都是值得信赖的选择。但民国不一样,这是乱世,仗是说打就打,银行钱庄说倒就倒。 再没有什么是比政府更好的选择了。 合营的意义也就在这里,由政府代为出面,给企业提供信誉保障。 当初他让南京市政厅代为收款,就是这个用意。民不能与官相提并论,有南京市政府作保,相信各位旅馆和戏园子的老板一定放心,因为钱没在安龙的口袋里,都在南京市政府扣着。账面公开,安龙还有铁矿在政府那里作抵押担保。 这其实就是吱付宝的思路。 作为马云同志的忠实粉丝,金总怎么能不向偶像学习呢? 张嘉译可能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承担了马云同志的任务,干了个民国吱付宝的活儿。 金求岳不怕竞品竞争,其实这也是他报答张嘉译的一份知遇之恩,这个商业模式,以后必然会在全国推广,求岳的目的不是独霸全国,他只想弄死铁锚。 中国商人,人人都可以学这个模式,只有你铁锚不行。 因为中国政府不会为日商作担保。 现在国内有分量的银行,也都跟四大家族关系密切,这原本是民国金融的致命缺陷,现在却是反击铁锚的利器,宋子文孔祥熙顾忌蒋光头的脸面,是不可能为铁锚担保的。 这个商业模式,铁锚无法【创建和谐家园】。 想想就很解气。 理想很丰满,现实,就很骨感。 金总这边美滋滋地把项目搞定,那头就准备联系张嘉译把项目落地。谁知石瑛思考了好几天,打了个电话过来:“我之前考虑让卫生部牵头,先从旅馆开始,借用行政手段强制推广安龙的卫生毛巾。” 金总没想到他力度这么大,简直欣喜若狂,虚情假意地婉拒道:“那多不好意思啊,还是别了吧。” “说得对,所以我决定不参加。” “……” “明卿你的想法,是合营企业的一个极好的模式,我接到你的信,惊叹了整整一夜。但是这件事如果让政府牵头,反而弄巧成拙。”石瑛耐心道:“你还记得你离开南京之前,我让你帮我做什么吗?” 金总不开心,半天才道:“……反腐啊?” “就是这个。”石瑛微笑道:“实不相瞒,如果只是代为收款,白纸黑字,明进明出,这里我是能保证不出问题的。但明卿你想过没有,如果让许多政府人员和商家接触,推广这个毛巾,那这个里头强征、回扣、暗抬私价都是在所难免。”他将送来的项目书翻了翻:“不是恭维你,你这个东西是输在太过价廉物美,一旦面世,大家必然踊跃购买。所以反而会令有【创建和谐家园】贿赂之心的人容易起意。” “这种事情免不了的,你不能因为噎死就不吃饭啊。” “这叫因噎废食。” “啊啊啊啊都一样啦。”你好烦啊张嘉译,不要再跟金总搞成语啦! 石瑛早知道他要炸毛,电话那头又笑。笑了半天,正色道:“明卿,这件事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跟你这个合营项目,在我心里是发展经济的第一步。开头错,件件错,你想过没有,【创建和谐家园】事小,但市政厅的信誉事大,如果这次推广的过程里出现【创建和谐家园】受贿的事件,我南京市政厅以后还拿什么脸面来给你作担保?” 这话把金总说愣了。 他本来想说“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市政府担保,大家根本不敢买,物美价廉有屁用”,未想石瑛说出这番话来。 说得对,张嘉译其实是实话实说,他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一旦合营项目出现污点,以后再想扭正群众的看法,那就是千难万难了。 石瑛诚恳道:“代为收款,代为担保,我都义不容辞,只有推广,政府不能出面。”他的语气其实是有些黯然:“对不住,明卿,这是南京政府的失职,我现在没有能力保证每一个办事员都心清如水。” 做官难,难做官。 别难受了石市长,廉洁执政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在困扰,八十年后也依然存在。金总心情复杂地想,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他没想到这个项目最后居然是卡在落地这个环节,政府不愿出面,缺乏有力的号召,难道要自己一家一家旅馆去谈吗? 一家一家谈,那简直可以想见,不出三个月,这个厂学那个厂也学,安龙的独家效应根本就打不出来。现在安龙的纬编技术和消毒技术都还是保密阶段,民国商人也没接触过循环销售模式,其他商家仿效的过程里一旦操作失当,就是给整个新商业模式抹黑。 金总不怕被人分一杯羹,但他需要树立一个良好的模式范本。 如果在21世纪,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找个明星做代言,利用明星效应,独占市场一段时间。等这个模式成熟了,再对其他想参与的厂商进行技术指导。 可是民国的明星他一个都不认识啊。民国有谁啊?阮玲玉吗? 愁人。 纬编机的改造基本成型,金总不敢把推广的事情告诉大家,怕打消了大家的积极性,这天也是忙到九点多才往家走。 漫长的季雨停了,雨云向东而去,句容的夜空露出久违的星光。 雨水丰沛,一路上都是青草蒸腾的清香。 露生今天没有跟着他,嵘峻来了厂里,不好把秀薇一个人丢在汤山,派了家里两个丫鬟伺候陶嵘峥,自己把秀薇接来,陪着整理了一天的新房,累得腰酸背痛,躺在床上,想厂里的事情。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也不说话,露生明知是求岳,却不起来,也不睁眼,只管伏在枕头上道:“我都睡下了,你又来做什么?” 求岳笑道:“刚弄了个小玩意给你,别点灯,你就在那躺着别动。” 说着,他在黑暗里摊开了手。 一缕极小的流萤从他指尖飞出来,又一缕,一只接一只,四五只飞出来,落在纱帐上。 露生在帐子里瞧着,扑哧笑了,求岳也笑:“好玩吗?” “哪里来的这个东西,倒有趣儿!” “刚从厂里回来,路边草丛里抓的,就这么几个,全给我逮来了。”求岳说着,掀了帐子进来:“帮我涂点花露水,背上咬了好几个包。” 露生依言帮他脱了衣服,细细看背上,果然一片大包,把手帕沾了花露水,想着金求岳蹲在草坑子里抓虫,越发笑得前仰后合。 求岳给他笑得脸红:“笑你奶奶个腿儿,快点涂,背上痒死。” 露生拿指甲给他掐着包:“没见过你这么呆的,三岁小孩也不干这事!瞧你这背后,叮成个蛤|蟆了。” 求岳厚着脸皮道:“那你喜不喜欢?” 露生不答他,过了一会儿,轻声含笑道:“以后别做这样没大小的事情,说出去看人家笑话。” “笑就让他笑呗,我又不怕。”求岳挠着胳膊,又在露生脸上拍一下:“只有你,不许笑。” 两人夏夜里相对,屋里流萤明灭,都有些恋恋的意思,握着手,互相看了片刻,只是看,又不说话。忽然看见两个萤火虫落在帐子上,凑在一起,你明我暗,双双对对的样子,两人都不觉心中一动。 露生柔声道:“你这两天烦心,是不是?” 求岳不吭气,光是挠背上的包。 露生在他背上打一下:“那天你和石市长打电话,我都听见了。” 金总心里有点难受,在他心里,这项目就是露生给自己怀的孩子,他简直是怀着孕妇保胎的心情在开展工作。 现在搞得跟要流产一样。 时间不足、人脉不足,好的创意执行不了,对不住他这个优秀的策划。这事儿他在心里憋了好几天,露生一问,他也忍不住了,竹筒倒豆子,委屈巴巴地都说了。 露生也不料是这样困难,轻轻摇着扇子,想了一会儿::“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冒险得很。” “什么办法?” “现在不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能成不能成。”露生又想片刻:“事不宜迟,你去洗个澡,我来收拾行李,咱们现在就走。” 金总:“……?!” 黛玉兽发起疯来【创建和谐家园】不是盖的,上敢强抢民男下敢半夜赶路,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可是这个样子真的好萌啊! 金总感觉自己又他妈恋爱了。
58|清歌
一个国家的生命力,往往是由它战后恢复的速度来体现的。一二八过去, 上海的伤口几乎是以奇迹般的速度昼夜愈合, 人们清理了战壕、清理了废墟, 把眼泪和尸体就此掩埋, 而新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这座城市是中国金融的心脏, 它不敢停、也不能停, 宛如黄浦江昼夜无息, 无论江水里流过什么,大江依然向东去,它欢腾与繁荣的样子就仿佛战争只是南柯一梦。 若是再往上海的深处走,就有伪饰的和平之地与强权下的优雅花园。到霞飞路去,到贝当路去,这些街道蕴含了法国人浪漫的思想与情怀, 随着各种不平等的条约落地生根, 时间长了, 大家就忘了它们是为什么才取这样洋派的名字, 中国人总是善于接纳和吸收, 把尖锐的东西过成圆润。这些街道渐渐地也就生出独特的风情,不像西贡和香港, 洋得失了本味, 上海有上海的坚持, 无论是以将军命名、还是以政要命名,上海的洋房里永远过上海的日子。马桶里的蚶子壳照旧要响彻弄堂,霞飞路的商店里也照样要讨价还价, 花园和洋房里飞出鸽子,底下种起来的爬墙虎,不会按照法国人的思想剪得平头方脑,上海里弄的爬墙虎总是青云一路上九霄——窗户边上剃剃秃,是被晾衣的竹竿子捅秃了的。 这些街道其实也很像南京的颐和路,又或者是像宁海路,原本是侵略和屈服的象征,最后变成文雅和包容的剪影。最像的应当数马思南路,名字就比霞飞和贝当更有诗意,是拿音乐家的名字来借用,所以也就显得格外安静,像这位作曲家最广为人知的那首《沉思曲》。 从它被命名的那一刻起,仿佛已经注定了它要与这个时代最优美的艺术结缘。 1932年的夏天,这里搬进了好几户人家。他们跟上海其实是有一点格格不入,带了一些北方人的生活习惯,但优美是一样的优美,所以格格不入、但不突兀。他们不弹钢琴,但有丝竹,入夜时还有更多嘉宾到来,写诗的、画画的,把艺术的门当都集齐了,这些宾客有一个小小的中心,他把这些艺术总合在一起,也是这座幽静院落临时的主人。 他看上去既儒雅,又和气,眼睛里始终含着笑,仔细看去是有一点迷人的顾盼多情,谈话的时候,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谈到兴奋的时候,就流露出艺术家特有的、固执的天真。 这几天他和他的朋友们彻夜长谈,想要创作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作品。这个作品不能仅仅供人煽情或娱乐——他从曾经的清帝国的首都而来,因此抱着对九一八不战而降的深切遗憾,也抱着对一二八虽败犹荣的一腔感怀,他和朋友们讨论又讨论,没有得出一个公允的答案。 好像是特意为他们的夜谈来伴奏,某天夜里,这一群文雅的朋友,都听到不远处传来歌声。这是他们都非常惯熟的曲调。 唱的是昆曲里的名段,《寻梦》。 在座的所有人都对这项艺术颇有心得,不知唱歌的这人是谁,大家都觉得这有些关公门前舞大刀,因此不禁相视一笑,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再听一听,这个声音清澈动人,缠绵悱恻好似春泉暗涌,轻灵柔和又似林间啼雀,和着清风与月光,格外动人心魄,这歌声里含着一点忐忑的祈求,与寻梦的杜丽娘是不谋而合的。 大家越听越入港,像春山野游,偶有杏花酒——不算醇醪,胜在清新。 夜谈的主人家也微笑道:“嗓子是好嗓子,可惜失了功夫,有些滞涩。” 一出《寻梦》做完,歌声渐渐止息了。 众人都有些恍然,仿佛丽娘香消玉殒,主人抚掌道:“有趣、有趣,不知是行里的,还是票友,咱们这里最近搬来了谁?” 不过大家谁也没有要见的意思,因为此声只是芍药,眼前却是牡丹,品格似乎有逊,技艺也分明不如。 到第二夜,仿佛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伴着升起的月亮,这歌声又随风来了。 这一夜唱的是《幸恩》。 一回生二回熟,大家就有点旧友重逢的欢喜,虽然是班门弄斧,却好像大虎见幼虎,心中都有趣。这一夜歌声比前夜精纯些,也妩媚些,仿佛前夜是有意留手,今夜却是挥洒展露,一片素心向明月的意思了。唱到关节处,宛转精妙,“恩从天上浓,缘向生前种,金笼花下开,巧赚娟娟凤。”座中有人笑道:“这曲子选的是有意的,他自比虢国夫人,是想求见咱们这位贵妃。” 又有人道:“你这典不通,幸恩唱的是韩国夫人探虢国,跟贵妃有什么干系?” 大家笑道:“总之听着是自谦,无论韩国虢国,总是不如贵妃的。” 众人又是一笑,口中不免点评,唯有主人叹息道:“就是不喜欢这样,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创建和谐家园】花。” 大家见他触动心事,想起这两天谈论没个结果,都搔首踟蹰,主人侧耳细听,又说:“这不是他不肯唱好的,我唱的不也是这些东西?这些年风花雪月,人人都唱这种戏,没得挑选罢了。” 这一夜仍是一曲终了,月上中宵,不见谁来访,也无人过问。 之后的两三夜,再不闻夜半歌声,不知是被人赶逐,还是歌者心灰意冷。上海渐渐下起雨来,连下两日,众人雨中秉烛夜谈,早把这事儿忘在脑后。 这一夜雨势滂沱,几位客人都被阻在门口,笑道:“今晚恐怕要借宿,雨下得这样大!” 忽然雨中传来鼓声。 众人先只当是雷声,再听却是急鼓如雷,伴着倾盆暴雨,越鼓越急,慷慨激昂之气震慑人心,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先前唱《寻梦》、《幸恩》的那个人,相顾讶然,孰料骤雨雷电之中,这人清声开腔,唱的不是缠绵昆曲,乃是西皮流水,京腔高韵。 听他唱:桴鼓亲操,焕旗麾,芝盖冲霄;列艟艨,铁链环绕,听军中喊杀声高! ——刀马旦,《战金山》。 按理说雨声之中是最难传音,这鸣唱却是破雨而来,铿锵激越,可裂金石,真好似梁红玉擂鼓战金山,分水拨浪,鏖战金沙滩,一腔忠勇,伴着夜雨滂沱,雷声雨声,恰如怒江奔流。再听他清脆唱道:敢小觑女英杰,江天舒啸。拥高牙,力撼江潮;秉忠心,凭赤胆,保定了大宋旗号! 这一曲未说唱得如何精妙,其实大家心中都知道这人专擅昆曲,在京腔上是短弱,只是“战金山”三字正正敲在大家心上,不由得心中大喜。 客中一人乃是沪上丹青名手叶玉虎,忽然出声道:“畹华,就是战金山最好不过!” 另一人急披雨衣出门:“这个人我恐怕是认识的,他这嗓子十年了居然没有变过,畹华,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 原来露生催着求岳整装出发,两人从南京搭上一艘夜轮,求岳看看船票,是往上海去的。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在船上打了一个盹儿,只是谁也没有睡意。 金总实在忍耐不住,搓着爪子问他:“你到底要去找谁?” 露生抿嘴儿笑道:“你猜到我要去找人?” “哎哟,宝贝儿,你哥哥我又不是弱智。” 露生望着舷窗外江波如绸,一片月光洒下来,自己也是心潮起伏。想了半天,轻轻叹口气:“这其实是我自己不争气,若是我没有猜错,你原本想过要让我去说服那些戏园子的老板。” 金总尴尬地捂脸。 是的,他真的想过找露生来做代言,但是做生意不能亲妈眼神,如果冷静客观地评价露生,他的流量是不够的。 推广品牌,需要名气响又当红的明星,用国民度和粉丝效应来带动市场。Mebike这种新商业模式,不说请天王天后,至少也要是baby这个级别的流量叭。 搞代言,不谈实力,要的是热度。 金总相信,露生以前绝对有baby的热度,但明星最怕什么?最怕就是抠脚啊!随便哪个明星雪藏两年,热度也都会直线下降。白小爷现在的情况是比雪藏还糟糕,他差不多是彻底退出娱乐圈了。 这个流量带不动货啊。 糟心。所以金总压根儿没提这事,说了不是平白惹黛玉兽伤心吗?人家一个人民艺术家,为了你把热爱的戏曲事业都抛弃了,你哪来的脸嫌弃人家流量不够? 金总得做个人啊。 他再怎么粗糙,关爱心上人的本能还是有的,于是干脆就没往戏曲这边继续再想,此时露生自己把话说开,求岳结结巴巴道:“那我们是——去找我爸爸?” “……你爸爸?” “呃,王爸爸。” 露生笑得滚在一边:“好不要脸!王帮主不过给你写了一封信,你就在这里自认是儿子了!” “偷偷喊一下嘛,在我心里他比我爸强多了。”金总咧嘴道:“我也想过要找他,但是感觉真的不好意思,他已经给了我一万件棉花,现在又为这种屁事找他,宝贝儿啊,不太好吧?” “当然不好,王帮主日理万机的人,怎能为这种事情麻烦他?” “那你要找谁?” 他看露生满眼的神往,其实心中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太大了,真的不敢猜。 “名播海外,艺冠京华,梨园领袖四个字,他是当之无愧。”露生双眸流转,侧首望向夜空,“要论当今梨园,谁能一呼百应,恐怕唯有他一人,他拥趸中名流如云、交结如党,这一党也是现今艺坛的一枝独秀。” ——梅党。 金总听得云山雾罩,但是居然听出来了,他掩面扶额:“【创建和谐家园】。” 是我想的那个人吗?别吧!可怕啊!大哥来句粉圈儿术语你这是腾空倒贴登月碰瓷啊!完全咖位不够啊!你知不知道他以后是要被写进教科书的啊? 金总头一次觉得黛玉兽真的很刚啊!做事怎么这么虎的啊! 露生见他坐卧不安,自己也有些难为情,踟蹰笑道:“其实能不能见到他,我心里也完全没把握,他是天上明月,我只是萤烛之光。” 这话金总就不爱听了,金总亲妈眼神道:“谁说的,我就要pick你。” 露生抿嘴儿一笑,轻轻握了他的手:“咱们也不是全无门道,十年前我和他的故人曾有一面之缘,现在那位故人与他仍旧交好——豁出去试一试,不试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金总一脸信服地点头。 说得对,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就冲八十年后这个人在教科书上,金总相信,他也许真的会愿意参与这个振兴国货的行动。 下了轮渡,他跟着露生叫黄包车拉到了马思南路。两人在这里赁下一间旅馆的套房,金总这次是完全猜不透黛玉兽的套路,挠头道:“你说的那个巨巨,住在这里?” “我也是碰巧听说,前天接秀薇回来家里,跟陶二哥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这个人现在搬到了上海,就住在这条马思南路上,那位旧友,也和他住在一起。” “那咱们为什么不去拜访一下?” 露生摇头道:“十年了,毋论只是一面之缘,就是深交密友也不好贸然相见。”他从洋房的阳台上张望片刻:“有所谓高山流水,难遇知音。我们既不是达官贵人,也不是倾城豪富,要说有什么东西能博他一笑,恐怕也只有这点雕虫小技,我荒废了这么些年,不敢说要他赏识,不过是借曲传情罢了——但愿他金耳一闻,能够知我心音!” 雪白的鸽子从他们头上扑簌而过。 第一夜,他唱了自己平生最拿手的《还魂记》,他一生最爱就是这出戏,唱的是一曲成名的《寻梦》。 既然是拜山头,就以杜丽娘相见罢!好些年不唱了,嗓子不免有些滞涩。 露生只是忽然觉得,有时唱功不必极出色,天然胜雕琢,其实丽娘也许原本就应当是这样的,她的心音是有些半吐半露的青涩。 这一夜他对月而唱,无人来访,心中也不气馁,捡起这桩旧爱,他心里还有一点欢喜。 倒是翌日起来,听见楼下的旅客们互相打听,问昨夜唱戏的是谁,“好甜的嗓子呀,黄莺儿似的”,又听见洋人蹩脚的汉语半生不熟地问:“这是不是住在马思南路的那位密斯脱——” 露生与求岳相看一眼,不觉暗暗偷笑,既觉雀跃,又觉惭愧。这可真是李鬼执斧见李逵,六耳猕猴见大圣,冒犯!冒犯! 不过旅客盛赞如此,要见大圣,他们心里也有底气了。 第二夜,露生细细想了半日,从中午到傍晚,他歪在床上冥想,金求岳趴在床头看他【创建和谐家园】。 到底是自小的童子功,他的嗓子一夜就拉开了,今夜便可赌定是否能得一见,不必藏拙,大方演出就是,因此他慎重择选,要选一个既不失身份,又显出谦恭的曲目。 对方是梨园掌门,神仙唱戏的人,当年崭露头角就是凭一个《贵妃醉酒》,名声大噪。露生心想,他既然是贵妃,我自然矮他一头,我就来做虢国夫人,是他的妹妹。我见他其实多有失礼之处,是冒昧求见,正好比虢国夫人失礼于贵妃,玄宗虽然一时宠爱虢国,就好比我也曾经红极一时,可说到底艳冠群芳还是杨贵妃。 这个恭维既含蓄,也委婉,其实《幸恩》两个字,也藏了“淡扫娥眉朝至尊”的意思,做人总不能谦卑太过,露生是要这位大家知道,自己也下过苦功夫,素心向月,是诚恳求见。 谁知唱了一夜,没有唱得动对方。在家等了一天,没有半个人上门打听。 这是露生料到的,可是仍然心中失望。不敢告诉求岳此事未成,推说“困了”,藏在被子里,哭了一场。这不怪对方不肯相见,说到底是自己功夫不够、贻笑大方。越想越灰心,又恨自己不争气,流着泪辗转反侧,一时寻思是否那位故人不在这里?一时又想是否自己唐突失礼,反而惹对方嫌恶? 想来想去,人生最羞耻莫过于青云难登、高枝难附,再想自己在人家眼里恐怕成了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之人,真是百口莫辩,蒙上脸又哭了。 金求岳见他躲在被子里,虽然猜不出他这两夜到底玩的什么名堂,只是大约也猜到是失败了,金总心里是并不失望的,因为在他心里,历史名人跟自己有壁啊! 人家是青史留名的大艺术家,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见你。以后就是进博物馆见他也得买票啊。 能得到王亚樵的帮助、见过蒋光鼐,金总已经觉得没有白来穿越这一趟了。看露生躲在被子里,哭得伤心,自己也挺难受,因为露生是为了自己才挫折了这一回,本来已经退圈儿了,现在硬着头皮求见巨巨。 两边谁也没有错,都是自己这个做生意的没本事。 他踌躇又踌躇,跑到楼下买了一打蟹粉小笼,又买了一块奶油蛋糕,上来捧着吃的,呆呆地蹲在床头边。 露生以为他走了,哭着揭开被子,谁知他就在旁边。又羞又愧,抓着求岳的手,放声大哭:“哥哥,是我没本事!辜负你了!” 金总慌得给他擦眼泪,又把小笼包往他嘴边送:“没有的没有的,来你先吃一口,吃饱了我们接着哭。” 露生:“……” 金总:“吃点儿东西才有力气哭啊。” 露生的眼泪回奶了,“砰”地一声笑了。 金总道:“哎,又哭又笑,鼻子放大炮。” 露生把他捶了一遍。 于是下床起来,擦了眼泪,求岳又给他拧了毛巾擦脸,一齐坐在阳台上吃点心。露生舔着手指上的奶油,津津有味道:“你是个呆子,蛋糕为什么只买一块?” 金总脑子一浑,脱口笑道:“你比蛋糕甜。” 露生别过脸去,把蛋糕渣子喂鸽子。 金总趴在铸铁栏杆上看他:“其实上海对咱们俩特别值得纪念。” 露生也想起来了,把脸红透了,鸽子站他头上也不知道。 两人远看马思南路绿荫如盖,一间间洋房花团锦簇,想起年初这城市满目疮痍,都有恍然如梦之感。露生自觉上海是白来一趟,也不跟求岳卖关子了,长话短说,把自己这两天的计较都说了一遍。 谁知求岳听了,沉思片刻:“我不太懂你们这些艺术圈的规矩,我就胡乱说两句,说错了你别生气。” 露生点点头:“你说。” 金总摸摸鼻子:“我有一件事特别好奇,你说的这个巨巨,八十年后比现在更有名气,但我印象中他好像是在北京的,为什么会到上海来?”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北边儿现在打仗,不太平的缘故。” 求岳“唔”了一声:“宝宝,你记得我们纬编毛巾的设计理念是什么吗?” 露生没太听懂,一时答不上来。 “是从受众角度出发。”求岳不等他回答,自己解释道:“我听你这两天晚上唱的东西,虽然听不懂是个啥,但感觉都是一些很温柔的言情作品。你自己也说了,是想展现一下你的水平。” 露生眼都不眨,凝神听他说。 “我记忆中这个巨巨非常爱国,建国后他还创作了好多有名的东西。我个人觉得,他这个咖位,什么奇葩都见过了,多好的嗓子他也都见过了,你的思路其实有点问题——你能不能试着猜猜,或者说设身处地推测一下,如果你是巨巨,你现在想唱什么样的戏?” 一言点醒了露生。 露生极是彷徨,半日才道:“你说得对极了,要说这样的戏也不是没有,可是我从小学得昆腔,京腔其实并不拿手,刀马旦更是生疏——只怕弄巧成拙!” 求岳笑道:“又不是真上台表演,光唱不跳舞,这个难度应该还行?” 露生想了又想,豁然起立:“那咱们就置办东西去!” 他们忙了两三天,去寻了一面合用的大鼓,露生将毛巾蒙在鼓上,轻声演练了数十遍,心中越敲越明——想对方梨园大家,心中怎会只有功名利禄?又怎会为区区清歌一曲触动心肠?此时心中必是怀着国仇家恨——杨柳岸晓风残月,不如大江东去,卷起千堆雪! 因此自己虽然不擅京腔,音乐之道,乃是衷情为上,心情激昂,竟是不为求见,只为倾吐柔肠。哪怕这次不能成就,就为这城市曾历经的炮火硝烟、血泪辛酸,他也想为之高歌一曲。 上海连绵下起季雨,露生喜道:“天公作美,如果今夜有霹雳雷电,那就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天公真的作美,那一夜大雨惊雷,露生就在雨里,屏息凝神,将自己当做梁红玉,眼前就是黄天荡,三通鼓罢,激昂开唱。这歌声宛如雏凤出林,清越嘹亮,想起王亚樵夜袭江湾,蒋光鼐激战庙行,这都是自己亲身所见,当日恨不能为抗日志士擂鼓助威!今时今日也唯有战歌纪念壮举! 越想越勇,越唱越高,自己含着泪怒鼓如雷,想中华泱泱大国,千百年来何故受此屈辱?千百年来又何曾真正降服于他人?但为万千人皆有一颗忠勇之心,无论在朝在野,无论士农工商,可容让不可退让,有谦恭没有卑微!情感于心,竟是从未将刀马旦唱得这样出彩,自己如醉如痴,雨中脸上流过的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一曲唱罢,求岳听傻了,露生轻轻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入梨园行中十几年来,平生第一次这样痛快!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雨里,有人叫外头的门童:“开门!开门!” 又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问道:“楼上梁红玉的,可是当年秦淮河的白小友?” 所问者正是崇林社经理,当年与梅兰芳同学青衣的梨园大家,姚玉芙。 玉芙冲上楼来,门也缓缓开了,那人自房中迎出来,全身湿透,只是花容月貌,宛然当日。 他轻轻向姚玉芙下拜,抬首是天真清艳的一笑:“姚先生,久违了。”
59|留宿
如果要问上辈子的人生对金总来说有什么好处,最大的好处也许是让他的眼界比寻常人稍高一点。年会和各种经济论坛上, 他见过马云和马化腾(当然没好意思搭话), 至于娱乐圈明星他更是见得多了, 他自己前女友就是影后, 顶流明星, 他多多少少有过一面之缘。 不然这会儿可能腿都软了。 在见到梅兰芳之前, 金总一直不停地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因为对方是民国的顶级流量天王,又是名垂青史的戏曲泰斗,无论哪个标签都让金总有点害怕。 金总觉得自己真的布星啊。 姚玉芙冒着雨循声而来,金总甚至有点傻了,还是露生把他袖子一扯,拉着他晕晕乎乎, 进了梅宅的大门。一屋子的客人都站起来, 笑道:“玉芙抱恨了十来年, 今天把这个遗珠找回来了!” 从旁边闪过来一个人, 他个子不高, 甚至其实算是娇小,手里拿了一条大毛巾, 塞在露生手里:“快擦擦, 傻孩子要见我为什么不直接来?大雨天淋得这个样子, 嗓子倒了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露生腼腆笑道:“我们入不了先生的眼,又怕先生太忙,所以——所以——” 那人又叫:“芝芳姜汤拿来, 叫孩子们赶紧喝了。” 金求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梅兰芳! 梅先生牵起露生的手,见他换过了衣服,稍稍放心,又看他们两人乖乖地喝了姜汤,重新问了名字,与客人们互相介绍了,都在客厅坐下。 他身上真的没有什么星味儿,或者说跟金总以前见过的顶流明星都不一样,穿着家常的绵绸褂子,质朴爽朗,有点天真大叔的味道,手里捞着毛巾,那感觉下一秒就是“二丫!狗蛋!过来吃饭!” 只有他美丽的眼睛和优美的嗓音,无声地表露出他的身份,眼睛真的格外有神,顾盼生辉,不过家常说话总是笑得弯起来。真正的领袖不需要靠虚张声势来表露威名,他们坐在那个光华四射的宝座上,不是因为别人畏惧他们,而是因为太多人喜爱他们,愿意追随他们。 他在打量梅先生,梅先生也在打量他们,客厅里的客人都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十年前姚玉芙回到北京,就和梅兰芳说起过这个白露生,除了赞赏,其实也有一点信口传奇的打趣,梅先生听他说了一遍,笑道:“人家在南京唱得风生水起,你又何必勉强呢?难道是个名角儿你就要挖进崇林社来?你肯,师哥却未必肯。” 他说的师哥即是杨小楼,十年前梅兰芳和杨小楼同建崇林社,姚玉芙就来担任经理,姚经理把戏也扔了,专心经营崇林社,恨不能广招天下才俊。要招露生做徒弟的事情虽然作罢,有时想起来还是念叨两句,头几年念叨“你看我说的没错,他果然红了”,后两年念叨“你看我说的没错,他走歪了!” 把梅先生弄得又烦又笑:“你要是真的放不下,你就再去寻一次!也叫我看看,是什么好孩子,弄得你念叨这么些年!” 姚玉芙笑道:“算了,算了,茫茫人海何处寻去?我这儿忙活你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 这时大家把旧话又提起来,都笑姚玉芙肯啰嗦,没想到今天真啰嗦出了结果,姚玉芙得意道:“哎,各位瞧见没有,所以说强扭的瓜不甜,有缘千里也来相见,我就说我跟这孩子是有点儿缘分。” 叶玉虎在旁道:“算了哦,人家是来找畹华的,没有说要找你的!” 姚玉芙如戏台子上插科打诨,麻溜儿接口道:“柳梦梅也得谢春香,张生也要谢红娘,要是没有我,哪来这出戏呢?” 众人哄堂大笑,都道“你也不要唱青衣了,你去唱个丑吧!”姚玉芙摇着大蒲扇道:“唱什么丑?红娘是个贴!我虽然不唱了,科目还是分得清。” 大家笑得东倒西歪,唯露生和求岳心中感动,金总心里更是一堆话说不出来。他掺和娱乐圈两三年,当红明星防爆小透明的事情见得太多了,此时却是前辈爱惜后辈,原本是素未谋面,却能知音惜才。和露生脸红红地相看一眼,也跟着嘿嘿傻笑。 其实他听不太懂姚先生和叶先生说的什么笑话,大概就是梨园里的行话玩梗吧,虽然听不懂,亲切却能体会到,艺术家的圈子就是很艺术啊,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这里的! 这一夜大雨未停,大家聊了些梨园行中的时事,把露生唱的那三段评点了一番,又说了些闲话。梅先生留他们在客房住下,只是不问他们为什么而来,也不问他们何时回去。 给他们安排的还是一张大床。 之前梅先生看见金总,露生介绍说“他是我的朋友”,以为一样是梨园中人,谁知说了几句,露生句句都懂,金总却是纸包不住火的一头雾水,光跟着呆笑。 梅先生心中诧异,想起姚玉芙之前说的逸闻,含蓄地问:“阁下姓金?” 金总诚实道:“嗯,我改过名字,以前叫金世安。” 梅先生“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失礼、失礼,那我只比你大两三岁,刚才把你当晚辈看待,是我不周到了。” 金总这个身体的年龄现在应该是34岁。 这不能怪梅先生眼力差,求岳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刚穿来的时候,他在镜子里仔细看过这张新的面孔,帅还是挺帅的,只是有一点小小的细纹,大概是因为忧思太过,眼角下面有岁数的痕迹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剃胡子的时候感觉脸变得年轻了,靠近他之前二十多岁的模样。 身体也会随着灵魂发生变化吗? 梅兰芳是看他举止纯朴,不像个久在名利场的人,又觉得他面相实在青春,所以总也没有想到,这就是玉芙说的那个【创建和谐家园】白露生的金公子。 他这里歉疚,金总就很方,金总慌忙站起来:“不失礼不失礼,梅先生你尽管把我当晚辈。” 别说晚辈了啊,叫你一句梅爷爷都是当得的! 梅先生没再多问,微微一笑。转头就给安排了一张大床,不过话说得还是很礼貌:“今夜留宿的客人多,两位权且挤一挤,这么大雨再回去我也不放心。” 倒是姚玉芙路过他们门前,打趣笑道:“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郎,十年情分,真不容易。” 金总:“……” 露生:“……” 姚先生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骚东西啊!我们不是!我们没有! 两个人将就洗了澡,红着脸挤在被子里,金总就算再不是个人也不敢在梅兰芳的家里开车,不过还是谢谢梅巨巨你给我这个机会! 和露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着脸都笑了。求岳往露生枕头上挤,露生娇声道:“两个枕头,你干嘛挤我的?” 金总腆着脸笑道:“你的枕头香。” 露生滴溜溜滚到旁边去,求岳又凑上来,露生笑道:“你别在这里乱闹,咱们好好睡觉。” 求岳把他拉到怀里:“哥哥给你暖和一下,刚才梅先生也说了,叫你晚上千万别再着凉,会倒嗓子的。” 趁机抱一下啦! 露生也不闹了,将灯关了,乖乖地靠在他怀里。雨夜里,两个人心跳都温柔而清晰,其实更多的是兴奋,也有疑惑。 露生感慨道:“梅先生人真好。” 求岳奸笑道:“是啊。” 就冲今晚这个同床共枕金总都要给他点一百个赞啊! 露生见他笑得可疑,在他头上打了几下:“你又在胡思乱想。” “想想也不行啊?【创建和谐家园】好严格哦。” 露生在他怀里翻一个身:“只是梅先生为什么不问我们为什么来?” “谁知道呢?”求岳打了个呵欠:“露生,我的想法是见见梅巨巨就行了,看情况行事。” “那咱们不是白来了吗?” “话不是这样说。”求岳把他扳过来,温柔看着他的脸:“其实你这几天的努力,我帮不上忙,也听不懂,但是我知道你为我已经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东西。你有这份心,我真的很谢谢你。” 露生柔声道:“咱们之间不说谢谢。” “嗯,对,不说谢谢。”求岳轻轻吻他的手:“我回过头来想想,觉得这事无论成不成,咱们都以一个收获的心态来看它。成了,梅先生给我们的毛巾代言,那我他妈谢天谢地,咱们跟着他一起青史留名,不成,你能见到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我能见到以前只能瞻仰遗容的伟人,对我们来说已经不虚此行。”他看着露生:“过去我只顾着自己,没顾着你,我知道你很喜欢唱戏,你在这里不要想生意的事,你就开开心心地,跟梅先生好好学习。” 露生和梅先生谈话时的兴奋,金总都看在眼里。 自己在戏曲上一窍不通,如果露生能追随梅兰芳成为这个时代艺术的中流砥柱,求岳觉得,那是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了。 明珠不该被埋没。 露生听懂了他的意思,心中茫然一片感激,金总见他又要哭的样子,爽朗笑道:“哎,不要哭,说着玩儿的,也许这次两全其美,你也学习我也拿到代言呢?”他在黑暗里眨眨眼:“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露生嗤笑道:“看不见!” 黑暗里,觉得求岳靠过来,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60|桐荫
求岳和露生累了两三天,疲劳至极, 雨声仿佛安眠曲, 两个人好像大狗抱着猫, 呼噜呼噜一夜香甜。 金总是真不认床, 逮着梅巨巨的床活像捞本似地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露生却不习惯赖床, 听见外面雨声停了,传来嘀哩莺啭,又闻鸽子拍着翅膀,咕咕鸣叫,知道是天亮了。 他是第一次这样在求岳怀中醒来,不必担心别人说三道四, 看他一副呆样睡得好像死猪, 心里笑了一会儿, 把求岳的手放在被子里, 给他盖好了。 自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 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不想有人在花丛里笑道:“你也起得这样早?” 原来是梅先生站在花棚下喂鸽子,一群白鸽簇拥着他, 把蔷薇枝子打得飘来荡去, 真好像一幅画。 露生含羞行礼道:“梅先生早。”看鸽子胖胖的, 也觉喜爱:“梅先生的鸽子养得真好。” 梅兰芳撒开手中的玉米,教鸽子飞开去吃,自己笑道:“哎,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我在北京的鸽子带不来,这又是重新养的。” 露生可惜地点点头,梅兰芳递给他一把玉米:“你也喂喂看,这是人家送给我的英国鸽子,有几只还通性儿的样子。”又问露生:“你平日养不养这些小玩意?” 露生比划着道:“也养,不过没有您这个文雅,我养了一只大松鼠,我还给它做帽子戴。” 梅先生好奇道:“这么大的松鼠?” 一长一少,说说笑笑,在蔷薇棚下坐了,雨后的花园格外清新,清晨凉爽的微风带着花朵若有若无的清香。 天空一片澄澈碧蓝的晴朗。 梅兰芳笑道:“天气也遂人愿,该雨的时候雨,该晴的时候晴。” 露生见他亲切如此,心中也不似昨夜忐忑。梅先生与他说了一会儿鸽子,便提起昨夜的戏来:“你这三曲可是惊动四方,鼓是急练的罢?” 露生见他听出来了,脸上又有些红,诚实道:“我买了一面大鼓,自己练了两天,只能摸着鼓点,要说上台是万万不行的。我刀马旦上很生疏。” 梅先生含笑点头:“就在旅店里练习鼓?” 露生解过他的意思来,想想自己这三夜的确是有些扰人,红着脸道:“就在旅店,不过我蒙了毛巾了。” 梅先生见他羞愧,微笑拍拍他的肩:“这里晚上常有洋人奏乐,咱们唱点自己的东西,倒也没有什么。不过我想练鼓其实是练个手把,未必一定要在鼓上。” 露生好奇地看着他。 梅兰芳伸开两条腿,将自己大腿一拍:“要是我呢,就在这里练!”把大腿啪啪啪拍了几下,爽朗笑道:“你听,像不像鼓?” 原来练鼓还可以这样不扰民的! 露生心中惊奇,又感敬服,听梅先生那两下,点正节清,正是《战金山》的鼓点,不由得也在腿上拍起来,两个戏痴好像傻子,坐在花儿底下拍大腿,把三通鼓都拍完,大傻子长出一口气道:“承蒙指教,我也是好久不见这出戏,鼓点一时捉摸不定,与你对这一遍,心中就有数了!” 小傻子慌忙站起来:“岂敢岂敢,梅先生没有不会的东西。” 他拍了半天的腿,站起来“哎哟”一声,和梅先生面面相觑,不由得大笑出声。 梅兰芳又把鸽子赶了赶,一时携了露生到客厅里用早饭,梅夫人福芝芳已经备下了一桌早点,叶玉虎和姚玉芙也起来了,都打趣道:“坐在这里等你们吃饭,结果听了一遍战金山,还以为你们要唱,谁知是太监洞房——没了!” 梅兰芳洒脱将眉毛一挑:“唱唱唱,这就唱。”言罢拉起架势,开腔就唱: “遥望着一江风浪拍天高,我撒网中流待钓金鳌。猛几阵军中鼓角喧号,鲸鲵动开巨浪撼奔涛!” 这几句字正腔圆,音韵清越,实难描述,单说他家常衣裳、粉墨未上,片刻前还是谈笑温柔,一瞬间如同红玉再世,英武慷慨,更有杀气腾腾,仿佛眼前一锅豆浆油条都成了金兵百万,大家一齐扮演黄天荡的虾兵蟹将,把露生看得心也醉了。 梅兰芳却将他手轻轻一拍。 露生心中羞涩,却不肯坏了这场文雅风流,鼓起勇气,接声唱道:“鲸鲵动开巨浪撼奔涛,只听得马嘶旗飘——马嘶旗飘,腾空杀气入云表!” 玉芙和玉虎亦高声和道:“腾空杀气入云表!” 唯有梅夫人在旁将豆浆盆子一拍:“且住!看元帅引生煎包子、白糖豆浆、螺丝转儿油炸鬼,萝卜丁儿酱黄瓜——登舟到来了!再不吃饭,凉了都跑了!” 就连这几句插科打诨也是金声玉振。 众人拍桌大笑:“吃金兵、吃金兵!”又问露生:“那一位还没起来?” 露生没想到他还在睡着,慌道:“我去叫他起来。” 梅先生笑道:“罢了罢了,他累了就让他睡着,我们这些人都是自说自话,叫他一个外行人坐在这里也别扭,不如让他好好休息。”又笑道:“咱们在下面大笑大唱,我看他也睡不了多久。” 这一天金总是撅着【创建和谐家园】睡到中午才醒,事后想起来,感觉自己必须要多活两年,这他妈坚持到21世纪可以海吹一波啊!我在梅兰芳家睡觉睡到12点! 以后要写个回忆录,《我在梅兰芳床上的那些日子》(划掉)。 他那边蒙头大睡,这里露生却和几位大家渐渐聊开。姚玉芙见他出落得越发秀丽,举止仍像从前礼貌,气度却比从前开朗大方,心中更加喜爱,问他:“你怎么想起来要唱《战金山》?” 露生腼腆道:“前两日出乖露丑,妄想着要在梅先生面前展露一番,后来想着梅先生必定看不上这些东西,干脆只唱我自己的心情。” 梅兰芳看他一眼:“你在南京,怎会有这些心情?” 露生半点不隐瞒,把自己逃亡上海、奇遇王亚樵、亲赴江湾,历历细诉了一遍,说到激昂处,红着眼圈儿道:“我们唱戏的人,不会带兵打仗,但同仇敌忾的心是一样的。似我这等微末技艺,只能自娱自乐,梅先生若是唱起来,必能鼓舞万千人心。” 众人不想他有这等奇遇,相顾笑道:“所以说畹华觉得你知音,我们这几天在家里来回商讨,就是想选一个能鼓舞士气的作品,不唱那些风花雪月——恰恰就听见你唱《战金山》了!” 梅先生沉吟道:“这个本子是老本子,于现在的舞台演出式样不合,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很熟这个戏,我已请了闻武(许姬传字)今天过来,我们就试试把这个本子改一改。” 露生惶恐道:“我怎么配得起呢?” 梅先生肃然道:“没有配不配,都是梨园子弟,难道谁比谁高贵?这个戏是为了咱们抗战鼓呐声威,东北还没有收复,人心需要艺术来鼓舞,这是我们份内应当的事情。” 大家相顾叹息,说起梅先生搬家的缘故,正是因为东北沦陷。当时《申报》总经理史量才向梅兰芳道:“沈阳已经失守了,看来华北也是岌岌可危,很可能你要当‘内廷供奉’。”因此举家搬离北京。谁知搬到马斯南路,仍然逃不开日本人的纠缠,伪满洲国几次想请他去演戏助兴,都被他严词回绝,为此已经得罪不少媚日贼人。 只是他兰心梅骨,越是受逼迫,就越要演一出昂扬激战的曲目,偏要叫天下人知道中国决不言败,也誓不投降。露生听了,哪还惶恐谦让?毋论自己知戏懂戏,哪怕是半点不通、端茶倒水也情愿! 这几天他和求岳退了客房,就宿在梅先生家中,又见请来了梅先生身边密熟的友人许姬传,此人工善剧本,能够拍曲作词。高朋名士,就在梅宅小院里日日埋头钻研。连金总也受高雅熏陶,不过金总是帮不上什么鸟忙,在厨房帮梅夫人削水果。 梅夫人起初不肯,金总搓着爪子道:“我在这儿天天闲晃,好尴尬的,梅夫人让我帮点忙,我会削兔子苹果!” 梅夫人客气道:“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呢?” “哎呀,留我们住这么多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这就不好意思?”梅夫人笑道:“往后长住的日子还有呢。” 这话把金总听楞了:“长住?” 梅夫人见他好像不懂,以为他装傻:“金公子把露生送来这里,不就是拜师学艺的心思?外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多半是中意的,就是他不收,玉芙也会收。你尽管放心把他留在这里,他是一个好苗子。” 求岳听得茫然半日,忽然想起露生过去说过的那些梨园闲话,原来他们收徒,是要天天住在一起的。 梅夫人见他仿佛舍不得的样子,又笑了:“又不是从此以后就不见面,畹华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只看露生是怎么想。” 梅夫人端着水果去了,金总独个踱到院子里,抓着一个苹果发呆。 马斯南路这样幽静,遮天蔽日的梧桐委下清凉桐荫,知了在花架上小心翼翼地谈话,一阵鸽子飞过来,知了都闭嘴了。 要分开一段时间,他真的没有心理准备,其实知道这是好事,但是要他一天不见露生都觉得很难受。 听听屋里头,露生和梅先生谈得格外开心,说不完的话儿,又听他们拉着胡琴、吹着笛子,唱起来了。 求岳忽然觉得露生很遥远,想到以后他有名了、也许会跟着梅先生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演出,心里毫无防备地一阵寂寞,其实是有点配不上的味道。站在树荫里,沉默了半天,没事人一样地回屋吃瓜。 梅先生是完全会错了他的意思,可是这么好的机会,金总不想放弃。 那是梅兰芳啊。 能跟他学习,几辈子都值了,更何况露生那么喜欢唱戏。 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61|六爷
金总在那头闲愁,露生却是专心致志, 协助许先生和梅先生修改剧本。梅先生不仅跟他谈剧本, 也谈到南派戏曲的手法与风格。露生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到最后, “其实南京留不住好角儿, 无论什么行当, 大家都愿意往热闹的地方去, 人多才有场子。差不多跟我同辈早晚的人,要么来了上海,要么去了天津。梅先生有没有看过上海这里的表演?” 梅兰芳微笑道:“既然南京留不住好角儿,你为什么留在南京呢?” 露生把脸一红,慢慢低下头去,转着手里的扇子道:“我没有什么大志气。” 梅先生又是一笑, 也不再问他, 心想这个孩子骨气是有的, 只是小时候没有遇到良人, 孤苦伶仃, 既无父母、又无兄弟,坎坷磨难, 养就的哀伤自怜的心性, 这点其实于表演是不利的。戏是假的, 做人却是真的,要先有对生活的信念和热情,才有真正杰出的表演。 感动观众的戏不是做出来的, 是灵魂的碰撞与共鸣。 再想想,也难怪他一直唱昆曲,昆曲里多是这些痴男怨女,死死生生,这倒是歪打正着。 这些经验是年长的艺术家们凭着生活的磨砺点点滴滴摸索来的,也是艺术上艰难困苦体味来的,无法对后辈的年轻人们直言诉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人生宛如一段路,有些曲折是要自己走过才知道的。 想到此节,他缓缓站起身来,就将手中蒲扇当做宝剑,对空深深一拜,轻声吟道:“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露生神往道:“霸王别姬,我听过您的这个唱片!” 梅兰芳淡淡一笑:“这也是打仗的戏,你那天为什么不唱这个呢?” 露生见他考校,思量又思量,琢磨着道:“虞姬也是烈女,但我觉得她凄凄惨惨,不得善终,于抗战鼓励上似乎缺了一点儿,再者说她追随的是霸王项羽,不像红玉追随的是韩世忠,咱们抗战要图吉利,做霸王……好像有些没彩头?” 梅先生摇头笑道:“难道梁红玉抗金就成功了吗?说到底大宋江山还不是断送金人之手?” 露生被他问住,一时呆了。 梅先生将蒲扇送在露生手里,一如虞姬献宝剑:“虞姬也好,红玉也罢,咱们今时今日歌颂她们,不是因为她们追随着谁,而是因为她们自有一股刚正之气,不屈不挠。项羽和韩世忠的确是英雄,虞姬和红玉却也不逊于他们。” 露生仿佛听懂了,又似乎没有懂,不明白梅先生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咱们选《战金山》,不选《霸王别姬》,是因为红玉有一个地方胜过虞姬。四面楚歌,虞姬只能洒泪殉情,红玉却能激昂战鼓,夫妻携手同战黄天荡。”他温和地看向露生:“一个人誓死追随他人,自然是感天动地,但真英雄却是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该做什么——把自己的路走出来。” 露生心中仿佛一片冰壳,哗啦一声叫人敲开,迷迷茫茫道:“虞姬是好女儿,红玉却是真英雄。” 梅先生微微颔首。 “世间之人,无分男女,个个都可是英雄。英雄是互相成就,不是谁托付谁。” 这一番话说得露生心中思量,总觉梅先生是在指点他什么,可一时又想不清楚。晚来寻着求岳,求岳早在床上睡着了,看看座钟已经是凌晨一点,难怪他困了——把一只胳膊留在旁边枕头上,是等露生回来,能钻进他怀里,就这样等到睡着了。 床头摊着一本小书,金求岳跟梅夫人借阅的,《说岳全传》的上半本,不过是小孩子看的,字大、且有插图,说的自然是岳飞与韩世忠的故事,也说梁红玉。 后面又有一张白纸,是算上海这边的棉市行情。 歪七扭八的净是错别字。 露生看着那张纸,一点清泪涌上来,说不尽的惭愧,更多是酸软的温柔。原本是为他才来了上海,谁知变成他陪着自己。他为自己这样能忍耐,几天里一句抱怨都没有,还为自己看起《说岳全传》。 心里也奇怪,梅先生不是专横跋扈的人,明知自己有求而来,却总也不问,若说他会错了意思,想要收徒,这几天也没听人提起过这件事。 此时要推脱了、和求岳回去句容,似乎有些不讲道理,难道人家不肯帮忙,你就翻脸走人?但要是再不开口,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总不能就此长住上海啊。 想来想去,心中拿不定主意,见求岳睡得沉熟,又舍不得叫醒他。自己脱了褂子,含羞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吻,交颈缠绵地睡去了。 灯灭了,爬墙虎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片碧绿的幽暗,就仿佛这里是一个临时憩息的、甜蜜的巢。 如是又过了两天,金总早上起来总是闹个大红脸,露生却有些撒娇,要在他旁边偎一会儿。金总心道我的妈啊小祖宗,你当这是如家快捷吗?这是梅兰芳家里!你这是硬把我往方向盘上送啊! 金总不敢啊! 露生给他扣着衣服领子:“实在是梅先生殚精竭虑,无一日不专心于剧本的修改,无一时不费心于舞台的设计,我想要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要么我去找姚先生说一说。” 求岳笑道:“急个屁?我告诉你,昨天我去上海棉市兜了一圈儿,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爷特意叫我们有耐心。” “什么耐心?” 求岳不肯说,光是笑,揉揉黛玉兽的脑袋:“生意的事情我来,你忙你的去。” 露生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求岳将他【创建和谐家园】一拍:“赶紧下去。” 露生搂着他脖子,娇声道:“不下去!” “……” 你是真不知道金总是个行走的大JJ啊?到底是对他有什么错觉啊?你这是在侮辱金总作为男人的尊严啊! 金总“嗷”了一声,无奈地拧他的脸蛋:“下去吧!老子求你啦!” 露生觉得下面什么东西一动,脸也红了,飞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逃命似地跑了。跑到门口,又探个头回来:“你今天还去逛街?” 求岳从床上爬起来:“嗯啊,我想去看看上海这里的零售环节,去百货商店玩一下。” 露生咬着指头道:“能不能给我买上次那个蛋糕回来?” “老大昌的?” “嗯,给梅先生也带一份儿。” 求岳笑道:“好,我给大家都买。” 露生甜甜地冲他一笑:“给你自己也买一份。” 说完他就跑了。 这里金总蛋疼地坐在床上,心里有点儿酸,可是又很甜。 真的,露生在这里确实很开心,人找回了梦想,会从内心里发光发亮。 他喜欢看他有光芒的样子。 只要肯动脑筋,办法总会有的。梅先生不肯开口,这件事急不得,金求岳去上海棉市看了一圈儿,心里又有了新想法。 实在不行,自己先回句容也可以。 只是想到分离,他又有点鸵鸟,把头埋进被子里,郁闷了半天,决定先去厕所解决一下问题。 这里他二人心内打鼓,梅先生却是一心扎在《战金山》的改编上,这部新戏决定改名叫做《抗金兵》,又请了徐兰沅、王少卿二人来做唱腔和身段。这对露生其实也是无声的栽培,最好的示范莫过于排练时言传身教,亲眼看一部作品在讨论中逐渐成型。 若是平日无事,露生愿意这样看一辈子。 他心知这还只是初稿阶段,等到大本成戏,如能全套排演起来,不说主角是梅兰芳,单说配角就必定会有王少亭姜妙香等一干梨园名家,一人演戏是练习,高手们过招是练习的平方,那是把表演里的诀窍拆开了给你看——此中经验奥妙,错过实在是人生大憾! 只是厂子里的事情,他始终悬心不下,眼看击鼓这段重头戏初成形状,忍痛暗暗拿定了主意,要跟梅先生告辞。辞别前就把自己的真正来意说一遍,不管成与不成,都要为求岳试一次。 谁知这日梅先生却找他说起闲话,问他南边儿演员是怎样化妆,梅先生随和笑道:“我看上海这里的旦角,眼线都画得很浓,显得眼睛格外有神,越剧也是这样画,不知南京是什么画法儿?” 室内寂静无声,只有电风扇吱吱吹着,落地窗照着藤蔓的碧沉沉的影子,但闻见静静的一缕幽香,是风扇前点的檀香炉。 露生虽然焦急,仍然恭敬温柔:“南京也画这种眼睛,另外秦淮河因为有花船的旧俗,贴片子和鬓角是比北边更柔和、更媚气,青衣也贴小鬓角。” 梅先生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露生便接了他的画笔,细心给他画了一遍南派的妆容。梅兰芳见他眼中忐忑,手上却丝毫不乱,不禁露出微笑,悠悠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什么事呢?” 露生登时画错一笔。 梅先生看他手忙脚乱,更加笑起来:“你这孩子耐性真好,这么些天我不问你就不说。” 露生涨红了脸,急急用手帕沾了水,把画错的油彩擦去,口中嗫嚅道:“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也是这样想,你这样费尽心思来见我,不会是为了些须小事。我也并非故意苛难你。”梅先生缓缓道:“我不欠你人情,你也不好求我,如今你在我这里帮了许多天的忙,我欠下你的人情了——孩子,无论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吧。” “梅先生……” 露生不料他这样善解人意,把自己的难处全想到了,这些天不动声色,原来是送给自己一个人情!想起这些日子梅夫人照顾周到,多少大家亲切教诲——这哪里算是帮忙的人情,分明是爱护又爱护! 一时间心内五味杂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梅先生见他哭了,和蔼一笑:“嗳,你这个孩子,就是太喜欢哭了。男儿立于天地,有泪不轻弹,你喜欢演杜丽娘,也不能像丽娘一样哭个没完呀?”说着,接过手帕子,给他眼泪擦了。 他越擦露生就越哭,眼泪都是暖的,从心地喷泉似的往外冒。梅先生打趣道:“哎呀,再哭可就哭丑了!” 露生破涕为笑,坐在梅先生身边,把自己来龙去脉,巨细靡遗地都告诉了,说完仍是惭愧:“我、我知道梅先生名振四方,要求您作个代言,实在是高攀又高攀,不敢说要您怎样费心,哪怕您说句话儿,都是救了我们厂子了!” 梅兰芳这里却是越听越奇,当初以为他是要来拜师,后来却是福芝芳与他说:“也许这两个孩子还有别的事情求你。” 总也没有猜到竟然是为了振兴国货。 他站起身来,踱步沉吟。露生见他踟蹰,以为此事难成,心里有些冰凉,因他教诲在前,不再哭泣,也不肯放弃希望,耐心沉默地等在一旁。 梅兰芳沉吟许久,将手一拍:“一日生意一日金,更何况是这样你争我夺、针锋相对的时候。是我耽误了你们!”他向露生道:“这是一件大事,我这作用倒不算什么,应该请六哥来说一说。”
62|陶朱
梅兰芳所说的“六哥”,即是上海滩著名的金融家冯耿光。他出身行伍, 曾任北洋陆军标统, 又任袁世凯政府高级参议, 之后投身银行事业, 此时为中国银行常务董事、新华银行董事长。 即便向后再数八十年, 冯六爷也仍然是中国历史上有名有姓的金融巨子。 梅党不是徒有虚名, 可以这样说, 这是当时中国、也是历来中国史上最杰出的粉丝团体。再也没有任何一位流量能像梅巨巨这样紧密团结文化与金融的各界人才了。 他们不仅是繁盛的艺术之花,也是璀璨的金银之海。 冯先生就是梅党中核心的核心——也是1932年的中国金融核心,他手中的中国银行有四亿存款,这位巨巨随便动动手指都能给安龙厂带来百万千万的贷款,如果他高兴的话,随便来个上千万的风投也是小意思啊。 用金总的话来形容, 这是真正的民国霸总! 金总是真没想到峰回路转, 会有这样大的机会。他甚至觉得梅巨巨你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只是清个兵线而已普攻就好你不要开大啊! 我们只想要个代言, 没想被钱砸死啊?! 一曲《战金山》换来真的大金山, 喵哒金总真的紧张到后背出汗。 过去谈上亿的案子他也没这么慌过, 因为过去的钱不是自己挣的钱,自己付出的劳动只有签字而已。可现在的安龙厂, 是他和露生用汗水和心血一点一滴浇灌长大的。 想到它真的就要起飞, 金总跟他妈要被破处一样激动。 冯霸总接到梅大爷的电话, 当天下午就赶来了。他比王亚樵年龄还大些,只是生活优渥,保养得宜, 因此望之如三四十许。穿一件光洁的丝衬衫,袖口上别着银嵌贝母的袖扣,灰色的薄西装搭在手上,一条细细的白金表链缀着钻石,从胸前的口袋里柔软地垂落。 大约来得急,没换便服,下班就从办公室过来了。 众人见他都称“六爷”,冯霸总却只看梅先生,好不耐烦道:“你在家里不好好休息,改个戏就罢了,又为这些闲人操什么心?” 梅大爷莞尔笑道:“你要是嫌烦,不来就是啦?” 冯霸总郁闷道:“那我就回去。” 梅先生笑着拉他:“吃个茶再走?别人面前,六哥不给我一点面子。” 冯霸总挑剔道:“我不喝泡的茶。” 梅先生好像妙玉献茶,忍着笑道:“知道,给你煮大吉岭的红茶,如何?”说着便叫梅夫人:“芝芳看茶煮好了没有,不要搁糖,叫六爷自己放。” 他两人说话亲密,把金总和黛玉兽看得有点傻。 金总刚从霞飞路逛回来,露生跑到路口去迎他,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冯先生很重要,千万要礼貌对待——其实也都是刚听姚玉芙八卦的。这位冯六爷是梅先生的恩人,梅先生能有今日,冯六爷居功至伟,不但花钱捧他的人场,更在许多表演和剧本上为他联络人脉,多年襄助,两人可谓是知音中的知音。时人迷恋梅先生,不免要在他们身上说些闲话,是诽谤,可也是见证,当时就有人写诗说“梅魂已属冯家有”,这个“冯”字说的正是冯耿光。 姚玉芙叹道:“他两人好比孔明遇着刘玄德,孙策遇着周公瑾,只是畹华身在梨园,又担盛名,旁人心中妒忌,编许多下流谣言来毁谤他们,我却知道他两个知音相惜,这份儿情意岂是庸赖俗人可以理解?” 这种关系让金总有点眼熟,此时站在冯梅二人面前,忽然有种山寨见正版的感觉。 这是怎么肥四! 金总跟黛玉兽咬耳朵:“你说他们俩,像不像你跟你那大少爷?” 露生掐他一下,小声道:“休胡说!” “真的很像啊,正版plus的感觉。” 露生恼火道:“梅先生才不是那样人。” “【创建和谐家园】……那你是那样人?”金总要炸了。 露生扶额道:“我也不是!”说着把他掐了好几下:“你再胡说,我打你出去了。” 金总怂道:“不说不说。” 他俩这头窃窃私语,那边冯耿光回头看过来——他在办公室就听梅先生把大致情形说了一遍,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畹华这个人,心地又软、耳朵又轻,别人说两句好话,他无有不应承的,傻白甜的总是遭人骗。又想起金世安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说过,再一想,忽然记起这人曾经来中行办过事情,一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样子,嘴里酸话甚多,手腕却还过得去,脸上带笑、做事锋利,当时他心里就觉得这人不是善与之辈。 唯可恨是此人把戏子养在家里,行那等男色之事,叫人说他是“小六爷”,那戏子也沾光叫个什么“小兰芳”,哪来的这些沽名钓誉之徒?玷污他冯六爷与小梅的清名!眼前不就是他们两个?还有脸跑来梅府上打秋风! 只有畹华不长脑子,这些事全不放在心上,光听“振兴国货”四个字就忙不迭地义不容辞,真把冯霸总气得肠子抽筋。要骂他吧,当着外人的面,又当着福芝芳的面,算了算了;要说凭梅大爷一句话,就要冯霸总赏这个脸面—— 冯六爷心道:“呸!” 他心中不赞成这个援助,又不好直接拂了畹华的面子,看看金求岳举止粗糙,呆头蠢脑,这样的人谈什么振兴国货?不知他何以失了过去的气度,更觉得这人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称不上,是败絮其外,更多败絮其中,倒可说是一个败絮的实在货了!。 想到此节,冯六爷唇边不禁勾出冷笑。 原本不是刻薄的人,此时偏要刻薄他,记起别人曾说他是剑桥留学归来,信口用英语奚落道:“要钱是吗?畹华开了这个口,我也不愿意跟你们啰嗦,三万块拿着,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这头说,梅兰芳就有些嗔怪地看他,因为露生解释过,金求岳生了病,所以改了名字,过去的事情完全不记得,想来英语也不记得了,这事儿他也跟六哥说过了。此时冯六爷拿英语问人家,不是有意捉弄人家吗? 上前一步,就要代为解释。 金总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英语,因为冯六爷的英语真的很纯正,没有一点亚洲腔,金总在澳洲生活多年,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堪培拉,先读一年预科,才开始混学士,别的都狗屎,英语真的没问题,因此本能地站起来,脱口也是道地的土澳口语:“冯先生,我不是来骗钱的。” 冯六爷眼皮抬起来了。 金总心知冯耿光根本不会给他投资,用外语就是不想令梅先生难堪,要他们知难而退。 金总偏要顺杆爬。 “就算要给我投资,也应该先听听我的项目报告吧。” 梅先生:“……哎呀。” 白小爷:“……!。” 冯六爷:“……唔。” 冯霸总有点意外,冯霸总玩味地摸摸下巴,下一句换了日语问他:“阁下准备了项目报告,那就拿来看看。” ——巧了,金总唯二会的两门外语,除了英语,就是日语。 这事儿说起来还很恶心,金海龙后来娶的那位二奶,就是日语翻译,2000年前后中日外贸急剧升温,海龙要跟不少日本客商打交道,金海龙甩了儿子的学姐,勾搭上了还在念大学的小二奶,聘她做翻译。 她为了接近老的,经常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给小的“补习日语”——金总当时对阶级敌人完全没有敏感性,还觉得这个小姐姐身娇体软人又甜! 就这样,他学会了一口咸水鸭味儿的日语,可能听上去还有点儿关西腔?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于是冯六爷惊讶地听他用一口不大纯熟、但很清晰的日语,慢慢地说道:“我来这里的本意,是想找梅先生为我的产品做个宣传,没想到能见到冯先生,更没有想到会变成项目投资,所以我没带书面报告。如果冯先生有耐心的话,我可以现场给您介绍和演示我的项目内容,这是一个中国前所未有的新商业模式,我相信它不会令您感到失望。” 这个日语还是跟英语杂交的,所有想不起来的单词都用假名式英语代替。 冯六爷听得一头省略号。 好容易说完,金总崩溃地擦擦汗,换了英语道:“可不可以继续用英语谈话,我真的不喜欢说日语。” “日语怎么了?”冯六爷似笑非笑地,英语也不用了,就用汉语问他。 “跟鸭子叫一样很难听啊。”金总实话实说:“而且我这种塑料日语,算了吧,再说日语罗里吧嗦的,英语说五分钟的事情,日语能说半小时。” 金总自认做不到脚盆鸡那个哔哔哔的语速啊! 梅先生掩口而笑。 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全笑起来了,冯耿光意料之外,又听他几句话条理清楚,态度也恳切,不知不觉气也消了,只是霸总形象不能崩,大家都笑,就冯六爷冷漠地喝茶。 须臾,他将细瓷描金的百合杯轻轻放回茶碟里:“那我就洗耳恭听,请你把这个新商业模式说一说。” 金求岳就等他这句话。 过程就不说了吧,大家都懂。金总才干或许不足,忽悠技能是点满的。 冯六爷猝不及防地被演示了一遍mebike,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从金求岳和他英语交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这人不是个草包,剑桥回来的没有草包——只是没有想到剑桥这种循规蹈矩的地方,会培养出这种敢想敢干的学生,这人不像是英国回来的,倒很像野蛮的美国人,赚钱不择手段,但又充满天马行空的奇想。 这个商业案,一方面的确能打击日货的气焰,另一方面,它也真的是一个捞金的骚主意! 冯六爷越听越喜。他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对日商的手段再熟悉不过,它们不仅顽强,而且认真——投身商海这些年,他和日资几番过招,有输有赢,要真说找一个剿灭日商的办法,实在难之又难。 可眼前似乎就是希望! 冯六爷琢磨又琢磨:“这个mebike是什么意思?我自行车?” 金总临机应变道:“就是随便取的名字,意思是有了这个循环毛巾,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冯六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算了,只是个名字,叫猫叫狗都无所谓了。 他素来谨慎,哪怕心中动意,面上也丝毫不露笑容,平心静气地问道:“说得很好,但这种毛巾有没有?我需看过才知你所说的究竟是否可行。” 求岳与露生欣喜对望——这个准备他们当然有! 从句容来的时候,露生就特意带上了两条纬编毛巾,一条完整的,一条梳开的。这毛巾在旅行箱里揣了好多天,他们自己用的毛巾也是纬编新产品。求岳就从屋里捧出两条样品,送到冯六爷眼前,自己将梳开的那条拆线给冯六爷看:“我们做过很多次实验,机器都已经改装完毕,消毒环节也有专人顾问。” “消毒顾问是谁?” “汤山军医院的副院长,郑海琳,他是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医学博士。” “哥廷根……这倒是确实的名校。” 冯六爷静静地盯住毛巾,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带样品,因为金求岳说得这样细致、恳切,一个有素质有野心的商人,不会不把样品带在身边。只是看到纬编毛巾的效果如此理想,再摸一摸它柔软的质地,好像绒缎——眼中不禁放出光芒。 这倒不是为求岳感动,也不是前后反差惊喜意外,纯粹是他商人本性的见猎心喜。 这东西真的有市场! 冯耿光沉默良久,抬首向他的小梅道:“畹华,六哥错怪你了。” 梅大爷捧着茶杯,歪着头道:“你刚才肯定又在心里骂我,我难道是不长脑子的吗?” 求岳和露生都有些呆,只是心里也知道这事儿【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了,听这二位话里有话,虽然不懂、却也不问,高兴得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眼神里夸奖对方“你的功劳”。 求岳挠挠头,就把买来的蛋糕拿出来了,此时姚玉芙送了叶玉虎先回去,少了两个人,多了个冯六爷,福芝芳便道:“两块儿都给六爷罢。” 冯耿光也不推辞:“刚才我就在想,红茶没有蛋糕,不是完整的下午茶,又怕芝芳麻烦,所以没有说。” 大家丰丰富富,吃了一顿下午茶,冯六爷不愧是霸总,放下银叉子,霸总本色地开价:“蛋糕挑的不错,你要多少贷款,一千万,够不够?” 金总:“……” 你们大佬都这么可怕的吗?唱战金山给引荐银行行长,买蛋糕给一千万贷款,做人不要太随意啊!朋友! 很过分的好吗。 ……这么过分的态度金总愿意独自承受!(划掉) 贷款是意外之喜,恰恰也扣中求岳这两天冒出的新主意,他看看梅先生,又看看露生,突然用英语道:“冯先生,我不需要那么多钱,我有一个想法,我说给你听。” 冯六爷稍稍一愣,求岳端着蛋糕盘子,溜到他身边去。六爷听他用英语悄悄说了一遍,抚掌大笑道:“真是好主意!过去就看你做人狡猾,这个狡猾的主意很痛快!不过照我的想法,还可以这样——” 他二人英语叽里咕噜,越说越来劲,梅先生和露生却是面面相觑,看他两人神情,倒像是密谋什么奸计,两个人脸上全是奸笑。梅先生粗通英语,不过是日常交际会说两句,露生更是一窍不通。 梅大爷不悦道:“嗳!嗳!中国人说什么鸟语?我们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了!” 冯六爷不耐烦地挥手:“不给你听!” 梅大爷怒道:“哎呀,这是我家呀?再说英文,去院子里站着!” 冯六爷拉着求岳就走:“站着就站着!我还要出去呢。” 此时冯六爷也不觉得金总草包了,也不觉得他败絮了,看他哈士奇的狗样都觉得是忠厚了!冯六爷心道畹华的眼光果然不错!畹华看人就是准确!畹华很聪明! 露生见他真的走了,嗫嚅拉梅先生的袖子:“梅先生,这……” 梅大爷扑哧笑了,一手携了福芝芳,一手携了露生:“随他去!咱们吃蛋糕去,把他们的全吃光!” 那天冯耿光拖着金求岳,一路在马思南路上边走边说,两人像春去秋来往返的雁,把这条幽静的短街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 其实事后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的感情用事,不是为小梅,而是为自己心中一股郁郁不平的心潮。他在那条路上走着,和求岳聊着,心里想起的是自己几十年来漂泊跋涉的人生。 他去日本的时候,是日本最蓬勃朝气的时代,也是中国最风雨飘摇的年月,明治维新令日本帝国万象更新,光绪变法却是失败、失败、又失败。他是变法和新政里出去的那一代学子,忍受着日本人含蓄又尖锐的傲慢,从那里带着希望回到中国。 中国曾经燃烧起希望——当它举起民族、民权、民生旗帜的时刻——那时他是怀着多大的希望,希望它能苏醒啊!他曾经代表清政府,又亲手推翻它,他曾经为袁世凯效命,又亲自反对他的帝制,他和中国一起跌倒、一起爬起来,为它放弃戎马,投身商海。唯在商海中才更知世态炎凉,政府要钱、军阀要钱、人人都要钱——他一手经营了中国银行,王揖唐来抢、张作霖来抢、现在宋子文也要抢! 冯六爷笃信一句俗话,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百万金帛能换来江山永固,自有范蠡为越王出谋划策。 陶朱有待,只是越王何在? 北洋政府拿了钱,割让青岛,丧权辱国;张作霖拿了钱,东北沦陷,成了伪满洲国;宋子文拿了钱,一二八上海炸得惨不忍睹,眼看抗战有望,偏偏又议和! 冯六爷时常回想起自己在家乡从军的日子,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如果能让他再回到那个时候,再参加一次革命,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又会怎样呢?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可怜白发生! 所以他看见还很青涩的梅畹华,扮演苏三登台亮相,心里涌起的一样的感时伤怀,是哀苏三的不幸、无人诉解,也是哀自己的鸿鹄之志、无处可投,因此也哀怜这一枝小梅的幽香独立,无人来嗅了。这么些年世人讥他、谤他、怨他笑他,此中心事,谁人可解?谁人愿解?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人生不完满的,唯有戏里可以完满。 金求岳走在他身边,渐渐不闻他说话了,回首看他,冯六爷一人孤独行于桐荫之下,茫茫暮色里,他看上去依然很年青,沧桑的是夕阳和心情。 求岳驻足等着他。 冯耿光行到他面前,缓缓看他一眼,无头无绪地漫声问:“畹华的戏,你觉得最好是哪一出?” 金总懵了,金总文盲,金总觉得应该是“每一出”。 六爷淡淡笑道:“我觉得曾经最好是《霸王别姬》。” 金总马屁道:“《抗金兵》会更好的。” 冯六爷不吃他这一套,冷笑两声,和他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过去见过你一次,那时心里很瞧不上你,现在你比过去像个人。” 过去的金世安,总让他想起宋子文和王揖唐,想起这些工心好谋之辈,他是早就看厌了这种人,反不如畹华一片天真。其实眼前这个金大少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才,他的生意也是小生意。冯六爷是如同怜惜当初的梅畹华,怜惜这一点国人的奋发图强。 能让他心中的火不至于熄灭冷却。 他看向金求岳:“我只是很好奇一件事,你和铁锚无冤无仇,他们烧的也是三友,你何故要这样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这话问的是个套子。 金求岳听不出他话里的套子,本想有一说一,只是千言万语,说得疲倦——抗战爱国,谁不知道?唇亡齿寒,谁不明白?今日纺织业退让,明日行行业业就都会退让。就如张治中将军所说:望能以热血头颅唤起全民抗战,抗击强权,卫我国土。 商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国土。 这番话他跟石瑛说过、跟安龙厂的工人说过、跟王亚樵说过,说得自己都审美疲劳了,因此冯六爷问,金总干脆就说一句话: “看它不爽,怎样嘛?!” 冯六爷:“……” 如果求岳贴金戴银,将自己美化一番,他心中还真就不大瞧得上,万不想他耿直如此,“看不爽”——好匪气的三个字! 冯耿光忍俊不禁,胸中闷气忽然消散,乐了一阵,笑出来了。 金总好奇地看他:“冯先生你笑什么?” 冯六爷笑了半天,揉着眼睛道:“我笑你文墨出身,却一身土匪的习性,难怪能跟王亚樵这种人混到一起去!” 金总嘟囔:“王叔叔挺好的啊。” “王叔叔?”冯耿光更好笑了:“他比我年纪还小,你叫他王叔叔,你叫我什么?” 这可把金总问住了,金总心道要真按年纪,我他妈应该叫你冯爷爷爷爷爷爷啊。 摸摸鼻子,金总笑道:“叫你冯六爷呗!” ——六个爷,没毛病!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尽头是无尽的夕阳,金红色的一片黄昏的天。 上海的天空是低矮的天空,因为城市摩天,所以天低云近,深蓝的天和淡金的云都在眼前,垂手可得的模样。这是个想让人踮起脚尖的地方,踮起脚尖就能摸到天,夏季里澎湃的江风吹来,呼啦啦、呼啦啦、叫人心中凌云欲去,听见出海的轮船鸣着长长的汽笛,从黄昏里远去。 那样漫长的汽笛,充满野望,一声又一声,终汇成一场不计归来的扬帆远航。
63|细雨
大的事情都计议停当,之后冯六爷又来了两三次, 商量剩下的小事。这件小事其实就是他们当时来上海的初衷, 希求梅先生作代言宣传毛巾。 对冯霸总来说, 这点屁事实在是微乎其微, 要不是因为它跟畹华相关, 冯六爷简直没有心情来过问。 但因为是与畹华相关, 所以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了。 他不问求岳和露生的意思, 只跟畹华关着门商量:“你不要着急弄这个事情,就先好好改你的戏。昨天我和玉虎还有玉芙谈了一下,这个戏三个月足可以编排完成。”冯六爷把一个金怀表在手上转来转去:“叫你像阮玲玉、张织云一样,拍摩登照片,拿着产品宣传,我觉得这于你的品格其实是损害, 我们到日本、美国, 宣传京剧的表演, 是把它作为一个阳春白雪的高雅艺术来塑造。你不能把自己当作一个流行明星来看待, 应当保持艺术家的格调。” 冯耿光是联华影业的董事长, 阮玲玉就在他旗下,所以他说这个话没有什么不妥当, 他今天能捧红阮小姐, 自然也可以瞧不上阮小姐。 阮玲玉也好、另一家公司刚捧出的胡蝶也好, 冯六爷觉得这些电影演员浪费几张胶卷,搔首弄姿的就能博取众人的眼球,较之传统戏剧苦练出来的真功夫, 那是万万不及,加之私生活上乌烟瘴气,稍稍走红就公然委身给商人做外室——怎能让畹华同她们一般充当商品的招牌女郎? 金总后来听说这事儿,心想冯六爷你的滤镜【创建和谐家园】比墙还厚,说的梅先生好像从来没有绯闻一样! 无论哪朝哪代,当粉丝都得自备一个八百米大滤镜,这是传统标配。 梅兰芳与他对坐窗下,手里闲翻一本李渔的《闲情偶寄》,听他这样说,放下书道:“六哥原本的主意是怎么样?” 冯耿光道:“原本我是想叫联华的明星过来,不拘是谁,玲玉也可、燕燕也可,她们在这种事上合式、也熟络,叫玲玉给他拍一个‘美人浴面’的大照片,立几个广告牌,这已经是一流的商品宣传了。” 阮玲玉陈燕燕都是当时红极一时的电影女星,平时常给香水香烟做广告,也是海报杂志的常客,27年可口可乐进入中国,正是借阮玲玉的东风一炮而红。 带货能力是没的说。 如果不是露生半路摸出这套杀手锏,其实在金总原本的设计里,就是想找这些带货女王。可惜高攀不上。 不过在六爷的排场里,阮小姐就只能算备胎咯。 梅兰芳心中也合意,只是想到自己亲口答应的事情,踊跃地总想推一把,别的事情也就罢了,想到这小小一条毛巾是给“一二八”争端的三友毛巾厂争回脸面,对它总有些不一样的感情,好言好语地又试探:“那我就不出面,我在台上鼓励几句,这总可以吧?” “你上哪个台?上台演什么?”冯六爷寒着脸道:“新戏还没有改完,又拿老戏炒冷饭?” 梅先生眨眨眼睛,笑了:“所以六哥是还有更好的主意。” “什么更好的主意?你们天马行空,想到哪出是哪出,我在这里收拾烂摊子!”冯六爷不高兴地掰着金表,掰来掰去,金表外头是个纯金的甲虫壳,一对圆翅膀给冯六爷掰成冲天辫。 梅先生笑道:“再掰掰坏了。” 冯耿光无可奈何,把表拍在《闲情偶寄》上:“这样吧,你,先不管这些事,专心致志,把《抗金兵》排出来。你这边排出来,我那边来和上海这边的大舞台交涉,凡愿意使用、宣传这个毛巾的,在设备的基础上择优而取,届时你稍稍说一两句,移山填海的面子都给他了!”寻思片刻,哼哼唧唧道:“那个姓白的小孩子,你愿意带着,就带着他。” 梅先生半天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个不住。 冯六爷恼道:“你笑什么。” 梅先生摇着头道:“我笑六哥真别扭,拐弯抹角地,原来是帮这两个孩子说好话。这恐怕不是你的主意,是那个金公子求你如此来说——是不是这样?” 冯六爷被他一语道破,更不高兴了:“他算哪根葱,我愿意怎样就怎样,关他什么屁事!” 梅先生故意又问:“那这几个月日货占领市场,这可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你又不是做生意的人,操什么做生意的心?” “六哥好事做到底,就问问玲玉,她若是有空,叫她拍一个照片。”梅兰芳笑道:“别的我不知道,你看中的生意一定能日进斗金,玲玉接这个广告,左右是不吃亏的。” “好了、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我不听你再说了。”冯六爷给他啰嗦得歪在椅子上:“全天下的闲事都给你管遍了。” 梅大爷一声不响地瞅着他。 冯六爷“嗐”了一声:“你放一百个心!我跟那个姓金的小子自有办法!” 梅兰芳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这些生意场上的生意人心中自有丘壑,就好比唱戏的插科打诨抖包袱,不到时候不肯揭破。因此一笑不提。 屋里吊顶的电风扇一轮一轮转着,黄铜的叶子上镀了青绿色的网格。一盆冰放在电扇下面吹,其实吹不了多少阴凉,只给房间加一点清新的水汽,送凉的是满窗的绿藤萝,微微一阵幽香过来,原来是窗户下面夏花儿开了,红的、白的、月季和素馨,左一簇右一簇,都是双朵儿的。 瞧见冯耿光信手扯过一朵,梅先生对着书道:“有单的不摘,拆人家并蒂花。” 冯六爷抬头一看,笑了,将手一松,把那并蒂花放回去了。花枝摇动,震起来许多瞌睡的叶子蜂。 事情就这样松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是尘埃落定的意思。梅先生送走了六爷,单独把露生叫来,将事情略略说了一遍,只说“六爷都应下了”。 露生感激得就要磕头,梅先生一把拉起他:“你这磕的算什么头?要说谢六爷,犯不着行这样大礼,要说拜师,也差一碗茶。” 说到后一句,梅先生脸上就有些笑容。 露生万不想他会主动说出这句话——哪里妄想过这种事情?露生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觉功力浅薄,怎配做梅先生的【创建和谐家园】?况且家里厂里,许多事情缠在身上,嗫嚅道:“我不敢妄想这个。” 梅兰芳笑吟吟地看着他:“并没说要收你做徒弟。” 露生又愣了。 梅先生叫他坐下,温声细语,慢慢地道:“其实你这个孩子,能吃苦、心又细,要说跟着我,我也很乐意,只是我怕你不会终生勉力于梨园,学艺容易、弘艺才是本分,要叫你跟着我天南海北地演出,你做得到吗?” 这话虽然语调温柔,但问得十分严肃。 露生见问,知道这是梅先生考量自己,如果答应一句“会”,那以后就是梅先生的【创建和谐家园】了,是无上光荣。 可是放下求岳、放下安龙厂、放下眼前的一切,奔上戏剧艺术的道路,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 他将一双乌润的眼睛看着梅兰芳,一时没有回答。 自己喜欢唱戏,是真的,但想投身于振兴国货的事业,也是真的。纬编毛巾是他的想法、他的心血,戏剧表演也是他从小唯一钟情的事情——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偏要在这两件事里作抉择! 梅先生见他不说话,微微一笑:“你还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是不是?” 露生低下头去,片刻,他抬起头来:“梅先生以为我是囿于私情,离不开我家少爷,对吗?” 梅兰芳不说话,含笑看着他。 露生不知心底何处生来的勇气,擦去眼泪,向梅先生深深一拜。 “梅先生,我心里有喜欢的人,这我承认,我舍不得跟他分开,这我也认。但您那天告诉我,做人当如梁红玉,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露生诚挚道:“喜欢一个人,不是为他抛弃自己的理想,而是要和他比肩而立——他是英雄,我也要做英雄,两心相知,不在朝朝暮暮,而在有志一同。要说为了理想和他分隔两地,我自信他能理解,我也能做到。” 梅兰芳仍是不说话,轻轻地,他点点头。 露生咬咬嘴唇,又一次深深下拜。 “唱戏是我一辈子最爱的事情,可是梅先生,纬编毛巾也是我的心血,实不相瞒,是我找来北洋工大的技术员,做出了这个案子,米拜客的销售模式,也是我和厂子里的工人讨论出来的。” 梅兰芳有些惊奇,只听他说下去。 露生平静道:“我见识浅薄,但也懂得一件事,就是做事要善始善终。我亲见三友一朝倒下,也亲见蒋将军、蔡将军奋勇杀敌。中国的戏曲舞台上,没有我,有梅先生就够了,但这场和铁锚的较量,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份力量,我既然做了这件事情,不将铁锚赶出中国,我怎能甘心!” 他望着梅兰芳,目光澄澈:“梅先生看得起我、赏识我,这是我这一生都引以为荣的事情。但做人不能半途而废,我不能抛下安龙厂、抛下这么多人的希望,为我一己私愿临阵脱逃,还请先生容许我回去句容,善始善终地做完这件事。” 梅兰芳沉吟片刻,面露憾色:“孩子,这一次你不把握机会,以后咱们或许没缘分了。” 露生第三次向梅先生下拜:“男儿立于天地,不求两全其美,但求问心无愧,露生不后悔。” 梅兰芳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听见外面脚步轻轻徘徊。 这孩子这样爱哭,临到割爱的时候,居然一滴眼泪也没有,刚强极了。 他把露生扶起来:“孩子,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仍然身在梨园,此时大红大紫,你的毛巾又何须别人来宣传呢?” 露生不知他何以忽然提起这个话,怔了片刻,平静相答:“这是我自食其果,所以才知半途而废是人生大恶,所幸但能得梅先生相助,此生也无憾了。” “三个月。”梅先生道:“不要你永远离开安龙厂,留在我这里学三个月,你愿意不愿意?” 露生脸都红了,这是把耗子放在油缸前面晃,白露生小耗子心中馋得快要流泪,咬着牙道:“厂里人手短缺,而且商业机密在前,不能随意招人。梅先生,我心已决!” 梅兰芳见他斩钉截铁,心中好笑,又见他好像忍着馋不吃糖的孩子,两个眼睛兜不住的泪,忍了半天,终于笑了。 “哪来的傻孩子!”梅先生大笑道:“实心眼!” 露生见他笑得奇怪,一时懵了。 梅先生站起身来,把冯耿光的计划前后说了一遍:“这个宣传即便要做,也要等到三个月后。这三个月里你不必担心,六爷自会张罗联华的明星来代为造势。有他指点金公子,生意也一定万无一失。”他扶起露生,柔声道:“你若是跟了我,就没有再回商场的道理,因此有些两难。我和六哥、玉芙商量了一下,你就拜在玉芙门下,权当是票友,该教你的,我自会教你。” 露生真的傻了。 怔怔站着,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全是一层水雾。 梅先生把什么事情都想到了,把什么情面也都顾及了,这是免了自己拜师的苦恼,却把师父的情分都尽到了。 “梅先生……”他哽咽道:“我怎么配得起呢?” 梅先生微笑看着他:“说实话,当初就是怕你在‘情’这个字上走错,刚才说这一番话,无非是试试你的心性,好孩子,别往心里去。”他握着露生的手道:“六爷没看错你们,我也没看错。玉芙惦记你惦记了十来年,对你的喜爱不逊于我,他和我同在陈老夫子门下学青衣,有些功夫他有独到之处,你就拜他为师,在这里学三个月,也算全你们一段师徒之缘。” 露生听一个字,掉一个泪,跪下拜了又拜,哭得哽咽难言:“谢谢梅先生,谢谢姚先生!”谢谢冯六爷!” “何必谢我们?这是你那位小朋友求了六爷,六爷来跟我说的。”梅先生笑着给他擦眼泪,把他向外一推:“恐怕听了好半天了,毒太阳下面,叫他进来吧!再晒,晒昏过去了!” 露生身不由己,茫茫然地走到院子里,求岳顶着一张晒红的脸,立在蔷薇棚下,也呆呆地看着他。 露生两行泪下来:“哥哥。” 求岳呆了一会儿,摸摸鼻子,朝他咧嘴笑了。 送别的那天上海又是下雨,给站台增了许多离愁别绪。求岳不叫露生来送,怕自己哭成【创建和谐家园】,虽说只是分开三个月,金总心里跟被割了肉一样,万箭穿心。只是世上两全其美的事情何其难得,短暂小别,对露生来说却是成全了一辈子的心愿。 金总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很正确。 这么一想,又觉得非常开心。 自己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到了火车站,收伞上车,他脸上始终挂着智障的笑,因为不笑就怕要哭出来。 对面的大叔有点警惕地看着他。 金总揉揉笑酸的脸,看看车窗外细雨绵绵的上海,想着露生此时或许就在给姚玉芙敬师父茶,后悔自己没有多留一天,见证一下这个历史的时刻也好。只是冯耿光叫他快些回去,把文件准备好、机器准备好,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们谁也不能虚度光阴。 火车的汽笛响了,求岳见月台上送别的人举着伞、挥着手帕,想着自己成双成对来、形单影只地回去,酸上心来,咬牙忍住。谁知月台尽头追来一个人影,细雨里跑得飞快。 那人大声地叫他:“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不是露生又是谁啊? “【创建和谐家园】啊,说了别送了啊!” 为什么一定要来一场这种雨中送别的桥段啊!又烂又俗啊!就不能让老子潇洒地单独离开吗? 金总一面在心里吐槽,一面瞬间泪崩了。 露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着火车,追到求岳眼前,哭得两个眼圈儿红了,要说什么,又说不出,眼看火车慢慢走起来,淋着雨一边跑,一边哭着喊:“哥哥,你的心我都知道,我必定学出个名堂来,你千万珍重,你千万珍重!” 求岳哭得捂着脸,嗷嗷叫道:“智障吗我是回家不是去枪毙啊!”一面叫露生:“别跑了!摔倒了!我知道了!” 模模糊糊听见露生柔柔弱弱的声音,在风雨里含着泪喊:“哥哥!你等我回来!” 求岳也哭着道:“我等你!我等你!” 火车越走越快,一声声汽笛,把露生的声音遮住了,雨淋湿他们脸,求岳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飙着泪闭着眼嚎:“呜呜呜露生我爱你!呜呜我舍不得你!三个月!要了亲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走!” 对面大叔惊恐道:“小兄弟别伤心了。” 金总哭着道:“大叔我给你说说我们的故事好不好。” 大叔:“不了吧……” 金求岳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头一次这样哭得这么傻狗,可是并不伤心,边哭边想起他们相识以来的许多事情,又酸又甜,摇晃的火车给他打着拍子,哭得酣畅淋漓。 他们一路走来,每个遇见的人都教会他们一些事,王亚樵教他们把手握紧,梅兰芳教会他们懂得放下。 这也许就是长大必经的事情。放下一点你侬我侬的缠绵,学会成全彼此的明天。 那一路从上海到南京,全下着雨,清澈的雨丝把南京和上海连起来了,像相思绵长不断。它洗刷着天地,要它新生又洁净,像眼泪洗刷着爱情,要它温柔又坚定。
64|狭路
火车进站是午后三四点,雨渐渐停了, 这种夏天的小雨在上海或许还能兴风作浪, 到了南京简直毫无效力, 太阳出来, 地上全干了, 剩下一缕残魂的蒸汽在空气里冒烟。 求岳跳进这股半湿不干的热浪, 感觉十分亲切, 南京过了八十年也还是大火炉,对外地人来说是煎熬,对本地人来说,这热是能热出一股乡愁的。 下车就见周裕在月台等着。 因为先前给家里打了电话,所以彼此消息都通,只是厂里的事情没大过问, 权当是给大家放个暑假。屈指算算, 来上海十来天了, 金总心里还惦记着那船棉花, 见面便问周裕:“齐叔叔回来没有?” 周裕知道白小爷拜了姚玉芙为师, 本想说两句喜悦话儿奉承少爷,此时见问, 脸就有点皱巴巴的苦相:“别提了, 您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求岳心中一惊。 “棉花出事了?!” “棉花倒是没事, 已经卸船进仓了。”周裕给他打开车门,又从车前头拿了一瓮酸梅汤,递给少爷。 汤是镇在冰盒子里的, 小小一个粗瓷圆钵,里面的汤盅更小,放在手掌心里像朵小莲花,揭开是深红乌亮的一盏汤,冒着冷气,上面浮了几朵桂花蕊。深红浅黄,很清凉明快的颜色。少是因为酸梅收敛,不能大饮,所以冰镇这样浓浓的一小盏,足够镇静解暑。 剩下的碎冰就开着瓷钵,让它取凉,这个时代已经不用藏冰了,冰是制冰厂售卖的,大块买回去,自己敲碎了用。闻闻不像江水的味道,倒像井水,透出一点青苔的清新气味。 周裕开着车道:“齐管家押船到了河南,谁知道那边闹剿匪,车船都被截住,一艘艘一辆辆地审查。中间发生多少事情,一句话也难说清,总之齐管家头给打破了,大夏天的,落水伤风,前几日才捱到家,押着船到岸就昏死了。” 求岳听得心惊肉跳:“现在怎么样?” “不妨事、不妨事。”周裕宽慰道:“住花园那个陶家的三少奶奶,跑去叫了陶三爷和郑博士来,【创建和谐家园】吃药,已经醒了。在家养养就没事了。” 他说的是尹秀薇和陶嵘峻。秀薇还是很麻利的,家里幸亏有她和嵘峻。 求岳放了心,低头啜了一口汤,嗷地一声嚎道:“我日了狗啊……怎么这么酸的?”金总怒道:“谁做的?!” “啊?我接了电话,叫柳艳照着做的。” “不是,柳婶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创建和谐家园】方式这么迂回的吗?!” 牙缝都炸了,加上冰,简直酷爽。 周叔惊悚地回头看看:“这么酸?” “不然呢?!” 周叔耐心道:“酸点儿对身体好。” 金总怒道:“老子又没怀孕吃这么酸干鸟?我就是吃辣鸡食品、不喝水,也比这个鬼东西强啊?” 周叔:“这小爷吩咐的。” 金总:“……真甜。” 原来露生冒雨送他回来,便给周叔打了个电话,怕一路上火车热出毛病,叫周裕备了梅子汤带上,千叮咛万嘱咐,撒什么桂花、用什么器皿,都嘱咐到了。 “怪道小爷特意嘱咐,不放糖,选新酿的酸梅子,就怕糖放甜了您要一碗接一碗。”周裕在前头乐道:“这个东西少吃一点是消暑的,吃多了毒火烧着心。” 求岳看看手上的汤盏,碧青的一朵玻璃釉,是露生的品味,再看那个粗瓷的罐子,里面清香扑鼻,周裕见他伸头探望,解释说:“这也是小爷交待的,冰里头搀的菊花脑。” 金总看着罐子傻笑。 “小爷说他人在梅先生家里,打了这个电话,以后就不打了,免得教梅先生觉得他心不在焉。让告诉少爷保重身体,不要挂念。” 金总心里真鸡儿甜,把个酸倒牙的汤喝得津津有味,笑着说:“知道了。”又问:“还有什么别的话?” “还有……还有就没什么了。”周叔茫然道:“说什么把酸吃尽了,回味就是甜——没大听懂。” 金总:“……嘻嘻。” 你懂个屁。 这个时代没有微信和企鹅,但仍然有一千种温柔缱绻的方式,供分隔两地的情人吐纳相思。 感谢露生是个精致男孩,他精致的习性现在像是一片皎洁的月光,太阳落下去了,月亮还照着求岳的生活,衣也是相思,食也是相思,衣食住行都藏着对生活绵密的、热切的希望。 那是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爱情的余韵,也像是热恋的前奏的序曲。 回来家里,先去看齐松义。齐松义在藏书楼下的小房间里躺着,这屋子原本是供丫鬟们上夜的,夜里主人楼上看书,丫鬟们在下面坐着,等伺候茶水。因此上面的房间通风、也敞亮,底下这间就不大见光,空气也不好。 齐松义昏睡在榻上,头上还裹着纱布。 金总原本挺雷他的,只是从来没见过他这等虚弱憔悴的模样,看看屋子,发脾气了:“你们脑子是给门夹了一年?还是灌点儿屎当脑子了?” 周叔惊恐道:“少爷别生气。” “不是,他伤口感染了,把他挪到我房间里啊,我又不在家,放这个鸽子笼里是搞什么变相虐待?”求岳恼得把周裕踹出去,在门外压着声音暴躁:“陶嵘峻郑海琳也是猪脑子,为什么不送军医院?” 周裕为难道:“您说的是,小三爷和郑博士也都是这么说。”嵘峻搬来,求岳和露生都叫下人恭敬相待,称小三爷、三奶奶,周裕小声道:“原本是抬到医院去的,治了两天,有些醒过来,执意要回家,到家谁也说不动他,他只肯在这里养着。” 那两天齐松义的状况很不好,高烧呕吐不断,一直说胡话,大家都当他不行了,到底是郑博士妙手回春,开了好些西洋药,硬是药回来了。这边好了,那边齐松义就要出院,说下人不便在医院多叨扰,没有家里人侍奉管家的道理。 求岳和露生不在,金忠明又不在眼前,论理家中上上下下,都该听齐管家教训,谁敢劝阻?嵘峻客居,又和他生疏,因此也不便勉强,和秀薇每天来看视一遍也就罢了。 秀薇心热,炖些清凉滋补的药汤送来,也算照顾周到。 周裕委屈道:“您回来就好了,我房间都给他腾出来了,叫他别在这里拘着了,他这个人就是太守规矩,也是为这个,太爷才看重他。” 求岳听了,无话可说,叫周裕:“厨房做点他能吃的东西,我这这儿陪一会。” 齐松义好不容易睡一会儿,大家也不好意思把他叫起来。 这里周裕去了,求岳自己坐在齐叔叔床头,有点感慨,也有点无语。这个家是在慢慢改变,有些东西很难用一言半语去评估,齐松义这份忠心和自省,金总很佩服,按照封建观念的衡量标准,他是一个最优秀的家奴。 但金总对家奴没有兴趣,他想要的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但一个人年过四十,有些观念真的很难改变了。 想起姚斌,求岳又觉得好奇,人和人的差距真大,其实齐松义有很多篡权的机会,金总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提防他,过去信任他,是奉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老话,今时今日冷静想想,齐管家这份忠心究竟从何而来? 以他的才干,另谋高就,一样可以出人头地,何必屈居人下,一辈子做个家仆呢? 他这里漫想,齐松义朦朦胧胧,有些醒过来,屋子里半明不亮的,连日光透进来也是晦暗,满屋子药气扑鼻,带着伤口腥涩的气味。 求岳坐在床头发呆,忽然觉得身边手指动一动。 “醒了?好点没?” 齐松义蒙眬地看他,看他良久,微弱道:“允贞?” 金总没听懂他那两个字,起身来开窗户,寂静里骤然地,“咔哒”一声,是一句物是人非的回应。 齐管家被他这一声惊醒了。 半天,他仿佛失望,又有些自嘲:“是少爷来了。” 说着挣扎就要起身。 求岳撑着窗户,把些闷气往外赶:“行了行了别起来了,你起来,我再扶,你再起,我再扶,仰卧起坐有乐趣是吧?” 齐松义听见他声音,更觉得苦涩,默然须臾,如常笑道:“我没有事,郑博士医术很好,现在也能吃得下饭,也睡得着了。” 这几句话气息微弱,但口齿清楚,看来是真的有在痊愈。求岳叹口气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头也撞破了,谁打的你?” 齐松义淡然道:“我碰见姚斌了。” 齐管家在郑州追上棉船,就打发客船回去,自己上船押运。一路上许多客商,大家结伴而行,结果都在郑州被军队截住。 鄂豫皖地区,其实常往来此处的人都清楚,这里是所谓的“根据地”,蒋光头正派人在此处“剿匪”,那天不知是谁的消息,说有败退的“匪首”混入商船,于是所有车辆船舶,全部停下接受检查。 金求岳听得心中一寒:“什么匪?” 齐松义平静道:“共|匪。” 金总:“……”崩溃。 大哥,我很不容易才从抗战剧过渡到民国偶像剧,ball ball你们国共两党不要再来扰乱我们屁民的生活了好吗?还有齐叔叔【创建和谐家园】这是什么体质啊?快闭嘴啊!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匪个屁啊要叫我的党,懂伐?! 金总很想过平静的生活,谈谈恋爱,揍揍铁锚,但历史不是独立的剧本空间。 它永远是一个整体。 齐松义见他脸色难看,以为他是怕沾染这些事情,吃力地抬起手来,宽慰地说:“我们清白人家,不怕这些事,不过当时真的有人上了船。” 金总:“……你救人了?!” 机会要来了吗?党组织终于要向我们爽文男主张开迟来两年的怀抱了吗? 齐管家听他一个“救”字,不由得皱皱眉头:“我等与匪毫无干系。其实这人究竟是被人指使上船,还是误打误撞只是逃命,这些我没有问,也无从得知。但是姚斌当时也坐船经过,他跟搜查的军长官报告,说我们船上匿藏了匪首。” “……你把人交出去了?” 金总想哭了,这他妈是很大的政治错误啊! 齐松义摇摇头:“当然不能交。” “昂?” “这人当时藏在尾舱里,一旦交出去,无论他是不是,我们金家都难逃大惩。”齐松义冷声道:“其实我更相信他是真的共|产|党,因为如果是姚斌指使,那他不会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应该早就跑出来诬陷我才对。” 一旦在船上被搜出共|产|党,不要说齐松义,安龙厂和整个金家,谁都跑不了。 齐管家当机立断,跟舱中的人交代了一遍,不动声色地走出来,把所有大洋塞进船工手里。 “船老大,对面那船的客人,是我家宿仇。”他对船工说:“这人吃里扒外,几乎害得我家破人亡。现在还不死心,想要赶尽杀绝。” 船老大又怕又急:“这位大爷,我们开船送货,求你少生事端,你的船费,我退了还不行吗?” 齐松义镇定道:“你把船工都叫来,把这些钱发给他们,按我说的做。今天我跟你是绑在一条船上,我家有钱有势,出了事我不至于死,而你,是一定会被枪毙,所以船老大,我的话你听不听?” 船老大哭丧着脸:“我听!我听!” 齐松义道:“把你的褂子脱了给我。”
65|暗战(一)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河湾被分成两个岔道,所有船只排着队伍, “良民船”在这边登记, 凡有嫌疑的船则赶到另一头, 谁也不许乱动, 等待搜查结果。 好在兵少人多, 金家的棉船在队伍的后列。 姚斌的船也在等待登记, 齐松义点好一根烟, 满脸堆笑,招手叫他过来。 姚厂长心里有些得意,不过他狡猾的脾性,不知对面底里,因此谨慎,只让船靠近, 不愿意上来。自己站在船头, 拿出一根日本纸烟, 悠闲地点着:“齐老弟, 哈德门不如我这个噢!” 他这一口烟还没喷出来, 兜头一张渔网把他罩住了,生拉硬拽, 把姚厂长扑通一声扯进水里, 四面全是人惊讶张望, 齐松义站在船头破口大骂:“偷鸡摸狗的贼,几个月跑得没影了,今天给我撞见你, 把偷的东西还来!” 姚斌莫名其妙,呛了好几口水,又惊又怒:“偷什么东西?我没偷过东西!” 齐松义向四面围观的客商道:“各位听一听,这人原本是我们家的下人,他偷了我家的宝物,逃得无影无踪,我抓他应该不应该?” 姚斌在水里挣扎道:“齐松义!你大胆!你包藏共|匪!马上长官就来搜你!” 齐管家冷笑一声:“我金家良善人家,一向遵纪守法,船上有没有共|党,长官自有明察。只是检举的人偏偏是你——你诬告我,可不就是想卷着东西逃走?去你家搜了几遍没有搜出来,必是你贴身带着!”一面喝到:“抓上来搜身!” 他俩这边吵架,那边的船老大自然慌张,不敢得罪客人,手忙脚乱拿叉子去拽渔网,这头齐管家船上一群人拿着竹竿木棒,搭了跳板,蹦上姚厂长的船,大喊大叫:“谁都不许动!不许传带赃物!” 姚斌被救上来,气得在网里乱扭:“把他们赶出去!快去前面请刘长官过来!” 一边是张牙舞爪,喊着要搜身,另一边不知他放什么狗屁,当然不肯,姚斌身边也带了几个人,一个跳上岸去请刘长官,其他几个就动起手来。一时间打得乱纷纷的,齐管家也和姚斌扭打在一起。四面全是看热闹的,只见船上又推又搡,也有打太平拳的,也有趁机揩人家船上东西的,钻进船舱里摸桌子上的香烟、白酒,鬼鬼祟祟又跑出来,装模作样接着又打——两边船工都穿差不多衣服,又多是码头上叫来的短工,打着打着也认不清到底是你是我,旁边船上更是看不清局势,都寻思这特么到底是咋回事儿?! 船工们心里都好笑,还能是什么事儿?全是为了客人出气! 两边谁也得罪不起,拉个偏架,把姚斌带的那几个人架住,只骂不打,心领神会地演戏——一般这种情况,最起码两个当事人应该认真一点,挽救一下观众的收视率,只可惜姚厂长和齐管家都是斯文人,你进我退,舞步翩翩,好像爱的华尔兹,超甜。 在船头缠绵了一会儿,刘长官终于姗姗来迟,啪啪放了两枪,大家全消停了。 撕逼华尔兹也停了。 刘长官沉着脸上船,倒没有说什么,也没骂人,也不听两边说话,看见金家的船上空无一人,招手就叫:“先搜船。”一面回头怒视几个满脸酡红的大头兵,“叫你们快搜,你们喝酒赌钱,这个船上的人为什么不见了?” 齐松义小心道:“没有不见,人都在这条船上,我们抓贼的。” 刘长官理也不理,当即上船搜了一遍,将棉花货仓倒得乱七八糟,尾舱也翻了,不料连根毛也没搜到。 这里求岳听得心里乱跳,又百思不得其解:“齐叔叔,你把那个人藏在哪里了?” 齐松义微微笑道:“没有藏,他跟着我,上了对面的船。” 金总:“……!” 齐管家当时看了两边船上情况,心知两艘船上都是码头的短工,互相皆是不熟,无非是挣口生活。心中电转,已经拿定了主意,向尾舱里藏着的那个人道:“这位好汉,我这艘船马上要被检查,你是跑不掉的,我有个法子送你去免检的船上,不知你肯不肯信我?” 那人饿了两天,虚弱已极,只是眼神十分坚毅,他看着齐松义,无言地点点头,又向齐松义默默拱手。 齐管家没有二话,出来便找了船老大,拿了衣服进来,叫他换上。这个疑似共|产|党的男人虽然乏力,起身却仍然矫健,反正所有船工都是面如菜色,混在人堆里,一时居然分辨不出。 纷乱之中,围观群众也看不清到底有几个人,也看不清谁出去了、谁进来了,群众只能确定无人离开——因为那个人已经躲进了姚斌的底舱。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齐管家就这么把共|产|党送到姚斌的船上去了! 金总愕然道:“所以他们为什么不查姚斌的船?” 齐松义面无表情:“姚斌是替日本人走船。” ——他的船上张着“波止滨株式会社”的彩旗。 齐管家神秘笑道:“即便国军这边公正无私,我也知道姚斌是不会允许搜船的,上了他的船,就是上了安全岛。” 金总又好奇了:“为什么?” “棉船、丝船、是船货里最轻的东西,吃水甚浅。可是姚斌的船在我们旁边,吃水足比我们深了三四尺。分明他船上运的不是原棉。” 同样类型的包装、一样防水、防油、防火的要求,又比棉花丝绸沉重——如果是从上海或广州来,那么可以合理怀疑这是洋货,可从偏远的大西北过来,会是什么东西呢? 齐松义冷笑道:“若是我没猜错,他走的是烟土。” “……!” “我听见那边船工说话,是渭南口音,那是烟土里名货‘西土’的产地,人称渭南土。”齐松义道:“他从山西过来,明是为日本人采棉,暗地里偷偷地运贩烟土。如果事发,日本人也不会保他,所以他拼死也不会让官兵搜他的货仓!” “……” 金总是真的五体投地了,这次押棉幸亏齐松义跟着去,如果换成自己,这里面的门道哪能看清?! 姚斌也真是为钱既不要脸也不要命,反正已经投靠了日本人,德行是不谈了,可怜日本太君也没想到姚厂长扯着他们的彩旗美滋滋地搞起了贩毒事业! 搜查没有结果,吃瓜群众喜闻乐见,大家活像牡蛎吊在船舷上,都开个壳儿瞪着眼,就看搜不搜日本人的船——刘长官当然不敢,又不能不查,象征性地走了一圈儿,跟大头兵发火:“是不是有人跑了?我叫你们封锁河面,你们干什么吃的?!” 这话可把大家惹炸了。 旁边围观的客商,良民船的、嫌疑船的,在这里困了两三天,听说前面搜查,扣下不少货物,都怨气冲天,看见这里搜查的国军袒护日商,更是一股怨气拧成绳,七嘴八舌道:“没人跑啊?我们这么多眼睛都看着呢!” “是啊,就几个走船的,都在这边这条船上,到底什么时候检查完哪?共|党又不是神仙,两天饿也该饿昏了!” “要搜就一视同仁,凭什么日本人的船免检过关?!”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刘长官火冒三丈,脸红脖子粗:“搜搜搜!他妈的要搜一起搜!”姚厂长顿时委屈得杀鸡摸脖,跟刘长官背后的副官拼命递眼色,副官赶紧劝道:“这是林先生照顾的船,搜了不好跟汪院长交待。” 他所说的“林先生”即行政院长汪兆铭的义子林柏生,出了名的媚日派,偏偏众人又听见了,笑骂道:“汪精卫这个狗养的!日本来的婊|子都是他的爹!” 刘长官气得对天开枪:“谁在辱骂国民政府!”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一艘良民船上过来一个人,隔着船问道:“那边船上的,可是南京开厂的金家?”又问:“你家主人是不是金求岳金大少?” 齐松义与他相答两句,那人便跳上船来,跟刘长官递了一封信,刘长官看了一眼,表情恭敬了一些。这人一身鸭蛋青的纺绸长衫,戴着太阳镜,笑着劝道:“我看都是一场误会,这位金大少跟我们是熟识的,不会有差错,他刚才闹,应该是有些苦衷。” 齐松义虽然不知道这人来历,顺水推舟地也说:“这个姚厂长虽然替日本商人做事,他偷东西是真的,还请长官代为搜一搜,如果没有,我道歉,如果有,就请查办了他!” 刘长官道:“他偷了你什么?” “是我家老夫人的一件首饰,是一个白翡翠雕的柏树枝,此物是老佛爷赏赐的东西,供在祠堂里的。”齐松义道:“我家老夫人是善敏贝勒的格格,讳中有个‘心’字,所以这东西上还挂了个金牌,刻着老夫人的名讳。” 这么多人看着,刘长官不能继续含糊,就叫姚斌抬起手来,上下搜了一遍——真在他裤兜摸出一个白翡翠的玩器! 果然也有一个金牌,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宛心”。包在一个小绒兜里,太阳下一拿出来,四面船上都啧啧出声。 把姚斌脸憋成猪肝,姚厂长斯文不住了,上来揪住齐管家:“齐松义,你偷偷放在我口袋里的!” 齐松义无辜道:“姚厂长也太把自己看得起了,这东西是西后所赐,何等贵重?我拿它诬陷你,你也不问自己配不配?”
66|暗战(二)
求岳这里问他:“所以到底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齐松义托着玉柏枝,向他笑道:“这是自然, 不过这个玉柏枝实在精美, 我一个管家, 身上不该有这种东西, 所以大家也就不曾怀疑我。” 金总接过来一看——这东西虽然娇小玲珑, 可是宝光璀璨, 不过拇指大小, 雕刻精美异常,枝是白翡,叶是绿翡,统雕成一个柏树枝的样子,取松柏长青的意思。 是个挂在身上的佩件。 金总对光看了又看,心中奇怪:“真是我奶奶的?” 齐松义坦然地点头。 “那怎么在你这里?” “是太爷赐我。”齐松义微露憾色:“本想借这个东西栽赃姚斌, 让他吃个闷亏, 引动众怒, 叫郑州的警察厅来搜船扣人——只可惜他在日本人手下, 居然不了了之!” 他这里说得风轻云淡, 金总背后一直不停地流汗。 妈的早就感觉到齐叔叔你这个人肚子很黑,事实证明不是一般的黑, 这转瞬之间连环毒计, 栽赃嫁祸挑拨离间, 用【创建和谐家园】逼出后面的烟土,是要置姚斌于死地啊!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刘长官对内嗷嗷乱叫, 对日商却怂得好像一条狗,被副官说了三言两句,最后干脆搅浆糊了事。 齐松义若无其事道:“此人忘恩负义,留他是个祸患,不是我心狠手辣,换做是少爷,一样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对不对?” 金总赞同地点头。 叔叔说得都对! 这次算姚厂长命大,不过经此一役,恐怕姚厂长再也不敢跟齐管家蹦跶了。 姚斌和齐松义各被训斥了一顿,玉柏枝归还,又挨了一天,各自放行。只是来船上帮忙说话的那个人,齐管家始终没弄清他是什么来路,问他是谁家的船,他也不肯说,只说“我家老爷和你们少爷是朋友。” 求岳也想不出这是谁,疑心是王亚樵的手下,又看齐松义头上肩上的伤:“所以你这伤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齐松义将玉柏枝收好,起来行了个礼:“这多亏了少爷。” 只说齐松义当时离了郑州,船从运河行入淮河,以为这一路终于太平,路上仍旧是稀疏遇见同行商船,也不放在心上。怕少爷等得心急,在郑州码头补给了食水,一路上不靠岸地快船赶路。 谁知那天晚上一直有条船不紧不慢地跟随,跟到夜里,船也走到涡水入淮的湍流处,齐松义觉得这船形迹可疑,想起自己差点揭破姚斌船上有烟土的事情,担心姚斌着人来报复,因此登上船尾,向后张望。 后头的船将船灯亮起来,照在齐松义脸上,闪烁两下,仿佛有事要说。 齐松义不敢交接,也叫船老大闪两下灯,礼貌答话的意思,是说我这里不过去了,阁下没有什么屁事也就不要过来。谁知对面急闪三五下灯光,隐隐水浪中有人大喊:“回舱里去!别站船上!” 齐松义心知不好,此时已知后面的船原来是路见不平、暗中相护,还没来得及从船尾退下,两条船后面急速赶来一只汽艇,看不清艇上何人,只听散弹枪两声枪响,打在齐松义背后! 另一枪命中船工正脸,船工呼痛倒地。齐管家也站立不稳,翻身落水。汽艇拉响了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向棉船上投来。 齐松义听见爆炸的声音,后面的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有人向我们船上投掷燃|烧|弹,枪击了我和另外几个船工。”说起此事,齐松义仍然心有余悸:“后面赶来的那只船搭救了我们,抢下了棉花,但是追不上汽艇。如果不是这条船一路护航,我这条命,就交待在淮河上了。” 求岳听得一头雾水:“救你的有没有说是谁?” 齐松义摇头:“当时我中枪落水,后面的人似乎不想过多插手,但也不愿看我横死河上,搭救之后就驾船走了。仍说他主人和少爷您有些交情,叫我以后不要再管闲事。”他沉默片刻:“我想必是因为尾舱中藏着的那个共|党非同寻常,我一路没有靠岸,旁人就误认为他还在我船上,因此连船带人一起杀掉。”想了又想:“所以搭救的这条船也是来历不小,必定能震慑杀人的汽艇。” “……” 金总也是这么想,能让【创建和谐家园】大张旗鼓地搜查商船,可见这个“匪首”也许是建国后某位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他在险境之中不慌不乱,也是有勇有谋,想必在姚斌船上已经成功脱逃,且不管这人是谁—— 救人的如果是王亚樵,执行暗杀任务的又是谁,是日本人,还是【创建和谐家园】呢? 王亚樵的手下已经在郑州出面替齐松义说话,可是这条刺杀的汽艇居然连王爸爸的面子也不卖! 最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那么肯定,共|产|党就在金家的船上呢?! 齐松义和求岳对望良久,都觉心中战栗,求岳觉得这仿佛是一场伪装者的大戏,而自己和齐叔叔,只是这场戏里的群众演员。 他们每一个人都只是灯前的木偶,有无数股黑暗中不见面孔的势力,提着一根又一根的线,互相角力,把他们在生死的急流里拉过来、又拉过去。 那背后也许就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走向的、对外与对内,两党之间的死决。 齐松义默然许久,柔声道:“过去我觉得少爷病后性情顽劣,结交江湖中人,对您多有不敬。这一次如果不是少爷的人情庇佑,只怕我已经给金家惹上大祸。”言罢就在床上叩头:“我向少爷谢罪。” 金总慌忙拉住他:“齐叔叔,你这么说话就太他妈见外了。这次应该是我谢谢你,要不是你去押船,我们的五万块就真的打水漂了。” 齐松义还想说什么,金总看他面色摇摇欲坠,把他架起来,周裕已在外面等了半天,几个人一起搀起齐管家。 “别睡这里了,你去我房间休养。” “这如何使得?” “我说使得就使得。”金总指挥周叔他们:“露生这几个月不回来,我住他屋里,行了别废话了,家里现在缺人手,你赶紧养好了,我还有工作交给你。” 蒋光头又开始大张旗鼓地剿共,这让金求岳感到不安,他不希望自己付出的义款变成绞杀共|产|党的军备,但他现在的处境并不容他暴露出所谓的“赤化倾向”。 这一次风波是逃过去了,可是以后怎么办呢?这个世界的世界线并没有因为多了个爽文男主而发生变动,两党仍然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是蒋光头。想到自己支持的张将军、蒋将军,现在有可能正在跟以后的领导人们打得头破血流,金总真是头都大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将军们啊!可不可以不要打架啊!憋听蒋光头的屁话,那个人没前途的啊! 想起齐松义手上的那根玉柏枝,也是摸不着头脑。齐管家难道真是爷爷的私生子? 慈禧赏赐的东西,辗转到了齐松义手里,这情分怎么看也不像是主仆的情分啊、 一堆无头乱事,搞得金总心烦意乱。他把齐松义安置在自己房间里,吃了晚饭,忧心忡忡地回了房间。倒在床上,闻见露生身上的香气。 人走了,香还在,染在被单和帐子上,温柔地把他笼罩起来。 金总又觉得稍稍有点安慰。 他把露生的床单盖住脸,得过且过地想,反正自己只是个小人物,也许这次只是个意外——从另外一个角度想,每一个穿越都是蝴蝶的翅膀,比如这次齐松义意外搭救了不知名的某人,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可能以后大屠杀就不会发生,说不定两党能够团结抗战? 金求岳真希望世界线能为他而改变。 松鼠在笼子里吱吱乱叫,这几天他们没有回来,也没人陪松鼠玩,丫鬟不敢乱动小爷的宠物,喂食喂水罢了。 求岳把它放出来,叫它在枕头上一起躺着。 “你妈上学去啦。”金总道:“你想不想他?” 松鼠很可怜地搓爪子。 金总伤心地捏住它的爪子:“儿子啊,我问你,你说以后万一蔡将军被迫跟那个谁打起来,我支持谁比较好啊?” 两边都是好人啊。 金总拿着松鼠的爪子:“蔡将军,你就往这边爬,那个谁,你就往那边爬。” 松鼠哪边也不爬,松鼠选择死亡。 金总躺成大字形,又道:“行吧,政治问题太深奥了,你也不懂。那我问你,你妈想我没有?”他拍拍肚子,“没想你就原地坐着,想了,你就上来。” 松鼠闷了半天,吱吱叫着爬到他肚子上。 铲屎的你在这里发什么春,快点给零食好吗? 求岳抬头一看,笑了。 “你也觉得他想我啊?” 松鼠烦死了,松鼠啃他的扣子。 金总觉得这个松鼠非常聪明,简直太有眼光,金总连零食都忘了给,心满意足地抱着松鼠,睡着了。 夜色如墨,这个乱世的大世界是如此纷扰、庞杂,有太多他无法掌控、也无力左右的,他在梦里,没有见到露生,反而想起王亚樵和冯耿光的身影。想起他们面对夕阳,沧桑又无奈的神情,那江河日下的夕阳也是他们对这个国家的忧虑。 他有些明白他们的心情了。
67|百客
在金求岳未穿越的年代里,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 影视剧非常热衷于一个题材的描写, 这个题材不需要太高的经费投入、也不需要多少俊男美女, 它的画面风格永远是淡薄的, 阴云中、雪地里、一个又一个无声的深夜中, 在这些长镜头里, 走着孙红雷、柳云龙, 还有张嘉译。 要谈到这些影视作品的先驱,或许可以追述到一部黑白电影上面去,叫做《永不消逝的电波》。 它们拿过很多奖,但金总对这种片子并不太感兴趣。有几个片方来他的娱乐公司谈过合作,金总的回答是:“拍点好莱坞大片不行吗?老搞这种憋憋屈屈的题材是干蛋,请的又不是流量, 一点话题都没有, 这种扑街作品不是老子的菜。” 金求岳可能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有朝一日, 会生活在永不消逝的电波里。 在他所沉睡的城市的上空, 电波像黑夜中的燕子,在句容河的低空沉默飞行。 燕子随着夜航的船, 飞进灯火里去, 落在码头的房檐下。这条船是安龙厂自有的小船, 厂里有三四条这样的乌篷船,平时供工人们搭了送小件货物。这几天江北的染厂在郑海琳和陶嵘峻的指挥下平稳有序地进行改装——锅炉和机器不动,大家先把厂房打扫干净。 工人汇报说, 江北染厂有形迹可疑的人出没,翻墙头往里看,还往蓄水池里撒东西,“不过已经被咱们打跑啦!” 嵘峻心细,便派了几个挡车组里稳妥的老人,住到厂房里,免得有人打什么坏主意。 时已盛夏,白天酷暑难当,句容至南京这一段水道平缓,因此船工多是夜间趁月色起航。河上来来往往,尽是商船,白茫茫的满月照在河面上,是一片波荡的银光,又有渔船夜捕,以灯火诱鱼进网,正是鱼米之乡宁静悠闲的景象。 这样繁忙的生计中,大家谁也顾不上看谁,乌篷船行到江北码头,两人从船上跳下,一高一矮,各自搬起一箱货物,肩并肩地低声说话。 高个子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苏区的同志两点会来这里接我。” 矮个子不放心,只是陪同也无用,叹口气道:“这次是歪打正着,你居然仍旧回了南京,并且仍然是在句容下的船。” “他们亲眼看到金家的船卸货回通州,大约以为我还困在郑州,只是想不到我会藏在日商的船里——我自己也没想到这条船也是往句容来。”高个子的人笑了笑,“这次行动,多亏了昭仪同志之前密电通告,我们才能安全撤离。”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跟随金家的棉船,从郑州上船返回句容,再从句容辗转,随厂里货船前往中央苏区,船工里就有负责联络的同志。 两天前,从南京发来密电,告知句容党组织里出现叛徒,联络船消息可能败露。发来消息的人从未露面、也不知身份,他的代号叫“昭仪”。 矮个子有些沉痛的愤怒,又有些不解,“金家的船殃及池鱼,被戴笠追杀,听说后来有人前去搭救,这是我们的同志,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想应当是昭仪。” “我也是这样想,但他最近关闭了电台,停止了与我方的联系。”矮个子沉吟道:“鄂豫皖苏区撤退,中原地区缺少一个转移和交接的站点。我建议在肃清党内叛徒后,逐步将句容作为工作的开展重心。这里离南京很近,但又地处偏僻,适合作为敌后工作的交接地点。” 高个子笑道:“我听说你们在南京开展了一些针对日商间谍的反制活动?” 矮个子也是哈哈一笑:“举手之劳,日商对华商进行破坏,也就是对我们的民族工商业在进行破坏,打击破坏者是我们分内应当的事情。这也是保护我们组织的隐秘性。” “要做得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日商不会想到这些。”矮个子笑道:“金家交游甚广,政府和黑道都有他们的朋友,日商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是我们在对他们动手脚。” 棉纱回收中心将成为组织的新工作地点,铁锚可能脑子不太好,跑到这里来搞破坏,结果闷头吃了一顿揍,屁情报也没刺探到,非常委屈地回去了。 高个子微微颔首,又说:“从你的汇报里来看,金求岳虽然过去劣迹斑斑,但他现在的思想有了很大转变,倾向于一个积极的爱国商人,我们在开展工作的过程中,要尽量避免对他的生活造成困扰。下次联络和接送同志,不要再从金家的船上走。抗战正是需要全民一心的时刻,不要给爱国群众造成无谓的伤害和损失。” 矮个子郑重点头。 “这次反围剿之后,党内的方针路线也许会有大的变化。”高个子与他握手:“希望你在句容,能够顺利地与昭仪见面,保护好我们在敌后的这张消息网。” 月亮正在江面上沉落,是白乐天诗中江头夜送客的景色。 他们再次握手道别:“明天就会是日出。” 金总对这些当然是“又不知道”,多年之后他回想起这段经历,非常惊讶地发现,影视剧没有夸张、甚至万难陈述其百一,在那个艰难、动荡、内外不安的时代,的确有那么一批人,他们生前无人知晓,死后的名字也湮没于史册,他们不计名利、不计代价、以马列主义为信念,为这个信念殉道终生。 这股力量在默默地改变着中国,它是地下炙热的暗流。 32年的金求岳同学,还没能正面接触到这股暗流。以前就说过,他这个人有个非常大的优点,就是愁事不过夜,头天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蛋疼了一夜,第二天拍拍【创建和谐家园】起来,金总心想,老子为什么要愁这些事呢? 他不是天选之子,自认无法改变历史,但铁锚该揍还是要揍! 每个人肩上的责任都不同,有些人(比如某光头)没能扛起这份责任,在九一八的时候退让妥协,在一二八的时候拖着宋美龄往洛阳跑——但大多数人坚守了自己的阵线,无论是致力于民生的石瑛市长、还是用艺术感染民心的梅兰芳【创建和谐家园】、又或者是那些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无从相识的那些无名战士。 因为有大多数人的坚持,才能使我们的国家在内忧外患中蹒跚前进,可能有进有退,但它从未倒下。 金求岳也在这股坚持的浪潮之中,举着自己的小毛巾埋头前进。 他从上海带回了三十万贷款,冯耿光原本是预备批给他一百万,金总抖着说:“不了不了,这也太多了。” 冯六爷翻他一眼:“韩信用兵,多多益善。” “话虽然是这样说,贷款也要还利息啊。”求岳笑道:“我是算过的,今年发骚发|浪一整年,就算加上阮小姐的广告费,三十万也足够了。” 冯耿光评价金求岳的mebike计划:是孤勇之计,穷兵末路,所以才有此一策。 “你这个模式,固然很好,但做生意讲究先声夺人,也讲究以质取胜。”冯耿光说:“销售模式只是小巧,我建议你不计代价,先把产品的质量形象树立起来。到时候再向旅店和戏园游说,便可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说有六爷帮忙,我就不这么着急了。”求岳摸摸鼻子:“我跟六爷想的一样。我想虚张声势,先推出一款传统的经编毛巾,让铁锚以为我垂死挣扎。”求岳道:“到了秋天,新一季棉花就会上市,这场拉锯战一定会让铁锚加倍投入原棉市场,等它把资金套牢在原棉上——”金总恶笑道:“我再推出mebike,到时候铁锚绝逼气到吐血!”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这是孔明诱司马懿于上方谷。”六爷也大笑:“你这小子还是读过点书,知道兵法!” 去上海一趟是正确的,和冯耿光的几次谈话,令金求岳的目标渐渐地明确而清晰,那就是击退日商,统一苏浙的纺织行业,至少在建国之前,为新生的祖国守住这条民族工业的阵线。 这件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做,同时代的许多面粉大王、火柴大王,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他们之中的佼佼者,分别是建国后的共和国副主席荣毅仁,以及首届人大代表刘鸿生。 历史永远不会断裂,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明天在积累。 金总想做毛巾大王。 这里求岳到厂里找着嵘峻,就跟他商量:“现在通州带回来四千件原棉,我想让你再开发一个产品,经编的,在原材料上节省一点,但质量要好,要软。” 嵘峻是实在人,自认生意经上不精明,只问:“这产品卖多久?”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求岳笑道:“今夏【创建和谐家园】,卖完就跑!” 这个突然变卦的新计划在厂里没有出现任何异议,不知不觉地,安龙厂的凝聚力已经超过了金总的想象,大家真心信他,也决不怀疑少爷的战略眼光。Mebike推迟就推迟,厂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说了,不管推行什么计划,大家的工资又不少发! 安龙研发部的执行力依然高得可怕,八月份,安龙的廉价毛巾上市了。陶嵘峻和孙主任果然聪明机智,他们没有降低棉纱的支数,而是在规格上做了调整。 新毛巾的质地继承了三友毛巾的优良传统,柔软吸汗,但尺寸比较小,是手帕大小的方巾样式——很好地针对了夏秋季节的消费市场。 它便于携带,纹样也很小清新,颜色是金总亲自挑选的马卡龙粉和蒂芙尼蓝。 冯总裁亲自为这个毛巾取了汉化的新名字,他说:“mebike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应取一个朗朗上口,又时髦洋气的品牌名称。”想了想,他欣然一笑:“就叫做靡百客吧。” ——风靡大众,百万惠客。 金总汗颜地想,还好、还好,当初他跟善成张厂长放过狠话,八月份廉价毛巾一定上市,这牛逼没吹破,两毛的毛巾还是做出来了。不过工业精英们的创造力【创建和谐家园】无穷无尽,本来只是虚晃一枪,骗铁锚大量吃进原棉,这种临时性产品居然也给陶嵘峻搞得有声有色! 陶三爷有前途啊。 八月底,从上海递来一封信,露生来的,杏子红的一张花笺,信写得很官方: 求岳吾兄如晤: 弟在上海一切都好,梅先生、姚先生诸多关照,我仍住马斯南路121号,梅先生叫我不必搬出,就在家里常常见面。早起晚歇,都见他练功,多练刀马旦教我学习。前日去天蟾舞台,经过大世界橱窗,看见我们厂里毛巾陈列在里头,所以想起你来。听戏的女学生里多有拿着这种毛巾的,大约生意很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在上海也很忙,没有时间给你电话,梅先生家的电话是在客厅里,站着讲电话,总显得我不大专注。此信专报平安,不必费事再复,祝您身体康健! 弟:白露生 金总接到这封久违的家信,心里甜了好一会儿,想着露生在上海也是勤奋学习,有种夫妻齐头并进的喜悦。 露生在努力,自己也在努力。 这一波的推广效果好得出奇,价格战打得硬气又张狂,小清新的靡百客方巾一经面世就受到零售行业的欢迎,女性消费者格外青睐这种小巧精致的产品,南京和上海街头忽然出现了用毛巾配搭的时尚模式,毛巾不光用来擦脸,居然还可以当发饰扎辫子! 自古零售业得女人者得天下,安龙厂歪打正着,神奇地又吸了一波粉。 金总自觉这段时间是白天也忙,夜里也忙,忙得脚不沾地,看露生说“不必再复”,小心地把信压平了收好。 算算露生去了一个多月了,还有两个月,只是没听说上海那里有什么要开演的消息,不知道排演是否顺利。 金总抱着松鼠,在月历牌上,又划掉一天。 过了一周,上海又来信了。 金求岳大笨蛋: 我叫你不回,你就真的不回吗?我一个人在上海这么些天,你完全不想我,你把我忘了!懒人!没心肝!实心眼的笨猪!算了!算了!你这个人文笔又差,字又写不好,写出来也叫人笑话,那么多错字我也看不懂。等我有空的时候,给你打电话罢! 后面连署名都不署了,气得写了一句“祝你天天发大财”。 求岳惊恐地看完这封信,周叔懵着脸道:“少爷别急,还有一封。” “……啊?” 这他妈写信还带大喘气的,金总战战兢兢地打开第二封,白小爷龙飞凤舞地挥笔怒书: 字丑也要写!今晚就写!不写十张纸我跟你没有完! 金总:“……!” 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句,委屈巴巴: ——不要十张纸,一句就够了。 金总急道:“快,打我一下。” 周裕:“啥?” “我他妈可能是是智障吧。”金总抱头道:“快拿笔墨纸砚——啊不!给我钢笔和信纸!”
68|鱼雁
其实写信这件事,金求岳想过、也试过, 从露生留在上海的那天起, 他心里就给他写了好些信, 这些信是千言万语的一团纷乱麻, 不工于花言巧语的笨情人心中, 个个都有这么一团麻, 想要提笔, 偏偏自己又是不擅长这个的——发个微信发个短信都容易,书信却是所有远程的交流里最郑重、最绵长、也最深切的体裁,一往一复,是个鸿雁脚上传相思、鲤鱼腹中寄尺素。 金总这天的心情是像语文垫底的小学生忽然被老师点名,叫参加作文竞赛——白老师恨铁不成钢,金小学生喜蒙不弃, 这叫一个摩拳擦掌, 骚得不像是写信, 倒像是去走巴黎时装周的红毯, 写个破信摆了十八个姿势, 可惜姿势挤不出来字。 想偷懒抄首《致橡树》,背不出来, 去书架上翻书, 想起来喵的舒婷女士目前还没出生。 还有谁?还能抄谁, 徐志摩还是鲁迅! 金总瞎编道:“鲁迅先生说过,我想你的心情,像月亮底下被刺的猹, 你就是我守护的瓜。” 鲁迅:不了不了,这个我没说过。 又编:“徐志摩写诗说,轻轻地你走了,就像你轻轻地来,一个这样的你像天使一样来到我身边。” 徐志摩:我已经去世了,放过我叭。 越编越来劲:“周总理说的!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我为你而天天崛起!” 周总理:中华要都像你这样崛起那就真的伤身体。 一下午没干别的事,弄了五六个版本的信,“露生心肝宝贝”、“黛玉兽么么哒”、“露生我的公举”,写的时候【创建和谐家园】澎湃,回头一看感觉自己特么的油腻到恶心。 写个情书真尼玛难,金总仰天长叹,把松鼠抓过来,绿着脸“呕——” 松鼠看他半天,吃了一肚子的纸,也跟着“呕——” 偏偏嵘峻从厂里找过来,敲他的窗户,叫他到厂里看一批样品。金厂长不便把私事误了公事,和嵘峻在厂里折腾到七点半,结果郑海琳又来了,说江北染厂的蓄水池查出有霍乱的病菌,工人说水臭,他去检查了一遍,幸好发现得及时,已经处理掉了。 “干净水池不应该有这种病菌,这个菌群有点奇怪。”郑海琳说:“不过夏天有时在所难免,还好工人没有感染,我做了防疫措施。” 金总一个头变两个大,被郑博士抓着,又批单子、订规章,现场搞了一套防疫检查制度,还得戴上口罩,亲自|慰问一下发现情报的工人,发奖发奖。 直弄到快十点,才和嵘峻往家走。 嵘峻看金大哥一脸半死不活的鸟样,眨眨眼问他:“金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求岳鬼祟道:“三儿啊,我问你啊,你以前跟弟妹,有没有,那个异地恋的情况啊?” “有啊,我去天津读书,她就在家啊。” “那你有没有给她写过信呀?” “你是要给白小爷写信?”嵘峻在金宅里住了几个月,纵然是个书呆子,这种书呆子看事情却比人精还要简洁明了,书呆子推推眼镜道:“写,我也写,我文采不怎么好,不过情书这种东西,贵在心意吧。” 金总就忽然领悟了。 下午那些过度浪漫的语句,是因为他不在日常的生活状态里,所以夸张到失真。这一天是反拙成巧,一堆糟心的事情拖住他写信的笔,叫他抛却粉饰,因为文笔原本就不通,矫揉造作的反而可笑。 他是劳心劳力之后,坐在写字台前,不知不觉返璞归真地以手写心。他望着帐上的璎珞、桌上的小玩意,都想起露生来,在心里将它们代替露生,跟它们闲唠家常。他每天回来就是看着这些东西思念情人,他的思念也是粗糙的思念,没有诗情画意,有的只是结结实实的惦记、和引颈盼望的期待。 他抓起笔来,没头没脑地就写起来。 这最后寄出去的一封信,是精疲力尽的一封信,恰恰也是他生活最真实的写照。它好像打井一样,前面都是泥浆,最后才是清泉水,真正是费力不出水、出水不费力,不是倾心吐胆的竭力,恰恰是夜雨寄北的闲情。这封信最终是写成了这个样子: 给我的露生: 接到你的信,我一分钟都没耽搁!但是厂里突然来一批样品,郑海琳又叫我去开会,所以晚上没来得及寄出去。 我没给你写信,不是我不想你,是我真不知道该写啥,又不会背诗、又不会写散文的,我怕我一写信就搞得你没心思好好学习,我不能影响你知道吧。其实回来之后我每天都好郁闷啊,真的,露生我想你。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想一个人想得肚子疼。 我搬到你的房间里住了,我睡你的床。 别担心啊,现在不疼了。从现在开始不说想你了,又没出息又拖后腿,我跟你汇报一下我最近的工作表现哈。 第一是最近我去找了李耀希,为了骗铁锚相信我真的在跟他们打价格战,我叫李耀希给我写了个长篇悲情大连载!她取了个无比肉麻的题目,我抄给你看,叫《不惜躯命,奋勇当先——记江南桑麻中之碧血硝烟》。 这都什么裹脚布的又臭又长。 不过效果超级好! 我叫她把铁锚写成反派大BOSS,把我们写成热血漫那种,男主角你懂吧,可带劲了,一周更新一次,发周末专版,好多人看得津津有味都说我们安龙好勇敢!我这个炒作姿势你说熟练不熟练。 南京这边的百货商店都把铁锚放在角落里了,哈哈哈哈哈! 第二是齐叔叔回来的时候受伤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他把帮你少爷做事的那几个人都找回来了,说以前觉得我降不住这些人,但是现在他觉得我没问题。 齐叔叔说我过去是荀或,现在像张飞,荀或是谁?这个字好难写我对着描的,他应该不是骂我吧? 找来的几个叔叔都蛮能干的,现在安排在设备处,我打算年底让他们去负责循环销售的管理。这是第二件事。 剩下的就都是屁事啦,我把你的床单换了。刚开始舍不得换,我怕换了就没有你的香味了,结果松鼠在上面乱踩,搞得很恶心,实在没办法,换掉了,我把它瓜子没收了。它现在态度很野,不愿意回笼子,随便它吧,天天在你床上乱蹦。 上海那边凉快还是热?句容这里还是他妈的热成球,明天周叔送信,我叫他给你带一盒金陵春的冰淇淋,秀薇推荐的,还蛮好吃,再给你带两个换洗的衣服。 在上海缺什么写信跟我说,跟梅先生问个好,爱你! 此致敬礼 一九三二年九月四日 金求岳 这信从头到尾的小学生气质,格式也是小学生、文笔也是小学生,露生接了一看,先看到“此致敬礼”四个字,几乎笑断肠子,又看到“荀彧”写成“荀或”,笑得在被子里叫妈,幸亏是没有写成“苟或”,趴在枕头上左看也是笑,右看还是笑,光看这几个字就乐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信笺胜于电话的地方,电话是一时一刻的温度,挂上了,就没有了。情书却可以放在被窝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阅读,清风明月伴着它,花影幽香也伴着它,梅兰芳给他安排的二楼有露台的房间,垂下的白纱帘、亮起的绿罩灯,间或夜憩的做梦的鸽子低吟都是为这信而准备,它没来的时候,这里是旅居的客房,它一来就画龙点睛地教这一切都有了活跃的新意义。在月亮下读一遍,是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在花香里读一遍,是杜丽娘慕色闻知春。拿着信入睡、拿着信醒来,这读信的一点时间穿插在起早贪黑的苦练里,像满地綉的米珠子花儿,教旅居的生活锦上添花地完满了。 露生虽然日夜盼着这封信,实不知他到底会写成个什么样,不料却是这样巨细靡遗的一场小学生生活报告,粗糙得意外之喜。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这件事上又一次地心有灵犀,上海这边就是想知道他日子里过得什么样,南京这头除了报告生活其他的也不会。 他们的情书不是写给别人万世传颂的,情愿是这样鸡零狗碎的你说我听,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含了一点最亲密的人之间才不见外的任性和随意。也是爱情最本质的内涵,千百年来都一样的,海内海外皆相同的六个字——长相守、长相思。 因此露生这封复他的信,完完全全地给他带歪了,信是从租借的小舞台排练回来,倒立在床上写的——练刀马旦练了一天的递出手,其实是腿上吃苦,怕第二天水肿站不稳,笑微微地抱个硬纸板,趴在床上写回信。 哥哥: 前日得书,感念无已,字字都细细读了。托来的糕点大家都尝了,说好吃,我叫周叔也带一个凯司令的凉点心给你。不过有一件事我要骂你,你在家里只忙着生意,自己身体都不保重,把答应我的话儿也忘了,肚子到底怎么回事?你拿到这个信,就叫郑博士给看一看,不然我不放心。 我在上海很好,万事不缺,更长进了好些知识。始知过去自己是在南京坐井观天——戏剧一道,就好比武学,是要切磋方有精进,不是自己闭门可以练功。我就是十年来闭门练功,所以练得走火入魔。梅先生说我唱戏“太拿捏力道”,自己给自己设了一个坎儿,哭也端着、笑也端着,所以端庄有余、生动不足,他说唱戏是要大开大合才有生气,要我把大雨那夜的疯劲掏出来——我最近已经渐渐悟得了,自觉上了一个新境地,你说高兴不高兴? 他指教我全不留手,也很严厉,这是他真心爱惜我。 这几日闲时陪他看麒麟童,在天蟾大舞台演出琵琶记,我们皆有新体会——还有一件趣事儿。那天我帮着梅先生给小四、小五立了一个秋千,他们俩你还记不记得?现在都跟我玩熟了,打了一会儿秋千,原本是我推他们俩,结果他两个较着劲得要推我,比谁力气大,你说可爱不可爱?不想推着推着,小五栽倒了,还好我眼疾手快把他捞起来,小四就说,白大哥你像一个人!我问他像谁呀?他说,你像麒麟童!哈哈哈哈,其实我就是学的麒麟童呀,他那个身段儿可真好看!这两个小家伙好眼力,我回来得意了好半天,梅先生问我喜什么,我没告诉他!哈哈! 这种事情哪能叫他见笑呢,我就想乱说说,给你也笑一会儿。 前两日闲翻这屋里待客的书,看见性德的两句词,风一更、雪一更、故园无此声,我看到这句子,心里忽然有些想起你。嗳!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松鼠要闹就随它闹罢,我教给你一个巧法儿,你别拿瓜子吓唬它,你叫翠儿拿糖豆子给你,这个东西哄它,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叫它站在桌上吃,别在床上吃得黏哒哒的。 代我问太爷安!问嵘峥和秀薇好、问大家好! 此致敬礼! 一九三二年九月十二日 露生于梅坞西麓 后头是早上醒了,拿钢笔娇蛮地又加一句: 为什么不敢说想我?偏要你想我,罚你单在一张纸头上写想我,写一百遍! 这后头一张是白小爷糊涂了,本来没想夹在信里,谁知一顺手夹进去了,追也追不回来,害羞得要死,懊悔了好几天。求岳接到这信,嘿嘿嘿光是笑,跟小学生做作业一样,真给他抄了一百遍。 自此金总忽然爱好上了写信,原来写信这么容易!金总对写情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自觉胸中文采澎湃,真好比男频遇起点,女频遇晋江,是个大水比在贴吧纵横疆场。越写越得心应手,白天在厂里容光焕发地上班,晚上喜滋滋地没有别的事,就跟松鼠坐在写字台前,写信!写信!写信! 他两个的花样是越写越多,金总一封信写完,意犹未尽,坐在床上给露生叠星星,中小学生的脸都给金总丢完了。九十九个叠到大半夜,总共叠了两百多,其中一百个叫松鼠咬烂了。松鼠又挨揍。 白小爷这头的弱智也不遑多让,夹了个红纸片叫金总猜猜是什么,金总猜了两封信,都猜错,白小爷得意道:“这是我和梅夫人做的口红纸!” 这些都是小意思,最骚的是每封信后面都加一个脑子被门夹过的“此致敬礼”,一个是不知道,以为写信都要这样写,另一个是干脆夫唱夫随,你敬礼我也敬礼,两人净弄这些没智商的蠢事。 偶尔有一回这信给嵘峥瞟见一眼,陶三爷且没看懂他两个到底是说的什么垃圾话,光看着敬礼愣了半天,这敬的是个什么礼?写家信还敬礼?!回屋问秀薇,秀薇道:“你懂什么,人家金大哥留过洋的,就是这样规矩,是你土老帽!” 这狗屁倒灶的情书来是流水账、去也是流水账,大约只有写字为生的人才知道,情书是这世上最珍重的文字,一字一句都是蘸就心头血、照却白月光,这月光心血给诗人是写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给词人是写钩月挂、绮霞收、浦南人泛舟——只有情人奢侈,拿它写鸡毛蒜皮的破事,鸡毛蒜皮的情书写来就是一封奢侈品,和石崇王恺锦帐踏珠是异曲同工的。 可情书也是世上最受珍重的文字,文豪写字,后人阅读,顶不过是逐字逐句地研究,这已经是写书人最大的光荣,情人念情书却是要琢磨到横折撇捺的,连笔画都研究——露生跟他往复了几次信,觉得他这人怎么在写字上毫无长进,一直写错?疑心他是有什么不能言的苦衷,难道是为讳父讳母,所以写字总缺几个笔画? 那这父母也太多了?! 因此十月底去信又问:“你为什么写字经常少笔画?看着好像是写错了,我把几封信比一比,你又似乎有个自己的章法。” 这里求岳大笑回信:“我这是简体字呀,建国后就写这样的字,好哇,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文盲?” 一九三二年的九月到十一月,安龙的战略计划步步为营,《抗金兵》的编排也有条不紊地进行。求岳和露生的日子是分成两个世界来过,白天各自为志向,夜里在信纸上相见相思,倒好像两个人从来不曾分开一样。 这一段夏去秋来的时光分分秒秒也未曾辜负,它转在纺纱机上,也响在天蟾舞台,藏在鲤鱼腹中,也系在鸿雁脚上。
69|玲玉
十一月初,秋意渐深, 悬铃木的黄叶飘飘洒洒, 给城市点缀出华美丰厚的秋妆。求岳走在上海街头, 看见安龙毛巾的广告海报与力士香皂、可口可乐比肩而立, 海报上的美人捧着粉红的毛巾巧笑倩兮, 正是民国一代影后阮玲玉。 冯六爷的面子, 要用阮小姐, 自然是一句话的事情。 阮玲玉刚从香港回来,得了这消息,欣然应允。为显郑重,专赴南京来,在莫愁湖水榭里拍了这套“美人浴面”的照片——风景古、芳容却新,推陈出新, 是个横塘莫愁今又再的意思。 广告词写得也很精巧, 左右对仗。 右写:爱它柔软胜云。 左写:祝您光洁如玉。 最下面用花体字打着横标——靡百客毛巾, 使您面目一新。 好广告, 有文采。 金总起初只觉得民国的广告商真特么有才, 随便一搞都跟古诗一样对仗对偶的,拿着文案羡慕了半天。后来经人一说才明白, 这广告词里原来还含了阮玲玉的绯闻噱头。 阮小姐正和茶叶富商唐季珊暧昧不清, 绯闻铺天盖地, 唐老板是一向地善于拈花惹草,在认识阮玲玉之前就【创建和谐家园】了中国第一位电影皇后张织云。只是云不如玉,唐老板一见阮玲玉, 顿时将张织云抛在脑后,再加上张织云已经过气,阮玲玉却是如日中天,糊咖对流量,打不过打不过。只恨美人如花隔云端,一时不能上手。 用21世纪粉圈儿术语形容,此时阮小姐和唐先生属于同框且有私拍,但是官方还没承认,给了群众【创建和谐家园】吃瓜的广大空间。 如果1932年有微博的话,这三位的狗血新闻估计免不了一个热搜头条。 安龙毛巾的广告词里,“胜云”即是暗指张织云,“如玉”当然就是指阮玲玉,无论哪个时代的广告商,都很会蹭热度。 金总听说了这个解释,惊叹之余,心里总有点不大自在——胜过张织云,美如阮玲玉,很赤|裸|裸地拉踩了。而且拿着人家的绯闻做广告,实在不大厚道,对张小姐不好,对阮小姐也不公平。虽说蹭热度这种事在营销上是天经地义,但想起阮玲玉为情【创建和谐家园】,留下“人言可畏”四个字,自己也仿佛成了把阮小姐推向绝路的键盘侠之一。 这个电影他看过,还是张曼玉演的。 求岳当时就找到广告商:“能不能换个文案?做广告就做广告,干嘛炒绯闻啊?” 阮玲玉就在房间里,他在外头说,阮玲玉就在里头听,听了两三句,和朋友都笑了,不觉走出来道:“金大少,谢谢你这么为人着想。” 求岳吓了一跳,一时没认出这是谁。 阮小姐又道:“出来拍电影,这种事情免不了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得了你的钱,又是六哥发了话,他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广告商笑道:“这个文案是阮小姐亲自看过的。” 那天他有幸和这位民国女神短暂地交谈,有梅【创建和谐家园】和蒋将军在前,金总对历史名人已经不那么诚惶诚恐了,看见阮玲玉,他心里更多的是惋惜,也有些意外,因为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忧郁。 阮玲玉请他到外面的花园里随意走走。 阮小姐本人身材娇小,不过比例很好,即便放在日后也是很上镜的那一类身材。秋日清寒,她在长旗袍外罩了一件薄呢大衣,笼着围巾,仍然是迎风摇摇,有些娇弱的样子,笑起来很甜美,忧郁是源自她深沉的眼睛和单薄的身形。 她说话是很浓重的南方口音,三句里两句是上海话,还有半句是广东腔,只有剩下半句的普通话,还能艰难维持金总和她沟通。不过美人呢什么腔调都婉转,南方口音倒给她增添一点莺声燕语的娇媚。 阮小姐道:“上午刚在莫愁湖拍完了照片,所以下午我来广告公司,跟密斯脱黄办办余下的手续。未想到金公子大驾亲躬来为我约谈,怎么敢当呢?” 求岳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这绯闻以后要害你英年早逝,见她态度落落大方,不由得也放缓了语气,耿直笑道:“我是觉得拿男女关系做噱头,说到底吃亏的是女孩子,你帮我宣传,我用的是你的名气,不是你的私生活,弄成这样有点难看。” “您是个新绅士,对女性真尊重。”阮小姐嫣然一笑:“其实原本的广告词更加不好,斟酌之后,才选了这个。” “原本是什么?” “原本是‘爱它轻盈胜蝶,祝您光洁如玉’。” 求岳迷茫了一下。 阮玲玉笑道:“蝶字是说胡蝶,这是拿我跟胡蝶打擂台。” “……” 金总头都大了。 要论没节操,民国的广告商真是前人不逊后人,这含沙射影拉踩搞事,简直是引战的好榜样,可惜了你们没有网络战场兴风作浪,给你八十年后的条件估计新浪都给你日翻。 阮玲玉轻叹道:“我是不愿意跟胡蝶针锋相对,我的拥趸者,她的拥趸者,天天口水战争已经好不消停,即便要打擂台,也应该是票房上一较高低,借着广告自吹自擂,又有什么意思。”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更怕的是胡蝶身后一样权势如云,得罪胡蝶不要紧,再使得这些闲得拔腿毛的名流叫起板来,难免自取其辱。 金总见她垂首忧郁,心里是有点弄不懂:“所以张织云就好欺负吗?” 阮玲玉不料他说话这么不讲究,愣了片刻,又是一笑。 “您这是为张小姐抱不平?” “呃,也没有。”金总心想,我是本能地参考一下后世的后车之鉴,在下只是一条小毛巾,不想被粉丝的撕逼大战殃及池鱼啊! “张小姐心思已经不在表演上,你看她最近还有什么新作品?好莱坞铩羽而归,她心中恐怕很是消沉。”阮玲玉坦然道:“她是我的前辈,我对她很尊敬。如果和我的比较能令张小姐振作向前,那么我愿意来做这根刺痛她的针。” 张织云在最当红的时候做唐季珊的外室,又跑去好莱坞淘金,结果皆是不如意。这些事金总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不过此时听阮玲玉略提几句,也大概明白了。 阮小姐扬起娇小的脸:“在这一行,就是人比人,我当然愿意一枝独秀,但也不愿意看到曾经的同行就此陨落。花王要有百花衬,没有百花齐放,花王做得也名不副实。” 这话真有野心,金总刮目相看。 两人走在南京满是秋叶的园林道上,高跟鞋和皮鞋踩着红叶黄叶,一前一后的轻响,绅士淑女的声音。 阮玲玉又道:“其实这次有六哥的意思,也有我自己的意思。”她指一指楼上嘻嘻张望的美少女:“那是我的朋友,她叫黎莉莉,是她劝我接下这个广告。” 金总举目望去,美少女看见他了,在楼上哈哈一乐,很天真可爱的样子。 金总跟她举爪问好。 “莉莉是个很积极的女孩,她很有爱国热情。”阮玲玉娴雅地回眸,“她说你的毛巾是要和日商正面对抗,东北还没有收复,我们的国家需要民众的力量。她左一遍说,右一遍说,我就被她给说动啦。” 求岳笑道:“要是阮女神你自己不愿意,那她说一百遍也没有用。” 玲玉被他“女神”两个字逗笑了:“我在观众心里,总是像一个风流女子,可以演妓|女、姨太太,却不能代表真正的劳工。不瞒你说,我是想要转型了,我也想在电影里表达一些对时局和战争的看法,扮演一些新时代的普通女性。” 求岳赞同地看着她,说实话,虽然不知道阮小姐今后要演什么东西,不过这个思路很正确。 “说来总是奇怪,好像别人都不相信我们女演员是愿意为抗战呐喊助威的。”玲玉认真道:“我们联华影业,从九一八之后就在策划一些爱国的电影,可是我总是没有机会,卜导演、孙导演,都说我不合适。接你这个广告,也是向业内表明我的一个态度吧。” 上海守住了,但东北依然沦陷,金求岳的历史不好,不知道东北什么时候才能光复,此时此刻,大家的心情都一样,虽不知未来,但衷心希望国家能一雪前耻,争回国土。 金总没的话说,只能诚恳道:“你一定没问题,女神,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知道你的。” “百年后、千年后、谁还留名?”阮玲玉微笑道:“不过我也相信,能名留青史的,应该是那些富于时代精神的作品。”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绕着广告公司的小楼转了一圈儿,金总把要说绯闻的事情也忘了。见阮小姐招手,让莉莉把包包拿下来,知道她是要回去了。 阮玲玉道:“时候不早了,跟金公子聊天,真令人开心。希望以后咱们还有机会合作。” 求岳一肚子话,开不了口,憋了又憋,搓着手道:“阮小姐,你跟唐季珊——” “我和唐先生只是朋友,算不到暧昧的关系。”阮玲玉温柔道:“广告牵强附会,不必理会它,总之也是为你的商品多些话题。” 她已经这样说了,金总也是没得好劝,见她携了黎莉莉,挥手向楼上广告经理告别,忍不住冲口而出: “阮小姐,祝你下部电影大卖座。还有——”他尴尬却恳切地说:“无论遇到什么事,希望你珍重自己,别为不值得的人想不开。” 他是真不记得阮玲玉几几年才【创建和谐家园】,看她眼前顾盼嫣然的样子,好好一个姑娘,实在觉得可惜。 穿越者要是连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妹子都挽救不了,那还穿越个屁啊。 玲玉却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以为是他在说自己的前夫张达民,又以为他是暗指唐季珊这人生性风流,非是良人——无论怎样,这话虽然尴尬,却是好意,因此不以为忤,只看这位金大少快人快语,有些愣头青的做派,心里生了顽皮:“金公子,我们素昧平生,这句话对你我来说,有些太亲密了?”她娇俏一笑:“要叫那些小报的人看见,也许会写你对我有意。” 金总:“……!” 不不不别别别,金总心想我一个新晋基佬,请你尊重一下我gay的尊严好吗? 阮玲玉见他大惊失色,哈哈大笑起来,后头黎莉莉下楼,也听见了,一齐大乐。笑罢,她向求岳伸出手,轻轻一握:“谢谢您,您的话,我会记住的。” 金总这才知道她是开玩笑,挠头也乐。 广告就这么定下了。 它和力士香皂、可口可乐一齐在上海和南京的街头比肩而立,画面上的美人是真正的民国淑媛,手里捧着的却是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金总站在广告牌下,举目仰望,感觉自己似乎改变了历史,不知阮小姐能否逃脱芳华早谢的命运,也不知这些油彩涂刷的广告,是否能保留到八十年后。 渐渐地,他好像真的融进这个时空了,历史的面目有时真是模糊不清,其实要叫金求岳自己说,他也不知道八十年前阮玲玉代言过哪些东西。 有些大事是板上钉钉,许多小事却是可有可无,但可有可无的小事们恰恰才是历史的细胞。它们也许改变不了历史的方向,却也在细微处,用小小的力量推动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 如同阮小姐所说,百年后、千年后,谁还留名?但参与过历史的每一个生命,都会留下属于自己的声音。 无论怎样,安龙毛巾走出南京了,脱离了网红的身份,真正以大众畅销的姿态刻在了1932年的商业史册里。 虽然是以赔本的代价。 这两个月亏了好几万,不过金总不着急,价格只是一时的,十一月,才是大战展开的时刻。 逆天改命,就是今年,纺织业驱除鞑虏,也就是这个月! 海报上的美人捧着毛巾微笑,含蓄而坚定的眼神。 夜色垂落,广告牌上的霓虹也亮了。 金总很没出息地掏出相机,还是从郑海琳那里借来的,给广告拍个照片,留作纪念。 毕竟是阮玲玉诶! 好嗨啊!
70|天蟾
整个十月,求岳都在关注着今年秋天的原棉市场, 也关注着铁锚的动向, 做了这么大的声势、炒了这么多新闻, 就是怕铁锚不上钩。 对外界来看, 靡百客毛巾像是一个商业传奇,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占据了一线市场的可观份额。但业内人的观点却不一样, 国内外厂家全都研究了靡百客的新品, 得出的结论,这是在赔本赚吆喝。 业内知道安龙得到了冯耿光的援助,但贷款批了多少,给了多大优惠,这件事众说纷纭。 金求岳必须在这件事上表现得低调一些,以确保日商不至于被吓退。 打个比方说, 金总现在是偷偷地藏着一包原|子|弹(mebike), 要骗日商进入攻击范围(买入棉花), 所以诱敌的兵力不能太恐怖, 最好是小米加步|枪。 他需要日商相信, 一时的失利不要紧,只要从原料上扼死安龙, 就能逼安龙背上贷款的巨债。 因此整个十月, 金总都很小心, 放缓回收中心的建设,虚张声势地采购新棉。 铁锚显然也在试探,想试出安龙究竟要打什么牌, 齐松义叫回来的几位能干家人,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出色,他们精准地把握了竞争收购的分寸。金少爷手下的确卧虎藏龙,金求岳甚至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几位老员工已经心领神会地明白了他的用意。 十月底,苏浙的棉花市场,安龙给出的态度是有便宜就占。铁锚举棋不定,不敢高价采购,安龙却是很爽快地买进原料。国内棉市呈现出意料之外的奇特情景——预想中的第二次棉花狂潮没有出现,甚至价格还在回落! 意外之喜,金总忍不住要给冯六爷打电话哈哈哈哈哈:“六爷,如果日本人就这样被吓退,那这个计划真是走到一半就成功了。” 冯耿光对他屁颠屁颠的喜悦不屑一顾,只是唇上也不禁微笑:“谋算人心,原本就是走一步看一步,日本人现在应该庆幸自己胆量不大,放弃中国市场,只是吃个小亏而已。” 如果日本人胆量够大,继续搞原料战,那就可以等着吃大亏了。 双赢的感觉真是爽。 金总喜滋滋道:“再有什么好消息,我再打电话报告六爷。” 冯总傲娇道:“没什么大事不要来烦我,要说,找你的小朋友去说。” 金总抱着电话嘻嘻嘻。 ——真想快点见到露生,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他,信里只言片语,不够说清楚。 商业战略的放缓速度给了金总足够的时间,可以多一点闲心,为露生回归的演出做准备。他叫柳婶去找原先的春华班,很遗憾,张老娘不知去向,不过好在钱多,要重新凑个班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天津苏州,拣好的聘就是。 这种事的过程是很快乐的,絮絮叨叨都在信里说了,金总心情仿佛是给女朋友买口红,虽然不懂,但是高兴,站在柜台“请给我所有色号”。 只是他这头越是努力,露生那边越是紧张,唯恐辜负了他一番美意,又怕辱没了姚玉芙的名声,更怕累及梅先生的盛名,因此原本说要十一月回来,露生把时候推迟了。 露生在信里说:《抗金兵》的演出是定在明年一月,自己不好夺了梅先生的风采,在南京就先唱起来。哥哥,我想在天蟾舞台找找心情,等梅先生演出的时候,我给他演一个龙套,也算谢过我对我一番教导的恩情。 无论哪个时代的娱乐圈,都对咖位看得很重,露生虽然不如梅先生,却也不至于沦落到跑龙套的份上——这个龙套是一个尊重的意思,从此分出高低辈分,虽然没有师徒之名,是叫行里人知道,白露生是从梅先生台上下来的,不敢自尊。 姚玉芙听说这事,只说:“你这个孩子太小心了,做人何必这样谨慎呢?” 露生清甜一笑:“若是师父还肯唱,我也给师父跑龙套。” 姚玉芙更觉得怜爱,这孩子可惜十来年没有人真心爱惜,也不曾栽培提拔他,只像笼中鸟雀养着取乐。再想想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难得金大少到了这个年纪,突然想开了,知道给他引荐人脉,好歹没有枉费了他这一棵好苗子! 玉芙不觉问他:“你和那位金公子,到底是怎么样?” 露生低了头,满脸通红。 玉芙叹道:“嗳,我们这一行里,其实忌讳这个,当初出来的时候,畹华为这种事情受了多少闲言碎语?这还是他清白之身,尚且难以自辩。孩子啊,金公子对你再怎样钟情,总是雌雄有别,我、我说一句不应当的话,你这个年纪,也该有家室了。” 露生起初还害羞,听到后面,渐渐抬起头来。 姚玉芙爱怜地摸摸他的手:“好孩子,你以后是要成龙成凤的前程,不能让这些话糟污了你,师父给你做媒,娶个良家姑娘,好不好?” 露生乖巧地看他片刻,跪下道:“师父,要是我这辈子不想娶呢?” 秋日的阳光落进窗子来,照着窗下一坛清水金鱼,有双有对,也有自向石中静的,白玉瓷的水盂泛着光晕,静日玉生香的光景。 玉芙早知他要这样说,并不生气,只是心疼,叹了一声:“我十年前遇见你,就曾经和别人说过,你这孩子是一个情种,无怪你那么喜欢杜丽娘,你是为情生来为情死——” 说着,连叹了三五声,心里只说这孩子不知人言可畏,更不知这身份一旦过了明路,不知要招来多少祸事! 可是看他清澈的一双眼睛,忽然又触动心事。 两情相悦,碍于世间谇诼不能相守,这种事情他看得还不够多吗?人生在世,活得轻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姚先生托起露生的手,由衷地轻声道:“但愿他待你如一!” 那一刻,露生不知为什么,孤儿漂泊的心境里,忽然有了父母送嫁娶的心情,趴在姚玉芙膝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两人好像临别嫁女,也是送子成亲,玉芙抚着他的头发,自己也落泪了。 世间缘分,也许就是如此吧。 因为姚玉芙的这番话,露生越发多了要强的心,因为知道以后的路难走,不肯辱没了师门颜面,过去还只是爱好唱戏,此时却是必定要给姚先生面目增光——自己唱得好,就叫人无话可说,起码不至于叫人说是金大少宠爱嬖幸扶烂泥上墙。 这其实是他多虑,已经发光的金子,自己还要砥砺又砥砺。只是苦了金总相思快要思出病,金总实在忍不住了,十一月偷了个空儿,跑到上海来探亲。 探亲还是偷偷摸摸的,金总怀了点小心思,没告诉露生,跑去天蟾大舞台,偷看他演戏。 这个天蟾舞台是民国十四年所建,几度搬迁翻新,当时上海最大的舞台叫做“丹桂第一台”,天蟾舞台定下“天蟾”两个字为名,是取“金蟾月中攀折桂”的意思,意即压倒丹桂第一台。果然到了民国二十一年,这里已经是上海顶级的演出场所,白牡丹荀慧生、麒麟童周信芳,都在这里挂牌出演。露生不辞辛苦,自求砥砺磨炼,白天随梅先生排演学习,晚上在这里给名角儿们搭戏,只演配角,比如《战蒲关》的徐氏妾、《乌龙院》的闫惜姣——也不挂牌子说自己是谁,权当是给人捧场,唱的多是皮黄,偶尔昆曲,只为锻炼自己。 如是那等眼高手低之人,是不肯做这种事情的,大都以为自贬身份,兰芳和玉芙却深以为然,知道这孩子心中太有主意。 戏曲的潮流一年一改,他退隐四年,实战经验是很必要的。 露生心里更是明白,和麒麟童这等海派名师搭戏,那是别人看在梅先生的面子上才不嫌弃,所以无论当晚所抱的角色是谁,都使十分力气。 周信芳等原本不把他看在眼里,搭了一两次,觉得这孩子甚好,心中甚至奇怪他年纪也不小,怎么不见他唱出来? 尤其是周信芳本人,自己是倒过嗓子吃过苦的,寻思这孩子也许是刚把嗓子倒回来,有心跟他过过手,刻意地压了他一两回,不见他生气,也不见他沮丧,倒是一次比一次还恭敬认真。 周信芳心里也合意了,又听玉芙说他不在上海长住,不过是生意人热衷票戏,此时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挂牌子,是不夺前辈名声的意思——于是连同行那份竞争的心也没有了,全化成欣赏,回过头来还跌脚可惜:“行里的水平、行里的能耐,做什么票友?他要是常常给我搭戏就好了。” 玉芙笑道:“也不知头两天嘎调压人的是个谁?” 麒麟童乐了:“是不是真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露生一句话不说,乖乖地端了一壶热茶过来:“师父喝茶,周先生喝茶。” 麒麟童笑道:“姚兄好眼神,收你这么个伶俐徒弟,怪不得把你当个心肝,费尽口舌地推荐你!” 露生嫣然笑道:“那也是周先生肯爱惜。” ——长辈有心提拔、后辈奋发努力,因此半个月里,虽然没有挂牌,戏却唱出彩了,上海已经传开了,都知道麒麟童晚上戏好看!不为别的,搭戏的肯卖力气!原本只看麒麟童,现在是主角配角都有戏! 一时间天蟾舞台的夜票居然翻了个倍。 白露生不亮名字却唱出名,这也是后来的一段佳话。 金求岳这天溜到上海,白天去百货公司转了一圈,晚上就到天蟾舞台来当迷弟——一进场吓了一跳,差点儿没买到票。 还好不是新戏,票不是太紧,黄牛能弄来,他怕坐在外头露生看见,费劲弄了一张楼上的票,趴在栏杆上,心驰神往地看。 越看越沉迷。 他从来没见过露生在舞台上的模样,这一天唱《鹿台恨》,露生扮演妲己,画得妖花照面、眉笼骚情,在台上伶俐娇艳地抖威风,周信芳扮演忠臣比干,赤胆忠心。其实妲己出场也没多少功夫,只是他扮相太娇美,一双眼睛左顾右盼,活脱脱的狐狸精,一口一个娇声软语“大王!大王!” 金总:“……” 不能怪纣王昏庸,金求岳同志理解纣王!别说是为你杀比干了,为你【创建和谐家园】都很合理惹! 这是实打实的虽然听不懂然而很投入,金总恨不得拿个荧光棒在下面疯狂乱舞,一到台下鼓掌喝彩,金总也不管是谁,浑水摸鱼地在里面“露生!露生!” 自己嗨得飞起。 忽然有人将他后背一拍:“好看,是不是啊?” 金总正看得口水滴答,被人打扰,好不恼火,没好气地回头一看——居然是王亚樵! 他活像早恋给家长逮住的小学生,蹦咚一声站起来:“爸!” 王大佬:“……嗯?” 金总:“王叔叔。” 王大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金总傻笑了一会儿,王亚樵自己也笑了:“刚在过道看着就像你。” 两边戏迷听他们说话好烦,又不知王亚樵身份,都道:“嘘!” 求岳唯恐扰了露生的场子,见到王叔叔,心里也惊喜极了,看他独身一人,也没带小弟,索性拉了他道:“王叔叔,咱们外面喝茶去。” 王亚樵瞧他弓着身子低着头,活像做贼,不觉诧异道:“走就走,你躲谁?” 金总比着口型道“我偷偷来的。” 王大佬简直被他恶心死了:“没出息,要看就光明正大坐在前头看,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算什么玩意儿?!” 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天蟾舞台,求岳问他怎么也来看戏,王大佬冷笑道:“你这小兄弟花容月貌的,又没个撑腰,我不在那里坐坐,早不知被谁抢去了。” 求岳没想过这一出,上海黑白交汇之地,没有后台的戏子,往往被绑架强占,虽说不至于凌|辱,签【创建和谐家园】契唱戏是免不了的。 王亚樵是不知道露生后头有冯六爷,虽然多此一举,此中全是照拂的好意,求岳不觉感激极了。 王亚樵却道:“我来一次便够了,今天是没有什么事,来听听麒麟童唱戏。”看看这傻子少爷情窦初开的鬼德行,忍不住又问:“还没办了?” 金总尴尬地抱头。 王大佬冷笑道:“天阉的骡子。” 金总又想死了。 他赶紧岔开话题,要请吃饭喝茶:“我住华懋饭店,王叔叔,请你去吃西餐吧?” 王亚樵哪里理他,听他说“华懋饭店”,却有些好笑:“巧了,我也去华懋,不必你请客,你陪我走走过去吧。” 这一长一少,从天蟾舞台漫步向外滩,迎着江风萧瑟。求岳偷偷打量王大佬,觉得黑道大佬就是不一样,演电影演不出来的,你看他身边一个小弟没有,也没系白围脖,走在路上就是一股杀气。 王亚樵被瞟得恶心,冷声道:“你在南京,生意做得不错?” 金总哈巴道:“谢谢王叔叔的棉花。” 王大佬又看看外滩上靡百客的海报,吁了一声:“在上海也知道你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姓蒋的要是有你半分争气,何必今日国家受辱!” “又出什么事了吗?” “你栽进钱眼里了,报纸不看不读?”王大佬不悦道:“国际调查团,就和你住在一个饭店!” 九一八事变后,蒋光头也不是屁事没做,活动了一阵子,把国际舆论活动到位了。“国联”令英国李顿爵士率领国际调查团来华调查,大家心里都盼望国际使团能公允调解,归还东北。谁知报告发布出来,全是偏袒日方,一再保护日方于东北的权益。 报告一出,文人声讨、名流怒斥,群情激愤。 但也仅仅只是“激愤”而已。 王亚樵远望华懋饭店璀璨的高楼:“光说屁话有什么用?这些洋鬼子沆瀣一气,世间有强权无公理,叫我说不如杀了这个李顿,以儆效尤,看谁以后还敢为日本出头说话。” 求岳虽然和他相处不多,对他身上的杀气已然敏感,此时见他眼露凶光,突然心头一跳:“王叔叔,你去华懋——” 他这里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枪声,两人站在黑影之中,王亚樵驻足不言,听枪声接二连三,一片惊叫,脸上微露喜色,只是仔细再听,枪声不是饭店传来,反是四马路方向,王亚樵陡然变色,转身就走。 金总摸不着头脑,疾步就要跟上,王大佬一把推开他:“跟我做什么?就说没有见过我!” 之后他才知道,那天在华懋饭店,斧头帮行刺了李顿使团。 有内奸走漏风声,行刺人员被巡捕房守株待兔,全部被捕。
71|齿轮
很久之前,金求岳就琢磨过一件事, 王大佬是怎么翻车的。 从现在的形势看, 黄金荣和杜月笙都怯他三分, 按照后来影视剧嫖历史人物嫖上瘾的德行, 王亚樵是比杜黄二人更酷炫的存在, 影视剧把黄老板和杜老板都快嫖秃了, 为什么独独放过王大佬呢? 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后来的日子里,杜月笙和黄金荣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可是王亚樵为什么会不在上海呢? 他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做着买办,又有大轮船,手下万人黑帮横行沪上, 没道理离开这个发家之地。从他为人和政治态度来看, 他对蒋的态度这么激烈, 应该跟建国后的那批伟人也非常谈得来。 即便到了建国后, 他也应该是越混越好才对。 综上所述, 金求岳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王爸爸很有可能没等到解放的曙光,就被蒋光头弄死了。 因此才湮没在历史的卷册里。 事实验证了他的猜想, 11月10日当晚, 整个上海警车呼啸, 巡捕房封锁街头,很快消息就流传出来,戴笠受命追捕王亚樵, 王宅四面都被巡捕房包围,只是人去楼空,不见踪影。 据说蒋校长拍着桌子斥命戴笠:“悬赏百万!便是把上海翻过来,也要把他缉拿归案!” 这其实是有一点借题发挥,刺杀国际使团,的确是个大锅,但不至于蒋校长震怒到这个地步,毕竟王大佬干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将心比心,金求岳理解蒋校长的举动,一个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男人,偏偏又是众口颂扬的上海滩义侠——名流的舆论都向着他,群众的民意也向着他,淞沪抗战,他帮助十九路军,又刺杀白川义则。 在国民心中,王亚樵好比忠臣比干,动手杀他,岂不成了昏庸纣王? 蒋校长忍辱负重,甚至自掏腰包拉拢王亚樵,结果是又被王大佬怼了一顿,颜面无光。具体怼了啥我们不多说了,无非就是骂你这不给力的怂逼,老子不跟你一起玩,请你做个人,不要缩头王八,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吧。 这个换谁心里都很憋屈了。 王爸爸是有点太耿直惹。 蒋校长是日也盼,夜也盼,就盼着来个机会,能名正言顺地搞死这个不懂事的硬骨头——机会终于来了,在戴笠同学的积极活动下,斧头帮活动出了一撮内奸。 事实说明一切,11月10当天的刺杀,提前有人通知李顿使团不要返回酒店,避免正面冲突。巡捕房守株待兔钓鱼执法,在四马路捕获了负责刺杀的人员,连夜刑讯,这头连口供都没拿到,那头就去追捕王亚樵。 日常可能出没的地方他们全搜了,没有结果。 谁也没有想到,王亚樵就在天蟾舞台隔壁的阁楼上,麒麟童的鹿台恨还没唱完,王大佬含着烟,斜倚窗口,听麒麟童冷声怒唱:“自古忠臣不怕死,怕死焉能做忠良?!” 胡琴高亢的声音伴着锣声鼓点,把巡捕房的喇叭盖住了。 这事说来实在凑巧,原来露生在台上早就看见求岳坐着听戏,看他呆头呆脑,在二楼上又蹦又跳,心里害羞,可也高兴极了,只是人在台上不能慌张,越发尽力演出。自己唱完了,后面全是比干和纣王的戏,便在后台张望,看见有人过去和求岳说话儿,两人拉拉扯扯地走了。 露生心里失望又好笑,心道这头猪来看我又不见我,耍什么花样儿?麒麟童不知他是在看金求岳,只看见王亚樵来了,知道前两天王帮主过来坐场子,是为这个白露生撑腰,只当王帮主看上了他,笑了笑,拍他肩道:“王帮主来了两三回,你去说说话,这是礼貌。谢幕有我和纣王就够了。” 露生就盼着他这句话,含羞一笑,也不分辩,谢了麒麟童,到外头打了个电话,问家里少爷是不是来了。 周裕在电话里笑道:“少爷本来不教您知道,我偷偷儿告诉您,他住华懋饭店!” 露生更好笑了,慢悠悠洗了妆,叫了一辆黄包车,不慌不忙地就往华懋来。上了车,又忍不住盼着见求岳,羞答答地叫车夫从小巷抄近路。只是一路上忽然看见好些巡捕,不觉心中奇怪,走到半路,更有枪声传来,把露生吓了一跳。 那黄包车夫远望片刻,沉声道:“这位先生,前面似乎出事了,您还要去华懋吗?” 露生莫名道:“当然去,你快走啊。” 车夫扯了帽子道:“前面那么乱,我不敢走了,我这车容易被查,小生意不容易,先生,要么您自己走过去?” 露生气得跳下车来,看看黑街冷巷,心想这些车夫好霸道,只是争执也无益,眼泪汪汪地掏钱,忽然见前面黑影里闪过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压着帽子,走得飞快,后面那个不是求岳又是谁?不由得惊喜叫道:“哥哥!我在这儿!” 他这边话音未落,脖子上骤然一凉,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压着帽子那个人疾步上前,猝然夺过匕首,低声道:“自己人,别动手!” 露生吓傻了。 王亚樵是真拿这两个小冤家没有办法,一个跟在【创建和谐家园】后面,一定要保护自己,保护个屁?另一个更是冤家,后面这个甩不掉,前面这个倒迎上来了! 白露生是不知道上海的黄包车夫多是斧头帮帮众,给他拉车的还是斧头帮巡街的大头目。车夫一路上瞧见巡捕房出没,已知情况不好,听见枪声不对,更知道大事不妙,便想放下客人,回帮里通风报信——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帮主。 这头目见客人迎面看见帮主真容,唯恐他走漏风声,,所以痛下杀手。王帮主头都大了,把两个小混账一起踹上车,拉了黄包车帘子道:“先往回走!” 他心知遭人暗算,帮里出了内奸,不然此事不会不成。现在回家也不是、去兄弟那里更是一锅端,要往哪里去? 求岳猜他是要躲避巡捕,虽然不知是为了什么事情,长话短说,就把情况跟露生说了一遍。 露生急中生智道:“前面大街被巡捕房设了关卡,过不去了,王帮主,要么你跟我来,我有地方可以藏你!” 露生上个月才在天蟾这里租了这个小阁楼,一个月三块钱,这是他近日有时加演一场夜戏,怕回去马思南路再劳动福芝芳开门,所以租个歇脚的地方,迷糊打个盹,早上再回去。 他在上海往来淡泊,这地方恰恰是藏身之所,一路所幸无人看见,大家神出鬼没上了阁楼,把门锁了。 暂时安全了。 王亚樵站在阁楼窗上窥望,看见街上巡捕越来越多,自己也不免心惊,倒是这两个小兔崽子救了自己的命! 这里求岳和露生久别重逢,你看我我看你,红着脸拉手,露生只问他:“你到上海,怎么不来找我?” 求岳呆笑道:“不是你不让吗?” “那你来看我唱戏,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哎呀,哥哥知道你想给我最好的状态。”求岳搓着爪子道:“可是开花的时候,我也想看,打苞儿的样子,我也想看。我偷偷看,就看一下。” 露生抿嘴儿笑了,在他头上打一下:“呆子。” 金总也摸着头笑。 王帮主:“……” 王帮主:抽烟.jpg。 两个弱智甜到忘我,王帮主痛吃【创建和谐家园】,本来是举起火把的时刻,楼下却是一阵大喊大叫的声音,叫开门检查,又有一楼二楼的娘姨抱怨着开门说话,显然是巡捕到了楼下。没一会儿便有人急急拍门,操着本地话大声道:“把门开开!搜查!谁在里面?” 露生和求岳吓得分开,转头再看王亚樵——哪还有人影?不知他是怎么飞天遁地,一瞬间无影无踪!彼此相看一眼,手心出汗,开了门,四五个巡捕冲进来,里里外外地搜了一遍,厉声责问:“你们干什么的?” 露生怯怯道:“我园子里唱戏的。” “那他是谁?!” 露生含羞道:“他是我相好的。” 金总:“……!”谢谢巡捕同志! 巡捕又问:“在这里干什么?” 金总猥琐道:“这……还能干什么。” 巡捕:“……册那。” 他们嘴上虽骂,心中却没有太多怀疑,只是刚才听人说王亚樵从天蟾舞台出来,所以奉命将附近的小楼全部搜查。 露生和求岳都是衣冠楚楚,此处若是破败邋遢,尚还可疑,万幸白小爷精致男孩,住一个月的房子也收拾得清雅怡人——巡捕见这阁楼虽小,却是窗明几净,窗户上悬着淡绿色的棉布帘子,都打着精致络子,床头供一瓶荷兰菊,桌上又养着小金鱼,满屋子喷香。要说这是个会情人的兔子窝儿,还【创建和谐家园】很像! 只是窗户开着,嗖嗖冷风进来。 巡捕看了一圈,沉着脸问:“开窗户干什么?” 金总心里一紧,露生却不慌张,红了脸轻声道:“你问他。” 金总:“……”救命别问我啊我也不知道! 白小爷扭着衣角道:“爷们儿不就喜欢不在床上。” 金总真给他跪了。 巡捕:“……狗兔子。” 行吧,人家正在办好事儿,这也没什么破绽,几个巡捕互相看了一眼:“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露生摇摇头,娇滴滴道:“哪有心思管这个。” 金总见对方面色不善,赶紧掏钱:“不好意思,会会朋友,所以锁着门,几位买个烟抽,我们还想那个什么,继续一下。”他怕镇不住对方:“我跟冯六爷是朋友,这事儿拜托各位别说出去,啊,给个面子。” 金总的智商总算上线了。 这虚晃一枪很是有效,巡捕拿了钱,心领神会,只当是家里有老婆的少爷在这里嫖兔子,在露生脸上捞本似地看了好几眼,把一张通缉令扔在桌上:“要是见到这个人,立刻报告警察厅,有悬赏。晚上关好窗户,现在在抓江洋大盗。” 几个人说着肮脏话,吐痰下楼去了。露生几乎脚软,强忍着扶住桌子,满脸煞白地坐下来,含泪向求岳道:“侥幸刚才没有沏茶,不然三个茶杯必定露出马脚!” 直到巡捕车子鸣笛远去,但听得外头窗户咔哒一响,王亚樵纵身跳进窗户来。 “多谢两位小友仗义急智。”他收起飞爪绳索,“王某人这里谢过了!” 原来他身上随身带着细丝拧就的软绳,一头是精钢三爪锚,传闻中王亚樵飞檐走壁,凭的就是这个东西和一身功夫。 露生见他无事,泪也下来,温柔哽咽道:“一点小事不算什么,只是王帮主你到底犯了什么事情?今夜这情形非同小可。” 三人在桌边围坐,露生沏了茶来,只沏两杯,听王亚樵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求岳和露生面面相觑,不觉愕然——原本只当是小事,谁知这事情闹得这么大! 又看通缉令上,果然是王亚樵的照片,这是早有预谋要加害于他,不然怎能预先准备这么多【创建和谐家园】? 王亚樵淡然一笑:“这事与你们两人无关,牵连进来,不是好开脱的。待会儿我就走,你们两个,不管谁来问,只要一口咬定没见过我,就不会有事。” 露生忐忑道:“我知道不该问您去哪里,只是王帮主你何妨急着走?要么容我去外面打听打听,风声松了,再找地方落脚也不迟。” “你既然帮了我,就是告诉你又能怎样?”王大佬冷笑着点上烟:“这么多年他对我也是了如指掌,我偏偏就回家去,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抓住我!” 他两个这里说话,金求岳插不上嘴,在一边趴着听,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揣测,想得出了神,那时候他在脑中听见一个很奇怪的声音——齿轮转动的声音。 咔哒、咔哒。 他以为是露生房间里有什么钟表,看了又看,忽然惊觉这声音是从脑内传来的,刚开始只像是手表的细碎声响,越转越沉重,是小齿轮转开了大齿轮,无数个齿轮转动的声音在他耳边疯狂作响。这声音如此真实,是无数人低语的声音具象起来、变成齿轮的形象。闭上眼,远看是数不清的血色的齿轮在黑暗里转动,发出耀眼的白光,他努力仔细看去,那些齿轮又变成一些似是而非的面孔。 ——一声又一声巨响。 求岳被转到要吐了。 露生见他脸色发白,扶着他道:“这是怎么个事儿?你怎么了?” 求岳抱头蹲下:“我头好疼。” 王亚樵也觉奇怪,蹲下身,抬起他下巴,“我看看,你睁开眼,是吃了什么坏东西?” 求岳说不出话,一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包裹了他,无数个人在他耳边大喊,喊了什么,又听不清楚,他只是忽然有种怪异的直觉——如果王亚樵今天走了、出去了,那他就会死了。 他一把抓住王亚樵的手:“爸,你不能出去!” 王大佬:“……嗯?” “不是,王叔叔,你听我说。”金总顾不上尴尬了,这一会儿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怪异和惶惑,这种感觉太强烈了,起初只是声音,很快地连画面也有了,血腥极了,他越看越害怕,不由得脱口而出:“有人出卖你,是戴笠要杀你!” 他捂住剧痛的耳朵,嗫嚅道:“你被剥皮抽筋而死。” 王亚樵脸色也变了,蒋|介|石会派戴笠出手,这是他猜到了的,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跟这两个孩子说了行刺不成,却也从来没提到内奸的事情,不由得翻手抵住求岳的咽喉:“你听谁说的?!” 求岳跪在地上,痛苦难耐,几乎呕吐出来:“……我不清楚戴笠是谁。” 王亚樵厉声问:“那你到底在说什么?!”
72|鹿台
金求岳觉得自己要被捏碎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如果一定要描述它的形式, 差不多就像是在视频网站上飞快地拉进度条, 也像影视剧里水剧情常用的那种回忆走马灯, 只是看到的东西超出他知识的范围, 不是回忆, 而是预知。 他看见了, 看清楚了, 和做梦有一点相似,梦里很自然地就知道“我看见的是谁”,“他将要去做什么”。刚才脱口而出“戴笠”,其实他根本没见过戴笠,只是看到一个马脸的男人,有直觉告诉他, 这是戴笠, 他要杀人! 他还看到了更多事情, 他看到王亚樵接下来会去哪里, 也看到那里有谁在等着他。急速的画面之中, 有人把王叔叔的脸皮剥下来了,尸体倒在血泊里。 金总破天荒地体会到了爽文男主迟来的外挂, 只是爽文里没说外挂这么疼啊! 像是无形中一只巨手掐住了他, 把他整个攥在手里, 越捏越紧,金求岳几乎听得到自己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可是越痛他就越明白, 这是真的在逆天改命,所以时空不允许他这样做! 所以他也明白了,如果现在不把事情说出来,王亚樵就会死。 王亚樵见他面目扭曲,手早已松了,听他咬着牙抽搐道:“你会去,姚主教路,一所大房子……那里,好多人要抓你。” “……” “然后是,赫德路,你想去赫德路避难,也有人知道那里。之后,你想去一个朋友家,这个人、这个人是——” “是谁?” “……张树侯。” 空中忽然一阵惊雷滚过,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房间里三人仍清楚听到骨头断裂的“咔嚓”脆响,金求岳闷哼一声,捂住右手,倒在露生身上。 王亚樵将他手端起来一看,尾指软绵绵地挂在右手上——三根关节全断了。 压迫感消失了。 露生吓懵了,哭着摇他:“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 金求岳倒没昏过去,只是疼狠了,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他做好了跟王叔叔一命换一命的准备,没想到爽文男主还是有点主角光环,断个手指头,这个可以接受!自己捂着手赶紧哄黛玉兽:“没事,宝贝儿,我没事啊。” 露生吓得眼泪直流:“你这手怎么了?” “手没事、没事,就一点小伤。” 夜半惊雷,凭空折断了一根手指,异像如此,王亚樵是想不相信也不能不信,更何况金少爷刚才说的地方和人名,就是他内心正在计划的逃亡方向! 他的确打算去姚主教路,借刘芝陆的新寓藏身,如果那里出事,再叫妻子跟自己去赫德路躲一躲。万难之下,实在不行,不如就去张树侯家里躲藏——这是狡兔三窟的计划,他也是刚刚才决定,没有任何人知道,就算是他妻子也算不到这样精准。 他问求岳:“孩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话就很完美,一般超级英雄出场,搭救了一堆吃瓜的群众演员,群众就会像王叔叔这样傻不愣登地问:“who are you?” 超级英雄就很装逼地回答:“我们是复仇者联盟。” 书到用时方恨少,金总只恨没给自己取个外号,比如美国队长钢铁侠这类,名字可以没有,逼一定要装,金总给自己加戏,扶着露生的手严肃道:“我是2012年来的穿越侠。” 露生见他装神弄鬼,原本泪汪汪的,此时几乎要笑。 王大佬有点想打他。 金总装逼失败,丢人地补充:“王叔叔,我是你的后人,我是从八十年后倒流时光,来到这里的。” 王大佬:“……哦。” 给点捧场是会怎样啦! 穿越这件事,求岳明白它的危险性,这不是一个拿来招摇过市的豪华披风,但如果是王叔叔,他觉得这件事可以说,只要能挽救他英年早逝的命运,承担时空的惩罚,他也可以接受。 王亚樵沉思片刻,问他:“你刚才那样苦楚,是因为道破了天机?” “应该是吧,感觉差点要死了。”求岳迷糊道:“篡改历史可能会导致我这个人不存在,不过还好,看来没太大问题,骨折接上就好了。” 王大佬冷笑一声:“万一真死了呢?” “死就死啊,我这种小角色对历史又没什么帮助。”求岳认真道:“王叔叔你不一样,你是抗日英雄,又有名气,你活着,对整个历史的进程都有意义,如果我们的故事是一部小说,我相信一定也会有很多读者希望我能逆天改命,把你救下来。” 露生赞同地点头。 “那你这个小兄弟怎么办?” 露生理所当然地插嘴:“他死我就死,这又是什么大事?” 金总:“……呃这个不可以。” 露生拗道:“你死了我也不活着,咱们两命换一命,做个亡魂鸳鸯,换下王帮主大英雄,是很划算。” “啊!你不要添乱!” 王大佬:“……两个没脑子的东西,净放狗屁!胡说八道些什么?” 两个殉情小学生闭嘴了。 这里王亚樵站起身来,踱步沉吟,此生从未遇见这样离奇的事情,不由得有天命注定之感,难道自己一腔热血,感动上苍,所以派仙人救自己命不终绝? 只是天命派来的怎么是个傻子? “所以按照原本的天命,我是会死的。”他问金求岳:“那姓蒋的又活到几时?” 金总忖度道:“至少建国后,1949年,我记得他活了很久。” “建国?” “嗯,蒋光头虽然活得长,但是逃到台湾去了。以后会建立新中国。”求岳道:“王叔叔,以后的中国很强大,你应该活着看一看,是盛世中华,没有人敢侵犯,东北会收复,日本人也被打败,你不甘心的所有事情都有结果。” “盛世中华,无人敢犯。”王亚樵来了兴趣:“是谁所建?” “共|产|党。” 王亚樵怔了片刻,放声大笑:“好!好!未想到是朱毛二人夺取天下!这两人比姓蒋的强出百倍!盛世无饥馁,难怪养出你这样不知险恶的天真顽童!” 求岳见他笑得沧桑,心中难过,可是也自豪。 是啊,自己是【创建和谐家园】,因为祖国强大,所以可以尽情【创建和谐家园】。 金总希望王大佬也能活到那一天,跟大家一起快乐地做傻老头。 他扶着露生,也站起来:“王叔叔,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就是希望你能听我的劝。别出去冒险,好好活下来。反正共|产|党会把日本人打出去,也会解放中国,我们只要等待那一天来临就好。” 露生也点头不迭。 “等待?”王亚樵盯着他们:“等十年?” 露生和求岳忽然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王亚樵摇首道:“孩子,你自己刚才说过,篡改历史,未来就会不存在,你可想过,未来不是等来的。” 求岳沉默了。 “你看到的盛世,难道是隐世无争,靠虚度光阴就能天降?朱毛现在被姓蒋的逼到无路可退,难道是无人襄助就取天下?”王亚樵摇首复摇首:“从来艰辛救国难,克复神州岂缓图?你有光明璀璨之明日,自然是有人将身赴死以换取。” 三人皆是沉默,没想过王帮主会说出这番话。静夜深沉,遥听麒麟童从天蟾舞台传来高唱,胡琴凄凉,是《鹿台恨》高亢沉痛的调门: 尧让舜,舜让禹,永传夏后。 夏桀王,灭有施,亡国之由。 叹先王,受尽了夏台幽囚 叹先王,吊民伐罪会诸侯 我只说,三宗享国能长久, 又谁知,六百年来成一梦! 求岳想起他在天蟾舞台,看不懂这出戏,问旁边的观众,台上那个人为什么那么丑?旁边人笑道:“好没见识,那是纣王,带着面具。” “他为什么戴面具?” “祸国乱政,断送千秋基业,残害忠良,自然无颜见世人!” 露生见王亚樵凝神细听,知道这出戏里其实唱尽了他壮志难酬的悲伤,不觉轻声道:“先国父孙文,恐不料后继者竟是昏庸纣王。” 王亚樵淡笑道:“你是懂戏的。” 又听麒麟童唱: 恨昏王,任费仲,贤良尽退 恨昏王,自矜能,社稷崩摧 恨昏王,杀忠臣,诸侯违背 恨昏王,失民心,难以挽回! 赤胆忠心,只落得摘心一死,好不伤悲! 露生感叹道:“周先生的比干,真把忠良悲愤,都唱尽了。” 王亚樵亦是颔首,“我跟随孙文,加入同盟会,南北议和、护国讨袁,数十年来刀口舔血提头度日,难道怕过死?” ——自古忠臣不怕死,怕死焉能做忠良? 他慨然拱手:“多谢你二人今日以天机相告,使我知年寿不永,命当险凶。只是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没有前人牺牲,哪有后人安乐?无非是为我中华万代子孙不至于受人屈辱。更何况抱此肝胆者不会是我一人,是万千人如此,我若是这万千人之一,那是我王某人的荣幸!” 求岳和露生忽然都明白了什么。 无论是正在经历这个时代的露生,或是曾经遗忘这个时代的求岳,他们总是以为英雄很遥远,甚至在求岳生活的那个时代,更多地会去计较英雄后来怎么样。 而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就是因为他们在选择的时候,不计较能有什么回报,也不在乎到底值不值得。 没有前人牺牲,哪有后人安乐? 非是不怕死,只是虽知死,仍愿赴死。 求岳听他说得铿锵,拉住他的手:“王叔叔,你说得对,但是牺牲也分大小,你今天要是因为刺杀李顿死在上海,是不是死得太不值?”他冷静道:“其实我不是很赞成你这次行刺李顿,也不是很赞成你行刺蒋光头。杀一个李顿,还有张顿王顿,杀了蒋光头,还有汪精卫。王叔叔,你的影响力、你的能力,其实可以做更多事情。” 露生明白他的意思,宛转也道:“大英雄即当赴死沙场,英雄如王帮主为人,不该被宵小算计,阴沟里跌跤。” 王亚樵放声大笑:“这话明白!我是惯在江湖,不免短视,是该放开手做些大事!” 这两个小兔崽子倒是还有一两句明白话,王亚樵抚掌笑道:“既然你说姚主教路去不得、赫德路也去不得,那就要借白小友这小房子暂居两日。” 露生欣喜道:“能供王帮主栖身,蓬荜生辉。” 王亚樵沉吟着又问:“上海既然不太平,我要前往香港,去会孙文尚有骨气的那一批旧部,不知此行是吉是凶?” 金求岳不知道,王亚樵从此时改变了想法,也许就是从此刻起,未来的中国的南方,将掀起正面反蒋的政治巨浪。李济深、陈铭枢、蔡廷锴、蒋光鼐,这些他或者熟知、或者陌生的名字,将在福建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回想刚才脑海中的画面,的确有个城市给他平安和稳定的感觉,王亚樵如果去那里应该就没事,这才想起来,那原来是就是维多利亚港,点头道:“香港没问题!” 王亚樵微微点头:“劝我多保重,你这个愣头青也请多保重,救我事小,不要连累你们。”他看看露生,转身笑道:“半年了!难为人家漂亮孩子,跟你这么一个天阉的骡子!” 金总:“……!!!” 露生脸红透了。 两个人傻兮兮地搓着手,豪情的角落里,生出一点小的甜蜜。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这件事拖慢了金总的行程,原本是打算两天就回句容,在上海奔波周转,拖了十几天。 巡捕之后就留意到了金大少跟白小爷的关系,一求证就知道阁楼有蹊跷,此处藏身不得,两人又托姚玉芙租了一间房子,躲过了搜查。 只是王亚樵当天夜里就在天蟾舞台,事后巡捕房又把麒麟童讯问了几次,周信芳也知道王亚樵为人陷害,不肯吐露,露生也被叫去问了几次话,越牵涉越多,一时惊动了沪上菊坛。 姚玉芙也问、梅先生也问,问来问去,瞒不住了。 最后冯六爷知道了这事儿。 冯六爷拍桌大骂:“小【创建和谐家园】!兔崽子!瞒着我自己有能耐?他是玉芙的徒弟,闹起来岂不是连畹华都受牵连?早说过王亚樵那个莽夫有刺秦之心无刺秦之能,你藏了他就该告诉我,弄什么自作主张?你在上海有几条腿?” 金总垂头被骂得像个小学生。 梅兰芳一旁劝道:“王亚樵仁心侠义,救他是应该的,六哥别骂了。” 冯六爷恼火道:“早点说,早就送走了,该告诉大人的事情不告诉,你来说说,你是打算怎么救他?” 金总害怕道:“我已经想好了。” “你还敢想好了?!” 金总的计策是抄袭,他那天给王亚樵送饭,顺口问起齐松义淮河遇险,是不是王帮主搭救,王亚樵莫名道:“我不曾出手,这件事不是我叫人办的。” 这让金总很吃惊:“那会不会是你手下的人冒用你的名义?” “谁敢这么大胆?”王亚樵度量道:“不过军用快汽艇,又有燃|烧|弹,这事的确很像戴笠所为。” 求证虽然没有得到答案,金总却想到了营救王叔叔的计谋,就学齐松义这一手暗度陈仓。他在上海棉市购入了两千件棉花,租了货轮回南京。这样不至于是显得自己在上海无所事事。 棉船可以【创建和谐家园】。 那头露生也买进豪华衣箱,说是为南京复出做准备,这衣箱也是可以【创建和谐家园】的。 这两件【创建和谐家园】的地方,一定会受搜查,金求岳却偷偷联系了李耀希,叫她开着货轮来,偷偷把王亚樵接走。 冯耿光听了这计策,倒是意外之中的妥当,思索片刻:“不是不可以,只是返回南京,跟在上海也没什么大区别,到时候还是要躲,不如一次送走,免得再出纰漏。” 求岳为难道:“我现在没法送他去码头,码头查得太严了。” 冯六爷笑了笑:“这件事,需要一个置身事外,又能现场变装的人来帮忙。”他潇洒地一弹烟灰:“叫你的小朋友一月份照样跑龙套去,你的棉船当天回南京,王亚樵,我来送。” 于是一月十二日这天,金总没能看到露生跑龙套的喜感造型,当天露生在抗金兵的舞台上傻乎乎地举着大旗,扮演虾兵蟹将,心中惴惴不定,担忧王帮主是否能脱险。 金总的棉船亦在港口被严密搜查。 他们这头查,那头联华公司的剧组在港口取景,叽叽喳喳吵闹不休,一群记者围着女明星在拍,现场又搭着供女明星换泳装的更衣棚,寒冬腊月也是很拼。一辆日本客轮过来,女明星穿着泳装追着轮船奔跑,也不知道拍的是个什么鬼东西。 无人知道,王亚樵就在这个剧组里,他化妆成剧组搬道具的工人,这些工人与客轮上搬提行李的掮夫毫无二致。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个掮夫混在剧组的人堆里,把工牌朝王亚樵脖子上一挂。 王帮主接了他的行李,大大方方,进了日本客轮。 就这样脱险了。 这一切连金求岳都没看清楚。唯有泳装的女明星捏着大草帽,向货轮上的求岳灿然一笑,凛凛寒风中,她明眸皓齿的笑容,俏丽极了。 金总忽然接了个媚眼,亦觉这美女超级眼熟,想了又想才恍然大悟,这美少女不是黎莉莉吗? 许多年后他才知道,原来莉莉并不姓黎,她的亲生父亲,名字叫做钱壮飞。
73|良宵
回了南京,两人皆有如释重负之感, 露生想想那天晚上的情形仍是后怕——倒不是怕蒋|介|石拿他们怎样, 他两个皆是一样的脾气, 天王老子都不怕、只怕爹妈碎嘴巴, 梅先生冯六爷教训是害怕的, 金老太爷发怒也是害怕的, 但要问怕不怕蒋光头拿人? 嘻嘻, 不怕。 露生只是想起求岳那天晚上痛苦难耐的神情,真是寒毛耸立,又含起一包泪来:“你就是通晓天机,以后也少做这个事情,你不知道我那天吓成什么样!” 金总惭愧道:“以后不敢了。”叫老婆白担心。 “倒不是怪你,”露生说着, 声音又小了:“叫人心疼。” 金总的骚心思又上来, 贱笑着问他:“来来来先不说这个, 老子问你, 你那天跟王叔叔说什么来着?你要跟我做亡魂什么?” 露生扭过脸去:“不知道。” “不知道?” “我忘了!” “嘿!什么金鱼脑说过就忘?”求岳笑着凑过来, 拿一个糖在手里颠:“啊行,这个记不住那我再问一个, 之前巡捕来搜查, 你跟他说我是你什么人?” “记不住!” “这也记不住?【创建和谐家园】选择性遗忘很严重啊?” 露生红着脸笑道:“你问什么我就记不住什么, 问一百句忘一百句!” 他两个一个扭过来一个跟过去,360度在个炭炉子边上扭麻花。 屋子里全是米花糖的甜香,跟浆糊一起, 都烘在炭炉子上,焦脆的年节气味。外头是细雪初晴,淡蓝的碧空映着腊梅的黄蕊,展眼春节到了。 一年又过去了。 这段时间是各忙各的,两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求岳回句容料理厂子里的事情,给工人们发利市,给亲朋好友送年礼——郑博士摩登的书呆子,娶论文当老婆的,求岳从上海带了一套水晶的文具给他;石市长清廉,金条的不要,露生斟酌又斟酌,将家里存的一个田黄闲章锦盒装了送去,也不是名人题跋,倒是前明的老东西,刻一个“春韭秋菘”。 梅先生和冯六爷那里,一个是成套的凤凰扇面、一个是巴掌大的金鸡,他两个文雅贵人,送的都不是大东西,大了反而失礼,两样都是鸡,讨鸡年一点喜气,心意点到就好。独姚玉芙受的师父礼,格外隆重,多宝树、金钱蟾、外加一大捆烟熏的剔了骨的好云腿,这是取“束脩”的原意。 余下的都是亲眷,这就好打发了,送了嵘峻和秀薇回山东过年,带的不过是白酒香烟,给秀薇是呢绒料子、法国香水、外国女人戴的珠宝做的小帽子,李耀希这男人婆没什么可打发的,礼物过去,她乐颠颠地打电话笑道:“nice!钻石烟盒!” 求岳也笑:“少抽点,大烟枪,别把那个大钻石熏黄咯!” 现在不是游手好闲的大少爷了,是一家之主,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打点。这种逢年过节的忙碌里,充盈的是对生活的渴望和喜悦。年下早上起来,大家都捡一个米,再捡一个钱,放在金蛤|蟆嘴里,是点点滴滴累积起来的多财又多福。 一点小太平和小安稳。 求岳和家里仆人陪着金忠明在医院里过节,这也是齐松义的主意,金公馆还封着,回榕庄街是委屈了太爷,若说回句容去,金忠明又禁不起这个折腾。倒不如做个官太爷,就在医院里消停一点,反正是套房,家里做了喜气的清淡菜——发菜汤、燕窝饺——这些东西富富足足地摆一个小桌。 石瑛也着人送了许多寿桃年糕,远近送的礼,摆了一屋子。 金忠明道:“松义把元成、云修,都叫回来了?” 童元成、卫云修,这些是以前跟着金少爷的老随从,各自回了老家,齐管家又把他们搜罗起来,现在安排在厂里,做采购和管理。家族企业、尤其是有秘密的家族企业,需要信得过的臂膀来发展壮大,正常的传统家族是用血脉和婚姻来维持人力资源的调配,金家没有,所以它需要信赖和忠诚。 金求岳渐渐地有些佩服金少爷了,他用才能弥补了人丁单薄的缺陷,给自己的爽文基业打了一个很好的基础,不过想到这一节也觉得自豪,金少爷能做到的,自己一样做到了,无论在哪个社会,大家都愿意跟着敢想敢干的人走。 想着,他点点头,把干桂花煮的赤豆汤吹一勺喂:“感觉他们市场方面比较熟悉,春节让他们回家过节去了,等开春开市,厂里市场这块就交给齐叔叔负责了。” 金忠明看他现在历练,有些往日能干的神情,又比往日多些开朗,半推半就地喝了一口汤:“你今年做得很够了,家里不贪这些钱,把你自己的事情主张好——年下可去会会几个相熟的小姐?” 会了谁?会了李耀希,哈哈哈哈哈哈。 金总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爷爷是又想让他娶小老婆,听惯了,也不着恼,心里笑,脸上也笑,抓了爷爷两个手:“我估计今年就能把金公馆拿回来,到时候你老人家也不用在医院束手束脚了,咱们回家去,重新把房子装潢起来。” 金忠明见他岔开话,不大高兴地哼了一声:“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又在忙些闲事!” 金总:“嘻嘻。” 当然要忙了,要为露生的复出演唱会好好准备嘛。 金总怀着直男买口红的心情,不选最好,但要最贵,拣选南京最豪华的场地,露生听了只是捶他:“你又不把钱当个钱!不要别的地方,我就去得月台。” 也好,得月台有纪念意义,就是在这里出道的,那也就在这里复出,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吉大利。 班底、衣箱,全是好的。苏州聘来丝竹师傅,是为他唱昆准备的,天津聘来锣鼓和胡琴的师傅,是为他皮黄准备的——白露生还没有回南京,南京的梨园已经被震动了,因为这些琴师笛师的名字来头个个都不小,甚至有在崇林社跟过、在杨小楼梅兰芳班里的,都是些有名有姓的老师傅。 其实南京早就听说了消息,知道白小爷在上海跟梅兰芳学艺,加之前段时间追捕王亚樵,露生一掷千金地买华丽衣装,五六个大衣箱子送回南京来。 所有人都在引颈期待,像当年的楚王宫期待莫愁女,也像花船上期待董小宛与柳如是,未闻清音,先动芳名。 露生是姚玉芙的徒弟,占了个身份,因此与这些老师傅打交道,倒没有很为难,和了两次就都入港。 只是在斟酌曲目上有些踌躇。 这样的老树新花,听的不是戏,是听功夫,因此不编新戏,旧本子有比较才知高低。他已经不是过去的白露生,唱戏不是为了谋生,是为了弘艺,师承有名,所以要显扬师门的光荣,因此曲目上既要有梅派的新意,也要有陈老夫子的旧诲,还需要安抚旧戏迷思念故人的心情。 最重要的,这个曲目要符合开春大吉的好意头。 所以《霸王别姬》这种是不能取的,太悲切;还魂、紫钗又显得太过于曲折,并且纯是昆曲,显不出自己的新本事;其实《抗金兵》是很好,但梅先生正在巡演,怎能夺人家的光彩? 选来选去,居然前所未有地纠结了,拿着一串戏单子,居然不知唱哪个好! 他这里选不出,琴笛锣鼓也就不能配合,都看着白小爷,说“要么您连唱个十八日,尽显神威,也叫戏迷们乐一乐?” 露生摇头道:“开门红、满堂红,即便要连唱十八日,头一天的也不能出差错。” 愁了两三日,真正是当局者迷,倒是求岳举着单子看了一会儿,搔着鼻子道:“宝贝儿,要么咱们搞个串烧medley?” “串烧?” “嗯啊,我那个时候明星开演唱会,都会有个特殊的曲目,是把自己的成名曲混成一首歌,每首唱两段,这样显得特别嗨。”求岳把戏单子放在手上转:“我看你比较惆怅的就是不知道哪一出戏好,都是各有长处也各有缺陷,要不然咱们不唱完整的一出戏,就唱最精彩的选段,选两三个,让大家过瘾,你看这个怎么样?” 其实这倒不是什么创举,贵人们做堂会,就是这样点散出,后世叫做“折子戏”。 露生有些动心:“可不知这样是否太标新立异?” “哎,我告诉你,后来中央台的戏曲春晚,基本就是这个形式。”求岳笑着,将他鼻子一拧:“再说了,你跟我混,你还怕标新立异?我们俩非主流是第一次?” 露生听他说,也笑了。 就是正月初十,立春这天,白露生在得月台开戏了。 这一天的开春是真正的名副其实,一声莺啼动春晓,虽然不至于万人空巷,夫子庙也是人潮涌动,用绢花隔出一条彩道,从白天开始就有丝竹清响,喧嚣闻于室外。戏是黄昏开的,符合秦淮河夜夜笙歌的旧俗,露生从后台的窗子里看见红殷殷的一汪太阳,醉卧在秦淮河上,照得整个屋子都是喜气,灯也红、帐也红、珠罗玉翠都是红。想起姚玉芙临别前问他:“你记不记得当年跟我说的话?” “记得,我说不要千万人知我,一人知我,就足够了。” “所以为师的问你,现如今你重施粉墨,是为什么?” 露生闻言,起身退立,俯身下拜,姚玉芙听他金声玉振地回答自己: “我要梨园佳艺传百代,要我师宗耀门楣,要我辈伶人不自贱,要秦淮河上有新声。”他举目回望于玉芙,“还要千万人知我这一颗心。” 姚玉芙有些热泪涌上来,摸摸他的脸,把一个点翠凤凰钗交在他手里。 “陈老夫子,当年给我的。”他说:“拿着吧,好好唱——孩子啊,从此以后,不做笼中金丝雀了!” 外面锣鼓响了,露生不慌不忙,把凤凰钗轻轻簪在鬓上,拿起胭脂笔来,把笑意抿到胭脂里。 他知道外面等着他,千百人的眼睛和耳朵等着他,有一颗心,也等着他。 夜色垂落,胡琴响了,白小爷出来了,这亮相的一瞬间是全场的寂静,连秦淮河也寂静,初升的月亮隐入微蓝的淡云中去,闭月羞花的模样,看客们听见珠翠琳琅的声响,丝绸迎着清风的声响,伴着秦淮河的桨声波影,一声胡琴,贵妃唱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们又看见这个明艳娇媚的笑容了。 刹那间月亮出来了,初十将盈而张的明月将漫天的月华都撒在这条胭脂河上,自古至今皆如一的,它曾经这样迎接柳如是,也曾经这样迎接董小宛,而它现在迎接的不是花船上挫磨哀愁的芳魂,而是全无拘束的一颗心,秦淮河千百年来就盼着这样真情真意的一颗心,陈圆圆未曾求到,柳如是也没有求到,秦淮八艳都蹉跎,可她们现在看见了。 看客们不知为什么,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朝见贵妃一样地都站起来呐喊鼓掌,震天的彩声,也不是为了白小爷一人,是为了秦淮河上百年来一颗又一颗的芳心。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清声朗韵,比往昔更胜。 他们知道他沦落过、破败过,和秦淮河一样浑浊了,都惋惜他自甘堕落,也笑话他志向浅薄——谁知有今日,再见美玉现明光,他光彩照人地回来了! 这一天先唱了贵妃醉酒,然后是天女散花,这两个戏都是梅先生所授,吉祥意头,也光艳,看客们就是想看他在梅兰芳那里学了什么,今日餍足!唯独唱到第三个,这一出不是京腔,在后面换了好一会儿的头面——丝竹一响,看客们泪也下来了。 《占花魁》。 这是活脱脱的当年人、在眼前,颦笑如初,看他扮着花魁,满面春风地舞袖一拜,清凌凌的声音诵道: “春风拂面湖山翠,恰似天街着锦归——” 四年了,这四年里是随着洪涝和炮火、各种惊心动魄的糟心事,稀里糊涂地过去——台子上唱的是些什么? 秦淮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优雅靡艳的声音了。 这优雅靡艳里又有新的心情,和他们的心情全一样的,艰难困苦里要怀着对生活的永恒的期望,永团圆、得钟情。 露生在台上拜了又拜——他知道戏迷们的心,戏迷们也知他,这一出昆腔是为了这座城来唱的,亦是为了这条河来唱的,为它李香君的桃花扇,也为顾横波的九畹图,为柳如是的月烟柳,也为董小宛的玉骨梅,为南京遗世独立的这一脉铿锵,也为秦淮河万艳同悲的这一缕柔肠,他生于斯、长于斯,曾经恨它,现在感谢它。 是虽登高枝、不忘故人。 前头坐的、后头挤的,全抬起袖子来擦眼泪,掏了手帕醒鼻子,泪是喜泪,因为除了眼泪没别的可以表达心情,哑着嗓子叫好,把秦淮的旧俗都学上来,无数的彩扇、绢花、果子点心,都向台上抛。 不知不觉地,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居中的那个席位上,那位子上坐的人从头到尾地没有离场,茶也不喝,抬着头,只是看。 过去他从来不肯坐在这个位子上,因为不愿意过分牵连自己和台上人的关系。 今日他大大方方,坐在那里了。 大家交头接耳地道:“那就是金大少。” 金求岳坐在台下,早已看呆了,想哭,眼泪流不出来,纯粹的欣喜和感动。露生比在上海明艳一万倍,在上海是活灵活现的妲己褒姒,回了南京,他是莲花回到清塘里,芙蓉开在秋江上,日边红杏倚云栽,金谷园里泛崇光。 想起露生和他初见时那份憔悴若死的样子,那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如今能够这样再临得月台,谁也没有想到他能在商场上折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创举,选在得月台就是为了告别过去、重头、重新、重生地站在这里。不是献媚于他人,是他想唱,所以就唱了,这一夜的歌声是自由的,从今往后的歌声,都不再委曲求全了。 他知道露生明了他的心——出身秦淮又何妨?英雄何曾论出身! 秦淮河给他苦难,也给他生命力。 他是这条胭脂河的光荣与传奇。 求岳怔怔坐在台下,谈不上自豪或者喜悦了,心里迷迷茫茫的,全是爱情,“我居然爱上这么好的人”,他想,我他妈真幸福。 想谢谢穿越之神,谢谢【创建和谐家园】的二十八年的人生,谢谢没头没脑的自己,谢谢爱情。 终幕了,花魁却没和卖油郎一起来拜谢妈妈,花魁顶着盖头,唱妈妈的贴儿扶着露生,将全场三谢。 彩声如雷,掌声如潮,谢了又谢,仍不见花魁退幕,众人心里全涌起大胆的想法,白小爷就比他们想得还大胆,就这么凤冠霞帔地从台上下来了。 一步一步,走到金求岳面前,露生笑吟吟地把盖头扯下来。 听见他轻声问:“像不像?” 金总心潮起伏,像什么?不是像!就是洞房花烛——这意思要是再不明白金总的脑子就真是猪了,金总腾地站起来,长手一伸,背起花魁就往外跑。 ——谢谢了各位!谢谢今天看我成亲! 花魁我带走了! 全场皆是沸腾,也不是看笑话了,是看传奇,看这城里传了整整十年的悖世长情今日昭告天下,露生在求岳背上大笑,把红绸的球儿向空一掷。 他们跑出得月台去,看见秦淮河上,满河的良宵月。
74|还魂
“枕边人”这个词,真有特殊而撩人的甜美意味, 要亲身经历一次才能明白, 睁开眼睛看见他, 睡得毫无防备, 像只猫拱在枕头上, 露出雪白的一点肩头——近极了, 看得清腻白皮肤下微微的血管、昨夜喷张之后、还未平复;眼角一点春意的泪痕、娇啼之下、没得功夫擦的;眉毛娇慵的走向、撩在耳后的头发的微鬈的起伏, 横山竖岭,都是唇齿厮磨过的。空气也是暧昧的空气,是两人一夜春梦酝酿出来的气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附带一些心跳耳热的旖旎片段,被帐子拢住了, 是迟迟不肯见天明的一种情溺, 这氛围教你理解唐玄宗、也理解周幽王, 果然天下明君都是王八蛋, 怎能辜负香衾事早朝? 人干事?! 金总像个大【创建和谐家园】, 张着嘴、呆看露生睡觉,黛玉兽迷迷糊糊也睁眼, 见他一眨不眨地看自己, 昨夜的事儿都想起来了, 把脸一红,拿被子盖着脸:“不睡觉、又不起床的,看【创建和谐家园】什么?” 金总其实正在心里作一首无字的咏叹诗——跟字不熟, 靠感情写,跟金总相熟的字就没有几个,孤零零几位同志出来担当重任,这几位同志努力组成一个充满感情的句子:“我厉害不厉害?” 露生:“……噗。” 金总闹个大红脸,也钻在被子里,腆着脸问他:“昨天晚上爽不爽?” 露生笑得捶他出来:“你是不要脸的!一早上起来问这个!” “唔!我说我们从台上跑下来,同志你想什么?” “你故意的!” “哇!别打!再叫一次相公好不好?” 两个人连笑带闹,打成一团,屋子外面也听见了,都捂着嘴儿笑。大家昨天晚上不敢偷听,都在外面等,看什么时候叫打水进去,好算少爷是几个萝卜。闹到后半夜才听见少爷心满意足地开窗,叫烧热水。 又听见小爷在后面恼道:“这个点儿上烧什么水?叫人家都知道了。” 少爷认真道:“这个还是要洗洗比较好。” 大家全笑得肚子疼,只当小爷今天早上是不能起床了——嘿,他两个真有精神,这又闹上了! 求岳笑着披衣服,问露生:“中午吃什么?” 露生歪在枕头上:“我做个和合圆子?” 求岳点点头,看看帐子,不觉又笑:“就是这个屋,你个小骗子跟我搞潜伏。”学着黛玉兽的声音捏个爪子道:“说话就说话!拉手做什么?!” 也是这间屋子,那时候他两个呆兮兮地并头说话,讨论怎么对付秦小姐。 露生原是想笑,忽然眼泪又上来,世事真是难料,觅良人、谁知良人就在眼前? 求岳见他哭了,笑着搂住他的腰,把他举起来:“天天哭,不哭不能过日子?” 露生含着泪道:“放屁。” 他们拉开帐子,哗啦一声,冬日的太阳照进来,一片明亮。 外头好蓝的天。 横竖是年下,工商歇业,露生要在得月台连唱十二日,因此便不忙着回句容,就在榕庄街度个蜜月。 后头这几天便随意了,前两日皮黄、后两日昆,不过是拣好的唱,当然也有贵客的意思,买包厢的、买茶水席的,若是第二日还想听,可以将戏园子老板叫过去,在现成的戏单子上勾一下,表明自己有意想听这个。戏园子便按这个调整排演,当然了,要是你肯一掷千金,也能决定白小爷明天晚上唱哪出。 露生见送来的单子,多是点的《惊梦》、《寻梦》,不觉展眉一笑。 金求岳却看不大懂,好奇问他:“这两个梦是什么,为什么她们都点?” 露生笑道:“这些点戏的怕不是老堂客,都是认得我的,只怕女人居多!我当初走红就是这出戏,这是汤显祖的《还魂记》,又叫做《牡丹亭》。昆曲里,要数这出戏最艳、最雅、也最离奇。” 金总来了兴趣:“为什么说是女人多?” “这戏把女儿家的心事都唱尽了,也不全是唱女儿,有情人都爱这个戏,我自己也最爱。”露生将手炉拢一拢,看外面黑天里,一滚滚的灰云,不叫黑夜黯淡,搓云扯絮,是要下雪的意思。 他两人寒夜围炉,煮一壶甜酒放在暖炕上,就着一个大杯轮流吃,秋天收的南瓜子、栗子,一小箩一小箩地歪在炕桌上,随手剥着玩。 露生道:“这个故事是说一个女孩儿,去花园里游春,梦里见着心上人,就跟他定下姻缘,可是梦中人哪里寻?想着这段姻缘终生无望,抱恨而死。” 这故事是有点不吉利,难怪头一天不唱它,求岳给他剥了一碟子的瓜子仁儿:“后来呢?” “后来两个人都矢志不渝,生死也不能分隔的,这段情就感动上苍了,叫这杜丽娘死而复生,你喂我一个——”露生衔了瓜子,也喂求岳一个栗子,“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百年好合地在一处了。” 金总:“……噫。” 妈的,古代是没有广电总局,这种扯淡故事居然也可以骗到这么多观众啊?! 露生见他错愕,抿嘴儿一笑:“其实故事倒没有什么,这么讲起来就好没意思,胜在汤大家文辞精妙,写得靡艳,教人心旌动摇。”说着,将酒饮一口,“你知道他在这出戏前头写什么?,他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其实是说尽了天下有情人的盼望,我也最喜欢这句话——人生谁能无死?都是一腔痴心罢了!” 他这里闲说,见求岳听得心不在焉,知道这蠢货是文雅上面一辈子教导不通,也不生气,自己叼着瓜子儿笑。 嗳!有什么办法?就是喜欢这个傻子呀! 看窗户外头一个冻僵的麻雀落在窗棂上乞食,露生把窗户推开,把麻雀捧在手上,一股清冽寒风进来,带着腊梅浓郁的酒香,求岳拿大氅盖住他:“哎!调皮!别冻感冒了。” “这点儿风冻不着,你瞧它炸着毛,真可怜。” 麻雀得了温暖,抖抖翅膀,醒过来了。 求岳笑道:“我还以为冻死了,这叫什么?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都是什么瞎引用,两人哈哈一笑,恶趣味上来,喂麻雀吃酒,看它吃了一口甜酒,醉醺醺地拍翅膀。露生随口问他:“我瞧你是不怎么懂得戏的,你们那时候不听戏,平日都乐什么?看电影吗?” “是啊,电影电视剧。”求岳给麻雀裹个小毛巾,“有时候也看小说,我喜欢看爽文。” “那是什么故事?”露生困了,将毯子拉一拉,歪在他怀里:“说来听听。” “叫我讲故事?我只会讲马云和马化腾啊。”求岳尬笑:“我跟你说,爽文是什么,不带脑子看的,都胡扯八道,后面看了不记得前面说了什么,我给你说一个真事,才好笑呢。” 露生伏在他怀里,懒洋洋道:“不好笑我捶你。” “我们那时候写小说的要对读者负责,读者不满意是要被骂的,像我这样的打赏大盟主,不开心还可以让他们改结局。”求岳从后面抱着他,轻轻玩他细长的手指:“我记得我初中的时候网络小说还不发达,那时候看了一个特别喂屎的故事,把女主角写死了,就突然死了,他妈的什么预警都没有!可把我气死了。” “那能怎么样?人家写的,你不过是看客。” “狗屁。”求岳坏笑一声,“我就找他们编辑,把他那本书买下来了,叫他重新给我写个结局。嘻嘻,这鸟人没办法,就把女主角复活了,笑死了。我听我同学说他在后记里说了好多生气的话啊,哈哈哈哈哈我根本没看!” 露生有些好奇:“这女孩儿叫什么名字?让你这样兴师动众的。” “叫什么……”求岳挠头:“忘了啊,不就是什么小冰小蕊小丽丽的,爽文女主还能叫个啥,诛仙我倒是记得,碧瑶雪琪,这本书比诛仙差远了,写得巨狗屎,谁管他叫什么。” 露生摇头道:“你这个人,从小跋扈,别人呕心沥血地写出来,又费尽心思为你改了,谁知你都不屑一顾,那又为什么叫人家改这一回呢?以后别做这种事儿了,多缺德啊。” 求岳见他眼睛眯着,是困了,也不管缺德不缺德,心说爽文女主要是像你,我还愿意多看两眼,可惜没一个比得上你,自己温柔道:“要睡上床睡。” 露生娇滴滴道:“不去床,去了床上你就不干好事情。” “哎,说得老子在这里就不行一样。跑什么?过来!” 两个人又在炕上闹起来了,麻雀喝醉了,站在旁边感觉地动山摇,有点恐惧。 它从窗户里头向外看,觉得可怕也是这里好,外面是冬天,好冷的,这里是春天呢。 万事都是美满,只是这两日见着柳婶,柳婶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愧疚,原本不明白露生为什么和她生分,现在渐渐也明白了,因此见了露生,总是含羞带愧,也不敢求他带自己去句容。 她不会说话,要讨好又嘴笨,总想着过去有情分,说话里免不了的又想卖弄旧情,前段时间为寻春华班忙前忙后,自己心里有些得意,眼巴巴和小爷攀谈两句,又把月生提起来了。 露生是真拿她没有办法,委婉道:“婶子,我跟月生不是一路人,你难道现在还不明白我?” 柳婶是看不懂现在小爷和月生到底区别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跟着男人,又怕又愧,委委屈屈地说:“月姐还来找你好几回,我不敢告诉他你在句容哪里,他唉声叹气地去了。” “叹什么?” “他说跟的司令和日本人打仗,现在不知生死,他一个人天津飘着,孤苦伶仃。” 露生又觉心软,也叹一口气:“他这司令要是真的投身报国,反而是能靠得住的英雄,倒是月生这孩子怎么性情轻浮,见人家上战场就弃人而去?” 柳婶绞着抹布,说:“哪有戏子跟着上战场的?” “跟不跟,难道看身份,不是看情意?”露生想起那司令厚待月生,心中越发厌恶:“用人家的卫兵、拿人家的钱财,到人家精忠报国的时候还叹自己孤苦伶仃,我白露生没有他这样的师弟。” 柳婶这才有些明白了。 是自己说话下流,把小爷得罪了,当初怎知他有这样大志气?含着泪道:“那你是不去帮帮月姐了。” 露生无奈道:“他要是还回南京唱戏,我能帮就帮,他自甘下流要做兔子,谁能帮他?” 原本想带柳婶回句容,又把这念头打消了。想想人这一生,上天未必不给你奇缘,只看你自尊不自尊,月生这一辈子难道没有奇缘?敢打日本人的司令,别管他私行怎样,就冲他这份血性,难道不也是好汉?月生要是也有些血性,哪怕跟着司令没了,同生共死,也好过这样一场笑话! 想起他春华班这些师兄师弟,不免又愁闷了一场,也不知张老娘是生是死,到底拿了些钱,叫柳婶寻人送去天津,告诉月生:“你我皆是男人,当自力更生,好生在天津唱戏,别再【创建和谐家园】了。” 不见月生回信来。 露生亦知道他们师兄弟的情分,到此也算尽了。 人是不靠怜悯来活的,说到底,靠自己。
75|狐媚
快出正月的时候,王亚樵从香港托来了一封信, 这信送得很秘密, 是从一个掮洋货的商人手上来的, 夹在尼龙【创建和谐家园】里, 送到句容, 又辗转托回榕庄街。求岳叫露生拆开来, 里头端正楷书, 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但落款上写着天蟾、二零一二,因此辨认出是王亚樵,只有他知道二零一二意味着什么。 上头写:“香港这边货物廉价,王老板生意安好,钱货两讫, 可以放心。” 这就是不仅平安, 而且有人接应他了。 求岳乐颠颠地靠在枕头上:“这样就太好了, 王叔叔最好以后就留在香港, 建国也别回来。等风声小一点, 我再叫人送个信,让他在香港帮我们买个房子, 以后我们也去香港找他。” 露生莞尔一笑, 披衣到门外, 拿火盆烧化了信纸。 年节终末的夜空,空气里仍留着烟花爆竹的火|药气味。偶尔还有二踢脚在大门外的街上炸响,顽童嬉闹的声音, 很热闹的迎春的意头。 因为观众热情,原本定下的十二天演出,延长了好些日子。最后不得不唱了一个全本的《还魂记》,露生在舞台上托一篮丝绢做的牡丹花儿,情真意切地说:“春梦一场,无有不散的。好在春去终究春又来,歇两个月,咱们再相见。” 说着,把牡丹向台下飞掷。 看客们争先恐后地去接他的牡丹花,春天还没来,他们已经在这里提前轮回春光的生与死,有些说不清的眼泪掉下来,都觉得这十几天的演出太精彩了,太过瘾了。白老板的戏有毒劲儿,总是教人说不出地一股热泪填塞胸臆。 露生也陪着掉泪,含笑落泪,不过眼泪下了台就止住了,语笑嫣然地给班子里的师傅们散了一圈红包。和他搭戏的小生抱憾道:“白老板要是不分心,月月都唱,肯定比现在还红。” 露生笑着摇摇头。 他很享受这种全情投入的感觉,但他也喜欢经商那种针锋相对的惊心动魄,商业是烟火,戏剧却是出尘,这两种心境互相滋润,其实是相得益彰,不过别人不懂,所以他也无意解释。 那小生摸着精美的冠子,有些伤感地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这么唱一次。” 露生抬头看他,认得他是苏州颇有名气的小生徐凌云,因为昆曲没落,所以混得不太好。 混得不好的演员享受不了精美的舞台,只能在茶楼酒肆粗糙地演出。露生相信这一个月里,徐凌云应该也演得很痛快,因为演员天生就需要欢呼与喝彩,需要华丽的舞台让他们做梦。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幸运,很多人因为不合时宜,一生就这样埋没过去了。 他明白他的心情。 “下回我再唱,还请您来搭戏。”他向徐凌云温柔道:“只要您肯赏脸。” 徐凌云惊喜地看着他:“我其实巾生上不太出色。”他原本是唱翎子生的。 “这有什么要紧?看官喜欢就成。”露生将那个冠子放在他手里:“留着吧,以后咱们或许还能再搭一个翎子生的戏。” 徐凌云高兴极了。 露生这头忙,金总也没闲着,他打算在南京开一间新公司。办公楼过年的时候谈定了,就在新街口那里。 回句容前,他拉着露生去街上看新楼。 现在的南京,新街口还是个新规划的街区,不过胜在马路宽阔,又有风水聚财的四方广场,有不少银行戏院已经在此开张。金总拉着黛玉兽的手,指点江山:“以后这个地方就是德基广场,南京最贵的地段,这边是金陵饭店,对面是大洋。” 黛玉兽还记得他家的海龙:“你们家那公司也在这儿?” “在,就在金陵饭店旁边,十五楼办事处,总部在珠江路。”金总馋兮兮地搓手道:“老子觊觎德基这块地很久了,妈的,提前八十年把它拿下。” “哪个德,哪个基?” “道德的德,基础的基。” “这倒是个好名字,”黛玉兽又掉书袋:“履也,德之基也,是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意思。咱们这新大楼,干脆也叫德基?” “叫个屁德基,我要叫搞基大楼。” 露生已知“搞基”是什么意思了,笑红了脸向前走:“没句正经话!” 金求岳想好了,把厂子交给陶嵘峻,专项对接批发,新公司他自己坐镇,负责零售和全线统合。新的一年,安龙要扩大产业领域,把触角伸向棉纺织的其他领域。 只是还缺一把火。 回了句容,有好几家毛巾厂就来找过金总,也包括之前通州吵过架的善成厂老板,张福清。 求岳见到他,有些不明来意。张老板也觉得尴尬,在客厅里坐下,喝了一杯茶,抓着帽子道:“金大少也许不记得在下了,在下是那时在地头跟你争执的,张福清。” 就您这老杠精的尊容,金总没敢忘记,只是看他不似怀着恶意,求岳也不好又怼人家,爽朗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张叔叔这次来句容,有什么贵干?” 张福清原本放不下倨傲,给他一句“叔叔”叫得有些难为情,半天才说:“不是我倚老卖老,既然你叫我叔叔,我就有话直说了——金少爷,你是不是因为跟我争吵,所以亏着本在跟日本人打价格战?” 金总:“……” 张老板见他不语,以为他被自己说中心事,长叹道:“你是年轻人,做事有血性,当初是我不该激你。”他掏出一个靡百客的小方巾,摸了又摸:“你这靡百客,质量甚好,若是善成与你争市场,只怕争不过。我听说你工厂里搜罗了三友过去的旧部,看来所言非虚。” 求岳是越听越糊涂,张大叔,我们杠过是真的,跟你吹牛逼也是事实,不过你现在跑来句容给对家贴金,是想干嘛? 张老板难过道:“你借了多少贷款,你现在是不是赔得受不住了。” 金总:“……为啥这么说?” “要不是你钱不够了,怎会让那个白老板出来唱戏挣钱呢?”张老板难过道:“可怜你了孩子,你给我们国货争口气,我们倒在后面挤兑你,弄得你现在骑虎难下。” 金总真的愣了,大叔你这是当编剧的天分啊,【创建和谐家园】也太会脑补了。 露生这几天唱戏是赚了好多钱哦,都没留意这个,十二天大戏,光包厢和茶水席就赚了快两千,加上散座的、打赏的,也有好几千的收入了。不过露生赚的钱是给自己玩的,谁指望这个填补账面啊? 他不知道外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最新说法是说安龙毛巾厂打肿脸充胖子,和日商死磕到底,如今无力偿还贷款,因此白老板只得复出,卖艺报恩。 这个谣传有李耀希同志的一份力,毕竟当初的连载太催泪了,金总又不要脸地艹人设,估计要放今天LOFTER上得有个安龙毛巾厂的同人圈儿。民国的群众没有同人粮吃,也不萌搞基CP,但是大家对报恩这种话题就很有兴趣了。 一定是这样没错啊!你说金家有钱的时候,白老板多矫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金少爷都不舍得让他多累着!现在什么样儿?哎!养个金丝雀出来耍猴儿了! 可怜!可怜! 张老板大度地一挥手:“我此行前来,不为别的,是来救你。我在通州有三千亩的棉田,棉花是不受棉市影响的。这一笔棉花,我愿意低价卖给你。” 金求岳真的懵了:“张老板,你认真的?” “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善成是什么来头?”张福清面上有些傲色:“我祖上乃是南元清流,恩科状元郎张謇张大人,大生纱厂是他一手营办,想当年国货也是一面金旗!其实说来我们也算半个同乡,不过是后来我家北迁去了通州而已。” 说着,他站起身来:“祖上有训,唯实业可救国。我有愧祖训,未能将祖业发扬光大。那天和你争吵,实在是看不过你以次充好、哗众取宠。”说着说着他简直自我感动:“难得你浪子回头,如今能够为国货争光,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求岳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心里爆笑,只是也感动,张大叔人是杠精了一点,但实业爱国的心是真的。 他问张福清:“一笔棉花救不了我,张老板,你这是也跟我一起赔钱了。” 张老板淡然一笑:“此言差矣。日商恶意抬价我们国内的原棉市场,不过是看我们心不齐、力不一,有道是唇亡齿寒,你我虽是竞争对手,可也同为国货的中流砥柱——” 求岳心里笑道不不不,中流砥柱只有我,你是糊咖二线请不要碰瓷。 张老板慷慨道:“只要大家携手努力,我援一点、他援一点,我不信日商能赢过我们万众一心!” 金总是真的觉得他很可爱了。 回来将这事儿说给露生听,露生诧异道:“怪不得这两天来看我的堂客,都拉着我的手说‘苦了你了’,原来大家是这样想的!” 求岳笑道:“宝贝儿,现在我是吃软饭的男人了,养我啊!” 露生正拿着个扇子练手势,闻言把扇子向金总头上一敲:“小爷我养你,难道你不荣幸?” “荣幸!荣幸!” 狐狸精拿扇子按着嘴唇,【创建和谐家园】笑道:“那你要怎么谢谢我呢?” 金总把他抱在腿上:“软饭男我研究了一个新姿势,我给白爷爷伺候一下?” 露生扑哧一笑,把扇子挡着面孔:“不要脸!” 其实民国有民国的好处,金求岳是真的这么认为,演唱会出柜这个事情,放在现代估计可以直接导致演艺生命的终结,先上三天头条当坟头香,然后就是全面封杀。 6还是民国群众6,管你怎么LGBT,都能给你扳成合情合理的主流思路。 张福清提出的棉花交易,求岳当时考虑了片刻,没有应下来。回来句容,晚上和露生说起这件事,露生也道:“靡百客和铁锚两雄相争,善成被殃及池鱼,他其实是走投无路,所以干脆投诚。” 说来说去,张福清是想凭棉花入股安龙,这个老江湖久在商场,嗅觉敏锐,闻出了安龙平静之下的雷霆震动。 求岳靠在床头,捡一个蜜枣在嘴里:“就是这么回事,我问张福清这批棉花是现货、还是明年的期货?他尬了半天说现货的没有,原棉可以调三千。扯他妈的蛋啊,这不是空手套我的狼吗?老子上海去抢也能抢来三千个。” 露生拍他的嘴:“刷过牙了,又吃甜的,仔细蛀牙。” 金总嚼着蜜枣道:“我吃你的时候你不说我蛀牙。” 露生把枕头捶在他脸上。 露生在南京演出的这一个月,金总也没闲着。所有戏园的老板都接到了靡百客纬编的试用样品,只是并未告知他们以旧换新的方式。 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安龙现在的原棉库存真的不够,第二,安龙的产能也不足。市场广大,但他们一口气吃不下这个市场,以安龙棉纺厂两万锭的规模,能不能供应南京本地的需求都是未知数。 ——一旦新模式面世,就犹如侵略军攻城略地,你打下了城池、却没有足够的兵力把守,这就是等着让别人趁虚而入。 金求岳需要快速扩大生产规模,安龙厂需要转型。 可以这样讲,现在安龙的工人是工人中的精英,他们熟悉纬编回收的操作流程,这种宝贵的人力资源不应该浪费在低技术含量的棉纱生产上。 用现代思维来看,是时候找外包了——之前送上门来的善成厂,就是现成的外包纺织厂。 对方这个橄榄枝伸得及时,虽然大家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各怀鬼胎。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露生听,露生道:“这主意极好,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拒绝张老板?” “事情分先后啊,宝贝儿。”求岳揉他的脑袋:“我自己的产品还没面世,找个屁的外包,在找下游外包之前,我要先找一个棉纱供应商。” 要先解决原料问题,占领市场份额,然后再给善成这样的外包厂分蛋糕吃。 善成想提供的是资源,求岳看中的却是他的厂房和工人。三千亩棉花是不少,但首先不能立刻兑现,其次还要自己加工。从厂子的职能分化来看,善成这笔资源太挫了,安龙需要一个大规模供应棉纱现货的生产商。 只是时间很紧迫,四月份,梅兰芳就要来南京演出。他们约定了那时候正式推广新商业模式。 “睡吧。”他给露生垫了枕头:“明天叫市场部开个会,一个春节,看他们市场这块调查的结果再作打算。” 他这头说,那头伸手去摸蜜枣——没了!再一看,露生从他背后把蜜枣抢在手里:“不许吃了,甜腻腻的弄得我嘴里也都是糖。” “我说要亲你了吗?” 露生一碗蜜枣糊过去:“那你跟枣子过去吧!” “我【创建和谐家园】啊……老子又要洗脸。” 露生蒙着头笑道:“顺便刷个牙!” 两个人打来打去,搞得床上全是蜜枣,这邋遢德行真是松鼠看了都鄙视,松鼠觉得他两个爸变了,不仅好邋遢,而且还不给自己吃东西! 那么多蜜枣掉地了!松鼠就很伤心。
76|新装
露生是一贯的长衫长袍,回家这天却做了一套西装, 自己躲在房间里换, 扭捏了半天, 叫求岳进去看。好像傻乎乎的小猫小狗, 也像小朋友, 穿了新衣服, 害羞地站在镜子前面, 转来转去,口里问求岳:“怎么样?” 他手里拎着外套,身上只穿衬衫和马甲,套一件开司米的绒衫,有些大学生似的青春,头发整齐梳拢、多一点绅士的精英感, 笔挺的裤子垂在皮鞋上, 格外显得腿长, 西装把他的细腰、峭拔的肩线, 都衬出来了, 是前所未有的英俊秀丽——金总真有耳目一新之感。叫他穿上外套,认认真真打量一遍, 忽然问:“这跟我的衣服怎么有点像?” 露生不说话, 脸上浮起两片红。 求岳见他脸红了, 心里才有点悟过来,再一看——可不是一模一样吗?料子一样、款式也一样,是个情侣装的做派, 忍不住地要笑,又想亲他。 露生羞极了,脱了外套道:“我穿这个真不像。” 求岳大笑拦住他:“帅的、帅的,你以后就这么穿,这有点儿影帝的味道了。” 露生羞答答地,又把外套穿上,两人都把裘皮大衣裹起来,鹿皮手套也戴上,全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求岳个子高,穿这一身是傲慢跋扈的潇洒,露生却真是温润优美的贵公子,一套衣服穿出两个俏。都对着镜子站站好,像个拍结婚照的样子,学照相馆橱窗里、心照不宣地摆两个恶心pose,求岳自赞道:“天王组合,F2。” 露生摸摸领口的珍珠扣子,好像小孩子摸玩具:“前儿晚上唱了二百块钱,我就拿来做这个了。” 这其实是有一点可怜的,求岳不知道他过去唱戏,得了钱都拿来做什么,但可见是没有敢给自己花过。也许是拿来打赏下人、也许是拿来给金少爷买东西,仿佛野猫可怜巴巴叼着老鼠来讨好人。 那些日子里,他应当是唯恐别人说自己不能自力更生。 求岳心里怜惜他,只是不说出来,插着兜点头:“做得对,高兴就好,以后咱们天天做新衣服,全搞情侣的。” 露生别过脸去:“谁和你是‘情侣装’?我这是新衣服!” 看镜子、又看彼此,拉着手哈哈大笑。 求岳是渐渐地发现露生身上的许多小矫情,不知别人看来怎么样,自己看来特别有趣——闹着写信、又不明说,不亲生气、亲了又骂,偷偷摸摸做个情侣装,想穿还拿劲、穿上了也不承认——他是一个活的逗逼,大男人的志向、少男少女的心事,主旋律的骨气、言情剧的傻甜。 喜欢他一点一滴的变化,也喜欢他这些改不了的毛病。 爱情就是这样,想为一个人一夜成熟到面目一新,又想要他包容着、永远幼稚又矫情。 回到句容,见着嵘峻和秀薇,秀薇也赞道:“甚少见露生哥这样装扮,你穿西装比马褂好看。” 嵘峻诧异得更直白:“白小爷怎么一个年不见,好像更加光彩照人。” 这一句话接近于小学生问爸妈“你们在房间里干了啥”,把其他三个人都窘得要笑,求岳揽了嵘峻,压低声音教育他:“这叫雨露滋润禾苗壮,你结过婚的还不明白?” 偏偏那头两个都听见了,露生是拔脚就走,秀薇笑骂嵘峻:“土老帽!净瞎问!” 大家相看嗤笑,脸上都有些春风冻的绯红——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看桃花柳。 墙上的消寒图,看看就要填尽了,是春天开工的日子了。 张福清来的时候,有提到一些江苏纺织业的情况,他临走时心有不甘地说:“江苏这边的棉花你是不要想了,不是我背着人说话,多的是人趁火打劫,也不是只有日商在囤积原料——南京这里的华源纺织厂你知不知道?” 这个老杠精是调查过市场的。 余下的几天,市场部开了工作会谈,印证了张福清的消息。句容这里的一千多亩棉田,之前就是被姚斌牵线搭桥,签给了华源,他们家是专出粗纱,卖日本人、也卖自己人。年前他们屯了许多棉花,大概就是瞄准了安龙跟日商的价格战。 这个厂子拥有的棉纱,可比善成狂野多了。 问题在于对方也是苏纺的大头,难免坐地起价,这块热豆腐好吃,只是烫嘴。 求岳从厂里回来,把苏纺的几家情况书看了又看,颇有些沙场秋点兵的心情,也像是皇帝选妃,怎么看华源都中意,关键华源未必肯选这个秀。 露生见他烦恼,剥了冻枇杷给他:“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华源厂的厂长应当就是朱子叙。过去我们家刚做纺织的时候,姓朱的跟着咱们挣过不少钱。只是后来咱家改投铁矿,又做商行,交情就淡了些。” 还是个熟人! 金求岳心里又有些歪点子冒出来,他搔搔耳朵:“朱子叙,是不是他也有个闺女?” 露生不意他问起这个,脸色顿时翻云起雾。 金求岳还没领悟到他老婆已经不开心了,他光顾着畅想:“你说我能不能骗这个朱老板入伙?” 露生左右而顾:“有什么不能?这还用骗吗?你把他女儿娶来,泰山大人什么不肯帮你?”说罢他轻轻一笑:“只是你现下落魄,人家朱小姐肯不肯嫁还不知道呢!” 作逼就是作逼,日子消停点就开始作天作地,求岳看看他:“露生,我就问一句能不能找姓朱的合伙,这他妈你也要吃醋啊?而且是你自己提的朱子叙。” 人家是提朱子叙了,可人家没提朱小姐呀。 “哪个吃你的醋,般配不上!” 露生将剥好的枇杷向他怀里一丢,也不管冻汁水流了他一裤子,起身就走。 金总捂着湿漉漉的裤|裆追出来:“哎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现在缺货啊,如果能把姓朱的拉来合伙,以后我们就不烦原材料这一块了。” 露生停下脚,脸上突然红晕起来:“你敢说你不是想见朱小姐?” 日了狗了,金求岳蛋疼:“我他妈都没见过,求你别提这些大姐小姐了行不行?” 吵归吵,他居然还觉得有点儿甜蜜。他老婆这是花式跟他表衷情吗? 想到这节他又骚动了:“乖,亲一个。” 露生推开他:“少来这套混账事。你要请朱老爷就去请,只不要见了人家千金又丢了魂!” 这吃醋的本事比秦萱蕙还更胜一筹,金总没话说,他现在领悟到自己口味确实重,就好这一口。 他拉住露生的手:“别走行吧,我现在有个很蛋疼的问题,你得帮我解决。” 周裕从旁走过去,见少爷裤|裆好大一块湿,顿时吃了一惊,恨不得脸上写了“我没看见”四个大字,慌慌张张去了。 露生扑哧一笑:“什么事儿,你说罢。” “你得先陪我换个裤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早|泄呢。” “你还说这话?” “宝贝儿,这也是你弄的好不好,下次扔东西能不能别往裤|裆丢?” 露生服侍他换了裤子,金求岳盘腿坐在床上:“刚才在外面我不敢说,我现在特别怕见熟人。” 是的,他之所以过去不出门,怕的就是被人识破是个李鬼。从前的金少爷何等风姿,怎是一句“病了”就能搪塞过去。 并不是每个人都如金忠明一样对他万般包容。人们的眼光总是刻薄的。 “冯六爷、王叔叔,这些都是新朋友,过去没见过你的大少爷,见也是浮云一面。可是你刚才也说了,姓朱的从前就跟咱们家有来往,我这一见他不是全露馅了吗?” 露生懂得他的意思:“你倒不是怕人笑你,你是怕赶不上过去的少爷,反而教人拿捏,于谈生意上不利。” 金手指就是金手指,聪明可爱没得辩。 金求岳苦恼:“有什么事情能引开他的注意力就好了,先让他走个神,我再去跟他谈生意,只要他别一直想着我不对劲就行。” 露生想了片刻,嫣然一笑:“这个再容易不过,只是说不得我做一次狐狸精了。” 三月初,朱子叙接到了一份请柬,来自金家的大少爷,依然是他亲笔所书,只是字迹比从前娟秀些。 这请柬实是露生的代笔。现在的金大少字如狗爬,握个毛笔好像张飞绣花,露生皱着眉头,手把手教他半日,只换来他无数个偷吻。 露生又气又笑,掷下笔道:“怪道你字写成这副德行,一点不肯用心,只是动手动脚!” 求岳不以为然:“我以前老师要是有你这么好看,我保证变成书法家。” 书法家是来不及了,露生只好照着金少爷的笔迹,细细临了一封帖子。把金求岳在一旁看得吃醋:“这是你大少爷的字体啊?” 露生看他一眼:“要不是为你,我也不肯写呢!” 赝品毕竟是赝品,两个人的才学加起来乘以二也赶不上当年的金少爷本尊。他们懂得藏拙,不写什么风雅内容,只简单明了地请朱子叙来句容金家老宅一聚。 朱子叙拿着请柬琢磨了半日,总觉得哪里奇怪,他也听说金世安病了之后神志不清,这字是他的字,可没了从前的文采。 金少爷在帖子里说,开春做个堂会,园子里开的好花,又做的春饼,请朱先生一起赏花吃酒。 若是几个月前的金家,他是万万不肯趟这个浑水,只是去年夏天金家东山复起,虽然矿没了,商行也没了,但石瑛明目张胆地给金少爷撑腰,中国银行也开绿灯,最重要是靡百客这牌子一炮而红。 朱子叙心里又打起小算盘。 他这头带人来了句容,周裕在镇上接他。朱老爷心下有些不高兴,金少爷排场忒大,请他吃饭,连客也不迎。 来都来了,朱子叙只将一头怒气按下不表,跟着周裕弯弯绕绕进了金家花园,尚未进门,便闻得里面丝竹之声。 这是金老爷过去为夫人修葺的花园,金夫人也爱听戏,临水建了精致小巧的一座戏台子。夫妇双双亡故,金老太爷白发人送黑发人,触景更觉伤心,便把花园封了。 求岳和露生特特着人打扫了园子,把南京那几位老师傅也请来,他们俩故弄玄虚,刻意不等朱子叙到场,先就唱起来。 园子里只金求岳一人坐着,专注地看台上生旦相见,做出许多悲欢情态。请来的师傅都是行内有名有姓,琴好,笛子亦好,两人含情对望,口中轻软软唱着:云掩柴门,钟儿磬儿枕上听,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 朱子叙心中暗笑,金少爷病是病了,这文人骚客的脾性倒还留着。台上的人不用问,自然是他宠了许多年的名伶白露生。 名伶到底是名伶,都说他抽大烟,许久不唱,现下听来,这一把好嗓子依然穿云破月,又听说他前阵子拜在梅兰芳门下,越发媚态,这一把袅娜玲珑的身段,真正是个尤物——难怪金世安瞧不上他女儿,这么多年一个姨太太也不纳,都教这公狐狸迷了心了。 城里怎么说来着?狐狸报恩! 他现下已经没了联姻的心思,倒也不为这个生气,只在金求岳身旁站定,求岳这才忙忙站起身来:“朱叔叔,好久不见。” 朱子叙似笑非笑道:“世侄好雅兴,我来的不是时候。” “这是哪里话,我请朱叔叔喝一杯,怎么周裕不知道叫我一声?” 话说得好不要脸,请客的是他,大模大样坐在这里等客上门的也是他,轻轻巧巧一句话,都推在管家身上了。 朱子叙想,谁说他傻了?他这精明半分也没丢。 他心里想着,脸上却不肯露出来,点头一笑,和金求岳分了宾主坐下——求岳一定推他在首席:“两个人吃饭也不能不讲规矩,叔叔坐上面。” 这个倒不是露生教他的,是金海龙平时肯拿大,什么饭局都要坐主席台,不坐就生气。金求岳从小见惯了他老爹横行霸道,对这个事情格外敏感。 朱子叙的脸色微微好看了一些。
77|对赌
佣人们接二连三摆下酒菜,求岳又请朱子叙点戏, 朱子叙笑着摆手:“就这段很好, 白小爷梨园翘楚, 还轮得着我们说三道四?不点不点, 他爱唱什么就是什么。” 求岳也不勉强, 两人推杯过盏, 先喝了几盅, 且说闲话。朱子叙看园子里一片好梅花,白的冰清素绽,红的花吐朱砂,仰头笑道:“这些梅还是令尊在时种的,那时候我也来过一次。” 求岳端着杯子道:“梅花是好,可惜纺不出纱来, 中看不中用啊。” 朱老爷心中一动, 两人交换了一波勾勾搭搭的眼神, 便听求岳道:“朱叔叔, 明人不说暗话, 我请你来,是有事想求你。” 朱子叙早等着他这一句,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酒盅:“是想要棉花, 还是要茧?” 这个老刁货, 先问原料中的原料,若金求岳答了他这一句,他还要再讹他一笔加工的费用。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敲竹杠。 求岳笑笑:“都缺, 但我不是跟您谈这个事——朱叔叔,安龙是合营企业,账目在市政厅,都是明的,去年赚了十五万,这个您应该知道。我想问问您,我现在想组建一个新公司,专做靡百客,您有没有兴趣入股?” 朱子叙有些意外,金少爷真正大胆,张嘴就来骗钱。 “世侄啊,咱们熟人不说面子话。你这十五万是年初赚来的,去年秋天,你可没少赔钱吧?”他摇摇头:“你的毛巾为什么卖得好,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赔钱的生意我掺和不起。” “别急,朱叔叔,这个入股,我保证您稳赚不赔。” 朱子叙狐疑地看他。 金求岳唤来周裕,放下一份文书。 “不签长,先试一年。您入股安龙,我保证明年业绩不但不赔,而且必定增长,您只要答应我的条件,就能得到40%的分成。” 朱子叙好笑地看他:“你能涨多少?” “400%。”求岳淡然道:“我能赚六十万。” “……”世侄你怕不是疯了吧,去年砸锅卖铁才赚十五万,今年六十万?别人风吹开梅花你家风吹印钞票?朱老爷笑道:“这么能赚,那这个股我还真是要入了,要是你赚不到呢?” 金求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赚不到,我的安龙厂赔给你,另赔你一倍的股金。”他放下酒杯:“不是开玩笑,市政厅出具证明,画押签字。” “……” 朱子叙吓住了。 稳赚不赔,人家挣了他分红,人家赔了他保本,而且还有赔款拿! 这个世上还有这种好事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这听上去真是好生意。”朱子叙嗫嚅道:“可是你如果赔了,我的赔款谁负责。” “中国银行。”求岳摸摸鼻子:“冯耿光。” 朱子叙迷茫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确定金少爷不是喝多了在说醉话。 他是个刁钻商人,利在眼前也要犹豫三分:“可我现在确实没有钱。” 求岳笑了。 “我知道您手上屯了一大批棉花,这批棉花是市价最高的时候吃进的,最近其实卖不动,因为市价跌了,对吗?” 朱子叙有些尴尬,原来金少爷也知道他手上屯了三万件原棉,秋天的时候价格在三十万左右,当时他想着再等一波,继续炒高,谁知冬天铁锚有做空的意向,这批棉花已经跌到了二十万不足。 朱老爷很肉痛。 求岳看看他的表情,心道露生猜得不错,朱子叙吝啬成性,又缺乏市场眼光,所以一直困在纺织业里做不大。这笔棉花若是放在冯六爷手上,早就变现了。 他捡起桌上一朵掉落的梅花,放在手里揉: “朱叔叔,以原料折算入股,您看怎么样?” “原料入股?” “按现在的市价行情,以棉纱折算认筹,这个好不好?” 朱子叙心中狐疑不定,怎有这样好事?他还在犹豫,金求岳将文书指给他看:“当然了,如果增长达到咱们约定的数目,次年的原料,以市价70%结算给我。最重要的,供货不能中断和短缺,这是您的责任。” 连环套,毫无疑问,这是一份粗糙的对赌,赌的就是朱子叙没见过这种金融模式,也赌他心中的贪念。 过去郑美容用这个办法吞并了许多公司,金求岳在澳洲念的也是金融管理,可是他从来没好好学过,眼下只能照猫画虎,把郑美容的流程【创建和谐家园】一遍。 靡百客的畅销,就是他的筹码。他有的是新鲜的营销手段,这些在21世纪已经被玩烂了的资本运作,对于1933年的中国市场而言,还是真正的破天荒。 只要解决了原料问题,其他一切好说。 而朱子叙心中反而稍稍放心,做生意总是有来有往,金求岳有所求,才是正常的。 他心算了一下,手头的棉花总价二十万不到,只怕还会再跌,但按照金求岳给出的分成,折算入股是很划算,稳赚二十四万。 只是当时业内合作,让利供货的底价是市价最低80%,金求岳给出的70%终究让他有些吃不消——谁知道明年什么情况呢? “我要考虑考虑。” 他这头还在犹豫,露生却唱罢一场,带着头面袅袅婷婷地走下来,先向朱子叙行了一礼:“见过朱老爷。” 朱子叙亦笑:“白小爷何必多礼。” 露生双手奉酒:“朱老爷连戏也不肯点,这是嫌弃我们唱得不好了。” “有谁敢嫌你白小爷?好些年没听,还是第一流!” 朱子叙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他这头和金求岳在谈正事,这个戏子跑来恃宠撒娇,好不烦人,只是看在金世安一向对他爱宠无比,朱子叙不好弄僵气氛,索性顺水推舟向露生笑道:“白小爷,你劝劝金大少爷,给我再让两分利,这合约不是不好,再让两分,我就同意。” 露生心下暗喜,却朝求岳横了一眼:“你是在家病傻了不成,朱老爷的面子你也不肯给,让我瞧瞧是什么合约?” 说着他就把文书抓在手上。 朱子叙不料他这样蹬鼻子上脸,一时有些傻了,只看金求岳,求岳揽着露生的腰笑道:“都是自己人。” 露生就势坐在他腿上:“既说了我是自己人,那你听我的,把这文书改改可好?” 场面尴尬,朱子叙不是没见过妓|女撒娇,但兔子当着客人的面这样发嗲他还是头一回见。大家都是斯文人,金少爷这是连斯文也不要了。更何况生意大事,白露生连姨太太也算不得,这是怎么说话? 朱子叙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露生用小指在唇上抹下一点胭脂,笑道:“就这个吧,其他的我也看不懂,既是赏我两份薄面,这个‘一’字看着不好,成双成对,改个二吧!” 说着,他用胭脂把赔付的那个一字盖住了。 朱子叙万万没想到,白小爷原来是个妲己褒姒,向外不向内的角色,赔付股份提高,对他朱子叙当然是好事。 他也不计较露生胡来了,这会儿他比谁都好说话,只在旁边温和地微笑。 金求岳脸黄了:“这个不能乱改,你知道加这一点是多少钱?这是一倍变两倍!”说着又看朱子叙:“这个,朱叔叔,不能这样改。” 露生恼火起来:“就说你没良心,刚说听我的,转眼就反悔,你是当着人给我没脸呢?” 金少爷一脸的怜香惜玉:“不是,真不能胡来,你说让个几百几千现洋倒好说,这股份折现够买几个你了。” 露生更不高兴:“我原是贱骨头不值钱!那又何必叫我来现眼!” 说着他起身就走。 朱子叙和金求岳都慌忙拉他,朱子叙更是在心里笑得脱了形,他原本不把这一成二的股份看在眼里,可看着露生和求岳这样拉拉扯扯,他隐约觉得,这大概就是金求岳的底线了。 “世侄,就给白小爷一个面子,两倍就两倍,咱们这生意也未必就赔对不对?”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巴不得你赔”,赔了有两倍股金赚,这可比投资还赚钱啊?!只是到底还有着生意人的精明——赔付是赔付,并不是立刻到手的钱,想了想,他又说:“明日把文书送来我厂里。” 露生闻得此话,含着泪向朱子叙委屈一笑:“还不如朱老爷体贴人心,你签不签?不签咱们就拉倒!” 求岳央求地看他:“不是宝贝儿,咱们现在不闹好吗?这是生意大事!” 露生跺脚哭道:“上海谁答应的带我拜梅兰芳?最后拜个姚玉芙!南京谁答应的给我找大场子?最后找个得月台!你什么事情都跟我打迷糊眼!就这么一个字,我就要成双成对!不改我就死!” 朱子叙:“……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城中都说白小爷狐狸报恩,自己当时还诧异怎么选个得月台的小场子,所以说哪有重情的婊|子、重义的戏子?还不是烧钱给这些兔子买高兴! 金求岳满头大汗:“行吧,行吧,你别生气,我签还不行吗?” 他拿起文书,央求地看朱子叙,悄声道:“那就这样说,我明天把文书送去——他抽大烟脾气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真是对不住。朱叔叔,我回头再录一份,咱们明天签,明天签。” 偏偏露生耳尖,水袖劈面向求岳脸上摔来:“耍什么花枪?不拿我当回事就直说!” 金求岳更加大汗淋漓:“就现在,现在签,你别生气!” 露生泣道:“现在签了我也不高兴,你把后头那张撕了!” 金总:“……啊?!” 后头那张是次年的原料合约,朱子叙犹豫半天,就是犹豫这个,此时不禁大喜过望,白小爷真是他的福星,刚给他提了赔款额,现在又给他免次年的责任。他的疑虑尽皆打消,也不想着明日再签了——等金少爷劝得白小爷回心转意,只怕明天就没有这个好事了! 金求岳头疼,只看朱子叙:“叔叔,两成赔付我已经很难做了,图的就是你明年的原料,这个再不保证,我还要不要做生意?有钱进货我还求您吗?” 朱子叙笑道:“不是我不同意,只怕白小爷不高兴呢。” 露生泪汪汪瞅着他们,心里忐忑不定,这一场戏,骗过今日骗不过明日,他只怕朱子叙回过神来立刻要反悔。 求岳将朱子叙拉到一旁,低声道:“约一个,待会儿偷偷重写一张,明年80%给我,不能再高了,叔叔,求求您。” 朱子叙含笑道:“都妥,只要你不怕白小爷不乐意。” 露生远远听得这两句话,心中大定,只朝金求岳瞪了一眼,扭身出去了。 朱子叙笑道:“这怎么好?白小爷走了。” “别管他,脾气都给我宠上天了。”金求岳忍着不笑:“咱们先把文书签下,您再仔细看看,对不起了朱叔叔,你说今天这弄得都是什么事儿。”又叫周裕:“去说说露生,朱老爷在这儿少撂脸子,叫他接着唱!” 朱子叙哪里管他这些,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鄙夷,他和秦烨一样,囤了许多物资,去年收的棉花到现在还没出手,眼下却能直接入股分红,简直天意眷顾。 趁着人家后院起火,朱老爷就要来发这个不要脸的财。 求岳静候他将文书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再无异议。两人又喝了几盅,唤周裕拿过纸笔,各自签字画押。 这恐怕将是中国金融史上第一份对赌协议。 朱子叙傍晚才离开,带着醉意。 求岳目送他喜不自胜地离开,知道朱子叙签下这份合约,自己的棉纱生产线就算建立起来了,并且两年内无需支付原料定金。 空手套白狼,就是这么回事。 纠结了半天的赔付一倍还是两倍其实根本毫无意义,靡百客上市,怎么可能赔钱。 露生卸去头面,笑吟吟道:“今天这戏可是生平从未演过,亏你能干,一丝儿破绽也没有。” 金求岳乐得前仰后合:“别夸我了,你才是大戏精,影后给你提鞋都够不着。哎你说朱子叙这个老【创建和谐家园】真是财迷心窍,居然这样他也信!” 露生点头笑道:“这是恶名的好处,就是算计他熟人对你我早有成见,知道你不肯娶妻,又知我抽着大烟,脾气古怪——他怎能想到咱们是沆瀣一气。” 他到底善良,说到这里,忍不住问求岳:“哥哥,咱们这样,算不算骗人钱财?” “骗个鸟!”金求岳拉他坐下:“对赌确实有风险,但安龙的收益不算坑他——再说一句不好听的,这些棉纱我不骗,就会落到日本人嘴里,他的钱也不是良心钱,谁比谁干净?” 露生仍有些紧张。 “别担心了,这东西在我那里也是合法合理,朱子叙自己财迷心窍能怪谁,只要他不搞幺蛾子,年年分红少不了他。”求岳拿过酒杯,咧嘴笑道:“大骗子我和小骗子你,快来碰个杯!” 露生这才放下心来,掩口而笑。暮色里,他浓妆的脸有种奇异的冶艳。 两人喝了几盅,心中忽然都热起来。四下安静,只有夕阳树影,求岳一言不发地搂住他,一股胭脂水粉绵软的香,听他欲拒还迎地哼了一句:“叫人看见。” 求岳低声笑道:“只有花看见。” 露生推不开他,拿袖子挡着脸,伏在石桌上。从水袖的白练间,看见梅花落下来,红的、白的,落满头了。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呀。 和朱子叙签订合同的几天之后,按理说石瑛那头应该很快就出具政府作为第三方的签字证明,但朱子叙迟迟没有去。 华源突然安静了,打电话也不给回音,秘书敷衍道:“我们小姐近日回国,老爷忙着和小姐团聚,所以合同的事情要暂时搁一搁。” 露生叹道:“这事不好,朱老爷只怕是反悔了。” “……反悔?” 露生摇头道:“少爷以前说过,朱子叙此人是袁本初之流,多谋寡断、又图近利,更可笑有袁绍之骄慢、无袁绍四世三公之家业,所以偏安于人后,我就是算他这一点无能,所以才用计赚他入彀。” 金总:“……宝贝儿,咱们能不能说人话?” 露生苦笑道:“你就不能多看两本书,连个三国演义也听不懂,跟你说话真叫人费劲。” 金总赖皮道:“看看看,今天就看,所以你先跟我说两句小学生能理解的内容行吧?” 露生瞅着他:“生气啦?” “给日一下就不生气。” 露生笑着推他:“二流子。” 句容地气温暖,山树早花,翠儿并小丫头们去山上打了槐花下来。求岳就陪露生坐在院子里,看他一个一个把槐花掐下来,丢在小笸箩里,素手弄冰雪的情景。求岳伸着头看,嘴里嘀咕道:“这是做个什么东西?” “分一半儿,做些槐花饼,给咱们太爷送去。另一半儿我拿些蜜炼了,叫你当零食舀着吃。”露生温柔道:“你平时肯抽烟、又肯熬夜,做点这个舒舒肝气。” “麻烦死了,一个个摘,让厨房做去啊。” 露生也不看他:“厨房做的哪有我的心呢?” 求岳见他低头一笑,笑容里有些含情的意思,心里又痒上来,腆脸笑道:“你是个花仙子。” 露生亦托着一吊花,上面爬了一个虫,举到他眼前:“你是个大臭蝽。” 一阵春风扑面,大臭蝽飞走了。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会儿,求岳问露生:“要么我再去华源问问看?催催这个老王八。” “愈急反教人疑,”露生摇头道:“他现在踟蹰,无非就是疑惑你的用心,何妨再等他两天。” 果然,犹豫了几天,石瑛接到了朱子叙递交的三方申请。 接下来的事情,就都很顺利了。 1933年的春天和夏天,对金求岳来说是扬眉吐气的美好季节。四月份,梅兰芳如约前来南京演出,一时盛况空前,抢票的观众把售票处的玻璃都挤碎了。四月的南京已经变得暖热,他的演出全程为观众配备柔软舒适的靡百客方巾——用薄荷水蘸了的。 芳香清凉的空气充盈在戏园的人群中,又加梅先生台前美言数句,他那一段插科说得极是漂亮:“据我看来,这日军自从入寇中原,看我国中恍若无人,不仅侵占疆土,连商品也自倾销。如今我国货商人同心协力,共图破敌之策,有这价廉物美的方巾胜他百倍!”旁边的女兵道:“就将这巾子擦我胭脂汗、拭我青锋血,待到得胜归来,还沾一沾凯旋英雄泪!” ——宣传效果大爆炸。 这就是金总想要的效果了,请梅兰芳的意图就在这里:就在他来南京的一个月间,靡百客和可口可乐一样,不再是一个商标,它变成了“方巾”的代名词。梅郎梅半城在时尚圈的号召力真是可怕,很快地,所有娱乐场所,甚至音乐茶座都争相配备靡百客方巾,它成了服务业的一种标配。 大家下馆子请客,如果位子上没有一块香喷喷的小方巾,那是很没面子的事情,说明这场子没档次啊。 最重要的是,它确实质量优良,并且价格低廉。对服务业的经营者而言,这块小方巾不仅能提升逼格,也比过去的把子巾卫生干净,一月一换,月月更新,别名“卫生巾”。 “……” 金总是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不过这些不重要啦! 安龙的营业额在两个月间爆发式增长,金求岳酝酿了半年,就是在等这一天,而它比想象中更加如火如荼,旅馆戏园趋之若鹜,服务业的竞争心理给安龙打开了无比辽阔的市场,从上海、苏州、甚至广州飞来的订单让安龙的营业部忙成了球。 金求岳曾经非常希望开个上帝视角,感受一下日本人现在的心情,现在他发现自己是差点儿爽文天赋,连虐渣的心情都没有,金总只想赚钱!赚钱!赚钱!
78|纱罗
金总不关心渣渣,但渣渣关心金总。 那年春天, 惨遭重创的铁锚,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自登门, 忙于捞钱的金总根本不在家, 闻名秦淮的名伶白露生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接待了这位日本客人。这客人自称是白老板的“忠实观众”, 露生也觉得他似乎面善, 好像年前大演的时候见过几次, 因此请进来了。 在他们交谈的前十分钟,露生甚至没反应过来他是日本人。 直到他让随从捧出两个装饰精美的螺钿箱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匹一匹的重锦,说是得来的极好的绸缎,奉送白老板添置戏装。露生自然婉拒, 又不好太拂了人家的面子, 只得含笑翻看——看了两三匹, 心中奇怪, 这绣缎近似蜀锦, 只是花样甚异,其蝶似蛾、其鹤似鹰, 并非寻常见惯的方胜团花万字不到头。 露生的笑容渐渐敛去, 只余一缕淡笑挂在唇边, 不动声色道:“这似乎不是杭缎,也不像蜀锦。” 对方颇有得色,也不再掩饰, 微笑恭敬地说:“这是京都有名的西阵织。” 他弯腰鞠躬,就露出日本人的形貌了,仿佛很诚恳地致歉:“鄙人是铁锚驻华经办的代表,加藤利昭,如果我报上真名,白老板一定不会见我,所以我冒昧地用了假名。” 露生微微横目,凝视他片刻:“你的中国话说得倒不差。” “我曾见过贵门的家老,他也是这样说。” “家老?” “齐松义,齐先生。” 露生不置可否,须臾,从脸上浮起一个冷淡的微笑。 如果此处有十年前的故人在,当惊呼许久不见白小爷这样冷艳的笑容了,他在得月台上一向是如此美丽且傲慢,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诱惑性的孤高。 那笑容不是向着加藤,而是向着两个跟随的马弁。 两个马弁都是本地人,被他明媚的眼睛一瞧,忽然从心中涌出羞耻。 加藤也从未见他这样笑过,其实早就听说他性格孤傲,但年前几次看他演出,并不见有何孤高之处,今日忽然见他带刺带冰地一笑,甚觉惊艳,情不自禁地赞道:“您在台下,比戏台上更美丽。” 露生又是一笑:“你也懂得昆曲?” 加藤听出他话里的鄙夷,不卑不亢地回答:“不敢贤于孔子,但也倾慕礼乐教化。” 这答得异常文雅,简直是个中国通,露生不觉微微错愕,加藤爽朗道:“如果我不懂,那我们刚才谈的是什么呢?” 露生就有些另眼相看,抿嘴儿笑了笑:“我以为您只是听个乐子。” “怎么会?别看我是个生意人,我和您的好友金先生一样,都是从小就非常喜爱戏剧。” “日本也有唱戏的吗?” “有的,当然有。我们日本有一种很相似的艺术,叫做歌舞伎,都是男人来扮演女人——男人的眼光,总是要比女人高明一些,所以扮演女人也更高雅。”加藤捧着茶说:“您的前辈梅兰芳先生,也观看过歌舞伎,他很喜欢歌舞伎。” 他在那里喋喋不休,露生是越听越不顺耳,原来这人文雅不过是装出来的,其实内里甚俗——且不说他开蒙的师父就是女人,男旦难道只是个男扮女的噱头?这未免太小看了男旦!又听他说梅兰芳也赞赏歌舞伎,心说虽然不曾见过歌舞伎是什么样子,既然能得梅先生青眼,想来也不是仅凭男扮女装取胜,必有多情绝胜之处——可恨眼前这人一窍不通,却要附庸风雅,一句话把两门艺术都辱没了,实在是俗之又俗! 心中顿时好不耐烦,漫不经心地坐着,就寻思这人为什么来。忽然想起年前也有人送了几端表礼过来,不留名姓的,说给白小爷添新行头,看样子像是苏绣,仔细看又不见针脚。露生当时就有些狐疑,因为大凡客人送礼,都是希望借送礼来攀谈两句,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事就叫人摸不着头脑,只是年下图个彩头,因此没退,都叫柳婶收好了,当时求岳还笑说“红了,暖暖粉都有了”。 此时想起来,就叫周裕:“周叔把年前那几匹绸子拿过来。”问加藤:“这几块料子,也是你送的吧?” “这是加贺的染绢,也很昂贵,做衣裙是很漂亮的。”加藤满面堆笑:“我知道戏剧的表演家们都很注重衣服,新衣服能吸引观众。” 露生信手翻来,笑了笑:“东西是好,不过我用不着,还请你收回去吧。” 加藤的笑暂停了,回味了一下自己听到的内容——其实料到了他会拒绝,但没想到他拒绝得这样不留情面,连收下的礼都拿出来退掉! 其时国内的名伶甚喜在衣装上争奇斗艳,戏园也会拿新行头的剧照招徕顾客,当年冯六爷一掷千金为梅大爷做霓裳羽衣,就是一个例。这些加贺绢是他专门研究了白露生的喜好,选了色泽清淡的蝴蝶茶花,内行人都说很衬牡丹亭,寸绢寸金,决不逊于梅氏的孔雀裘。 加藤脸上就有些挂不住:“白老板,你可能不知道这些染绢有多贵重,它不是普通的丝绸,每一匹都价值千金,中国还没有人用这样昂贵的布料做演出服。” 露生惊讶地看他:“那又怎么样?我是凭本事唱戏,又不是凭衣服。” 加藤按捺住窝火:“虽然如此,但已经收下的礼物,如果退还,这是很大的羞辱,我以为白老板是受过教育的高等人,不会这样没有礼貌。” 露生柔笑道:“这可就多心了,我并没有羞辱的意思,只是我们当家的不爱我穿这些花样儿,所以我不要。” “——这理由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露生歪头看他:“养我的是他,又不是你,他不喜欢,我就不要,这要讲什么道理呢?” 白露生要是横眉竖目,加藤还不着急,奈何他巧笑嫣然,态度又天真,这一副白莲花的婊味儿气得人牙根儿痒痒。加藤心道这些人扮演女人久了,行为也和女人一样难以捉摸,这样柔媚的功夫真叫人不好发作,此时要是发怒,反而落人口舌,讨不到什么好去。悻悻地抚着绸缎道:“我明白,事实是你们对日本人怀有偏见,所以拒绝我的礼物。” 露生听他言辞不善,心中警觉——他琢磨这日本人今天的来意,必有所求,虽然不知道他要求什么,总而言之是肯定没安好心,因此一句话也不接、一件礼也不受,又想起三友过去的争端,都是口舌而至斗殴,恐怕言语冒撞落人把柄,故而把冷艳姿态放下来,柔媚相待,管你说什么,我装傻就是,秦淮河的功夫还不熟悉?是条疯狗也能伺候好,何况你区区一倭人,管叫你拨不出一个错缝儿来。 此时他听加藤话里话外,有套话激怒的意思,心中更明,你要扣帽子,我偏不给你扣,不慌不忙,脸上笑意更浓:“加藤先生说我不讲道理,我看加藤先生才是不讲道理。我要是真对你有偏见,何至于在这里请你喝茶,又好声好气地陪你说话?” 周裕也帮腔:“大凡南京听戏的人,都知道我们小爷脾气不好,十个人来求见他也未必见一个,对您是真客气啦!” “客人面前说什么呢?茶冷了,叫翠儿去换热的茶来。”露生向周裕嗔了一声,回眸向加藤笑道:“下人说话不懂事,不过也是实话。我这脾气是戏迷都知道的,怎么加藤先生竟然不知?可见你说常听我的戏,这话是假话了。” 加藤被他戳破,辩无可辩,满脸涨红,也不等上茶,抱了缎子就起身告辞。 露生假意道:“怎么这就走了?我叫厨房蒸了好点心,先生吃了再去。”口中说着,起身相送,直送到大门口,不由分说地含笑道别,也不说下次再来,只说:“路上当心。” 加藤被他这一路恭送弄得退路都没有,心中一面大骂【创建和谐家园】人虚伪狡猾,一面痛惜自己的绸缎明珠暗投。当着两个中国人,不好露出小气面目,沉着脸上了汽车,开到朝天宫后头的树荫底下,坚强地问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拍照?” 驾驶和副驾驶脑袋一缩:“……没吵起来,拍什么?” 太君忍不住怒火,拍着车门骂道:“猪猡!” 这日本人当然知道金求岳排日。自从去年在中国市场一路受挫,铁锚真是锦囊用尽也回天无方,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一个安龙?疯狗一样左一口右一口,咬得铁锚同学脑壳痛。 挫还不是一个方向的,从批发到零售,从原料到合作,这安龙好像蟑螂变的,哪里都有它!到四月份靡百客上市,日本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集体傻眼,从来没见过的营销模式在民国时代开启了大杀特杀,一刀剪断了全年的批发市场,导致这边吃进的棉花完全没有市场变现。 铁锚在华部门开了一次会,非常郁闷地发现只剩下零售线还在挣扎,回血都困难。支配人怒道:“没有一个人,肯动脑筋!我们对阵【创建和谐家园】企业难道是第一次?从来没有输得这样惨痛!这是自己的问题!” 大家集体冒汗:“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本来是想办法扭转乾坤的议事会,开成了集体土下座的谢罪会,每个部门都说自己有错,关键也不知道到底错在哪? 我们真的很认真!很努力!很用心!连花色都挑选中国人喜爱的图案!这到底是为什么! 支配人又向加藤拍桌子:“你当初,怎么跟我汇报的?说三友攻克,中国市场一定全部掌握!花了这么多钱来购进原料,结果呢?!” 结果是没有结果,大家只能又谢罪,还好不是武士,不然可能要玉碎。 加藤想起当天的情形,脸色更加阴沉,销售和原料全线溃败,令他始料未及,又想起支配人敲着他脑袋问:“你难道不会使用秘密的手段?你把击败三友的办法都忘光了?” 办法?办法当然用了,关键是不知道对方要下什么棋,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外!截断原棉,对方死命抬价;放跌市场,对方无脑吃进;更兼阮玲玉和梅兰芳一波又一波的推举造势,衬得铁锚和靡百客如同土鸡比凤凰,这嘴上无毛的小子似乎比他五十多岁的人还明白怎么操控市场——至于“秘密的方法”就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安龙的工厂地处偏僻,工人全部封闭在小镇厂区,连日侨的边都摸不着,谈什么攻击日侨?他也试过向安龙的印染厂投毒,结果人家那是个消毒工厂!再说向民间散播毛巾不洁的消息,实行了几次根本没实行下去,安龙的管理比日式企业还日式,签发送货都是管理到人,消了毒的新毛巾热气腾腾地送到店,就算你造谣人家也不会信啊! 所以说俗话都是骗人的,猪队友有什么可怕的,神对手才真可怕。 简直令人崩溃。 今天的单刀赴会已经是无可奈何的办法,登门送礼,算是作了两手准备——要是白露生受了这个礼,他自有连环计;要是撕破脸闹起来,他还能寻衅告一个侮辱日侨,带的两个人哪是马弁?其实都是记者,揣着小相机,端等拍一个推搡的场面。 无非是当初陷害三友的伎俩,今天故技重施而已。 万没算到白露生居然女人一样地撒娇使性,话里却又滴水不漏,拿话激他四五回,越激越娇,拳头都打在棉花上了!南京猪猡为什么比上海猪猡狡猾这么多?真是八格牙路岂有此理。 坐在车里,越想越气,是前路无明且无计可施的怨气。抓着车窗的白纱帘,急中生智地说:“没有拍照,但也没有其他人在场,你们就写一篇无中生有的文章,说他对日侨非常不尊重!或者,写他曾经接受过日本人的礼物!” 那两个记者得了他的钱,却也知这是丑事,俱各汗颜道:“加藤君,算了吧!那白老板狐狸一样的人,都叫他看破了!他如果真的不尊重你,我们写一写也是可以的,可他又没说什么!再说这要是在租界里说话,还好编造,偏你是亲自上门拜访他,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这叫我们写什么好?怪你不懂碰瓷。” 加藤怒道:“那你们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 两记者心道碰瓷这种事情还要人教吗?你们日本人是直肠子,只会放火烧仓库、不会动脑子?都告饶道:“不是不告诉你,你不知本地有句话叫强龙难压地头蛇?就是真碰瓷他,这是南京!又不是上海,市政厅帮着他们金家,到时也是有理说不清,不如退一步算了。” 加藤忍无可忍:“我为什么要退一步?是他们在破坏公平!他们垄断了市场,拉拢政府来做担保生意,这对我们日本侨民就是排挤!” 两记者心想可拉倒吧您,亲妈的奶还能给野孩子吃吗?中国政府不给中国商人担保,难道还给日本人作担保啊?上海打仗还没过一年呢。心里都想笑,嘴上不能说,毕竟拿了钱日本人又不好惹,琢磨了一会儿,劝慰加藤:“要么今天这事儿就先算了,不知道您听说没有,皇军在东北那边打得不错,要不您回去再筹谋筹谋,等一等那边的消息。” 另一人也道:“是呀,我们虽然不做生意,也知道生意都是跟着风向走,您与其在这儿死磕,还不如等等北边儿的消息,只要那边儿一占领,不就有人肯给您作担保了吗?” 加藤气闷了片刻,回思近日的确是风闻东北战事大捷,这两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想想自己来到中国近二十年,青春和心血都耗费在这块土地上,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被这些中国人不讲道理地针对! 看窗影里自己鬓发已白,半生心血断送,还让这些臭小子耍弄,心中一阵悲凉,想起白露生方才狡猾的嘴脸,愈发气闷,他简直是整个安龙狡猾的化身。抓着窗帘,阴沉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抗日神剧的经典台词——当然是反派那方的: “他迟早要有后悔的一天。” 那两人在心里笑得叫娘,都道:“这话您在白小爷面前说过了,您也别生气了,他不识相,走着瞧就是啦。”
79|盛春
这头露生见日本人去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向周裕道:“周叔今天很会说话, 多亏了你了。” 周裕笑道:“我看他前面客客气气的, 后面怎么好像找小爷麻烦的样子, 幸好没有事。” “他当然是来找麻烦的, 亏得我们没拿他先送来的绸缎做衣裳。”露生心有余悸, “若是真穿着那些日本绸子出去唱戏, 变成咱们和日本人沆瀣一气了——岂不是叫少爷里外不是人?” 周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成了我们帮他打广告了!”细想想又觉不懂:“这日本人奇怪得很,梅先生也在南京,他要打广告,为什么不送给梅先生,反而往我们这里送呢?” 露生笑道:“原来周叔没看懂这里面的坏心。” 周裕搓着手笑道:“我们笨头笨脑的, 比不得小爷聪慧。” “他们铁锚是做毛巾的, 这些绸子又不是他们自己制造, 送到梅先生那里也算不得打广告, 更何况梅先生曾经亲赴东洋, 纵然穿上日本绸也不算什么。我们家就不一样了,少爷鲤鱼翻身, 全靠抗日救国的名头起家, 若是此时我穿着日绸唱戏, 别人怎么看、怎么想?谁都能穿,我是断断不能穿的。” 把周裕听出一身冷汗:“这些日本人心思真个阴毒。” 露生细心道:“明儿你带人去梅先生宿处递个话儿,劝他留神着送来的礼, 想来他去日本两三次,应该认得出西阵织,不似我们没见识,差点儿让人给骗了。”伸个懒腰,娇滴滴又道:“去叫小丫头把客厅窗户门都打开,跟这么个大俗人说了半天的话,一屋子的俗气!” 这些事原本不打算告诉求岳——金求岳最近是太累了,新公司的订单合同,全是他亲自带人去签,近百个客户跑下来,金总第一次有了社畜的人生体验。露生说过几次“要么我替你做”,求岳只是摇头:“你做的事太多了,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苦活儿,我来做就行了。” 露生赌气道:“我也是男人,做不得苦活儿吗?” 求岳笑道:“你怎么这么爱闹?我的意思是公司马上开张了,企业管理就应该走正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搞家族企业。” “家族企业?” “一个人什么都管,这就叫不规范的家族企业。”求岳拉了他的手,很认真地给他讲解:“你在公司已经主管了财务,研发你也分管了一些,那营销和人事,我就不建议你再插手,不然职能不分明,底下的员工走程序就乱。现代企业讲究责任到人,你说了也算,我说了也算,不出问题还好,出了问题大家互相推诿,在追责这块儿就不好做了。” 这话很有道理,黛玉兽受教地点头。 “还有一点,靡百客的这个理念,虽然是你想出来的,但营销这块儿毕竟我熟,我希望第一批订单的客服,都由我亲自培训。”说着,虽然面带倦容,金总又开始沾沾自喜:“有这么一批骨干在,马云也被老子甩在后面。” 露生听他句句有理,便也不再劝阻,由着他狗子一样到处乱跑。 这一天晚上也是跑到快十点才回家,到家来就叫【创建和谐家园】疼,把露生好气又好笑:“别人走路腿疼,你走路【创建和谐家园】疼?” “坐一天的车啊,客户那椅子又难受,都是红木的,硌得我要犯痔疮。” “你是个傻子,身后难道不跟人?椅子不好,叫他们带垫子啊。” “老子是去谈生意的,又不是微服私访,挑客户的椅子,我是要上天啊?”金总往露生头上弹个脑瓜崩儿:“老虎凳也得忍着,你懂屁。” 露生颇觉好笑:“……那我给你揉揉?” 金总感觉这太涩情了,而且仿佛略失老攻的体面,脱了袜子笑道:“别别别,我冲澡去,你弄点热水让我泡个脚。” 太累了,洗澡也是敷衍了事,一路呵欠地回来,还不要露生服侍,自己呵欠连天地泡脚。露生看他大马金刀地歪着头、眯着眼、手里夹个烟,和土匪毫无分别,心中实在好笑,心想人最俗也莫过如此,偏这个人俗得别具一格,这种大朴大拙,反比那等假斯文来得可爱——却不知他看戏到底是看什么?只怕是光看人家长得漂亮! 金总擦脚上床,听见他笑,捏他的脸问:“笑什么?” 露生忍不住笑问:“你这个人是不懂戏的,但好歹也看我唱过几次,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扮戏好看不好看?” 金总累得要死,随口应道:“好看啊。” 露生追着又问:“哪里好看?” “……”这话把金总问傻了,金总心说这是送命题啊,不敢轻易回答,斟酌半天,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你们唱歌的样子让人挺感动的。” “……感动?” “嗯……我也说不好,其实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到底在唱啥。”求岳回想着看过的妲己、丽娘,“就是喜欢那种气氛吧,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很有感染力,像演唱会的感觉。” ——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话说得虽拙,却合了至情至性的意思。 露生心里喜欢,抿嘴儿又问:“那你不觉得男扮女装有意思?” 金总困得眼皮打架:“当然有意思了,有看点就行嘛,每个人欣赏的角度不一样。”钻进被子,又探出头来:“干嘛突然问我这个?” 露生低头笑了一会儿:“真奇怪,别人这样说,我只觉俗不可耐,偏你说我就喜欢。” “……出什么事儿了?” 露生自觉失言,唯恐他烦心,便不肯说,耐不住求岳打着呵欠死缠活缠,到底把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金求岳气得拍床:“日他妈的狗胆不小,老子不在家敢找你麻烦!” 露生劝道:“我礼也退了,也告诉他不许再来,你也不必为这个生气。近日你天天跑得脚不沾地,这些事若不告诉你,显是我瞒着你,告诉你吧你又这样跳脚——到底是蛮夷,生意上不如咱们,文雅上也不通,你跟这些俗人计较什么?” 金总心说黛玉兽怎么抓不住重点?这是俗不俗雅不雅的事儿吗?这是坑我老婆的问题!在床上叽哇乱叫了一阵,第二天起来就给几个商场的经理打电话,说:“几位老哥现在还卖不卖铁锚的毛巾?” 凡南京城中开百货的,谁不知道金大少排日,又知他脑子有点轴,熊孩子捣蛋一样总是欺负日本毛巾,隔三差五找人家的麻烦——听他如此问,心说铁锚今儿是又触霉头了,都在电话里笑:“卖是卖,不过在边角货柜上充个数,金厂长是有什么不满意?” 金求岳窝在沙发里:“我要你们把铁锚撤柜。” “……” 这话一出,对面都愣了,从来都是货方求着百货店,安龙真是仗着春风要上天,开口就要竞争对手撤柜! 其实利润上来算并不损失什么,只是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谁也不得罪,铁锚再落魄也在中国畅销了二十年,叫这些鬼精的百货店老板凭白与一个厂家交恶,他们可不大情愿。纷纷劝求岳:“金厂长,不是咱们不肯,只是一个边角柜,你何必赶尽杀绝呢?” 金总原本没打算赶尽杀绝,但有些沙雕就是你不打他不知道自己欠揍。脚盆鸡亲自送头,不能怪金总狗爪无情。 “铁锚求你们留柜,给你们让了多少的利?” 货店老板支支吾吾:“这个不好说……而且金厂长,货进来了,钱我们已经付了,你让我们撤柜,我们这进货的本钱不就赔了吗?” 金求岳冷笑一声,废话少说:“你意思让我吃铁锚的货?想多了吧。” “所以说呀,我往边上再挪挪,您也别总这么不依不饶的,万事和为贵,仗都打完了,您也别老在这儿喊打喊杀了,亏了是大家都亏,对不对?” 求岳给他逗乐了:“这样吧,方老板,我也不问他让你们几个点,我给你开价——凡是三个月内完成撤柜的,我安龙今年供货九折,两个月内,八折,一个月——” 方老板:“七折!” 金总:“……算术挺好啊。” 方老板:“早就想撤柜了!日本鬼子跟我中华民族不共戴天,日商货物怎能占用我中华柜台?!” 金总:“政治也好。” 剩下的事就不用金总操心了,四成的爆款让利和一柜子铁锚洗脚婢,零售商们又不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雄踞中国二十年的铁锚毛巾,非常冤枉(并不)地被迎头痛怼,就这样在1933年的春天不情不愿地退出了最大也是最繁华的江浙市场。金总觉得他们可以用八十年后的动画片配个音: ——我还会再回来的! 还是别回来了叭。 露生听说这事儿,好笑之余,也埋怨金总太莽撞,为个不必要的闲气自损利润。金总笑道:“一点零售而已,本来就是拿来占一下市场,要真靠零售,安龙也太挫了。” “那也不应当为难百货店,没的得罪客户。” “他们也算客户?老子销量日破天,他求我不是我求他。”金总还没弱智到要跟零售商们淘宝亲,“再说了,马上新公司要开张了,正愁着没个沙雕拿来祭旗呢——谁叫他们欺负你?” 烽火戏诸侯算个屁啊,我们金总一怒踹翻脚盆鸡,这才叫敢笑幽王不痴情。 几大百货陆续将铁锚撤柜,之后就再不闻铁锚有什么动静,露生观望了几日,放下心来,金总更是蹄子一撂,狗子飞驰谈新客户了! 商场如战场,从来成王败寇,繁盛春光里,更无人去关心侵略者的失意。 好春光留待佳人,留待好事情。 五月初,以靡百客为旗号的新纺织公司在南京挂牌开张了。冯耿光出席了新公司的剪彩仪式——其实是为梅先生捧场来的南京,大约拗不过他小梅一句话,不大情愿地到会场铰了一剪子。 金总郑重其事,在中央饭店宴请冯梅二人,露生来作陪。梅兰芳一见求岳便吃惊:“你怎么瘦了这么些?去年见你,还挺胖呢。” 金总心说你才胖呢,伸手摸摸肚子,也确实掉了好些肉。梅先生关心道:“这一个年过去人家都发福长肉,你反而瘦,得多吃点儿。” 金总乖巧:“吃得不少,就是过年没放假,忙着生意,所以没长膘。” 梅先生含蓄地打趣:“别仗着年轻不保养。” 突然开车,大家都笑了,连冯六爷都笑,只有露生脸红。 大家相识半年、彼此亲厚,不似初见时拘谨客气,只是与梅兰芳说戏时,露生仍是毕恭毕敬、敬之如师,极由衷地称赞:“鼓也好、打得也好,尤其水战精彩极了,梅先生这次演出,比在上海的时候更精妙。” 求岳也道:“我也最喜欢水战,摇摇晃晃特别有真实感,真跟在船上一样。” 露生笑道:“其实水上的戏多是如此,这戏是好在两人方向都用了心,此起彼伏,你发力便踩沉船头,我这边就水涨船高,所以看着异常真。” 梅兰芳笑着拉过他的手:“这只是其一,踩下船头,人是不是也要转过身来?转身就是一个亮相——但凡舞台上的设计,既要活灵活现,又要托出演员的身段儿,这就叫一箭双雕。” 那两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一顿马屁,说得冯六爷心里美滋滋,低头啜茶,笑了一声,转头向求岳道:“你小子心狠手辣,靡百客这一上市,原棉市场暴跌了三个点,年前骗铁锚屯了那么多原棉,日本人只怕是欲哭无泪——我听说你这新公司开张,拿铁锚祭人头了。” 求岳笑道:“他自己送上来能怪我吗?贼不能光吃肉,也得挨打的。” 冯耿光欣赏他这股匪气,赞许地点点头:“接下来是打算怎么样?我看你开这个新公司,是想拔江苏纺织业的大王旗了。” “六爷有眼光,不仅是江苏的,整个江浙的纺织业都应该联合起来。”求岳给他奉烟:“我想成立一个棉纺织工业协会,把生产和销售的渠道统合打通,批发业我要,零售,我也要。” 冯耿光挑眉不语,沉思片刻说:“你这个想法其实早有先行者,一个是荣宗敬的申新,另一个是穆藕初的华商纱交所。” “没成功?” “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 1921年,为对抗上海日商成立的“上海取引所”(即棉花交易所),华商协力开设了中国人自己的纱布交易所,发起人和理事长即是享誉四方的花纱大王穆藕初。这在当时重挫了日本财阀控制中国棉纺市场的企图,逼到日商取引所关门自肃,是很痛快的一件事。 “但交易所这种东西,难免买空卖空,投机者甚众。穆藕初十多年来,多费心力而少得赞襄,凡投机棉花失败者,无有不骂他的。”冯六爷悠悠道:“他这头干活、那头挨骂,自己的厚生纱厂也弄到关门,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把金总听得无语,股票跌了骂证交所,这真是睡不着怨床,民国股民有点骚啊。 ——然而这并不是华商纱交所衰落的主要原因。 从1927年开始,国民政府推行“实业救国”,不断对民间资本进行吞并和管制。一方面用政府训令限制交易所营业,另一方面对棉纱交易课以重税。 冯六爷道:“你都是买纱买棉,所以不知道棉花税的厉害。去年因为淞沪抗战,上海暂时轻徭薄税,你一味地信心膨胀,那早晚要吃原料的亏。靡百客虽然用料节省,但毕竟不是不用原料。如果照顾不到纱厂商人的利益,他们是不会听从你的。” 日商挤压、政府侵占,华商居罅隙而如散沙,这就是中国棉纺工业糟糕的现状。 金总送了冯梅二人回去,心里算计起来。 冯耿光点醒了他忽略的一些问题。 安龙的所有工人工资都涨了一倍,奖励他们日夜连转的辛勤劳作。钱多的是,贷款已经可以提前偿还,现在考虑的是余下的资金要怎么花。 冯耿光说得对,有很多事情是自己没考虑到的,虽然说成功地支配了华源和善成,但仅凭这两家,恐怕不能制霸全国市场,产能和原料供应依然不足。要凭现在的成绩去跟一帮经营了几十年的大佬们称兄道弟,估计人家也瞧不上你。 平白无故就说联盟,似乎缺一个理由,要笼络这些大佬的人心,也差一点儿什么东西。 夜深人静,他还在琢磨这些问题,感觉自己缺一个时机,又或者说,缺一点灵感。 那头梅兰芳和冯耿光回了上海,在火车上也闲话这两个孩子,金求岳倒没有什么,聪明忠厚,样样都好,独是说起露生,梅兰芳凭窗远望,轻轻叹了一句:“当初不收他做徒弟,其实是对的。” 冯六爷头也不抬:“想说什么你就说。” 梅兰芳笑道:“六哥又听懂了。” 火车咔嚓咔嚓向前走着,车厢里是红毯和墙布包裹起来的柔软世界,侍应走来过去也都是安静,只剩下车轮摩着铁轨的声音,并不嘈杂,是摇篮曲一样的宁和,与踏花的马蹄是同一种轻盈的声音。 梅大爷靠着窗户,就果盘里拈了个樱桃:“你说他怎么总是实心眼儿?我在南京演了这么些天,多少串场的机会给他错过了!” 冯六爷爱答不理:“唯有你瞎操心,还矫情。” “我是等着看呀!我就看他知不知道来跟我争取。这要换成别人,说什么也争一个露脸的机会。”樱桃核吐出来,整齐地码在骨碟里,“他可倒好,光知道送花篮、包大票,我都懒得问他为什么不来,答案我都替他想好啦,肯定是:‘——先生的戏我不能夺光彩’!” “这个小孩儿认真像你,但不如你小时候有志气,我看他不够争强好胜,就算唱也不会很红。”冯耿光摩着金表道,“可惜了你和玉芙,为他费那么大功夫。” “可我并不后悔教过他。” 这话六爷听不懂,眼皮儿也抬起来了。 梅兰芳含笑挑起纱帘,看窗外春光如锦,繁花夹道飞驰:“六哥可曾听过一首诗?说: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是王维的。” “六哥好学识。我是觉得,这孩子唱戏的心境和别人不一样,就仿佛山中野花,知春而开、迎春而盛,不要人赏他,他是凭心而歌。当初若是收了他在班子里,那可是人人都争强好胜的地方,把他放在里头,不免埋没了他。” 冯六爷撇嘴道:“你真是会给他打圆场,说白了不就是他昙花一现吗?” 梅兰芳嫣然一笑:“六哥又不通了,艺术这事情,有时是四季花开开不断,有时却是惊雷一乍动四方,在我看来,淡而久长、又或是高亢一瞬,并不分谁高谁低,各有动人心弦的地方。我是很有兴趣看看什么事情能顶动这孩子的心,叫他再像下大雨那天晚上一样,发疯似地大唱一次——若能有那么一回,他这一辈子可算死而无憾,能得一观的人,也算死而无憾了。” 冯六爷听他越说越疯魔,死啊活的都上来了,心想这些唱戏的人,魔怔!把嘴一撇:“又发疯!”
80|华北
被梅大佬和冯大佬叨叨的黛玉兽同学,并没能快速遇见他的进化契机, 这个春天仍然是“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 戏班子来请几次, 都说歇下了。毕竟公司事忙, 秀薇并几个账房也忙不过来。 因为有加藤来惹事的前车之鉴, 家里上下都管严了, 无论句容南京哪个宅子,上门的客人若不报清姓名,一概不给通传。 因此韩月生千辛万苦,来到榕庄街,丫鬟见他一脸憔悴,衣服也破败, 以为他是要饭的, 差点儿赶他出去。 露生原本不愿见这个师弟, 看他一脸风霜, 又惊又怜, 此时也顾不上生气了,把他接到屋里, 等他吃饱了饭、又洗了澡, 好容易看出个人样了, 柔声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回来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月生一直是呆呆愣愣,说不出话, 这时候听他师哥说话,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师哥,我求求你给我些钱,我还要再去!” 露生给他擦着泪,诧异得不知如何是好:“这又说的是什么疯话?你在天津吃什么苦了?你要去哪里?” 月生哭着拉他手道:“我去关外了。” 许多年后,求岳和露生回望这一年的春天,不得不承认是淞沪抗战的精神胜利给了国人虚无的自信,国家被分裂成了两个部分,某些时刻,大家默认了华北和东北的沦陷。 国民政府掩藏了消息,对外始终宣称在抗争和协商。 韩月生正是接到了他师哥的书信,越想越羞耻,一怒之下追去关外。他没能从关外得到司令的音讯,只看到了遍地炮火。国民革命军29军与日军在长城两侧不断拉锯。他的司令被遣往古北口驻守,而日军由汉奸带路,绕路长城,围剿了整个古北口的驻军。 韩月生所受的磨难,一言难尽,他带回了此时国民政府秘而不发的消息——何应钦与冈村宁次在塘沽签订停战协议,真正承认了日本对于关东三省和热河一带的事实统治。 华北的大门,就此洞开了。 或多或少地,对于数十年后的人们而言,大家谈到东北的沦陷、华北的沦陷,第一反应是“啊、打起来了”,如果这是一部影视剧,编剧的主流思路是立刻转入手撕鬼子阶段,如果是言情剧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是倾城之恋了。 但侵略往往不是一蹴而就。 任何一个大国的衰亡都是缓慢而渐进的过程,这中途无可避免地伴随着【创建和谐家园】、内战、妥协——以及不愿屈服的抗争。 不争就是对侵略的默许和认同。 《塘沽协定》的签署对整个国家而言当然是耻辱,但木已成舟,金求岳考虑的是另一个方面的事情。 和1933年的所有商人都一样,他们敏锐地觉察到这场妥协即将带来的金融震动。华北和东北是国内重要的棉粮油产区,也是矿产和木材的大产区之一,国内的电影作品用悲凉的曲调哀悼这片沃土的沦丧,“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自从大难平地起,奸|淫|掳掠苦难当。 每一场战争的背后都意味着一个巨大市场的主动权变更。资本市场有一句很无情的话,“对于战胜国而言,战争是解决金融危机的最好办法。” 美国人非常擅长这一套,科索沃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将这个国家的金融危机推迟了好几年。 而对于战败国而言,军费的赤字、市场的缩紧,给工商业带来的是巨大的灾难。 金求岳知道科索沃和伊拉克战后是什么鸟样,2012年,它们还是那个样子。 1933年的中国,正在提前上演东亚的伊拉克。 很快地,江浙地区的财团都受到了来自中央银行的骚扰。刚开始,它代表国民政府羞答答地发行公债,之后就开始完全不要脸,直接向江浙的财阀们张口借钱。 借钱可以,如果这笔钱是拿去搞日本人,大家没的话说,关键你是拿来剿共啊! 江浙老板们:震惊.jpg 江浙老板们:不想掏钱.jpg 内战这种事情没完没了谁知道你要打几年?淞沪抗战大家也不过就是捐了700万,好家伙,打内战你公债一发上千万? 知道你还不起的靴靴。 不光老板们生气,连宋子文也生气了,蒋光头这个妹夫是只会花钱不见挣钱,拿了钱又不干正事,大舅哥给你钱是让你打日本人继承我二妹夫孙中山遗志的,不是让你跑去一天到晚跟共|产|党死磕,这和拿了家长补课费去网吧肝游戏的厌学儿童有什么区别? 这个夏天,庆龄和美龄的兄弟一再表示干不了,不干了,孙中山都没你难伺候,谁能伺候你谁来吧。 孔祥熙同志硬着头皮接任了中央银行行长,继续借钱。 金求岳第一次发现,原来四大家族的同盟并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他们内部也有矛盾。 金总小心翼翼地比较了一下自己跟孔祥熙之间的财富差距,是有点儿大,主要是因为孔先生有权——做着中央银行的行长,又是煤油买办。但如果联合整个江浙的纺织品工商业主,要说两句话也是说得上的。 他有点捡起了当初来句容的初心——自己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时代翻云覆雨? 战乱时代,财富就是话语权。 因此当露生问起他今后打算的时候,求岳托着露生的手:“我想干点儿大事,如果这一票成了,也许我们金家就是中国的第五大家族了。” 露生困惑地看着他。 求岳贼笑着看他:“想不想做江浙商会的会长夫人?” 露生红了脸道:“你能不能把我当个男人?” 求岳从床上爬起来,在枕头上半跪着说:“那请问白先生,有兴趣跟会长谈恋爱吗?” 露生又是一笑,将手里的书拍在他脸上:“我说念了这半天书,不见你做声、光是跑神,原来又在想这些事!” 白小爷是实在忍不了金总的文盲了,这样下去以后见人谈生意实在贻笑大方,晚上给他加强补课,就不说四书五经,至少二十四史世说新语都念一念,“别人家引经据典的时候你像个傻驴听不懂”。 金总无心向学,一会儿哔哔一句“你好香啊”,一会儿哔哔一句“让我亲亲”,把露生烦得要笑,捶了他一顿:“念完这些再说闲事!” 求岳赖在他身上道:“行了别念了,你那师弟你是怎么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人去始知情深,就是收尸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找到。” 露生虽然心里说同生共死是应当,但要眼睁睁看着师弟去送死,怎能忍心?懒懒给求岳摇着扇子:“我先安置他在榕庄街那里住下,一身都是伤,真要去也得养好了,找人陪着。” 静了片刻,帐子里一声娇柔的叹息:“其实要说真情,也未必有真情,不过是欢场一时的你情我愿,难得是月生他有这个良心。倒是那边家里几个大小老婆,全不问这个事儿。听说你推我、我推你、尸首还没见,就打算把丧事办起来了!” 求岳见他难过,亲亲他的额头:“不到生离死别的时候,谁知道什么是真爱?他要是真的想去,就让丁广雄陪他去。” 两人透过罗纱帐,望见窗外夏夜星辰,都觉得一点凄凉,人在时代面前是这样渺小,爱和恨都不过是洪流之中的一点旋涡。 整个七月,报纸为了《塘沽协定》的事情吵翻天,商人们都有些人心惶惶。大家都感到国内的政策和形势在发生变化,政治上是内战,经济上是政府一天比一天紧锣密鼓的国有化推进。 金求岳不得不把自己学了半吊子的金融史又捡起来,他要保护自己的财产,确保它不被用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资本家的产业越扩大、他们就必须更加高瞻远瞩,要预测到政府的下一步决策,还要考虑未来市场将会是一个怎样的风向。 1929到1933年,经济大萧条席卷全球,只有两个国家状况外,一个是中国,另一个就是苏联。 中国的情况比较特殊,当时各国因为金融危机,纷纷放弃金本位制度,并且禁止黄金外流,中国因为穷,从来没实行过金本位,国内一直是流通白银——别的国家出口|交易,用黄金兑现,中国人是不一样的烟火,我们要白银,因此大量的白银流入中国市场。 这场世界性的风波里只有中国在懵逼,别人是萧条,中国是一段非常短暂的小繁荣。这个成绩约等于买来的热搜,虚假繁荣,是不算数的。 另一个特立独行的苏联则是真正的不受风吹草动影响,全世界的经济学者都把目光投向这个马克思主义的证道之国——它率先实行了计划经济,政府干预市场,因此不仅在金融危机中岿然不动,甚至反常规地高速发展。美国的罗斯福在后来的几年里效仿了这一举措,为了保持资本主义纯洁性不动摇,取了个符合资本主义的标题,叫“国家资本主义”。 说白了都是一回事好吧。 这个不可怕,可怕的是国民政府有样学样,开始搞新姿势。 在座的都是资本家,对“国有化”三个字天生抵触,金求岳是合营出身的,半个国有化分子,只是现在他要考虑跟石瑛分家了。 南京市政厅的担保确实给了安龙喘息的空间,但国民政府的信用度在下降,尤其是塘沽协定之后,这个政府对于国人的信用度几乎一落千丈,拼死守住了上海,你签个狗屁停战协定,华北打了一年,你又签停战协定。 停战协定是【创建和谐家园】吗每年固定买一张?! 这样的政府没有信用。 求岳愿意分一点钱让石市长去搞民生,但他不愿意把自己一手经营的企业交给四大家族把持的官僚机构。 虽然对石市长有点抱歉,但金总还是偷偷摸摸地开始了分家的措施。 五月份他与华源联营,挂牌成立靡百客毛巾公司,一是为了脱开姚斌那两成股份,创办一个完全能掌控的旗下企业,另一方面,就是在做跟【创建和谐家园】政府分家的准备。当时冯耿光来吃饭,席上就淡淡道:“你这个小子,借了南京市政厅的东风,现在准备过河拆桥了。” 求岳只是笑。 接下来就是向各地有名望、也有过合作的业主发去邀请,这一个夏天,金求岳证实了一件事情——民族危机或许并不能让国人真正万众一心,但到了被坑钱的时候,大家是前所未有地一致对外。 万万没想到,之前烦恼的联盟借口居然是被日本人送上门来——日军侵略、市场沦陷、政府借款,再没有比眼前更好的机会了。 江浙的纺织商们争先恐后地加入安龙为首的全国纺织业联合会,他们要议定一套拒绝借款的策略。这种有借无还的公债是要了大家的命根子了。 在金钱面前,资本家们万众一心地团结了。 ——只有一件事情很头疼。 他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露生苦夏,在一旁卧着摇扇子。金求岳听见他在竹席子上轻轻摇扇子,一阵一阵软风,又听见松鼠戴着个小铃铛在他身上爬,自觉一个人坐着学习好他妈孤单,拿脚蹬蹬他老婆:“哎,你起来陪我一会儿呗。” 露生翻个身道:“起来做什么呢,又跟你拉拉扯扯,怪热的。” 求岳也不回头,闷头笑道:“我保证不摸你。” “也不许叫我坐在你腿上,你全身滚烫的炉子一样,难受死了。” “行行行,都保证。” 露生便软绵绵地下了床,还没把凉椅拉过来,求岳一把给他兜到怀里,露生挣了两下,娇声恼道:“你这个人说话不算话,放开我!” 金总不要脸,在他身上摸了一会儿,笑道:“啧!又凉又滑。”搂着他亲了两口,扳过他脸看看:“怎么回事?这两天对我爱答不理,老子又怎么惹你了?” 露生撇开脸摇扇子:“不理你也不行?” “冷暴力也得给个理由吧。” 露生瞅他一眼,伸手把蚊香续上,雪白的手指扫了香灰,慢吞吞地说:“也不知你最近是见过谁,白天黑夜埋头看书,怎么我叫你看书都没用,外头混回来就这么肯用功?” 金总“……”你真的是黛玉本玉啊? 生气姿势真的好多哦。 求岳见他热得两个脸蛋红红的,娇艳若霞的样子,笑起来是可爱、生气了就是嗲,就是这个矫情脸勾得人心里痒痒。偏不答他,故意惹他道:“我还真觉得外面小姐服服帖帖的,不像你,动不动就炸毛。” 露生跳下地来:“那就请她们来陪你看书,我们不配!” 说着,提着松鼠就出去了。 这还真恼了,求岳隔着窗纱叫他:“哎,逗你!哎!回来!” 过了一会儿,看见露生端了个冰碗回来,不冷不热地甩到他手上:“吃吧!只有我没脾气,你在这里拿我开玩笑,我在那头给你冻脆藕!”
81|会谈
金总真不好意思了,其实是看他苦夏, 这两天没精神, 因此说点骚话来逗他。放下藕道:“其实我是看你师弟走了, 你这两天忍着没哭, 也没心情理我, 我就只好看书了。” 月生叫丁广雄带人陪着去东北了, 一行三个人都带枪, 陪着他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求岳嘱咐了,要是寻着了,就地装殓带回来,要是一个月寻不着也就不要再耽搁,权当无缘罢了。 露生哪里是和他真计较, 不过是受用他癞皮狗似地粘着自己, 忽然今天不狗了, 心里不免怅然若失——都是被他爱娇了。见他看的英文书, 又觉得有点崇拜:“你看的这是什么洋文本子, 这么厚。” “凯恩斯的新书,海琳帮我带来的。”求岳揉揉眉头:“你不知道, 我现在是真的很头疼。有些事情自己给自己下了个套, 现在跳不出来。” “怎么了?” 求岳笑拈了一片脆藕:“说了你也不一定懂。” 窗外一阵金铃子窸窣, 耿耿星河悬天,望着是很清凉的光景。一点幽风吹进来,是墙根下乱开的紫茉莉, 香得野趣。 求岳叫露生在身边坐下,虽然不指望他明白,仍将心中忧烦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一面伸个大懒腰:“工业协会要成立,我肯定是想做领导,但我现在钱困在石瑛手里。” “六月那笔款子,不是打过来了吗?” 张嘉译是老实人,不拖欠账款,也幸好是因为他不拖欠,金求岳才躲过了六月底政府的大借款。 石瑛估计为这个挨了一顿申饬,求岳也觉不好意思,送了两根金条过去,结果石市长更生气了:“金大少,我跟你来往,不是为了钱。” 把金总说得灰溜溜的,最后还是露生圆滑,给他孩子弄了一个银打的小电扇,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小孩也喜欢,石瑛也无话可说,挥挥手道:“下次别再送礼了,再送礼、反而叫上峰觉你我不清白,到时候更加苛捐于你。” 石市长是真的好人,可惜是跟着蒋光头在混。 这里求岳叹道:“这笔钱是到手了,关键我们以后怎么办?账目这块儿,不能再让政府插手了。” 自己收款是不合适的,他想过找六爷的银行来承办收款,但是自己跟石瑛劈腿就直接CP了冯六爷,这不是摆明了拉六爷下水吗? 不能这么光明正大。 无论如何,下半年的款子如果继续留在石瑛那里,保不齐要被孔祥熙直接借走。 那可就真要了金总的命了。 露生听了一会儿,并不十分彷徨:“其实之前石市长没过钱的时候,咱们也不是现款交割的。” “啊?” 露生将藕逗着松鼠:“你以为我们家都是拿现洋支票交割棉花毛巾?” “……难道不是吗?”去通州买棉花就是真金白银的五万块啊。 松鼠抱着藕片,很鄙视地看他大爹。 金总愣了,账目这块儿自从交给露生,他还真的没怎么留心过,只看每月结算,流水就真的没工夫细看。 露生莞尔一笑,说:“你等等我。”到自己屋里拿了备记的流水,回来不知跟金求岳说了什么,但听金总傻眼道:“老婆,你是天才吗?!” 露生嚼着藕:“也不是人人都信我,那些没什么信用的小旅店,我就叫他们自己去求棉农,若是棉农那头肯担保兑票,我就给他赊这个账。这么一来也省了我们些找货源的功夫,虽然都是小棉农,好歹也是个进货的方向。权当是开源节流吧。” “……所以不光是银行承兑,你连商业承兑都搞出来了吗?!” 金总真的震惊了。 这他妈不去耶鲁念金融是屈才了啊!你学个屁的戏啊! 露生见他呆呆的,脸红红地抱着松鼠笑道:“你把账交给我管,我自然要给你省些家用,顶好是家里一个子儿不动,白来白去的挣钱,那才叫一本万利呢。” 金总怒吼道:“老婆!” “……干嘛?” “来打啵儿!” 露生给他吓了一跳,把松鼠扣在他脸上,噗嗤一声笑了:“没正经!” 金总把松鼠顶在头上,简直心花怒放——一时间他茅塞顿开,跟石瑛分家的完美方案就在眼前,如果以这个方式来进行,那么棉纺织行会的资金流转就可以完全避开政府的耳目。 只需要找一个自己人的银行就OK了! 接着就是要准备会议提案了。 原本会址是选在南京苏商会馆,半个月里,几家银行也参与进来,因此最后是放在静安寺的一个宽敞私邸里,主人是浙江实业银行的副总,费用招待方面则由金家负责。这是表明江浙商人携手一心、不分你我的意思。 只是这会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开完,两个人又要分开一段时间。 求岳的本意是带着露生同去,没想到露生听了,淡淡道:“这事儿我不便出面,纺织业内部会议,你应当带一个技术骨干参加,嵘峻比我合适。” 靡百客虽然是露生的创意,工业设计则全出自陶三爷的手笔,这话倒也没什么差错,只是金总现在的敏感雷达比白小爷还高,梗着头道:“你拿安龙副总的身份跟我一起去,没人敢瞧不起你。” 露生莞尔一笑:“现在谁能瞧不起我?” “……那为什么不去?” 松鼠从凉榻下面窜上来,拱到露生怀里,也听他们说话。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在乎别人怎样看我。”露生的语调又轻又宛转,但是豁达,“无非是嫌麻烦罢了。前些日子风言风语,已经是不堪其扰,再叫人家看见你带着戏子出入商业会谈,反而伤了安龙的信誉。” “跟他们解释啊,你才是这个商业案的主创。”金总就不爱听他说这个:“本来歧视你就不对。” 露生心里有点绵软的甜,其实人活在世上,要几个人看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就够了!要是再有一个知心人珍重你,管别人当你是什么呢? 他仰面看着求岳,闻见他身上清爽蓬勃的气味,好像仍旧是个大孩子,大孩子知道些事、又不全懂事,自己对他其实是依赖里搀着一点宠,很复杂的柔情。心里甜,声音也不由自主地甜了,抬手刮一刮他下巴上的胡茬:“做生意讲究个互相尊重,尊重人家对的,也包涵人家错的——哥哥,你要统领一方,就要迁就他们有些迂腐的成见,这是与生意无干的私行,难道要个个人都跟你一个脑子?” 求岳不吭气,跟松鼠一起抠床。 露生见他赌气,将他一推:“成大事者求同存异,这个关节上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何必旁生枝节?你就爱在这些事情上耍脾气。”说着,又嘱咐他:“除了陶三爷,你在技术部的三友老将里也选一人,这两人和你同去。三友虽然倒了,在毛巾业却是先汉一样的大正所在,你带一个人去,是尊重,也有承前启后的意思。” 这一席话说得求岳无言以对,露生已经不是过去自怨自艾的小可怜,自己反不如他看事情澄澈。 心里还有点儿腻腻歪歪的舍不得,是大宝贝藏在家里、没法跟人炫耀的遗憾,比起代人受誉,金总更希望与有荣焉。 露生歪在凉榻上,他蹲在凉榻底下,唧咕了半天,不情不愿地说:“那我一去好几天,你在家里不想我?” 把露生问得转过去——浓情蜜爱,分别一天也舍不得,这个呆头鹅怎么总来这些小孩子脾气,喜欢把这些事问来问去? “嗳,好生讨厌。” “……干嘛突然说我讨厌?!” 白小爷爱答不理地瞥他一眼,歪过脸去,又笑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齐了,文稿全部代写誊清,免得被人看出马脚,交际的辞令上也是指点了又指点,此时再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对着电扇,缝一件白麻纱的短衫。露生偎在灯下面,求岳偎在他肩上,真像小夫妻两个,一个看针线,一个看人。 露生道:“教你的那些话,可要记清了,这些人只比朱子叙难缠,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你别在这些小事上让他们笑话。” “都记住了,一定表现得有文化。” 你这话说得就没有文化,把露生捂着脸笑了半天,金总搓爪道:“干什么?又笑什么?我也是大学毕业的好吧?要说唐诗宋词我也是会背的。”不输给你那大少爷。 露生也不抬头,揶揄道:“那你就背一首来。” 金总蹲下来,捧了他一双手,看手上的衣服,搜肠刮肚,憋了半天,洪声咏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露生笑翻过去了。半天擦着眼泪道:“蠢货!蠢货!再教你一句吧!” 金总自己也狂笑,虚心好学地问:“是啥?”见他把柔若无物的一缕丝线在自己鼻尖比一比,轻声念道:“这叫横也丝来竖也丝。” 临行前的这天晚上,金总是不慌不忙,屁正事没干,在床前跟老婆吟诗。人生他妈的第一次如此风雅,风雅得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大战的前一夜,风雅一下是应该的——提枪看雪、挽弓听风,弛是张的先声。 七月底,苏浙两省纺织业主齐聚沪上,交通银行、中国银行、浙江实业银行皆派代表出席,华北和华南的棉纱业主也应邀出席。大鳄们下榻的华懋饭店和会议召开的静安私邸都挤满了经济新闻的记者。 其时风闻宋子文即将卸任实业部长,孔祥熙接手他的工作,棉纺织业是苏浙两省的轻工业重头,因此这个会议也是对国民政府新财政部长的一种表态。 这个中国自古以来的鱼米富庶之乡,在用它惊人的财富发出声音。 ——在这个时代,资本才是国家真正的主人。 开会的静安寺私邸客厅很大,宽敞的房间几乎占据了整个二楼,法式建筑风格,设计师的本意大约是为了用来作舞厅或者办沙龙,大厅四面顶着大理石的爱奥尼克柱,看得出是两三个房间打通来的。桌上拿蓝缎带扎着西洋款式的白蔷薇花球,天蓝色的条纹桌布,全是清爽宜人的色调——像是度假的意思,给沉闷的会谈加一点情调。 所有准备都令人心情愉悦,唯有一点不愉悦——安龙的金求岳厂长以棉纺织业联合会筹备人的身份,坐在头把交椅上。 他左手坐着的代表来自厚生纱厂,花纱大王穆藕初的产业;右手是申新纱厂的负责人,这家来头更大,荣宗敬和荣德生兄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荣氏家族。申新和厚生各自做过棉纺织业的领头羊,都是纺织业大花,未想今日惨遭艳压。 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金总是铁了心要C位出道,他进门就手动剪掉你推我让环节,二话不说直奔主席台。 即便今天是冯耿光或者交行现任总经理亲自到场,这个位子,他也坐定了。 自己干了一年,钱已经不缺了,需要的就是业内的俯首称臣,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谦虚。 王者就要有点王八之气。 几家银行的代表远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戏的态度。 众人沉闷而礼貌地抽烟,没有人说话,来的时候,的确都怀着同样的心愿——【创建和谐家园】苛捐,保护生产。但是人到了这里免不了要有其他心思,面子上的、竞争上的。安龙有钱,坐得起这个位置,但是资历和名望总是缺了一些,仿佛爆红的流量小花,站C似乎难以服众。 尤其这个三十出头的金厂长如此不知礼数,多少让人有些难堪。 他们抽,求岳也抽,等了三支烟,申新厂的负责人说话了:“金厂长,成立产业联合会,我是赞成的,但平心而论,安龙并不适合成为产业会的龙头。论声望、论资历、在座各位都有更优的选择。” 厚生厂代表也温和地开口:“安龙的确是后起之秀,但统率行业还是缺乏一些说服力,兵跟将走、马随头行,我们既然坐在这里,是不是先把这个问题理理清。” 这话不好听。 但求岳挺喜欢他们这样有话明说。 成立产业联合会,必然涉及利益分割和调度,大家当初愿意加入,仅仅只是表明联盟的意愿,并不是认可安龙空降C位。 比起金孝麟的骂骂咧咧,又或者是姚斌的两面三刀,厚生和申新做人已经算是很礼貌,敞开心胸,不满意就讲,这就是把你当兄弟,兄弟明算不暗算。 “我知道荣老板和穆老板,对我不是很信任。如果信任的话,今天来的就不会是你们二位,应该是他们亲自前来。”说着,求岳抬抬下巴,一指指安静如鸡的张福清。 张老板突然被cue,有点尴尬。 求岳靠在椅背上:“那各位老哥觉得,谁比较适合来做这个领导?” 申新厚生俱道:“自然是年高德劭者为佳。” 在座的都不说话,论年资,确实没人比得上荣宗敬和穆藕初,两人都是年近六十,一个是现今的工商部参议,另一个是二十年前的上海总商会会董。 “所以今天是必须先选大哥,然后才能谈事情,是吧?” 众人都有点好笑,留个面子,没有笑出来,房间上空聚集起一大堆掩饰笑意的浓烟。 金求岳不急不躁地站起身,拉开百叶窗,叫清风进来散一散烟气,说:“看来大家也觉得这两位合适,觉得我不合适,那我就光明正大地跟两位前辈竞争一下。” 这话也是亲兄弟明算不暗算,众人心中赞赏他这个态度,所以都不说话,之前不说是冷对,现在的不说是默许。 “我的看法也许不成熟,所以我只讲事实。”求岳看向厚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穆老板已经辞掉了厚生纱厂的总经理,现在是拿着股做董事,但是厚生去年到今年的营业额非常困难,眼下是在准备出售工厂,对吗?” 这件事业内都知道的,厚生代表没说什么,脸上不是难堪,反而是心痛。淞沪停战协议之后,日商不断在上海进行资本倾轧,厚生纱厂备受打击,再加上靡百客一役,棉市暴涨暴跌,厚生已经吃不消了。 求岳又看申新的代表:“第二个事实,申新打算收购厚生纱厂,但是钱不够,正在到处筹这二百万,中国银行不愿意放这笔款子给你们,交行也不愿意,你们现在打算去求英国人的汇丰银行,对吗?” 申新代表亦无话可说,金大少和冯耿光交好,自己又是交行的股东,知道这件事没什么稀奇,嘴硬道:“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一时周转不来而已,这事不必金厂长挂心。” “两百万而已,我拿得出。”求岳冷声道:“你现在要叫价,我也敢跟。” 申新代表怔住了。
82|合照
马克思曾经在资本论里这样形容资本家,他说“资本家只是人格化的资本, 他的灵魂就是资本的灵魂, 而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 那就是增殖自身。” 在赚钱这件事上, 每个资本家都有革命者般坚强的意志, 哪怕上海的七月此时骄阳似火, 静安寺会场内的纺织业主们却是丝毫不惧。大家纷纷掏出手帕来擦汗, 这汗是兴奋的汗,被金厂长一番话激动出来的,手帕擦了汗,随手撂在桌子上——麻纱的、纺绸的、丝棉混纺的,缂丝的、抽纱的、阴丹士林印染的,手帕们倒先在桌子上开了一个纺织业的博览会。 所有人都含住口里的烟雾, 将目光四面八方地聚过来——安龙想干什么?把人请过来强行收购? 他现在财大气粗, 正是踩中了大家的痛脚, 今年半年靡百客艳压群芳一枝独秀, 别人都在滞销、只有他血赚, 怪的是他家的毛巾厂只出不进!只见货物源源不断地上市,不见他进一个货! 业内风传是王亚樵离沪时, 给过他十几万件棉花, 这话听上去天方夜谭, 哪来这么多棉?可如果没有这些棉花,安龙的毛巾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求岳见他们面上都有忿忿的神情,静了一会儿, 向申新代表手里递了一根烟。 申新那头迷茫了一下,但他领会到了对方的友好的信息。 金求岳知道自己在勾心斗角上不胜算,露生在家里就和他谈过这件事,谈来谈去,结论是不妨将心比心。 和当时收复句容厂不同,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真正的行业精英,他们没那么下作,懂得审时度势。他们也的确一肚子委屈,原料战伤害的不仅仅是安龙,最受损失的其实是国内的棉纱厂家。 果然,申新代表微微颔首,将烟接过去,就手点上了。听见求岳低声说:“去年白银跌价,花贵纱贱,我知道申新已经周转不开了。荣前辈这个关头收购厚生,其实也是想组建自己的产业联合,对吧。” “……” 申新代表几乎有些伤心,这是知难人才懂难中苦,别人不理解荣先生为什么打肿脸要扩张,为着两百万的贷款东走西顾,沪上引为笑谈。这个年轻的金厂长却是明白事理的。 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建立产业联合会的构想,其实荣前辈和穆前辈,都已经尝试过,你们试过用爱国情怀来号召行业,失败了,也试过直接兼并来垄断行业,也失败了。”求岳稍稍提高了声音:““我没有动手去抢厚生厂,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其实还有更好的方案。” 他没有讥讽荣宗敬和穆藕初,言语之间都是尊重,这让两个老牌纱厂的心情都松缓了许多。毛巾业已是不自觉地唯安龙马首是瞻,几家毛巾厂的业主异口同声地应道:“金厂长不妨说来听听。” “搞产业联合,不靠爱国情怀,情怀不能当饭吃;做产业托拉斯,也不能过度依赖银行融资。”金求岳说:“这些先不谈,我知道大家非常好奇安龙为什么能够在不进货的情况下保持大数额的生产,对不对?” 他叫过陶嵘峻和孙主任,就叫他们把靡百客的工艺思路介绍给大家,“愿与业内所有同行分享这一创新的成果。” 要打就打重头炮! “这个工艺项目,在美国和国内都已经注册专利,只要在座各位愿意放下成见、携手并进,安龙将无偿对你们进行技术援助。”求岳道:“这就是我对合作表达的一点诚意。” 这是循环销售模式第一次公开在纺织业同行面前,大家耳目一新之余,心中皆是错愕,他们来静安寺,每个人都怀了一点尔虞我诈的心情——毕竟都是老同行,谁也不愿意简简单单就唯金家马首是瞻,眼红靡百客的也不是一个人,谁知金大少出手就是分享商业机密! “挣钱的问题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怎么把钱守住。”求岳笑道:“产业会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我们能不能先回归最初的会议议题?” ——大家最关心的借债问题。 几家银行代表也来了兴趣。 金总心中得意,原来当时露生将账本翻开,说:“其实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如果都是现款交割、或开支票,咱们家自己的现金就容易周转不灵,我是预防着这一手,所以擅自做了这个主意。” 他将流水指给求岳看:“我是仗着石市长的担保,跟几边的出纳商量了一下,买毛巾的客商,货款不必即刻到账,可开一张兑票给我,等两三个月他周转灵便了,再把货款补上。”又指开支一栏:“购买棉花也是一样,有几家大的百货公司开来的兑票,其实对方信用很好,我就拿这个兑票当现金,直接转兑给他们。兑票到期,棉花商直接跟买毛巾的百货商店结款就成,我们这边勾账了事。” 果然账面上红章盖着指甲盖大的印戳,凡是兑票交易,皆在流水上注着一个“兑”字。买毛巾的赊账额外注“赊”,棉纱商进货额外注“欠”。 这样中间省去了现金的流动,完全是以汇兑的形式在走账。 这不就是票据贴现吗? 现代金融管理中,是以银行来承办这块业务,露生骚操作,让石市长干了银行的活儿。张嘉译去年被迫做吱付宝,今年又被迫做银行了。 很辛苦了张嘉译。 金求岳此时才明白,难怪安龙的货款交割一向顺利,那么多旅馆戏园居然也都能筹来钱订购靡百客——露生是采用了这么现代化的资金管理手法! 要解释这个金融操作的进步之处,就在于它免去了资金流对商业交易造成的限制,采用透支的方式来提前进行周转。所有商业进程不必再等待现金保证,以政府信用为中心,商人们互相构结成一张商业的担保网。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实现了无货币化的交易。 只要想想蚂蚁花|呗和京|东白条对淘宝和京东的消费促动,就可以大致理解1933年票据贴现的进步意义。 凯恩斯的货币论里,也提出了同样的思想,金总是书上没找着黄金屋,转头发现黄金屋在颜如玉手里! 会场内,他将这方法向在座众人陈述了一遍,道:“就在我们行会内试行,这个模式不仅能加速产业周转,事实上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企业到企业的走账都是公对公,因此必须缴纳营业税,光我们棉纱厂所需缴纳税项,就有印花、营业、特种经营、照牌多项苛捐杂税,营业税最重。”他叫嵘峻将带着的账簿拿来:“我们可以在周转的时候以票据的形式互相走账,因为没有实际收款,都属于赊欠,所以不必缴纳营业税,然后在最终结款的时候转以个人账户收付货款——” 在座全听懂了! 这尼玛是逃税骚操作啊! “不不不,”求岳笑道:“这不叫逃税,这叫做,合、理、避、税。” 如果是21世纪,这个避税操作是不现实的,因为个人所得税比企业增值税还要高,但1933年的中国,没有个人所得税。 直到1936年,个人所得税才在国内开始逐步推行——金求岳在查到这个税收漏洞的时候,简直快乐得要上天! 没有个税的世界,天堂啊!! 这时候就体现出纺织业联合会的重要性了,大家同在一条船,经营互通,因此商业承兑可以互相信任。 老板们个个心领神会,大家相顾嘻嘻嘻嘻。 更有人惊讶道:“金厂长应当也是留洋深造归来?这和凯恩斯的新论非常接近。” 此人是浙实行的副总章乃器,他早在一年前就曾经发表金融论文,提倡票据贴现的运作,只是一直推行未果,此时见有知音,当然欣喜。 有人笑道:“他不是经济学出身,剑桥的文学硕士。” “那岂不是全然一样?!”章乃器大笑道:“凯恩斯就是剑桥文学硕士,同门的学长学弟,一门同源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 这一天的会谈以剑拔弩张始,以欢声笑语而暂告一段落,利益是资本家们最坚固的友情,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好商量。 两天后的会上,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各个纱厂的董事长和总经理都亲自前来,在任的、卸任的,都到场了。荣宗敬人在常州,他的弟弟荣德生亲自代表申新出席回忆,穆藕初也从苏州赶来。等到最末几天的时候,交行和中行负责人也都莅临会场。 这才是真正的业内巨头的会议。 安龙并不是没有付出代价,让出了一部分市场,放弃了棉纱生产,把原材料完全交给了同行,因此老牌纱厂的申新和厚生也在这场博弈里获利甚丰,不再争夺联合会会长的宝座。 这场为期十二天的会议,促成了安龙与四个国内毛巾大厂的品牌联营,十六间棉纱厂在同业协会达成了产销协议,交行、中行、浙实行联合负责了银行承兑业务。他们选择了苏联的计划经济模式,以民间的形式开展了自己的计划经济——均摊零售生产量,在占领市场大幅份额之后统一提升价格,保证零售市场的利润。对恶性竞争的非同业会企业,统一降价进行打击。 相应地,作为牵头方的安龙,为参与这个联合行动的所有企业提供专利技术支持,授权他们使用靡百客的商标标志和营销模式,瓜分服务业的批发市场。 所有人都意识到,中国棉纺织业的托拉斯,将在今年诞生。 他的领导者,会是一位年轻人。 他们在章家花园里合影留念,冯六爷人不在上海,未能前来,求岳自然推年最长的荣德生坐中间,荣老先生温和笑道:“坐吧,坐吧,你既然是这一届的会长,你坐中间是应该的。” “我这不算会长。”求岳笑道:“轮流执委,今年我来主持工作而已。” 联合会采取了新的决策形式,不再由会长和理事单□□断,今后的所有生产计划事务,由轮任的执行委员会共同举手表决。 金总说:“这叫民主集中制!” 话虽如此,这些曾经的行业大王却心知他人谦恭是一回事,号令群雄,就要有号令群雄的规矩。荣德生和蔼微笑:“不要再推辞了,孩子,你想法很多,也是敢想敢干,既然挑了这个担子,就拿出模样来——希望今年我们的联合会,能够有一个好的成绩。” 说着,他和穆藕初一起,拉着求岳坐下了。 照片很快刊载在上海和南京的时报头条,这张照片上,后排是华东、华南、华北的各毛巾及纱厂总经理,前排自左至右,分别是华源纱厂总经理朱子叙、厚生纱厂前总经理穆藕初、申新纺织公司经理荣德生、交通银行总经理唐寿民、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浙江实业银行副总经理章乃器。 他们中央坐着的,是这一届的全国棉纺织业联合会会长,在一群知天命之年的沧桑面目中,他是独一份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神情,很英俊,还有些憨直。《申报》特在他名下标注:靡百客纺织公司总经理,金求岳。
83|奇缘
露生在家中见着报纸,喜悦非常, 出人头地, 不过如此!周裕见小爷托着报纸, 光知道笑, 陪着笑道:“还有封电报给小爷, 您看看。” 露生将电报展开一看, 更笑了, 金总是活学活用,咬文嚼字地发了一个电报来:思我不思?在下邀白小爷杭州一玩。 这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露生看罢一笑,问周裕:“大热天的,他怎么去了杭州?” 周裕道:“说是送穆先生回去,那边想见见您, 所以邀您也去杭州叙一叙话。” 原来会后的几天, 金总且不忙着回来, 商场也是人脉场, 哪能放过这么好的交际机会。虽然归心似箭, 但两晚酒会,他一场不落地参加了。 会上少不了歌女【创建和谐家园】助兴, 还来了不少记者, 金总在露台上看到浓妆艳抹的李耀希, 差点儿没笑出声:“【创建和谐家园】从背影看简直淑女到不敢相信是你。” 李耀希毫不羞涩:“比你这醉眼迷离的强多了。”她一袭巴黎新款的曳地长裙,手里端了个很相宜的娇小相机,倒没给她那百货大王的老爹丢份儿, 歪歪头看金求岳:“我说你也不是没见过场面的人,怎么来个酒会跟捞本一样,喝了多少?脸都成猴【创建和谐家园】了。” 求岳其实没喝酒,他光是兴奋,坦白说他还挺喜欢这种灯红酒绿的场合,跟三亚某著名聚会有的一拼,除了衣服多点儿,其他都令他产生恶心的亲切感。看那些书寓长三,一个个都有网红白莲婊的骚操作,把几个老板勾得团团转,心道这些娘们儿都是一脉相传的会骗,心中马不停蹄地暗笑,又不能当面捅破,自己憋笑憋得得肚子痛脸红。 一见耀希,倒是一股清风。 耀希很端庄地提提裙子:“我有件事想请你——” 求岳嗤笑道:“你好好说话,别这么女人,难受。” “You asshole!”耀希拿美国话骂他,“说正经的,我给你帮过那么多忙,现在缺一个跑腿儿的,你能不能给我送个人过来?我额外开他的工钱。” 金总听出点儿味儿来了,恶意地问她:“报社新人死绝了?中学生实习的也可以啊。” “懂什么?要从学生里找,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群baby,rookie带起来又很麻烦。”她一说敷衍的话就情不自禁地要拿英语掩饰:“你的工人高高大大的,一个厂子成百上千,送我一个怎么了。” 金总骚笑道:“成百上千,俊的可能只有一个。” 李耀希脸皮厚得很坦然:“就要那个俊的。” 他两人露台上说话,屋里却不能少了新会长,都接二连三地呼唤:“金会长不要一见佳人,就忘了我们。” 求岳笑着携耀希回来,看妓|女们都散了,商人们团坐在一起,正说这两天的会。 众人都赞金会长票据贴现这个方法出奇制胜,浙实行的副总章乃器道:“其实美国和英国的金融界已经开始实行这个办法了,因此他们的工业和银行业发展得都很快,我曾经在报刊上呼吁过,但鉴于国内的信用体系不够完善,各位商业巨擘各自为政,所以一直没有实行起来。” 大家都笑道:“所以说这种事情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章君先声在前、金君美成在后,这是天意叫我们中国产业振兴、大展鸿图。” 章乃器道:“明卿说这个方法是他夫人想出来的,这可谓是奇女子了。”说着就问求岳:“尊夫人也是留洋深造?不知毕业在哪个大学?” 其时女子读书已经不是稀罕事,豪门名媛如宋美龄、林徽因,都曾在海外游学,但当时凡有女性于国外读书回来,报上免不了要鼓吹一番,大多都知道些姓名,李小姐留美归来,南京报上也哐啷哐啷写了一大篇,赞美她女博士学贯中西。这位金夫人却是名不见经传,大家不免好奇。 谁知金会长尬笑一声,实话实说:“他没上过学。” 众人都是诧异,居然是旧式女子,养在深闺的,怪道未闻芳名,只是从未读书、却能襄助丈夫纵横商场,这种心志实在可嘉,又有这样精干的天分,更难得了。唯有张嘉璈听见这话,触动心事,含蓄问道:“尊夫人想必跟舍妹很有话聊,改日不妨让她们见见?” 他的妹妹就是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此时从德国留学归来,在上海担任女子商业银行的经理,张嘉璈为妹妹错觅渣男,一直深以为恨,当初徐志摩嫌弃老婆也就是嫌弃她旧式女人,毫无生活情趣。因此无论是张妹妹还是张大哥,如今都着意结交名媛命妇,拓展些社交圈子。 这里金总听了,尬到要尿,心道就去年我还在抄你前妹夫的诗当情书,现在你妹妹来跟我老婆交朋友?还是不了不了。 他这里含糊其辞,要说不说的,张嘉璈就不免看他有点前妹夫的影子,仿佛也嫌弃妻子不是新女性,张总裁不悦道:“纵然没上过学,娶妻娶贤,尊夫人又有才干,明卿何必遮遮掩掩、不叫她见人呢?” 金总心道你知道个屁啊,我老婆比我有学问一百倍,要不是露生嘱咐我尊重一些人的偏见,老子今天只怕要给你来个现场出柜。 其实他心里夹带私货,早就想介绍露生也参与到社交里来,别一天到晚的宅在家里。此时被张总裁激得心里痒痒,差点脱口而出“我老婆是男人”。 正在踌躇之间,耀希走过来了,她托着香槟杯子,款款笑道:“张总经理别问了,我这位世兄是跟大家开玩笑的,他这个人立誓一辈子不娶,哪有什么夫人?” 张嘉璈不禁错愕。 耀希得意地看向求岳:“你说的是白小爷,对不对?”一面向张嘉璈解释:“他从小的一位密友,春华班的班主白露生,虽然是唱戏的,做生意上也很有才能——他两人交情好像管鲍,形影不离的,我们从小儿一起长大,都笑他是金世兄的夫人。” 众人听了这番话,哄然一笑,金厂长做事天马行空,一两句玩笑也无伤大雅,听说出主意的是个戏子,也就懒得再去结交打听。张嘉璈也笑了,他和冯耿光多年同事,又是密友,恍然大悟地说:“我想起来了,幼伟(冯耿光字)说去年姚玉芙收了一个徒弟,是南京的金公子保下的,说了半天,是咱们这位金会长!这个情分是有点像幼伟和畹华了。”又道:“这个白老板是不得了,玉芙天天挂在嘴上,居然还能做生意,良友难得!” ——倒是穆藕初坐在席上,听耀希说“春华班”三个字,微微一怔,叫耀希过去:“丫头,你说的是哪个春华班?” “南京的老班子,以前是个姓张的班头带的。” 穆藕初伸手请求岳走近,问:“今年正月里,也有个春华班,到处的聘请琴师笛师,洪福、大雅、大章三班的人,好些去的——是不是你相熟的这个白老板?” 他所说的这三个班子,是苏州有名的“坐城四班”,昆曲里出名的老班,求岳道:“确实有从苏州请人过去,他在得月台开的戏,原来穆前辈听说过?” 穆藕初“哦”了一声:“原来是他!” 耀希微笑道:“明卿恐怕还不知道,穆先生最喜欢昆曲,他是个行家呢。” 穆藕初虽然一向经商,却和冯六爷一样醉心戏曲——穆大爷是真爱昆曲,比冯六爷上头多了,六爷不过是听、穆大爷是亲自上场票戏。只是这些年京剧盛行、昆曲式微,虽然多方投资扶助,流行这种事情就叫人无可奈何。 他原本来参会,只是出于商业同行的情面,为厚生纱厂撑一撑场面。眼下见金厂长懂得赏识昆曲,心里就有结交的意思。又听说白老板从小习昆,唱得绝赞,可惜转了皮黄,又拜姚玉芙为师,心里有些忿忿不平,痛惜昆曲人才又损一将,谁知和求岳说了几句,听他说“他自己应该还是挺喜欢昆曲,最喜欢的应该叫什么,《牡丹亭》吧。” 穆老板心中大喜,寻思着见见这位白露生,叫他千万不要放弃昆曲——只是自己身份如此,巴巴地跑去南京听戏,似乎是有点太殷勤了,更显得自己似乎攀附新任的行会会长。因此说:“金厂长可有闲暇?想请你到我杭州别寓作客几日,叫这位白老板也一起来,斌泉、月泉,都在我那里,大家一定可以说得上话。” 这是上海之行未曾料到的一段奇缘。 临别时耀希叼着小烟斗笑道:“你又欠我一个人情,跟你说的别忘了。” 金总心想完了完了,这头母老虎,钟小四这个小羊羔是不得不送了。想起小四那一副脑子缺弦的样子,婆婆妈妈地说:“借你可以,别借了就不还,他现在好歹是个技术工——你要带他干什么?” 耀希将烟斗拿下来,漂亮地吐个烟圈儿:“预备去趟福建。” “……大老远的去那个鬼地方干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办好你的事就行了!”李记者把裙子一提溜,淑女地挥挥手,拿后脑勺跟金总告别:“告诉白小爷一声,给我留着这条梨园新闻,别人不许报!” 金求岳叉腰看她上车,拿脚趾头算算,离江湾之行也有一年多了,不知道李大小姐的脑子是哪个部分灌了水,怎么突然又想起花美男了。 不过这样也好,钟小四一滚蛋,自己就是这个厂里最帅的崽了。
84|灵隐
露生得了消息,将家务安排过, 就搭自家商船前往杭州。来时冒着细雨, 求岳在渡口接他, 见几个仆人搬三四个箱子下来, 不禁爆笑出声:“我的天啊你这是搬家来了吗?” 露生脸红道:“又不是来玩的, 是来见前辈, 我这带的衣箱子还有头面。” 求岳笑道:“哎, 我不是这么想的,我是觉得咱们俩没度个正经蜜月。”说着一指青山隐隐,“你看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风景好得很,带你这个白娘子来杭州玩一玩。” 露生不想他是这个用心,忽然求岳俯下身来, 低声道:“我爸我妈结婚的时候, 就是来杭州度蜜月。” 当着好些人, 脸更红了。 穆藕初的别墅就在灵隐山上, 他们从渡口车行到西湖, 教仆人提着箱子,徒步上山。七月里的西湖, 烟雨里朦胧得清雅, 苏堤白堤皆烟柳, 百里莲叶见孤山,他两人撑一把伞,从断桥上行过, 真有点白娘子会许仙的心情。 露生遥闻见清风软雨里飘来荷叶的清香,展颜笑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就是眼前这样景象了。难得你这头猪,倒会寻文雅地方玩耍。” 求岳搓爪问:“我那个电报写得文雅不文雅?” 文雅个屁,露生光是笑,求岳知道自己写得又不好了,挠头笑道:“我不文雅不要紧,待会儿见的这些人,绝对跟你有共同语言。” 说着就看见穆藕初叫人备着滑竿,从山路上迎下来,穆老板一看露生带的箱子,就知道他是有备而来,心中更喜,“大家都在,白老板,久闻盛名!” 露生亦大方见礼:“劳动穆先生了。” 穆藕初所筑的“韬庵”,在灵隐山高处的韬光寺里。露生见他带着滑竿下山来迎,客气得越过了身份,心知这多半是看在金求岳新任会长的面子上,自己才鸡犬升天。因此连忙推辞:“哪里就这么娇气了,穆先生走得,我也走得,这山清水秀的好似仙境,我陪您走上去就成了。” 这话一出,金求岳和穆藕初都是笑:“走不动!你以为是两三步?”求岳笑道:“下了船也没歇一会儿,就顾着玩,刚才苏堤白堤,一路上你喊累,我告诉你,往山上去,好远呢。” 黛玉兽在西湖上净撒娇,又是要爬雷峰塔、又是要爬宝俶塔,金总可算知道松鼠这脾性随谁了,原来随它妈——玩的时候心野,从孤山上下来就说脚疼,叫金总背着在苏堤上溜达,反正打个伞人家也看不清。一面攀着他的脖子,一面还挤兑他:“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你的蹄。” 这个诗金总是学过的,金总认命道:“行、行,我是马蹄,就是你这个花迷了老子的眼。” 露生在他背上笑:“你原来还懂两句诗?” 金总牛逼哄哄地拿脚戳泥:“【创建和谐家园】当我文盲了,我还知道这个堤是他建的呢,白居易,是不是?我说你下来走两步,这软泥巴舒服的很。” 露生将他脖子一搂:“就不,弄脏我新鞋子了!” “老子的鞋不是鞋啊?” “我嫌累。” 刚才是仗着没人在旁边,带着小贵和周裕,也都是自己人,此时被求岳当着人说破,气得在背后偷偷掐他。 穆藕初叫人把行李先搬起来,“别说是带着这几个箱子,就是空手走上去也了不得,苔重路滑,摔了不是好玩的。” 大家都笑了,就坐了滑竿,细雨斜风地漫步上山。 灵隐虽说是山,其实平缓,不过是江南丘陵,美不在险峭,胜在秀丽。半山腰上一带青砖粉墙,参差错落的农家宅院,又有些楼阁庭院,露生从山脚看见,心中只当那就是穆藕初的别墅。等行到眼前,两边山田里云遮雾罩,一垄一垄碧青的茶树,又有农妇戴着斗笠、冒着细雨摘茶,才知这原来都是茶田的农户。 再向上行,雨就渐渐停了,一路上浓荫参天蔽日,藤萝覆道、泉涧披山,峰阴翠树、苔润阶梯,雾气岚风伴着山鸟幽鸣,这景色与西湖上不同,西湖是人间画卷,此处才是真仙境。和求岳对望一眼,都觉心旷神怡。 穆藕初在前面问:“白老板是头一次来杭州?” 露生笑道:“来是来过,都是往城里赶场子,不曾到这样好地方来。” “灵隐是好地方,你二位若是不忙,就多住几天。”穆藕初淡淡一笑,遥指山中一小峰:“十几年前我和月泉、粟庐来这里踏青,在韬光寺那里筑了一个小楼。昔日他们在这里避暑,就在山中按曲,那一种自然幽远,比氍毹上犹胜。” 他所说的俞粟庐、沈月泉,都是闻名一时的昆曲大家,露生是虽未见面、却曾闻名,遥想当年灵隐雅集,多少名家聚会此间,不禁心驰神往。听他说“山中按曲,犹胜氍毹”,不禁暗暗点头——这个穆老板比金少爷还懂得文雅风流,昆曲原本就是山水之音,何须高灯红毡?真正随性起来,只要曲子好、情致好,连脸也不用抹的。 又听他说:“可惜这些年花部风靡、雅部凋零,粟庐已经故去,月泉也年高,这个别墅也就闲置了。算算三五年了,再无人雅唱山间,辜负了芳树灵泉。” 这话说得凄凉——穆先生年近六十的人了,虽然是花纱大王,近年里工厂资不抵债,爱好的昆曲又没落凋零,人生怎经得起这样一次一次的伤感离散,所以和冯耿光不同,冯六爷瞧着远不似五十岁的人,穆先生却是容貌较年龄更为沧桑,两鬓皆是斑白,称一句“穆老”实不为过。 露生看他坐在滑竿上的背影,已经有些伛偻了,心中生出怜悯。 穆藕初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穷酸,想当初富甲一方,何等豪奢,现在不过担个虚名,心中并不难过,早把这些富贵看淡了,只是晚辈面前说这些话,有些失了身份。 正在尴尬之间,忽然听白老板在后脆生生道:“既然这样,我就献丑给穆先生唱一个。” 穆藕初不料他这样善体人意,惊讶地回过头来,正迎上露生波光潋滟的一双眼睛,有些含羞的意思,向他腼腆一笑,也不见他怎样吊嗓开腔,端坐在颠颠簸簸的滑竿上,以手按拍,微启朱唇,发声清吟: ——望平康,凤城东、千门绿杨,一路紫丝缰,引游郎,谁家乳燕双双? 这一曲欢悦平和,是游乐的应景曲子,穆藕初听求岳吹嘘他唱得好,吹了无数次,究竟唱得怎样,心中捉摸不定,不料此时一闻天籁。山中空阔幽远,无笛无琴,却恰如丝绒裹珍珠,将他一把好嗓子全衬出来了,连抬滑竿的挑夫都听住。 又听他宛转脆唱:隔春波、碧烟染窗,倚晴天、红杏窥墙,一带板桥长。 此时夕照黄昏,从林间投下光晕,幽静的山道上,无人言语,唯有挑夫踩着青苔,踏出雨水流泻的暗声,和着他宽节缓韵,也不用十分力气,信口闲歌,与泉声鸟语是同一种清心悦耳,叫人身心松快。穆藕初静静地听他一曲唱罢,面上露出笑容,回过身说:“这是《桃花扇》里的访翠一回。” 露生歪头笑道:“刚才听穆先生说话,有些技痒,不能和俞大家、沈大家相比,听个嗓子罢了。” 穆藕初颇为玩味地看向他:“这是生的曲子,我记得白老板应该是擅旦的?” 生是男子的唱腔,旦是女子的唱腔,这两个即便是外行人也能听出差别,何况穆老内行。露生知他是有意考校,平时不爱在生人面前多说,今天是觉得这个穆先生很懂昆曲,知音难得,触动了谈兴,温柔笑道:“咱们昆曲不像皮黄热闹,但合乎天地之道,寄情于山水,所以是天子钦点的正声雅乐。要是没有这样的好景致,其实唱生、唱旦,也都没差别,但要对着这山中灵泉芳树,就有些讲究了。” 穆藕初问:“怎样讲究?” “粗了说,不过是随性随时,随情而发。要往细里讲究,所谓生韵如箫笛,清越悠扬;旦韵如琴瑟,宛转缠绵。”露生笑道:“山中闻笛,隔水听琴,这样的空山幽谷,旦腔有些太凄切了,不如生腔阔朗从容,所以山中听生,水边听旦,这是个清唱的小讲究。” 穆藕初将才听他一唱,功夫已是纯熟,不想还能发此议论。这等奇论是闻所未闻,细想却有些道理,心说这白老板是真正懂昆曲,不仅会唱,而且知赏——别看他年轻,腹中有些道行了。 他这次请白露生来,原本就有些请求,不过是怕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以含着没有开口,如今看他谦逊温柔,有才却不恃才,心中喜爱,掉过脸来看看求岳,脱口赞道:“明卿,慧眼识珠啊。” 他两人在前头聊得起劲,金总后头哪插得上话?躺在滑竿上就快睡着,被他一说,揉着眼睛起来,还不忘了得意:“是吧,就说了他很强嘛。” 穆藕初见他睡眼朦胧,必定是个刚才打了个盹儿——这样好曲子也能睡过去!又气又笑,忍不住问:“我是不明白,你是半句戏也不懂的人,到底哪里捡来这个珍珠?真是牛嚼牡丹。” “穆老板,你这话就说错了。”求岳也不生气,指手画脚地坐起来:“不懂也不妨碍我欣赏——我怎么能是半句不懂?我还会唱呢!” 他成日听露生吊嗓,也跟着会两句了,坐起来就唱:“娘辰美景耐活天,赏森落事谁家晕!” 这居然还真是认真学了咬字发音,把穆藕初和露生都听呆了,两人皆是大笑:“够了!够了!” 求岳拍着腿道:“行啦,水平就这样,仅供亲友欣赏!” 说说笑笑,转眼到了韬光寺门前,不从正门进,却从旁边取小道绕行,原来韬庵与韬光寺一墙之隔,单独开一个小门,供穆藕初自行出入。 大家下了滑竿,随穆藕初进去,此处虽然不比金家老宅宽敞,但是该有的地方样样皆有,唱戏的场子也有——这和京剧大台子大场不同,昆曲是讲究自然山水的,香楼上可唱、彩船上可唱、花前月下都可唱,因此这整个庵舍也都是苏杭园林的秀雅精致,阁起轻云、苑罗溪泉,前后两座小楼相对,前楼会宾,后楼宿客。 最惊喜是楼上起的一座云台,正对着山下万木葱茏,连西湖景色皆是一览无余,正合了楹联上写的“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此时雨过天晴,映着夕阳万里,登临台上,令人神清目朗。 穆藕初带着他两人在云台上走了一圈,自傲道:“我这个戏楼,景色、声响、情致,都是首屈一指,遍数苏杭,没有第二个。”又叫了仆人来问:“月泉、斌泉,去哪里了?” 仆人垂手回话道:“几位先生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大约闷了,说去永福寺烧个香,怎么老爷上来时没遇见吗?” 穆藕初笑道:“又烧香?韬光寺就在隔壁,难道不能烧?”又向求岳露生道:“这里别的不多,就是寺庙多,永福寺也是有灵验的,你二位明日也可去那里拜一拜。”说着又笑:“他几个大约不是去烧香的,是去永福寺吃它的素斋点心,它那里的绿豆糕好得很,顶好给我们也带一份。” 见那几位客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就安排了他两个先在后面客房休息,“你二位自便,等用晚饭的时候,会叫仆人来请。我在隔壁佛堂,随住持念一个晚经。” 求岳跟他在这里住了两天,知道他是半个出家人,早晚都要念经,送了穆老去佛堂。和露生自在云台上玩了一会儿,看见远远的钱塘江上帆影点点,山风迎面,说不出的痛快,拉了露生的手说:“前两天就想叫你过来,你说这里好不好?” 露生向山下羡慕张望:“真像仙境似的。” “我跟你讲,我小时候学过那个什么,滕王阁序,一站在这里都想起来了,不看景色不知道人家写得好!他说的那个什么落霞齐飞,秋水什么的——”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露生点头微笑:“季节虽然不合,情致是这个情致了。”歪头看求岳,甜蜜道:“你现在也领会些诗意了。” 金总屁颠屁颠:“跟人民艺术家谈恋爱,自己也艺术了。” 两人笑了一会儿,从戏楼上下来,就在楼外的竹林里嬉游,看雨后出了些细长的香笋,折下来闻它香气,又见土下钻出几个知了猴,抓了来玩耍。露生捏着知了猴道:“咱们别玩疯了,我回去匀脸准备上,晚上只怕要唱戏。” “应该不唱吧,我看那几个老头也没带什么道具。”求岳说:“穆老找你来是另外有事。” 露生有些意外:“找我不为唱戏,还有别的事?” 原来前几天穆藕初和求岳在这里避暑,说得投契,穆藕初道:“明卿的生意刚有起色,论理我不该说这话,只是你我难得知心,这些是我的肺腑之言。” 穆老自花纱起家,也是大富大贵过的人,和一味守财的金少爷不同,在他五十余年的生涯之中,除了纱厂生意,还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建立了穆藕初奖学金,资助国人学子留洋读书,时人赞扬他“黄金满筐,不以自享,恣出其财,以成人才”。数十年后,金求岳回顾这位行业前辈,惊讶地发现,他的生意也许很失败,被自己后来居上,但他慷慨捐赠的奖学金却培育了数量可观的科技精英,其中最著名的是蜚声海内外的物理学家杨振宁。 当时穆藕初是这样对他说的:“国之需才,尽人得而知之。然而人才为有限的,需才为无限的,才难之叹,自古已然,况今非常之世,必赖非常之才。国无人才,国将不国。” 金总:“穆前辈……我们说人话好吗?” 穆老:“……” 金总:“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呃。” 穆老又笑了:“我们做生意的人,赚来这些钱,说白了都是身外之物,现在国力衰微,是人才不足的缘故。我觉得明卿你在生意上是天纵奇才,挽救国内的棉纺织业、力挞日商,这些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今日之成就还是小成,将来你前途无可【创建和谐家园】——所以,所以我想恳请你,日后若是产业发达,也请你周济学子,为后辈做一个长远的打算。” 这些话他说得有些窘迫,自己没钱了,还在劝别人掏钱,其实说起来都是很尴尬的请求。求岳却想起王亚樵信里说的话,“要将此良才惠民生以报国。” 这和穆老的心愿是一样的。 国家不是统治者的国家,是人民的国家,只要人民不放弃,这个国家就有希望。 他爽快地点头:“这件事没问题,我愿意参与奖学金的运作。” 露生听得也点头不迭:“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是要我出堂会做个号召?” “想多了宝贝儿。”求岳笑道:“他找你是为另一个事情。” 要说穆先生第二个牵挂的事情,就是昆曲了。当年乾隆帝下江南,题昆曲为“雅部”,皮黄小戏为“花部”,从此分出雅俗,自从道光年间汉调进京,皮黄大盛,由此生出京剧,昆曲渐渐衰落,一盛一衰,这是艺术风潮自然之理。穆藕初是心中以昆曲为雅正之音,恐怕它后继无人,所以十年前出资成立了昆曲传习所,就以苏州四大班的老艺人做教师。 只是一人的心愿,很难改变时代的潮流。传习所挣扎了十年,没有新的人来做教师,学生更是越来越少。 穆藕初难过地说:“这些年我的旧友离世的离世、年高的年高,粟庐的儿子也改了皮黄,昆曲一道恐怕将如广陵散,绝唱于后世!” 露生有些惶恐:“他是要我来主持传习所?!” 求岳摸摸下巴:“我感觉他是这个意思,我有钱有人脉,你有才有名气,传习所需要的东西我们都全了,就看你愿意不愿意。” “……我什么身份,年纪又轻,资历又浅,这如何当得?” “嗨,有人搞事总比彻底糊透了好吧?”求岳摸摸露生的脑袋:“你那么喜欢昆曲,谁知道历史是怎么延续下来的呢?你不接手,说不定昆曲从此就真没了。”他直起身来,远望钱塘金波浩荡:“再说了,我觉得这是你的一个好机会,你又不是个家庭妇女,也应该搞点自己的社会活动。” 露生明白他的心意,这是不要自己依附在他身边,要做自己的事业,心中感激,可是仍然惶惑:“昆曲再怎样没落,也很难轮得着我来主持,你没听他说到的俞大家、沈大家?” “那是谁?” “你是真的不懂。别人且不说,俞粟庐虽然去世了,他儿子却得他真传,巾生冠生,都是绝佳,现听说在程砚秋那里,我师父还跟我提过他。”露生踟蹰道:“穆老恐怕是上了年纪,有些糊涂了,这件事我担不起,若是担了,只怕要把苏杭这一带的昆曲艺人都得罪遍了。” 求岳见他真忧虑的样子,也没想到还有圈子资历这个事,挠挠头说:“行吧,你先别着急,他也没正面跟我说,就是旁敲侧击试探,我也是猜的。”听见下面似乎有人上来了:“看看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怎么说,说不定只是叫你做个普通老师。” 露生这才放心:“若是这样,那就最好了。” 两人竹林里出来,正迎上沈月泉一行从永福寺回来,边走边说笑。求岳知道大家是晚上要在一起吃饭的,客气打个招呼。一个胖子赶上来拉着他的手,亲热笑道:“金会长、金会长,久仰久仰!” 求岳看他肥胖样子,不像是唱戏的人:“阁下哪位?” “鄙人也是穆先生的朋友。”胖子殷勤道:“我姓汤。” 露生站在他身后,脸已经白透了。
85|往事
后来求岳问露生:“你受那么大委屈,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 露生擦干了泪道:“这有什么好说。” 求岳心里是有点无奈、有点茫然, 以为露生长大了, 其实他还是跟过去没什么变化, 打落牙齿肚里吞, 死要面子活受罪。 可是再想一想, 哪个人没有痛处?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把伤口扒开了给人看。 把时间倒回到那个灵隐山中的黄昏, 那时夕阳褪去, 暮色笼罩山峦。韬庵的四处都点起灯,石灯笼里放出柔和的光芒,照着半明半暗的薄暮,竹影摇动,很风雅的景色。 晚宴就设在戏楼的花厅里,穆藕初从佛堂里回来, 携了几位客人的手, 和露生介绍:“这是月泉兄、斌泉、还有凌云。” 沈月泉、沈斌泉, 皆是前清昆曲名生沈寿林之子, 沈月泉已近古稀, 须发尽白,沈斌泉也年过四十, 都是儒雅神情, 怀中插着笛子。露生慌忙就拜, 再看另一人,和求岳都笑了:“徐先生,我们是会过的。” 正月唱戏的时候, 就是从苏州请的徐凌云搭戏,他是沈月泉的徒弟。 就是那个最后没出场的卖油郎啦。 徐先生这人嘴巴还挺严,回去之后居然也没笑话金总,换个大嘴巴的估计今天金总已经是透明柜了。徐凌云笑说:“白老板正月里做得好排场,记忆犹新,今天听我师父说你来杭州短行,我就跟来了。” 穆藕初抚掌笑道:“原来都是相识的。” 再有几个不大出名的行当,也都介绍过了,又指那个胖子道:“这一位是兴业银行的股东,汤飞黄汤先生,他是振飞的朋友。” 俞振飞便是俞粟庐的儿子,出类拔萃的小生,早年跟着沈月泉学艺,现在北京跟随程长庚的孙子程继先学习京剧,正是声名鹊起的时候,汤飞黄得意道:“我在北京的时候,常跟涤盦(俞振飞字)往来,以前也认得粟庐先生,涤盦的戏我经常捧场呢!都是故交。” 这话听得露生心中一跳。 别人不知这个汤老板,露生是化成灰也认得他!这是个脸也不要的好色之徒,想当初受他侮辱,只愿一辈子再不要看见这个恶心角色,谁知他不但有胆量出来,还能若无其事!当初怎样逼迫自己?又说了多少下流话? 这种人也配跟这些名家坐在一起?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人有多恶俗? 万万不料他和俞家有这样交情!这才是最想不到的。 俞振飞他虽然没见过,但梅先生都亲口称赞过他,想来不是那种市侩小人,怎么会和这个猥琐胖子交朋友? 想也想不明白,心里委屈,又说不出来——分明知道他是个下流人,可是当着这么些前辈、又当着穆藕初和求岳,怎么开口说?只好当这事儿没有过! 心里忍了一股窝囊气,顶的胸口疼痛,转念再想,今天这夜宴也不是为自己摆的,说到底是为了穆藕初想要振兴昆曲传习所——将汤飞黄瞥了一眼,心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你拿捏的软包子了,今天顶好咱们都当无事人,和和气气,别扫了穆老板的兴致! 这倒不是他怕事,全然是尊敬穆藕初一片苦心,不愿意为了自己一点私事弄得大家不快。汤飞黄却偷偷看见他一双妙目,含着怒气,强作平静的模样,嘿嘿一笑,翻了个白眼。 露生见他翻白眼,心里有数,他越是挑衅,自己越是不能慌,自己和这个胖子的恩怨,说出来也不理亏,心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索性走到沈月泉身边,顺着汤胖子的话搭了个讪:“可惜今天俞师兄没有来,不然一定更热闹。” 俞振飞比他年纪稍长几岁,若论师门,两人是不大攀得上的,这一句“师兄”无非是亲近尊重的意思,谁知沈月泉冷冷一笑:“老朽不敢做白老板的师父,也没有过这种情分。” 露生脸上有些涨红。徐凌云一旁听了,连忙来打圆场:“说的许是姚玉芙那一边的师门,这个远远近近,也说得上。咱们先坐、先坐。” 沈月泉倒也没再难为他,只是脸上总是不太愉快的神情,怀了笛子,淡淡致意,也不招呼露生,和弟弟在陪座上坐了。徐凌云见他两人冷淡,只好赔笑,说些趣话,又顺着露生的话说:“振飞原本来信说要给他父亲扫墓,大约是在北京有事绊住了,白老板多住几天,咱们能聚一聚。” 露生感激地望他一眼,见他也是尴尬的神色,心里越发明白——只怕是汤胖子说了什么歪话,叫沈氏兄弟心里生了芥蒂。 大家皆是淡淡的神情,仍然不提唱戏,也不说曲子,看看夜色垂落,落座举杯,说些闲话。问他来时是旱路水路,又问在杭州盘桓几天?及至问到白老板昆曲这行师承何人,学过什么戏,露生谦逊道:“我从小在春华班,戏全是班子里教的,左右就是那几出有名的。” 沈月泉兄弟就更觉得穆藕初心太急。 原来穆老板今天死活拉了他们来,要“共襄盛举”,只是白老板年初的时候连演十二场,震动江南,这里什么风声没听见?早些年苏州已经知道南京有个白露生,恃才傲物,今年他再复出,却是脱了行、打票友的名头,都觉得他这人行事怪癖,似乎攀结高枝,看不起梨园这一行。因此虽然徐凌云说了许多好话,沈氏兄弟总是淡淡的。 他们虽然不说,金总心里咂摸出点味道了,露生是新人空降到小圈子里,这伙人抱团取暖,有点排挤露生。苏州杭州是昆曲的老根据地,看南京也不大入眼,圈子是越冷越孤高自许,把金总在旁边看得一肚子窝火。 金总心想,老子虽然不懂昆曲京剧有啥区别,不过难怪昆曲起不来,你看梅先生待人多么热情,姚先生也是兴兴头头的,瞧你们这一片冷【创建和谐家园】!他没想到当初露生拜见梅兰芳,是谦之又谦,今天却是被穆藕初当作贵宾请到杭州来,别人不知他的能耐,以为穆藕初是看在金求岳有钱的份上,抬举这个白老板,当然心里不快活。加上汤飞黄一来,说了许多诋毁的话,就更冷淡了,无非是顾着穆藕初的面子而已。 两边都觉得自己给了穆藕初面子,还都觉得挺委屈。把金总在一边坐得难受,心说这些老家伙傲得尾巴翘到天上,不友好你来吃什么饭?看露生还是好言好语地在一旁说话,心里更堵,忽然看见园子外头周裕招手叫他,干脆掏了烟,起身出去。 露生拉了他道:“你怎么走了?” 求岳忍着恼火道:“周裕叫我,我抽个烟就来。” 穆藕初坐在席上,也为难,他是心上一热,想把认识的昆曲人才都聚集起来,没想到触了沈氏兄弟的不悦。 一群人各怀心事,只有白老板若无其事,露生看沈月泉手边那支短笛,轻声问:“沈老先生这支笛子,好像是湘妃竹的?” 沈月泉说到笛子,面色稍霁:“这个自然一看就知道。” 露生附和道:“妃竹柔润,配昆是最好的。” 沈月泉有心考考他:“苦竹、紫竹又如何?” 露生抿嘴儿笑道:“紫竹沉稳,与皮黄相宜,苦竹高亢,脆如胡琴,听说北边小戏爱用苦竹笛子,我见识少,没有细听过,不过京腔快板里,也肯用苦竹。” 沈月泉淡淡一笑,微微颔首。 穆藕初心中大呼侥幸,好在白老板性情柔和,也亏得他软弱,待前辈都是恭敬有加,无话也找些温柔话说,又看他小手一直在桌子下面按着金会长,心道这白老板虽然不知唱得怎样,心思却很玲珑,难得他这样委曲求全,全了大家的体面。不禁好感又多一分。 他有意拉拢露生和这些旧友的关系,就将山路上露生议论旦腔生腔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往日我们在这里拿笛子唱琴挑,不就是这个道理?”又看沈月泉:“月泉不要看他年轻,他在戏上还是很有修行的。” 大家都听出他这是刻意举荐,心里又松动几分,唯有沈月泉听了一会儿,似乎感兴趣的样子,直起身来问露生:“你说戏是班子里学的,你总该有个开蒙的师父,这人姓甚名谁?” 露生好容易得他攀谈一句,含笑答道:“我师父是个坤伶,这些年已经不在一处了,她姓张。” 汤飞黄就在旁边“呵呵”了一声。 沈月泉稍稍一愣,又问:“那你师父又是跟谁学的戏?” 露生不知他何以这样问,也不理汤胖子,诚实回答:“我师父的父亲也是唱旦的,我不曾见过,只是听说,据说以前是在京城唱戏,也有些名气,应该是叫张小福。” 一言之下,沈氏兄弟的脸色都是大变,连徐凌云的脸色都变了,汤飞黄在旁笑道:“是不是?我就说是这样,他是张小福那一脉出来的!” 话音未落,沈月泉已经站起来,向穆藕初拱手道:“穆先生,今天你叫我们来,无非是为了商议昆曲传习所的事情,请来这个白老板,有财有势,我们年纪大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张小福一脉,我们断断不跟他在一起。”一时看着露生道:“白老板,你这戏路,我们不敢合流,回去问问你师父,问问她老子当年做过什么事。” 露生坐在石凳上,全然懵了,不知道汤胖子是说了自己什么坏话——虽然知道张老娘做的事情见不得人,可是她父亲又怎么得罪了这些苏州班子?也没有哭,忍耐着站起来,恭敬相问:“我年纪轻,不知到底什么地方犯了忌讳,沈先生何妨直说?” 穆藕初见他面有怒容,也站起来了,这会儿他妈的还不知道金会长跑哪里去了!愕然问道:“月泉这是为什么生气?他不知道,我也不懂,你好歹说出来。” “为什么?穆先生,我是从来没跟你诉过苦,也没跟你说过洪福班是怎么倒的。”沈月泉指着露生含怒道:“要说苏州坐城四班风流云散,就有他师祖的一份力!” 原来二十五年前,昆曲最红者是四大班为首的洪福班,张老娘的爹张小福——当时还叫张明芳,在这个班子里唱旦。班主是个坤伶,当家红旦,一心一意地栽培他,一身技艺倾囊相传,一来二去,两人虽然差了七八岁,居然就有些情愫了。谁知这个张明芳狼心狗肺,学得红了,把班主弄大了肚子,自以为从此独占鳌头。当时大家已经看不惯张明芳,只是夫唱妇随,无话可说。 不料班主有些本事,生完孩子,体态嗓音恢复如旧,走红更胜往日,还得西后传召入宫表演——张明芳是连媳妇也妒忌的人,见她生了孩子还是当红,心里已经又嫉又恨,更深知此次入宫,谁担大戏,谁就是名角了!因此狠心把老婆嗓子弄哑,自己冒名进宫,这一回搭上了另一个唱生的坤伶,干脆招罗了一干琴师笛师,把妻子留在苏州,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洪福班就此散了,之后虽然又和大章大雅搭班,到底一蹶不振。那位坤伶班主失了嗓子,又失丈夫,连孩子也没有,成了疯子。这件事苏州艺人谁不知道?都骂张明芳忘恩负义,着人追打他,张明芳也自知理亏,改了个名字叫张小福,天津躲了几年,渐渐地不闻消息。 事情过去了,仇还记着,这样家风师门,能养出什么好徒弟?起初汤飞黄说他可能是张小福一脉,还不大相信,等露生自己一说张小福的名字,还有什么抵赖? 这里把前因后果一说,露生也呆了,沈月泉当年是亲眼看着这事儿出来的,心中万分厌恶,见露生好像不知情的样子,冷笑道:“这些事情,你师父当然没脸告诉你。” 露生嗫嚅道:“我自从出了班子,许久不见我师父了。” “那不是自然!”沈月泉冷声道:“你师祖一门相传的忘恩负义,自然也有你这种徒弟,飞上高枝就把师父忘在脑后!” 露生百口莫辩,菊坛最重师门,没有徒弟单飞就不顾师父的道理——可自己这种情形不是这个道理啊! 张老娘是教了他戏,可是张老娘让他做的事情,哪一点配叫师父?要是说出来,岂不是把自己过去做娈童的事情也都都抖出来了?一时间真是欲哭无泪! 知道自己从此是在昆曲这块撞了南墙了,不知如何是好,哭了又恐怕汤胖子得意,忍着眼泪,旋身向穆藕初道:“穆先生,既然是这样,我的确不配在这里说话,今天叨扰了。” 穆藕初真是一个头变两个大,他心里只愿大家同心协力,谁想到里头还有班子的仇怨?也难怪这个白老板艺出全才,原来师祖是当年洪福班教出来的!把沈月泉连哄带劝,沈月泉只是冷淡:“穆先生要请他,就请自便,我们从此回苏州去,虽然戏子下九流,也知道情义两个字的分量,当年大家立过誓的,要给洪福班班主报这个仇,今天贼人已死,仇是报不得了,要我们跟他徒孙携手做事,却是万万不能!” 汤飞黄也在一旁冷嘲热讽:“旧事是旧事,咱们只论眼前,别管你师父家风如何,到底是你师父,你这登了高枝就忘本的德行,怎配和沈【创建和谐家园】掌传习所?你还知道你师父现在是死是活?” “他知不知道,关你屁事?!” 这一声怒吼把大家全都惊住了,金求岳不知哪里冒出来,嘴上叼着烟,一脚把汤胖子踹下石凳:“这里都是艺术家,他们说话是他们的事,你算什么东西,挤在这里放屁?!”
86|剖心
穆老板左支右绌、劝了这个劝那个,心说今晚简直是弄巧成拙的最高境界, 早知道是这样, 说什么也不该把沈氏兄弟弄来!他心里多少是有点向着露生——好歹是年轻有钱, 如果一定要在沈月泉和白露生中间选一个人来继续传习所的工作, 穆藕初宁愿那是白露生。 商人有商人的眼光, 知道做一件事情, 最重要的其实是资金和时间, 人力难胜天,苏州艺人虽然年高德劭,但毕竟已经老了;再一者,无论张小福过去怎样为恶,所谓罪不及妻子,更何况他只是个徒孙!过去的事他知道什么?无非是沈氏兄弟一口气转不过来罢了。 他心里盼着求岳赶紧过来, 帮忙劝劝, 谁知这个莽张飞半天不见人也就算了, 进来二话没有, 抬手就是先【创建和谐家园】! 穆藕初知道金求岳是有点病的, 但没想到他脑子这么不好使啊! 也不知是赶巧还是凑热闹,过了晚膳时间, 隔壁韬光寺、下头灵隐寺、远处永福寺, 齐刷刷地和尚尼姑都念经, 敲钟敲木鱼,妈咪妈咪哄,跟他妈伴奏似的, 韬庵这里就比一百个和尚还热闹,穆老板脑子里乱哄哄的,崩溃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反正|念经的已经有了,就差一个原地去世了。 汤飞黄比他更受惊吓,因为金少爷他过去是见过的,闺秀一样手不抬嘴不张的人,加上听说又病了,都笑他傻,心里早就有欺负的念头,所以前面他蹬鼻子上脸,一见面就谄媚逢迎,就是要金少爷抹不下这个面子,不好为一个戏子跟自己翻脸,也是仗着他一向温柔沉默,王善保家欺迎春的意思——谁知道迎春没有,探春的巴掌就有,一脚过来,人都傻了! 沈月泉气得伸手就拦:“金会长斯文人,这是干什么?”求岳怒极反笑:“不好意思,文化低,斯文怎么写,暂时没学会。”一面提着汤胖子就往旁边拖。他人高马大,提这胖子好像豹子玩球,手揪着脑袋,皮鞋踹在肥肉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啪叽”一声。 汤胖子头晕目眩,被踩在地上乱扭:“说不过就动手?” 求岳掸掸皮鞋道:“老子还没动手呢,叫屁。”一面拽了他的脑袋问:“狗胖子,你别的屁事没有,专业调查人家祖宗十八代?黑人都黑到祖师爷头上了,这么喜欢造谣是吃屎长的?露生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跟他过不去?!” 沈月泉拉着他怒道:“张小福的事情怎是造谣?这是白露生自己说出来的!” 求岳瞪着沈月泉:“所以你就跟着这个狗胖子一起造谣?你们小圈子抱团,我们惹不起,请他来的是穆先生,你不痛快跟你老板闹,几个老的欺负小的算什么意思?!” 露生又慌又怕,忍着泪拉他:“别闹了,你给大家留个面子!” “从刚才到现在,给大家留的面子还少吗?!谁给你留面子了?”这档口金总是连穆藕初的面子也不想给了,回头吼道:“他!叫来就来,大热天的从南京跑到杭州,带三四个大箱子,就等着给你们表演!来了又是挤兑又是喷,他回一句嘴了吗?他不是新人小透明好不好?梅兰芳也没给过他这种脸色,你们凭什么?还是说新人小透明你们就这样欺负?圈子不大妖风不小,搞个合作还排查祖宗十八代,自己给自己定的骚规矩挺多,怪不得昆曲一天到晚出不了逼光抠脚!” 众人全给他骂愣了,听他说“出逼”、“抠脚”,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明白这都不是好话,连徐凌云脸上也架不住,露生听他连沈月泉都骂进去了,真是死的心都有了,连哭带跪:“我求求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就真碰死了!” 求岳怒道:“老子说错了吗?!”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露生哭着道:“没有师门哪来的后人,有规矩强如没规矩,我野路子出来的,原本就不敢自尊师长,今天是算清了自己几斤几两,何必弄这样难看!你别说了,咱们回去了!” 金求岳是从来没这么气过黛玉兽软弱,人家都他妈骑在头上拉屎了,你就哭着回去了?!心里【创建和谐家园】气炸了,应下传习所这个邀约,无非看穆藕初的面子,也是给黛玉兽开阔一下视野,你好我好的事情,倒把黛玉兽弄得哭唧唧的,跑来杭州是找气受了!想拉着他就走,再一想偏不能如了这帮【创建和谐家园】的心意,把黛玉兽拽起来吼道:“你怎么野路子了?你做老师有什么不可以?” 汤胖子一直给他踩在脚底下,全然变成个脚垫子,闻言嗷嗷叫道:“他也配?!他什么货色!” “他什么货色?他五岁就学戏,十四岁就走红!”金总心说这胖子今天是真想死了,黑人还没黑过瘾?“昆曲本子他哪个不熟?唱得不好还是跳得不好?沈先生说他、徐先生说他,这都是他们自己圈子里的事情,你个野猪精也说配不配?” 汤飞黄就等他这句话,抠着地嚎道:“他德行就不配,要不要咱们说出来,说说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露生脸色惨白,跪下抱着求岳的脚道:“别说了!咱们别说了!这个事情我本来就不配!不做了!” 汤飞黄就是要看他这个惨样,也不怕疼了,声嘶力竭地喊:“他婊|子出来的!五岁出来是学戏?五岁出来是做兔子!真以为他唱得好呢,都是嫖他的!” 四下里忽然全安静了,竹叶掉在地上也听见的,轻轻的“扑棱”一声,清白碎了,大概就是这么个声响。 ——要说汤飞黄这个人,真爱昆曲,也是有一点儿的。自从一年前在南京被震吓一通,灰溜溜跑到天津去了,到嘴的天鹅肉没吃上,心里对白老板是又气又恨。但要说他今天是挟私报复,那倒还真没有。 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白露生不配。 穆藕初结识他,不光是因为他和俞振飞相熟,更大的原因是他十年前就常在苏州这里捧戏、捧班子。在汤胖子看来,昆曲这东西十分高雅,皇帝钦定的雅部。雅部之所以是雅部,就是因为有风骨,秦淮河的兔子怎配混在苏州的传艺大班里? 他听白露生唱戏,也有好些年了,白露生什么底细他不知道?上下三代都掏摸清了!就是因为知道他是张小福的徒孙,所以心里更加看不起,听说张老娘不敢去苏州,只敢在南京混,心里全是嘲笑。 求岳后来评点他的行径,给了四个字:“私生黑饭”。 他看露生唱戏,差不多就是有钱的【创建和谐家园】丝看女主播唱歌,心里只有油腻,没多少尊重。他尊重的是苏州这些真正的曲艺世家,代代相传的,自觉这样是很有格调、很泾渭分明。因此听说穆藕初要请白露生来,倒也不论过去自己怎么腆着脸求欢,先把自己知道的张小福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他算定了露生不敢跟他少爷告状,就算告出来又怎样? 反正白露生想做昆曲师傅,那是万万不可以——太脏了!太脏了! 因此求岳把他痛打一顿,汤胖子心里还不觉理亏,自认是为昆曲清高作卫道士,理直气壮地嚎叫:“就问凌云知道不知道,大家给个面子不说罢了!传习所这个事情多么郑重?叫人听说跟个兔子学艺,那不是笑也笑死了!” 露生听他左一个“婊|子”、右一个“兔子”,忽然心里冰凉。 茫茫然看向徐凌云,只见他神情尴尬,局促得说不出话,自己仿佛被寺里的鸣钟大木横撞了一下,一时间嗡嗡嗡全是针扎的声音。 原来他们知道的。 原来大家早就知道了。 原来张小福只是借口,看不起他是因为这件事,那都不算什么——可是现在求岳也知道了。 自己所有的难堪、丑陋、令人厌恶的往事,全被扒开了,放在他眼前了。 这一会儿是连伤心都没了,心如死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活人还是死人,恨不得一头撞死了,想爬起来,脚是软的,光听见眼泪扑簌簌地打在衣服上,又听见穆藕初和徐凌云惊慌道:“白老板!醒醒!冷水拿来!” 露生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个什么,呆呆傻傻地笑道:“我没有事。” 一声一声,底下佛寺里敲钟的声音,全是催命的,赶紧了了这一世,下辈子干干净净的! ——活够了。 徐凌云撬他的牙关,给他往嘴里灌凉水,不料这头灌进去,那头血吐出来,忽然见他挣扎起来,神色清明,摇摇晃晃站起来,盯着汤飞黄问:“所以我这一辈子,又对不起谁了呢?” 汤胖子有点傻了。 露生擦了泪道:“难道沦落风尘,个个都是自己情愿?还是说这辈子我不能洗了这个恶名?” 众人看他姣怯怯的,心里已经不愿难为他,汤飞黄说的事情,大家也都是含糊带过,没想到他自己站出来认了,心中恻然,也不知该说什么。 露生惨然笑道:“怎么风尘出身就注定【创建和谐家园】?别说是各位曲艺世家,便是士大夫贵人又如何?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以身殉国的是柳如是,媚骨降敌的可是钱尚书!”他定定看着穆藕初:“就不说我究竟唱得怎样,今天各位要跟我摆龙门阵,咱们开个擂台戏,我白露生并不怕!只说我脱行从商,叫各位看不惯,我扶持安龙厂抗击日货,各位有谁做到了?” “比我强的看不起我,我认了,不如我的,凭什么说我?!要说祖上出身,不见得人人都是皇子皇孙,谁又比谁强!” 没人说话。 他是存了寻死的念头,痛到极处,反而冷静了——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谁,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物死尚且鸣不平,自己死也要死得分明! “说够了吗?这种过时新闻,大家都知道了,你个野猪精哔哔个鸟?” 一片寂静里,金求岳忽然开口了。 “老子养了他多少年,还需要你告诉我?”他踩着汤胖子,转头问徐凌云:“徐大哥,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出来解释?你知道张老娘是个老鸨,她那种人能算师父吗?” 这话把露生说懵了——金少爷知道这事不假,求岳是从哪里知道的?! 徐凌云真是欲哭无泪,本来是想给白老板打个掩护,谁知道闹成这样,扶着头道:“我也想说的,可这叫白老板怎么做人呢?” “怎么不能做人了?”求岳冷笑道:“别说他没做过,他就是真卖过又怎么样?五岁的小朋友有什么自【创建和谐家园】,都是被逼着出来,为什么要指责受害者?” 露生心中惊涛骇浪,眼泪全下来了。 他还想说什么,求岳摸摸他的头:“别说了,我,话放在这儿,搞荡|妇羞辱的,全他妈是【创建和谐家园】。”一面看着汤胖子道:“今天我也不谈传习所的事情了,就先教你做个人,要去报警的赶紧去,我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说着,他提起汤胖子,没头没脑就往水池里捶,旁边人一时惊醒过来,慌忙拉他——哪里拉得住?但听得后面高声叫道:“金兄弟!金兄弟!饶他一命!我找到了!” 大家听这声音熟悉,都惊愕回头,从后面赶来一人,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人长身玉立,面目英朗,夜色中难掩他柳叶宽眉下一双流波俊眼,好俊俏人物!穆藕初和徐凌云都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此人正是俞粟庐之子,俞振飞。 俞振飞将一个箱子丢在地上,笑道:“行了,要说德行配不配,汤老板你是先不配了,我看你衣服也弄脏了,咱们换一套如何?” 汤胖子万没想到这俞公子会从北京回来,一见他手里的箱子,脸上一黄,委顿在地。
87|月光
求岳见俞振飞来了,吐了一口浊气, 点上烟道:“行了, 你说吧, 说完了我慢慢收拾他。” 俞振飞向他点头一笑。 箱子是汤飞黄的行李箱, 这个大家都认识, 箱子打开, 里面不过是些胖男人的行李衣服, 翻开这几层衣服,俞振飞将手一伸,从里面擎出碧青靛蓝的一支发钗,点翠南珠,甚是精致,只是这里的人都是久在行当, 看这头面倒也不算什么, 再从箱子底下一摸, 大家可就惊呼出声——那东西拿出来青绿通透, 托在手上宛如碧水一泓, 石灯笼照着宝光四射,迎风发出隐隐清响, 原来是整条青玉琢成的一杆青玉笛。 沈月泉走近几步:“这仿佛是粟庐的笛子?” 露生也止了泪, 怔怔看过去。 穆藕初也慌忙过来, 将笛子拿在手上一看:“令尊和我提起过,这笛子是他在苏州做官的时候,认得一个贝勒, 着人雕了这个青玉笛送给他,虽然没听他吹过,但是当着大家的面都曾经拿出来赏玩——这东西本来在传习所的会堂里,怎么落到汤老板手上?”他心中不敢相信熟人【创建和谐家园】,局促问道:“难道是仿品?” 俞振飞道:“玉笛其实不如竹笛,吹起来声音文弱,律调也不准,如非行家上手,就是形同玩物。我不知道汤老板原来有这种雅兴,花大价钱做这个东西玩。”说着,将笛子在手上一转:“这可是上好的和田青玉。” 汤飞黄道:“我、我附庸风雅,所以也做了一个来玩。不信去看传习所会堂,笛子还在大柜子里锁着呢。” “锁着的笛子,恐怕不是原来那一把了。”俞振飞冷冷一笑,叫众人来石灯笼下面细看:“过去我父亲不曾提、我也不曾说,我年幼顽劣,把这笛子跌断过一次,从里头镶补过了,外头瞧不出来,因为是花青玉,仿佛只是多了一道纹路,要从这里头看进去才知道,其实是碎过的。” 大家伸头一看——果然如此!一时间惊叹无比,世人皆知玉碎难补,要补也是金镶玉,不知何等巧夺天工,能不着痕迹地把玉笛复原如初! “这种脱胎补玉的技巧,连苏州巧手师傅也不懂得,当年我父亲爱惜这笛子,觉得黄金伤了青玉的圆润之音,因此从山东找来一个内务府老公,会做这个活儿,侥幸补上了。后来他侄子闹义和拳,全家给砍了头,这手艺也就失传了。”俞振飞怒笑道:“汤先生,你费尽心思,仿造了假玉笛,但是这里头断裂的纹路,想来你找不到砍头的人替你做了!” 俞振飞和汤飞黄,在北京的时候的确算是朋友。他在北京拜程继先为师,搭程砚秋的班子唱戏,也正是去年春天汤飞黄慌慌张张窜到平津去的时候。两人在场子里攀谈了几次,渐渐熟络了,俞振飞见他懂得些昆曲,又说曾经见过自己的父亲,漂泊异乡,自然真心把他当朋友对待。只是后来渐渐听说汤飞黄在北京为日本人倒卖商品,心里有些不屑,只是碍于情面,又看他捧场热切,不好说什么。 后来汤飞黄回去苏州,结识了穆藕初,顶的也是俞振飞的幌子,穆藕初问了两次,俞振飞只说“他喜欢弋阳腔是真的,要是他有这个热心,能为戏曲传承出资出力,那我真是感激不尽。” 汤老板跟穆藕初说自己是俞振飞的朋友,跟俞振飞说自己是俞粟庐的朋友,至于粟庐先生——早就在土里了,谁能对证?迷迷糊糊地,他就这么混进朋友圈子里了! 俞振飞道:“他说过我父亲的几件旧事,都能对得上,因此我小时候虽然没见过他,但也从来没有怀疑他。” 就这样,汤飞黄得以登堂入室,终于跟着穆藕初去了昆曲传习所,加上他“银行股东”的名头,竟然被当成贵宾,汤飞黄当时表现得很诚恳,“粟庐先生已经故去,我听说他的笛子留在这里,能否借我一观?” 这把玉笛是俞振飞留给穆藕初的,“我虽然跟着程先生下海,终有一日会振兴昆剧,此玉笛就是见证。我一日不归,玉笛一日存证。” 穆藕初也不作他想,拿笛子给汤胖子看了一遍,这中间谁也没想到会出什么事情!倒是俞振飞前几天在北京随师父逛琉璃厂,突然在铺子里看见一把跟先父遗物一样的玉笛——连笛子上三朵天生的玉纹梅都毫无二致,不觉大惊失色,以为是遗物被盗,端起笛子细看,才知道是仿品,叫过铺子里的伙计来问:“这笛子谁做的?” 伙计笑道:“俞大爷好眼力,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这东西吹不得,玩意儿罢了。” 俞振飞无奈道:“我问你它是谁做的?” “别提了!前阵儿有个胖子来我们这儿,定了三家的活儿,结果就要了一件,说我们做得不像!【创建和谐家园】的晦气玩意儿,您要喜欢,五块钱拿去吧!玉是好玉!” 俞振飞心中大惊,知道此事必有蹊跷,辞了程继先,连夜从北京赶回苏州——果然笛子已经被人偷换!再问传习所的老仆,说没有别人来过,作客的只有一个汤先生。再问他去向何处,也是巧了,老仆道:“说是穆先生有请,跟沈老先生他们杭州去了。” “汤飞黄,你偷这把玉笛,是为一个叫岩崎的日本商人,对不对?”俞振飞道:“他问我买,我不肯,所以托了你来做掮客。” 汤飞黄恼怒道:“他也是真心喜欢昆曲,以前见过俞老先生的,要是他肯去日本,现在红的就不是京剧了!” “所以你就把笛子偷走?”俞振飞怒视着他:“你干的事情我师父在琉璃厂都打听清楚了,贪图钱财,何必拿振兴昆曲来扯大旗!要问我和我父亲为什么不肯去日本,日本人是让他教艺伎吹笛子!” 俞粟庐当时如此回复岩崎:别人都可去,我不能去,我曾是大清命官,怎能以曲伶的身份东渡献艺? 这日本商人求艺不成,对这把精美的玉笛却念念不忘,自己做了几把,都没有俞粟庐那把清越明亮,他怎知这把笛子原来是天成,碎过补过才有涅槃之声,心中觉得这笛子既然是贝勒爷所赠,也许包含了大清皇室某些秘不外传的御用工艺,更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搜寻到手。 “我父亲的那些旧事,也是岩崎告诉你的。” 刚才俞振飞慌慌张张上山来,正撞见求岳和周裕在外头皱着眉说话,你一问我一答,去他妈的原来大家共同的敌人都是野猪精,求岳拉了俞振飞道:“你别进去问,做贼的还有自己承认的吗?”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来拖住这个死胖子,你就直接到客房去翻他行李。翻出来了,咱们人赃俱获,翻不出来,我再想办法把他打残了住院,到时候慢慢逼问不迟。” 俞公子震惊:“这样也行?” “怎么不行啊,还想要你爸的笛子就赶紧去找。” 此时汤飞黄见事情败露,无话可说,还嘴硬给自己挽尊:“既然大家朋友做不成,我情义尽到,我给传习所的投资还是原封不动。” 穆藕初老道商人,怎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传习所落到这样的股东手里,以后不是说招艺伎就招艺伎,说给日本人表演就给日本人表演?刚要说话,忽然汤胖子惨叫一声,穆藕初大声惊道:“明卿别动粗!伤了他不值得!” 汤胖子眼泪鼻涕一起出来,金总凉冰冰地抬起脚,再看汤胖子的手指,已经断了。 四座皆是悚然,却听见外面有人喘着气喊:“问到了,问到了,章行长说没有问题!” 大家转头一看,是周裕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说:“下山打电话给章行长了。” 求岳低头看着汤飞黄:“知道你面前站的是谁?老子是全国棉纺织业行会会长,马上要上任的金陵商会总会长,交行和浙实行的股东,中国征信所的委托顾问——你跟我谈钱?!” 方才求岳一听俞振飞的话,立时叫周裕下山致电章乃器——这位浙实行的副总,也是中国征信所的创办人和现任所长,听罢大笑:“这种媚日行窃的商人,信用上应当划入黑名单,我会把这件事情记录造册,另外他在浙行股份不多,如果你愿意存款一百万,我们当然选择大的客户。” 嘻嘻,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惹。 “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中行、交行、苏浙四大行,都不会再对你汤飞黄开放贷款,你还有钱投资传习所?”他踢踢汤胖子的脸:“守着你那点破钱混日子吧。” 汤飞黄想不通,已经跌到谷底的金家,为什么能在一年之间忽然再次呼风唤雨,连中行和征信所都听他调遣?! 没有贷款支持流水,这是真的要了他的命了! 他此时才感到真正的绝望。 这一晚上所有人都是精疲力尽,警察来带了汤飞黄下山,大家道歉的道歉,惭愧的惭愧,一时许多话也难以解开。等到夜深人静,露生拉开房门一看,求岳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坐着抽烟,独个望着夜色。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好点没?” 露生点点头。 求岳拍拍自己身边:“坐。” 他们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把腿伸出走廊的栏杆,对着月光摇晃。夏夜凉爽的清风吹过来,听见灵隐万木葱茏的回响。 两个人都是沉默,过了好久,露生问他:“你早就知道了?” 求岳“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去句容的时候。” 其实汤胖子的事情,他根本没打听到,只是问周裕:“我以前的事情真记不清了,周叔,露生小时候到底是做什么的?” 周裕很难为情地说:“这个还不如别问了。” “放【创建和谐家园】屁,老子问你呢。” 周裕扣扣索索地说:“小爷清白是肯定清白的,这个张老娘下过包票,不过小时候在那种场子里,难免给人占点便宜。” 求岳就懂了。 露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两三年了,在他面前做个清高清白的仙子模样,迷得他傻子一样说一不二,其实都是骗人的——人这一辈子还不是自己骗自己?越想越灰心,自觉对不起求岳,抓着栏杆,光是掉泪。 求岳问他:“你这又哭什么?” 露生噙着泪道:“我不该骗你。” “是不该骗我。”求岳叼着烟,回过头来:“这种事情早就应该告诉我。” “可我保证我清白。”露生含着泪争辩:“我要是做过一点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现在就死!” “【创建和谐家园】怎么还是这一套?”求岳无奈地喷了一口烟,捏着烟【创建和谐家园】道:“那老子问你,什么叫清白?” 露生说不出来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自然是没给人玷污过!张口结舌地看着求岳,又听他问:“那你以前喜欢你少爷,你告诉我,这算清白还是不清白?” “我和他没有——” “那我以前还有女朋友,我就告诉你我跟她睡过好多次,我算清白还是不清白?” “……” 露生听他忽然说起前女友,一时间不知所措,不合时宜地还有点儿醋,迷迷糊糊地争辩道:“你是男人不一样。” “【创建和谐家园】,我是男人你不是?所以黄瓜可以重复使用,菊花只能一次性,弟弟可以随便来,妹妹就不行,是这个意思吗?”求岳真是拿他没办法了:“【创建和谐家园】从小不光念四书五经你还念女子封建守则是吧?你长大是为了做个贞洁烈妇?那么喜欢贞洁牌坊,老子给你立一个好不好?” 黛玉兽真是很久没被金总这样怼过了,含着两包眼泪,光听教训,一个字儿都回不上。听他说“贞洁烈妇、黄瓜、牌坊”,似懂非懂的,脸红着,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又错了。 求岳看他呆不乎儿的样子,叼着烟笑了,摸摸他的头:“过来。” 黛玉兽泪汪汪道:“……干什么?” “哥哥亲亲。” “……干嘛亲?” “妈的废话真多,亲一下啊。” 黛玉兽擦了眼泪,怯生生地往他旁边挪一寸,求岳摸摸他的脸,在他脸颊上轻轻叭一口。 两个人都有点甜丝丝的心情,仰头看见青色的豆娘,一群一群的,随着月光飞舞。 “我第一次跟你说这些,露生,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把清白不清白的事情放在心上。”求岳道,“晚上我就说过了,别说你没做过,哪怕你真做过,那又怎么样呢?” 露生含着泪点头:“我懂,因为我不是情愿的。” “别说你不是情愿的,你就是情愿的又怎么样?”求岳道:“五岁的孤儿有什么路能活?你以前那些师兄师弟,低头做了这些事的,又怎么样?是不是一辈子不配有幸福了?你长得漂亮,会唱戏,所以你活下来了,他们没这个本事,受不了毒打,只能【创建和谐家园】,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没有第二条路给你们选,这不是你们的错。” 露生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谈论自己的往事,又是迷惑、又是委屈,可是心里隐隐约约地,也是认同。 “我来到这个时代,有些观念我敬佩、我认同,我承认八十年后很多文化和传承上的东西,我们后来人还不如现在。但是有一点我坚信后来比现在强。”求岳仰望明月,“那就是不以一个人的贞操来评价他在爱情里的价值,更不以他贞洁不贞洁,来评价他的人格。” 露生有些眼泪涌出来,忽然想起他秦淮河上许多前辈,想起柳如是,也想起董小宛,她们一辈子就是想摆脱丢失贞洁的过往。 可是求岳说得对,她们除了不贞洁,又有什么地方不如人呢? 他忽然对八十年后产生了无限的憧憬,求岳说过的财富、军力、火箭,都没有像此刻一样,让他憧憬未来的时代——不是物质上的改变,而是人心的开明。 “所谓清白,和一个人在一起,忠诚不背叛,这就叫清白了,至于我们之前跟谁谈过、做过什么,那和我们的感情没关系。”求岳把他冰凉的手攥在手心里,两只手在一起,互相温暖了,“我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的人格吸引我,我爱他现在的样子,也爱他一切的过往,你的光荣、你受的伤,我都敬仰;你走对的路、走错的路,我都愿意做那个终点。” 他扳过露生的脸:“我选择你,就选择你的一切,不论它曾经是什么,至少我知道它未来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老子好他妈不容易说一句很文采的话你先别哭好吗?!” 黛玉兽扑在他怀里哭道:“哥哥,你说得很是,我今日明白了!” 求岳笑了:“以后不为这个难受了?” “不难受了!” “以后人家再拿这种事攻击你,就告诉他,关他屁事,懂了没?” “懂了!” 这一番话说得黛玉兽泣不成声,求岳明白那是他新生的眼泪。抱着露生,自己也想掉泪,又想笑,听他呜呜咽咽、怯生生地问:“真的吗?吸引你的是我的人格吗?” “也不算吧。” 黛玉兽又懵了,含着泪抬脸问:“那是什么?” 求岳贱笑道:“是你这【创建和谐家园】样儿吧。” 露生把他捶到地上去了。
88|新笋
金总在走廊上坐了大半夜,动员了全身文化细胞, 好容易憋出一套话, 就知道结局是这样! 最后又是瞎几把乱打, 跟他妈小学生一样。 不能怪黛玉兽暴力, 自己这个德行吧, 就是把真林黛玉叫来谈恋爱估计也就这个结局了。金总一面被露生捶来捶去, 一面滚在地上笑:“哎!打脸了!行了【创建和谐家园】澡也没洗老子等你半天, 我也洗澡去你也洗澡去,明天起来跟几个老头好好把话说开。” 露生松了他笑道:“你今儿晚上文采真好,这一篇写下来,够李小姐给你登个报了。” “能不埋汰我吗?为了给你灌点鸡汤,肠子都搜干了。” 金总不想说自己是真觉得给黛玉兽拖后腿了,老这么没文化确实让人见笑, 在上海那会儿, 叫嵘峻帮自己买了点儿书, 商务印书馆的临川四梦——都竖体的, 看得累死了, 还看不懂,倒是译本的现代诗有横排的。 金总看了两天, 感觉海星, 似乎摸到说话有水准的诀窍了! 没想到今晚就用上了。 金总自我吹嘘:“不就是排比排比肉麻肉麻吗?我告诉你, 就刚才一实战,我感觉我也会写诗了,就把一句话日翻了说、照复杂的说、多说几句就是诗了!” 黛玉兽捂着嘴笑:“净胡扯。” “什么胡扯?”求岳坐起身来:“你看我现场给你作一个——”摇头晃脑地就要对月吟诗——墨盒告罄, 吟不出来,不知道哪年看的春晚段子蹦出来了,学个赵本山的姿势:“啊!求岳!黛玉向你道歉,天天贞节牌坊,是我太封建,害你半夜作诗,看我多可怜。” 把露生乐得前仰后合,捂着他的嘴道:“小声点儿!人家都睡了!” 正闹着,忽然静夜里发来一缕笛音,露生“嘘”了一声:“你听,谁在吹笛子?” 这笛声非比寻常村笛,圆润幽深,宛似清波流泉,乍听仿佛是极远的山中飘来,仔细再听,原来是韬庵外的竹荫里吹响,乘风直上,因此听着清远,此时月明星稀,地静天空,幽咽笛声回响空山,震得一片憩鸦拍翅惊飞。 露生和求岳凭栏而听,对着清风明月,说不出的宁静逍遥。一时听求岳恍然大悟地说:“我明白你们下午说的话了,这个山里吹笛子唱曲,混响太好了,音乐会都没有这种效果。” 音乐会何来万木涛声、百里茶田?又何来乌鹊南飞、绕树杜鹃?隐隐伴着着远远的钱塘夜波、西湖拍岸,万籁俱寂之中又有万物【创建和谐家园】,连夜行僧人谨慎的脚步声、雨后新笋破土之声、静静的竹叶凋落之声,磅礴之中又有纤细,全作了这一缕笛声悲怆而浑厚的舞台。 ——这是万物之声。 露生见他会意,轻轻点头。他们侧耳谛听,都觉得好像明白了一点昆曲“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真意,难怪穆藕初把韬庵建在这里。又听片刻,听出那笛声逍遥之后的沉郁顿挫的惆怅,不尽忧思深沉如海,相顾愀然。 不知不觉地下了楼,向竹林里寻去,但见一人玉立林中,执玉笛横吹,恰逢此一曲终了,风清露白,三人默然相望,不觉相视一笑。 俞振飞收了笛子:“金会长、白老板,还不曾睡?” 求岳搓爪笑道:“你这笛子吹得我毛都起来了,简直太赞了。” 露生听他说话又俗了,在后面拧他的肉,把金总拧得“哎哟”一声,俞振飞也大笑起来:“好景难得,这里夜露潮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上前面云台上,我弄壶热茶来。” 他三人都是年轻人,虽然是初次见面,经过这一晚上的事情,都觉性情相投,因此说话也不拘谨。一起就往云台上坐了,俞振飞自去沏了一壶龙井,拿了些点心,这悠闲趣味真是平生不可多得。俞振飞问露生:“药吃过可好些?看白老板气色好多了。” “总是老板来、会长去,也太见外了。咱们平辈,名字相称就好。”露生微笑道:“我肠胃薄,平日都带着药的,吃过就不妨事了。” 俞振飞一笑从过,歉意地又说:“今天是我师父听信谣言,他也很是懊恼。见你吃药睡了,说明天再和你当面道歉,重新商量传习所的事情。” 露生心里是有点委屈的,这时候也不谦逊了,故意问俞振飞:“他不介意我是张小福的徒孙?” 振飞苦笑道:“要知道是这么一个徒孙,杀了他老人家的头他也不会去问,更不会逼你。” 晚上周裕和求岳把露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沈月泉是越听越难受,说:“竟是我们害了这个孩子,要不是当初把张小福逼到无路可走,他女儿也不至于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当时苏州四大班对张小福江南封杀、平津追打,张小福红了也是白红,光留下个虚名,在北京又生了病,大家听说是这样,才觉得解气。谁也料不到他的女儿竟会沦落到操持皮肉生意,这不知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孩子走了歧途! 这里露生听了,低头叹气:“这和沈老先生不相干,无路可走的人多得是,难道个个去害人?只是我心里其实也不知怎样讲,要说师父,我只认姚师傅一人,但要说这一身技艺,也的确是张老娘传给我。” “所以这才是最奇的地方。”俞振飞道:“我师父说,张小福这个人是真正的有才无德,过去常可惜了他学得一身好本事,偏偏走到歪路上,不想他的功夫竟然是这样传下来。说到底——他的本事是洪福班教给他的,这是老天可怜洪福班的班主,让她九泉下有个传人。” 求岳直接听笑了,沈老先生这个人是太有意思了,站队的姿势不要太耿直,一听说露生是张小福的受害者,立马重新给安了个新人设,得,这回也不是张小福的徒孙了,是受害者洪福班的传人! 露生也觉好笑,想起小时候张老娘常常郁愤难平,他们师兄弟稍有做错的地方,就说“若我父亲还在,把你们腿也打断了。”原来几十年忿忿不平就是咽不下张小福这一口气。 她一心想着要为父亲扬名立万,谁知今日仍然要为当年辜负的洪福班做嫁衣,真是天道好轮回。 这一段心事解开,大家都觉得痛快多了。俞振飞笑道:“你也不要得意,说起来还没听你唱过,到底好不好还不知道呢。” 露生抿嘴儿一笑:“听了你的笛子,不还人情说不过去,要听什么,俞大哥点来就是。” 俞振飞略一沉思,“就是我刚才吹的懒画眉,这曲子单用笛子最雅,明月当空,正是曲子里的意境,就唱这个如何?” ——俞振飞小生里的翘楚,点他唱小生的名段,这就是要较劲的意思了,露生也不怯场,点点头道:“咱们轻些,别扰了人家睡梦。” 他两人都是年青行家,有斗才的心思,求岳歪在椅子上,拿手给他们打拍子,听他们一笛一歌,温声雅唱: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 这是玉簪记里琴挑的名段,唱的是潘必正夜访陈妙常,自古来名家都赏它曲意萧疏,清淡中有华美,红楼梦里贾母山上宴饮,叫人在桂花荫下横笛,吹的正是这一支。此时对月度曲,又是另一种滋味。笛也轻、歌也轻,这轻却是一股中气托着,举重若轻的意思,轻而不虚、似梦似幻的情景。唱到情真处,笛也哀切、歌也凄婉,动听极了、也忧伤极了——好景致不过明云淡露华浓,乱世里却是欹枕愁听四壁蛩。 曲子唱的不过是男欢女爱,这里诉说的却是各人的心事,是虽处江湖之远,却伤艺道之难继、哀家国之离乱。 唱的人、吹的人、听的人,曲终了都还是沉思。 半晌,俞振飞赞叹道:“你有这个才能,执掌传习所,当仁不让。” “我这是班门弄斧,若是俞大哥来唱,必定强我百倍。”露生笑得恬静:“可惜我不会吹笛。” 求岳在旁道:“我只会鼓掌。” 那两个冷不丁听他这句酸话,扑哧一声都笑了,金总在旁边搓着爪子,也笑了:“我看你们俩跟决战紫禁之巅一样,妈的听得我不敢喘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从没听过这样的评论,倒是外行人说了内行话,振飞和露生更笑了。露生把热茶续上:“早就听说俞大哥的‘满口笛’,也只有你能把玉笛吹得这样清越,好中气。”他望着俞振飞:“只是听上去忧思深切,仿佛有心事。” 俞振飞被他一语道破,淡淡笑了:“说来可笑,梅兰芳先生是去日本表演,才把京剧抬上了国粹的地位,无论昆曲还是京剧,外国人都比我们中国人更珍视、更追捧。这是我心里的一块病。”他把笛子在手上摩挲:“昆曲这行当,咱们国内已经渐渐地不受喜爱,眼下弄到几乎失传的地步。日本人却喜欢得不得了,一个笛子他们也念念不忘。” 这话戳中了露生的心:“那就更应该把传习所好好经营起来,别让昆曲断了根啊。” “其实今天我想了很多事情。” “关于传习所的?” “关于你,也关于传习所。我刚才听你唱了这一遍,恰恰是我心中设想的唱腔。”俞振飞问他:“是姚先生教你这么唱?” 露生摇头道:“自小师父就这么教我。” 俞振飞凝思片刻,又叹了一声:“这就真的是张小福前辈的鬼才了,原来他那么早就想过要把京剧的东西引到昆曲里!” 他见露生和求岳不解,缓声道:“穆先生和我父亲是老朋友,我知道他很想把昆曲发扬光大,但我学了京剧、离开苏州这几年,对整个戏曲行业都有了很多新看法。这些话对我师父、对穆先生,我反而不敢说。” 这也是求岳和露生好奇的事情,昆曲大宗师的儿子,为什么不接手江南的昆曲掌门,反而去学京剧呢? 俞振飞且不说话,见头道茶尽了,泡上二道。露生闻着这香气不似平常的龙井,二道冲开,里头还含了一点茉莉香:“这好像搀了一点香片?” 振飞笑道:“北边儿现在都这么喝,一半龙井、一半香片,这叫做‘玉贵茶’。滋味比单沏的明前茶还要好。”他拿盖碗轻轻拨着茶叶:“其实我心里一直有种直觉。现在的艺术形式越来越多,西洋乐、流行乐、还有电影,不要看此时戏曲互相争艳,难保有朝一日,这些东西都会变成艺术里的古董,只有专家听、只有少数人欣赏——无论是昆曲还是京剧,都会被新生的事物所取代,我不知道你们能否懂得我的意思。” 露生还不太懂这话的含义,求岳却听呆了,俞振飞真的有眼光,确如他所说,八十年后,所有戏曲都成了小众。 金求岳深刻理解他的说法,要欣赏昆曲真的太难了,确实,它很高雅,要有相当的文化水平才能理解它表达的美感,甚至还需要韬庵这样优美的环境才能让文盲体会到美感。但一个流行的文化娱乐,一定是门槛低、时尚性强、参与性强——昆曲的一切都在朝着背道而驰的方向发展。本来表演难度就很大,加上曲目陈旧、演员衰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以阳春白雪自居,不停地要求种族提纯。 俞振飞见他仿佛领会,叹了一声:“穆叔叔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去学京剧,我心里是希望把京剧和昆曲融合起来。兼这二者之长、补其各自不足。昆曲是因为故步自封,所以才被流行抛弃,要和京剧学习和交流,才能更有生命力。” 此言大有见解,其实和梅兰芳的很多表演思想如出一辙,梅先生是吸取昆剧的长处来完善京剧,俞振飞则是想以新生的京剧艺术来反哺昆曲。 就仿佛手中的玉贵茶,一半香片、一般龙井,也许说不上纯粹,但胜在芳香可口,兼取了龙井和香片的长处——令人喜爱,才有生命力。 求岳不知道眼前这位帅哥,日后会不会成为和梅兰芳一样的戏曲【创建和谐家园】,但他此时此刻,真的觉得俞振飞很有想法。 三人静默片刻,求岳脱口道:“俞兄弟,你这个思路没错,要不要就这么实验性地改良一下昆曲?” 俞振飞苦笑:“我这个身份,擅改苏昆,恐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露生也道:“昆曲现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咱们不妨就做一个实验性的剧目,若是成功了,此后传习所就分两个流派,一个面向传统,保存原有的念白唱腔,另一个向杂糅的方向改良,力求迎合观众的喜好。” 这一刻没有老人家坐在旁边,三人都萌生出大胆的想法——是啊,昆曲既然不受欢迎,为什么不能向受欢迎的方向改? 谁也没有规定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京剧不也才诞生几十年吗?! 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怎么觉得我们三个是要把昆曲给翻个天?”俞振飞见他两人热情高涨,自己也笑了:“只是我现在还在北京随班,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 求岳和露生都笑:“这件事就交给我们,咱们电话和书信联系,先研究研究选哪个本子,时间多得很!” 娱乐圈扑街是原罪,和用伟人的话说,不受群众欢迎的艺术不是好艺术! 孤高自许只会扼杀艺术的生命力,艺术永远是在交流和学习中进步,要阳春白雪,也要下里巴人。 就在这一夜,这三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且不说传习所的事情,先就谈论起改良的昆剧,觉也忘了睡。 像清凉的白露孕育出新笋,他们在晨光熹微的灵隐云雾中,大胆地勾勒出新昆曲的美丽姿态。
89|归舟
在俞振飞看来,白露生或许是传习所最好的负责人——诚然, 他的资历不够深, 技艺也不够纯粹, 介乎于北昆和苏昆之间, 他走的是张小福改良后的路子。但和穆藕初的观点一样, 他也认为露生时间多、精力旺盛, 难得的既通昆曲、又没有任何生活上的压力, 甚至也不追求大红大紫于菊坛——他是真正的闲云野鹤,翅膀上镶金边的。 俞振飞劝沈月泉:“这种养尊处优的通达人,错过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了,师父既然能放下张小福的事情,能否也同样放下南北派别的成见?” 沈月泉默然片刻:“别的不说, 这个人身上挂着生意, 又不是长住苏州, 你们一个在北平、另一个在南京, 今天高兴聚在一起, 明日一散,苏州剩下谁?” “也未必一定要在苏州办事。” “你要把传习所迁去南京?”沈月泉有些心凉:“昆山腔自古就是发源在苏州。” “不是迁传习所。”俞振飞推开窗子, 放些凉风进来:“这两天我们谈论了一些招生的思路, 明卿说得对——徒弟不是求来的, 应该由我们选拔才对。” 当时他们三个人商量传习所的事情,先就收徒的标准讨论了半天,其实是振飞和露生讨论, 另一个吃瓜。求岳听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思路有点问题,又要招徒弟、又要改良剧目,两件事都很费劲,为啥不合在一起做?” 那两个都有点儿呆:“合在一起做?!” 金总两腿一盘:“搞娱乐圈,得有个完善的运作思路,懂吧,首先你得确立一个正确的营销路线。” 金总好歹是玩过娱乐产业的男人,用现代的眼光来看,昆曲是缺乏曝光,观众又被京剧和评剧分流,在收入下跌的情况下更加占据不到好的舞台,以此恶恶相循,粉丝基础就会越来越弱。 现在的沈氏兄弟,自己都凑不齐一个完整的班子,演出也是在茶园酒肆的小场地,前辈的资源都虐绝还谈什么奶后辈,后辈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来拜师吧。 收不到学生简直太正常了。 “现在要做的,是把昆曲往外推,不管有没有人听,曝光先上去。”求岳摇着大蒲扇道:“苏州地方太小,不是个唱大戏的地方,我建议把传习所迁到南京去。” 民国不是21世纪,没有网络和电视来缩短观众距离,所以金求岳觉得,要攒粉,至少应该把舞台选在人口繁盛的大城市里。 21世纪的一线城市是北上广,民国目前的一线格局是上南北——上海竞争太激烈、北京又是京剧的大本营,权衡之下,南京其实是最好的舞台。 它远比苏州繁华,又对昆曲有良好的接受度。 “他说的也有点道理。”露生把西瓜插上银签,一一递给他们:“须知南京有个不同的地方,就是【创建和谐家园】眷属甚多,里面有不少姨太太之流。她们这些人是不懂大雅,却爱时髦,是个捧戏的大部队。”他向求岳望了一眼,“这些年我在南京能唱起来,并非全因为我唱得好,一来是他愿意捧我,二来也是因为这些肯花钱听戏的人多。” 俞振飞微微颔首,他应程砚秋之邀去往北平,也是这个用意。浅水养不得海游龙,东西再好,拘在小地方也旺不起来。无论昆曲京剧,都是进宫奉圣之后才有今时今日之地位,京剧得西后垂青,又走出了国门,所以地位更加稳固,昆曲没能走出这一步,因此衰落也是必然之理。 苏州灵秀之地,可以发雅韵之先声,但要说广扬清音,还是要走出去。 俞振飞沉吟着,将玉笛敲在手心:“但要迁去南京,就势必要拿出一个好的剧目。只怕要编一出新戏才能压得住阵脚。” “不用那么急。昆曲这个半死不活的德行,属于抢救了也暂时起不来、不抢救也暂时不会死,没必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求岳掰着扇子道,“你们先来南京,衣食住行我负责,就盘个场子慢慢唱。得月台也行,大华戏院也行,你们这个水平,就算没个大爆也能保证稳定有客源。”说着,他把扇子在手里一拍,“只要人气慢慢回来,那徒弟根本不用愁。你火了就会有人来抱大腿——到时候还烦什么招不到徒弟?估计招生还得搞海选呢。” 要说清谈雅论,金总实在上不得台面,但说到揣摩市场、招徕顾客,座中恐怕没人能比得上这位新任的商会会长。 俞振飞听他说了一遍,也觉甚合心意,忽然见求岳拿着个大蒲扇,偷偷学自己的样子,他两人一个拿的是妃竹折扇,气度自然潇洒,另一个却是猪八戒扇灶,白瞎了个玉面皮囊。俞振飞忍俊不禁:“话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明卿你学【创建和谐家园】什么?” 金总:“……”你姿势很帅学一下不可以吗? 真是不比较不知道,平时挺少看见露生跟业内帅哥站在一起,来杭州这么一比,顿感人般配是靠气质,人家两个站在一起就很偶像剧,自己站在旁边像带资进组的。 挫男也是有梦想的,金总也想那么风流儒雅地跟露生般配一下嘛。 心里想,不好意思直接学,金总:“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黛玉兽掩口笑道:“你明明就有啊。” 金总:“……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俞振飞笑道:“要学我教你,这不必偷师。” 金总夹着扇子就跑。 企划案就这么出台了。为了维持苏州和南京的平衡,也出于对昆曲发源地的尊重,最后的版本是把南京作为培训基地,优秀学员才有资格选派往苏州接受强化训练——这就是把苏州变成了昆曲的朝圣地,对未来的学员,是个激励制度。 也给足了穆藕初和沈月泉的面子。 俞振飞向他师父道:“眼下我要先回北平,您善于度曲,又能笛能琴——”他踟蹰道:“露生想邀您去南京小住,常常见面,要排新戏也好商量本子。” 沈月泉听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心中觉得这个白老板温柔中亦颇有心计。俗话说见面三分情,他是知道自己不太愿意京昆合流,因此用了这个缓兵之计,天长日久地好打感情牌。再一者自己在他那里住着,新戏必然要说话,如此一来即便作了什么改动,也是大家一起担责任。 这就叫苏昆界的老人们无话可说。 看他柔柔弱弱的,这事情做得真是滴水不漏! 沈月泉无奈道:“小五,你想没想过,这个班子要是成了,你这是在给姓白的做嫁衣裳。” 俞振飞明白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担忧,沈月泉久在菊坛,行当里勾心斗角利用人的事情看得太多了,虽然怜悯露生,只怕他又是第二个张小福,把自己这些有名的笛师琴师骗去,再叫俞振飞来抬轿——无非是怕他借势盗名而已。扬唇笑道:“师父小看我?要说程梅这等红遍大江南北的人物,今日或许还压我一头,若是我连白露生的场子也镇不住,那就是我白学了这么些年的戏!” 这话风轻云淡,说得极是潇洒。 沈月泉默然无语,他望着这个徒弟青春俊秀的面庞,英姿秀雅,很像他父亲,又多一点小虎的桀骜。 良久,他拍拍俞振飞的手:“罢了,应了你就是——但愿他没这个歪心!”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沈月泉要回苏州先行安置,约定了十月趁秋凉到南京。俞振飞自回北平去,露生和求岳便乘了家里的船返航句容。 来时也是水路、去时也是水路,教求岳想起穆藕初说的话:“幸好有个运河,一个钱塘江把杭州铁路弄得不大便利。” 铁路对工业社会来说,真的蛮重要的,至少现在是不能指望高速公路。金求岳没忘记时间已经离37年越来越近,他想过要把工厂向更安全的华南或西南转移。 问题是内陆交通很不便,现在移,对生意肯定是有影响。如果有一条铁路连通江浙和西南,那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不过谁知道未来怎么样呢? 从河面上收回目光,见露生在旁边懒着打盹儿,金总手又贱了,在他头上弹脑瓜崩儿,道:“你怎么又睡了,白天也睡晚上也睡,瞌睡虫啊?” 露生娇慵道:“晃悠悠的叫我睡一会儿不行吗?”抱怨着,还是坐起来,忽然见眼前红艳艳的一碟果子,不觉展颜一笑:“哪里来的?好水灵!” “刚买的时候才好玩,叫你起来,你懒猫一样死着不动。” 求岳刚见外头行船的小贩,小小的船上嫣红翠绿、运的皆是太湖上的果蔬桑麻,就叫船工买了两篓红心李子。最有趣是交易的时候,两边船上也不搭跳板,就伸一条长竿,绑着钱过去,那头就绑两篓果子过来,钓鱼一样。求岳叫留下一篓,回头给金忠明送去,余下一篓挑了尖儿,就着河水洗净,拿来给老婆献宝。 露生看他皮也不剥,啊呜大口就啃,不由得嗔道:“好没吃相!河水到底不干净,又没人和你抢,丢了那个,等我给你剥。” “你懂个屁。”求岳笑道:“现在这河又没污染什么的,最干净。” 露生掩口笑道:“干净?你不见多少往来船只,什么尿桶痰盂都往河里倒——” “哎求你了,影响食欲的好吧?” 露生“嗤”地一笑,不慌不忙地拈了李子,拿手帕擦净了剥皮,求岳就枕在他腿上扯闲话——这对话内容既无营养也无聊,还无节操,别人行此浩渺烟波之中,好歹也谈一个“夜深客子行舟处、芳心事、箫声里”,金总只问“我们晚上怎么搞、在船头,在船里?” 露生拿李子塞他的嘴:“我算是明白了,你叫我起来就是让我剥果子给你吃——使唤我也就罢了,又拿这些淫邪话来调笑我,你的嘴烂了!”又推他:“起开,一大片的席子你不睡,卧在我腿上,热死了。” 金总赖着不动,含着李子道:“倒有个事情问问你,钟小四去上海,算代表我们家,要给他准备点什么衣服钱之类的?这个规矩我不懂,你计划一下。” “他去上海做什么?” 求岳坐起来:“李耀希跟我借人,我是真服她,什么事情都敢干,她要不是个大小姐,估计分分钟刘和珍君。” 当天酒会散了,穆藕初和他约了两天后同往杭州。金求岳在上海闲着无事,就去找李耀希玩耍,看看她在上海都搞些什么——不料去她那里一看,居然是在办印刷厂。 厂子也是小小的一间,闷不透风,李耀希穿着工装,在地上里指挥调度,又有个矮小男人在旁和她说话,两人说的都是日语。 矮小男看求岳过来,好像知道他是有名的商人,直挺挺地鞠躬问好。 金总看他那个姿势就觉得怪怪的,再听他说两句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心里更不痛快,拉过李耀希问:“你怎么跟日本人玩上了?” 耀希不以为然地看他一眼:“日本人怎么了?他又不是军人。” 金总:“……?!”说好的一起【创建和谐家园】日商呢朋友? 李小姐张牙舞爪地忙完一圈儿,看金总很郁闷地站在一边,把乱蓬蓬的马尾重新扎好,口里咬着牛皮筋道:“你现在怎么跟我爸一样,一点思想也没有。他是除了赚钱什么也不问,你是跟狗一样见到日本人就咬。”她拿下巴向日本人一指:“那是内山书店的老板,内山完造,周先生托他来给我帮忙的。” “……哪个周先生?”周|恩|来吗?你别吓我啊! 耀希真服了他的文盲,看他摸不着头脑,歪头嗤笑道:“我真怀疑你那剑桥博士是假|文|凭——哪个周先生?鲁迅啊!” “……【创建和谐家园】。”金总简直要对李小姐肃然起敬了! 李耀希在南京的报社做得不甚顺意,又因为文章和采访的事情和她父亲大吵一场,干脆自立门户,搞一个自己的印刷厂。内山告诉金总:“李小姐想要办杂志,又没有印刷厂愿意承接,所以跟我合资,领一个日资的头衔,这样很多事情就方便处理。” 曲折到要借日本人的名义办厂印刷,可想而知这些杂志是个什么性质。 耀希捏着烟,望天吐圈儿:“日本人侵略我们,偏偏带来进步思想的也是他们,别的地方买不到的书、卖不了的杂志,只要放在日商的书店,那就高枕无忧。没人敢审查、也不敢没收——你说这个世道奇怪不奇怪?” 求岳但笑不语,觉得李耀希谈不上偏激,只是左得让人担心,但想到她交往的这些文人,又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好诧异的,国家不幸诗人幸,文人总是比其他行业更敏锐一点、尖刻一点,乱世的风声鹤唳中,他们是最要求思想自由的那一派。 不料露生听见“鲁迅”二字,居然嗤之以鼻:“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疯子,怎么你把这个人看得这么重?” 金总:“……?!!” 黛玉兽就是虎,鲁迅菊苣你都敢骂,金总心道你真是无知者无畏,老子是学他课文长大的好不好! 露生见他懵懵的不语,皱皱鼻子道:“那人好像成天地活在油锅边儿上,多大点事情就爱和人跳脚,他文章好不好,姑且不论,就说他瞧不起男旦,这点我就不服他。” 这真是闻所未闻,金总也不友邦惊诧了,盘腿笑道:“他什么时候diss过男旦?” 露生和他陶熔久了,“anti”、“diss”,都大略懂得,将剥好的一个李子递给他:“你不知他在报纸上,总是爱批评梅先生,说他黛玉的扮相不好——” 周菊苣好些年前在报纸上发文,其实并不是讥讽梅兰芳,不过是谈论照相的闲话,只不幸中间指名道姓地提到梅兰芳《黛玉葬花》的电影,说“万料不到黛玉的眼睛如此之凸,嘴唇如此之厚”,这电影还是冯六爷掏钱办事,拍得很是用心,哪容得旁人这样讥诮?一时间引得梅党破口大骂。 黛玉兽这个小记仇狗,想必当年也是原地爆炸的脑残粉之一,这年代没法粉丝控评,也没有鲁迅微博给你问候全家,只能气哼哼记在心里。他过目不忘的人,快十年了,居然还能把这篇仇恨文章倒背如流,把周先生攻击梅先生的实锤一扔,自以为铁证如山,叫金总笑得说不出话。 露生不许他笑,把李子皮朝河里一丢,妙目一瞪:“亏他也是个读书人,难道连意为上形为下的道理也不懂得?梅先生容貌是不像黛玉,但演戏这种事情,强在意韵神似,他怎好强词夺理,攻讦人家长相呢?照他这样说,容貌圆润的就不许扮黛玉,我这样的就不许演贵妃?这也太可笑了。” “明星的不就得接受观众diss,就是放在现代,演员也得忍这些啊。” “别人骂都可,偏偏他这个人,说话尖酸刻薄,叫人看着来气。” 金总更想笑了:“那你读过他其他文章吗?” “送给我我也不看,自己还没考个秀才,成天写些白话,讨没见识人的噱头,谅他这种人,也没有什么好思想。”黛玉兽娇蛮道:“不许你帮他说话!” 求岳心下怃然,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看待鲁迅的,“尖酸刻薄、喜欢跳脚”,因为说了梅兰芳两句闲话,他其他的文章也就这样被忽略了。大多数时候,人们只关心自己眼前的世界,而对救亡图存只是泛泛。 再看黛玉兽,又觉好笑,蔫头巴脑了这些天,万不料鲁迅先生能让他战斗起来,可见学医救不了中国人,只有追星能救。从床上蹦下来笑道:“窝里横,汤胖子骂你的时候你光知道哭,这些破事上你倒是战斗力很强。” 露生将脸一红:“骂我可以,辱我们行当就不行。” 太阳落了,河风拂面清凉,几如碧波流过面上。求岳拉了露生的手,两人走到船舱外,“李耀希几个月没回家,跟她爸爸也是互不搭理,现在钱都用在印刷厂上,工人和管理上就有点东拼西凑,所以才想从我这里借人。” “说到底还是个大小姐,平时再怎样侠女,真要办起事来,没人使唤还不是干着急?就借她也无妨。”露生低头想想,“只是小四太嫩了点,恐怕不中用——力气倒是有的。” “一个印刷厂,有几个能干听话的工人也就够了。我感觉她是不好意思开口借钱,所以问问你,有什么委婉的办法,让小四把这个钱带过去。” 露生懂他的意思,只是心里碰起一件模模糊糊的旧事,越想越疑,要说又恐坏了李小姐的名声,干脆按下不提。 求岳见他踟蹰,以为他有难处:“不能给吗?” 露生看他是全然没察觉的样子,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你这样粗枝大叶的人,渐渐也知道体贴人了。” 求岳笑道:“我体贴你,你也没发现啊。” 露生一时不解他的意思,求岳靠在船舷上,忽然也有点难为情,拿香烟来掩饰:“刚才看见外面晚霞挺漂亮的,我觉得你喜欢这些——” 月光、晚霞、鸟语和花,他其实对这些浪漫的东西没什么见解,只是因为爱上浪漫的人,所以情不自禁地,也会留意浪漫的细节。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对话是简单的你和我,一艘小船,两个人的小世界,渐渐地船也大了,帆也大了,他们的谈话里,大半是谈别人的事情、别人的生活,因为强大了就要学会去照顾别人。 露生忽然发现自己要的其实并不多,一点共见夕阳的柔情,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求岳,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的心境无需言表,只是灿然微笑。两人在甲板上迎着余晖,回首见霞光沉沉在静流之上,这一条归舟如同梭子织过绸缎,轻盈地从姹紫嫣红的晚霞里划过。
90|悯情
回到句容,求岳先去工厂里巡视一遍, 和嵘峻几个见了面, 互相都道辛苦, 陶嵘峻告诉他一件事, “齐管家把账全抄了一份, 拿去给老太爷了, 财务处不便阻拦, 但是感觉这样有点不妥。” 求岳皱皱眉头,这事出乎他的意外,不过这也没什么,凤凰男卖谁也不会卖孙子。回来将此事说与露生听,求岳道:“想看就让他看吧,估计听说我要让嵘峻做厂长, 他心里有点不爽。” 露生抚着松鼠道:“姚斌前车之鉴, 太爷想必是对外人有了戒心, 据我看来, 他是中意齐管家接手厂子。” “齐叔叔不是外人?我们家说白了除了你我他, 其余都是外人。要找内人,镇东边一大家子, 我问他中用不中用?” 露生知他说的是金孝麟他们, 抿嘴儿一笑。三老太爷自从退股之后, 日夜后悔,成天给他老婆臭骂“没眼力的老货”——当初拿了二十万,快活得堪比登天, 谁知安龙一飞冲天,三老太爷如同离婚的怨妇,净操前夫的心,天天掰指头算自己这股要是不退能分多少钱,直算得欲哭无泪。于是又提着礼物,抠抠巴巴去看金忠明,指望他大哥能下旨复婚。 金忠明躲在医院装病,一次都不见。 “你在上海那两天,金政远还来给嵘峻送礼,说他爷爷不识好歹,自己今年还愿意给厂子送货。嵘峻来问我,我只说过了秋天再看。” “放屁,他家的地都签给华源了,哪来的棉花给安龙?” 露生叫松鼠顺着桌子乱跑,口中笑道:“可不就是这么说吗?就算他不送,棉花照样到我们这里,我才懒得跟他啰嗦——朱子叙那个人是最会计较的,骨头掰开了还要吸髓呢,就让他跟三太爷吵去,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求岳拍腿大笑,连说痛快,露生道:“你别忙着笑,他讨了没趣,背后就编排你,咱们回来这几天,我听底下丫头们说,三太爷到处说你不孝顺,把太爷扔在医院不管不问。” 求岳恶笑道:“他孝顺,他去端屎倒尿呗。” 露生打他一下:“没良心,尝粪涤溺,原是你分内应当,你躲懒就罢了,在外头可别这样说笑——我还要问问你,颐和路那所大房子,几时能拿回来?还是另买一所?太爷大好了,总留在医院我不放心,于你名声上也不好听。” “下个月吧,我刚带了这么多生意回来,先让我把厂子安排好。”求岳盯着天花板道,“老房子漂亮是漂亮,夏天住着太受罪了,买个冰都要从城里运。咱们临走给这边儿装个吊扇,嵘峻还要在这长住,给他弄舒服点。” “家里下人是都带回去呢,还是留几个给陶三爷家使唤?” “带回去吧,我们家的佣人,秀薇也不好意思用,她要用自己会雇。”求岳想一想,又说:“留两个打手在这儿,看着房子,省得金孝麟那老混账捣乱。” “留哪一个?” “你看哪个合适就留哪个——话说丁老大还没回来?” 这话触着了露生的心,不由得愁叹一声:“谁知道呢,去了两个月了,也没个音信。月生的性子乖戾,真怕他在外面惹是生非。” 金总的嘴可能是开过光的,这话没说两天,丁广雄真就回来了。 那一日露生领着丫头们翻箱子,拣了好些衣服出来,都是金少爷的旧衣,正和丫头们评论哪件款式不过时,忽然周裕从外面跑进来说:“丁老大到了,小爷去看看。” 露生丢了衣服,出来一看,丁广雄并另一人都坐在门槛上,手里各捧了一碗凉水在喝,两个人都瘦了一圈儿,神色疲惫。露生看得吃惊,忙叫翠儿烧水做饭,等他两个吃过洗过,方才细细问道:“怎么只有你两个回来,月生呢?” 丁广雄换了干净衣服,磕了头道:“韩小爷寻着那个司令了,他当真没死,被义勇军救下来,在关外打游击。” 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虽然沦陷,本土军阀却不肯向侵入者低头,一时间关东三省狼烟四起,各个山头扯大旗。只是军阀旧部人心不齐、对外之余又彼此针对,弄到最后,只剩数千人的残部在辽东坚持抵抗。月生的司令正是被这支东北民众自卫军搭救,这司令也是有些胆气,眼看自己部下十不存一,知道即便回了关内也是被收编的结局,干脆扯了余下的十几条枪,就在辽东落了脚。 丁广雄原是吉林人,虽然家中没有老小,出关也怀了些探亲访旧的心思,逆料一路行来不见亲故,唯见日军烧杀掳掠,心里早窝了一团火。月生脾气又炸,小寡妇一样哭哭啼啼到了关外,见哪个日本兵都像杀他司令的仇人,眼泪一抹就要报仇。连带随行的两个保镖,都有些野性,仗着手里有枪,大家不谋而合,一路打听,一路暗暗地偷袭落单的日寇。 还真给他们得手了好几回。 丁广雄说:“辜负小爷对我一片嘱托,我们那时候就没想着回来了。” 这四把【创建和谐家园】到底惊动了驻守的日军,四个人死了一个,丁广雄护着另一个跟月生负伤而逃,直逃到深山里,甩脱了日军,子弹也用尽了,山中野兽出没,只道这次要送命在关外——谁知天意眷顾,碰见游击回来的自卫军,月生一眼认出为首的正是他冤家,蓬头垢面,哭着喊了一声:“短命贼!老婆不要,连我也不要了?!” 这一见,哪还能抛得下呢? 丁广雄说:“我擅自做主,把枪留给自卫军了,没了的那个弟兄,也是我没照顾到才丢了性命,请小爷责罚。” 露生只当那一个是陪着月生,不料是死了,心中惊恸,泪也下来了,平息片刻才摇头道:“你做得对,他们万事都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没了的那个,尸身也没殓回来?” “回来得不容易,本想把骨灰带回来,他自己说不要火化,我们按他的意思就地葬了。” 露生又滚下泪来,点点头说:“叫周裕拿钱给他家里,立个衣冠冢。你也领一份,好好养伤。” 起身出了屋子,周裕见他神色黯然,在旁赔笑道:“小爷也别太伤心了,这也算全了韩小爷的心愿,等局势好转些也就回来了。那司令要是能东山再起,咱们家也算结了个善缘。” 露生因家里损了一个人,不便太为月生伤感,勉强笑道:“周叔说得很是,我只是可惜一个人就这样没了。” 周裕又劝:“吃这碗饭,就得冒这个风险,况且这事儿也不是小爷叫他做的,是他自己不当心,小爷不必为这个难过。” 露生听得不大舒服,微微横目向周裕道:“周叔在这些事上看得很开。” 周裕笑道:“小爷是被少爷宠多了,不知道家里常出这种事。早年从张老那里来的三十多个,现下不到二十人了。既然要当家,这种事伤心也伤不过来,看淡了就好。” 这话说得露生无言以对,不知金世安当年瞒了他多少事——权贵之家,些微小卒的生死何足挂齿?反是自己没有见识,可他情愿不要这个见识。低着头嘱咐周裕:“这事儿别往外声张,毕竟动了日本人,叫外头知道了,又给他添乱。” 周裕会意:“少爷现在正是该小心的时候,树大招风,多少人看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游廊下过去,忽然见前面路上明晃晃地一件东西,拾起来看,是个耳坠子。周裕揣着手道:“这些丫头又欠管教了,好贵的东西,就这样丢地上。” 露生对着太阳看看:“这仿佛是翠儿的坠子。” 周管家慌忙改口:“必是翠姑娘辛苦忙乱,不小心遗落了,我来给她送去。”他觑着露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家里现在事多客多,翠姑娘一个怕是忙不过来,要么把柳艳叫来,给她帮个手?” 露生心中可笑,周管家人是不错,只是跟红顶白的太油条,也不理会他说什么,捏着坠子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当初丁广雄被派去随月生出关,翠儿不敢说自己也想跟去,把偷偷纳的鞋底、缝的衣服,都红着眼圈儿给丁大哥包上了。因为是管事大丫头,不能轻浮,这包袱也是趁夜色搁在丁广雄门口的。 丁老大拿了包裹,也不知是谁做的,翌日清晨就陪着韩小爷上路了。这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翠儿早上起来,见人去屋空,掌不住又哭了一场。 一来二去,家里上下人等,都看出点意思了——大丫头动春心,叫厨房的婆娘们笑了好多天,闲言碎语,笑翠姑娘想汉子。 露生只装没听见。 他旁敲侧击地问过翠儿两次,翠儿噙着眼泪,含含糊糊、待说不说,露生急了,立起眼睛来问:“你是私自许他了,还是怀上了?” 翠儿吓得跪在地上:“我不敢坏小爷的名声。” “那你哭什么?” “……没怎样哭,想是活儿做多了,眼睛有些毛病。” 露生冷笑一声:“你的活儿是没少做!我叫你给少爷裁衣服,你私留下的料子,做给谁了,难道我看不见?做了也就罢了,叫一屋子人当笑话说,你一个掌事的大丫头,脸丢到爪哇国了!问你你就哭成这样,还跟我撒谎?” 翠儿性子也上来了,迸着泪道:“我不配嫁人,还不配替人悬心吗?他这一去不知道多大危险,难道我哭一哭也是错?” 露生给她说愣了,这会儿也不说翠儿怎样,虽然失脚,好歹是美人胚子,想丁广雄既壮且黑,面貌丑陋,武夫一个,又不通温柔风雅,这怎堪相配?心里活像妹妹给人骗去了,怀着气又问:“那他可曾许过你?” 翠儿悲苦地伏在地上:“他从来不知道,我也不盼这个。我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有数,不必小爷提醒我。”说着,仰起脸来,“岂能人人都有小爷这个福气呢?” 露生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他也是动过情的人,知道喜欢上了,眼就瞎了,眼里能生出潘安西施的,也忘了自己是几斤几两,更何况丁广雄只是貌寝,人品是侠义的。这样想来,翠儿又比过去的自己眼光好些。 原本不欲再提这事,谁知丁广雄这次回来得九死一生,白小爷心意又变了——这还好是回来了,要是不回来,翠儿岂不抱恨? 问一问,哪怕不成,强如一辈子堵在心里。 过两天他趁无人的时候,就向丁广雄道:“幸而你没什么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翠儿就哭死了。” 丁老大很茫然地问:“翠姑娘为什么哭?” 露生无奈道:“你身上衣裳,以为是谁做的?” 丁老大恭敬地说:“自然是小爷的恩惠。” 露生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果然男人跟金求岳一样,都是大猪蹄子,心说这哑谜不能打一辈子:“丁大哥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就没想过给家里添一口?” 丁老大还在为兄弟伤心,黯然道:“我兄弟还没娶婆娘呢。”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为兄弟打一辈子光棍儿吗?” 丁老大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小爷这是要给我做媒?” “你看翠儿怎么样?” 天降艳福,把丁老大弄得受宠若惊,懵了半天,不知道白小爷这是不是开玩笑。 露生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愿意,心里替翠儿惋惜,想了一想,小心地说:“我这话虽然唐突,但决没恶意。婚姻这事情,娶清白的容易、娶忠贞的难,翠儿虽说出身不好,但从良以后向来是守身如玉,人品样貌,就更不用我说了——自古英雄配美人,丁大哥一身本事,是个侠客,何不效仿李靖,也取一个红拂呢?” 他这里引经据典,丁广雄如听天书,他知道红拂李靖是谁?好在说话这事儿不光听言语,还靠意会,琢磨着问:“小爷,您说话别咬文嚼字,我听您这意思,是要把翠姑娘配给我?” “我怎能做主,无非是做个春香,问问消息,你要是不情愿,就当我没说过这个话。” 丁广雄头上出汗:“她是管事大丫头,哪能配我这样粗人?这婚事不般配。” 露生闻得“不般配”三字,心中一刺,知道这事再说也没用,再说反教翠儿没脸,站起身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怪我多事了。” 孰料丁广雄拉住他,很恭敬地说:“不知道翠姑娘做错了什么,惹小爷生气,但请小爷看在她往日伺候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 露生奇道:“你这是什么话?” 丁老大严肃道:“要不是她做错了事,好好的大丫头,为什么要配给我呢?” 露生乐了:“那你说说,她应该配给谁?” 丁老大哑口无言。 露生觑着他神情,试探着道:“要是她自己愿意嫁你呢?” 丁老大一惊,破天荒地有些赧然,黑面皮紫涨起来,半天才说:“那敢情好!” 露生的心就放下来了。粗人也有粗人的好处,虽然个个大猪蹄子,但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是什么。 回来跟翠儿细细说了,翠儿又是哭又是磕头:“怎么敢让小爷替我费心。” 露生拉她起来:“我把你当妹妹看,哥哥给妹妹尽心还不是应当的吗?”说得翠儿更哭了:“叫我拿什么报答小爷呢?” 露生取笑她:“还能怎么报答?总不能跟我以身相许。”拿手帕给她,叫她擦了眼泪,柔声缓道:“按我的意思,这个喜事先不急着办。一来嫁得太急,免不了叫人说三道四,二来——”他看一眼翠儿:“我也是男人,男人的心思我知道。你这样容貌,哪个男人不眼馋?美色一时,娶得快活,过后想起你那旧事,保不准要骂什么难听话呢。” 翠儿心事遂愿,说笑的心思又回来了,破涕为笑地说:“那可未必,少爷就没眼馋过我。” 她说的是这个少爷,露生却想起另一个少爷来,不觉叹了一口气:“所以说你是傻丫头,光见他对我好,没见他绝情的时候,你知道他绝情的时候说什么话?” 翠儿道:“往日是往日,现在少爷还是待你好的。” 露生垂目笑道:“不说这个了,过阵子我和他要回南京去,他吩咐留个人在这里看屋子。我意思叫你和丁老大留下来,你看怎样?” 翠儿羞答答的,把个手绢绕来绕去。露生揉揉太阳穴:“想什么呢?我是叫你在这里跟他处一处,把热劲头过了,再看看他到底是真喜欢你,还是单单只是怜惜你。” 翠儿不解道:“怜惜我、喜欢我,这不都是一回事吗?” 露生知道跟她说也是说不通的,无奈一笑:“世上多的是痴人,受几分怜惜就当真了。你就听我的吧!”
91|多伦
那几天求岳扎在厂子里,露生怕他分心, 这些事就按下了没说, 在家里忙活了几天, 心中是悲喜交集的滋味。喜的是翠儿一腔情意没有落空, 半辈子为恶名所累, 如今也看见归宿了, 可见红线这东西牵起来是无头乱麻, 牵得远了,千山万水的也相见,牵得近了,不知眼前哪一对就成了。悲的是月生远别,关外又凶险,心中挂念得要掉泪, 都是自己一番话激得月生跑过去, 后悔无已, 可又想他从小性情乖戾, 几时有过德行?不想今时能随义士报国, 全了名声、也不枉人家司令多情待他——将心比心的,若是自己, 情愿是如此, 只是换成师弟走了这条路, 他做师哥的就心疼了。 人生就是这样,喜一半、忧一半,都是老天爷预备好的, 大多数人来世上就是来还债,为爱还、为恨还,用一针一线的祈盼还,用千里跋涉的脚步还,静夜无人时,那一点怅然若失也是还。 但上天也总给人一点喜乐,好叫这个孽债还得不那么辛苦。 这一段闲事过了,白小爷又要提起精神,打发钟小四去上海。所以诗里说得好,愁是闲愁,不闲的人没时间愁。 临行前他把小四叫到家里,按头洗了一个泡泡浴。翠儿从屏风上探出头来,惊讶道:“小孩子长得真快,去年看你还是半大小子,今年又拔高了,这么一看是个大男人了。”一面把肥皂毛巾噼里啪啦地扔下去,说:“洗干净点儿!头上虱子跳蚤,仔细掐掐,不知你投的什么好胎,今日叫姑奶奶我服侍你!” 小四面红耳赤地躲在浴缸里,喃喃地说:“我身上没跳蚤。” 翠儿蹬着个小凳子,伏在屏风上说:“没跳蚤也好生洗洗,你是带着少爷的脸面去,别弄得我们家好像没人了似的。”又笑:“这是法国来的洋肥皂,平时用剩的水都够你洗了,今天拆新的给你用,你可省着点儿,别洗秃了皮!” 露生在外头看小四的行李,听翠儿说话刻薄,轻柔地咳嗽一声。 翠儿立刻溜出来,见小爷往钟小四的箱子里放衣服,不由得艳羡:“这都是少爷的衣裳,没穿几次呢。” 露生理着衣服道:“家里只有少爷跟他身量相当,大男人可不就得穿大男人的衣服吗?” 翠儿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有些讪讪。 露生见她不说话了,方回过脸道:“你怎么总是这样拜高踩低的?管事的面前你稳重得很,跟工人就横眉竖目,不拿他们当人看——你听你自己说的话,钓鱼巷的德行如今还是改不了?” 翠儿涨红了脸,小声说:“不过就是玩笑两句。” “少跟我装蒜,你是觉得去上海是趟好差事,不知又替谁眼热,听听你话里冷嘲热讽的尖酸。”露生眯起眼睛,“要是这次叫丁老大去,你是不是也趴在屏风上看他洗澡?” 这话戳中了翠儿的心,翠儿揪着手绢,不忿道:“叫丁大哥出那么苦的差事,也没见小爷你这样待他……丁大哥还是咱们家里人呢。” 露生颇觉好笑:“哦,还没过门呢,你就心疼了!” 翠儿脸红得要滴血,一溜烟儿地跑了。 一时小四洗好了出来,露生推门一看,连瓷砖缝儿都擦干净了,忍不住一乐,向小四道:“你翠儿姐就是嘴巴不饶人,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小四小心地别着扣子,说:“我知道。” “我看你行李里也有两件好衣服,不过是春天的,颜色有些薄,那还是你姐姐给你买的罢?” 这话小四听不懂:“春天秋天穿的不一样么?” “倒是我糊涂了,你原本不讲究这个。” 小四求知地追问:“这应该有讲究吗?” 露生见他问得笨,忽然觉得这孩子的性格里有一点像求岳,都是憨直纯真,哪怕粗陋也叫人生出亲近回护之心,淡淡一笑,叫他在身边坐下:“都是闲人的讲究,春天穿浅色,秋天穿深色,好配着春花秋叶的色调。”一面讲,一面拿桌上的瓶花跟他比划,“你看春天花红柳绿,人要是穿一身的赭石深黑,那走在路上就太暗沉了,原本年轻俊俏,平白添老气,所以用些淡灰、蛋青、象牙黄。秋天呢叶黄风大,穿淡了,就寒酸了,所以用茶色、酱色、骆驼色——趁着年轻,为什么不讲究呢?年纪大了也就罢了。” 钟小四低头看自己的丝衬衫:“不过衬衫都是白的。” 露生向他身上一拍:“傻小子,白色也分好多种呢,你身上这件鱼肚白,也是染过的。” 钟小四恍然大悟地想,原来有钱人讲究得这么细,亏得他们有闲心,难怪孙主任他们做西装,穿上身就和少爷不大一样。 低头看看自己的扣子,上面嵌了水晶,对光一照,温润生辉,不比孙主任他们的西装,扣子是黄杨木旋出来的。好看是好看,但好看之外也并无任何用处,难道穿对了颜色就比别人暖和?这些知识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怪不得杜大哥说这些是“无用功”。 他在心里抨击资产阶级,资产阶级心里也在敲鼓。 露生原本对李小姐的事情起疑,心里猜不着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李小姐他了解,不是那等算计家财的人。要说是胞姐寻弟,按她急三火四的性格,拖了一年才接人,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但要说有男女情愫,看着又不像。 今日他叫小四来家里,就是想旁敲侧击地问问情况,谁知小四居然半点不懂的,冷眼看去,他也没有当初那个怀春的样子了。露生心说自己多疑,许是李小姐只认得钟小四一人,千金小姐,随口就要了,并没想那么多的——穷苦人不就是指望这种一面之缘登高枝吗? 干脆把这话藏住不提,拉了小四到外间,拿了一个信封给他:“这是少爷给李小姐的信,你好好拿着,别弄丢了。”又指着箱子说:“我看你箱子空空的,出门在外,不能就那么一身衣裳,这都是少爷往年的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也没穿过几次,你带着吧。” 小四本能地推拒:“这不行。” 露生不以为意地笑笑:“有什么不行?别嫌弃是旧衣服就好——给你旧衣裳,也有个缘故。上海那边儿地方大,偷儿多、势利眼也多。你要是头新脚新的跑过去,就叫人看出你是乡下来的了,回头要给你使坏的,所以还是这样半新不旧的好。” “我懂得防贼。” “也不全为了防贼,你是跟着李小姐出去,她是千金小姐,身边的人自然也要齐整——你几时见过翠儿穿旧衣裳?”露生含笑抬起头来,“放心吧,你姐姐看了我挑的这几件,一定也说衬你。” 小四被他说得心里有些憷。其实上海他是去过的,早先他去那里做过工,后来才被姚斌招进句容厂。上海好像是上下两层的世界,下面的世界他很熟悉,是由瘪三、恶霸、破口叫骂的工头们组成,那是一个燠热又腥臭的上海。而他现在这一身行头却是一张凡人升仙的通天证,要把他引向另一个世界,那是由豪绅名媛所构成的上海,音乐昼夜不停息,粉香和酒香也不停息,从下层仰望上层的世界,就像从地面仰望云间的缝隙,那世界不是碧蓝的天,而是不可直视的刺眼的金光。 他对这个世界有种隐约的抵触,但这世界仍从他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就对他敞开堆满笑脸的花路——他乘坐的那一节不像车厢,像西餐厅的橱窗,一对一对的皮沙发,桌上摆了浓香的花,地上铺了寸许厚的红绒地毯,也喷了香水,一上车,香得不知该往哪里走。穿燕尾服的侍从代他剪了票,领着他到座位上,中西杂交地问他:“先生您要考飞、外恩、还是剃?” 这张豪华的车票也是金家为他订好的。 钟小四隔窗看着月台,以及月台长檐之上晦暗的天色,心情很是茫然,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包装好的礼物。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黄昏,上海正下小雨,他从贵宾的出口下车,正寻思着是走路过去还是雇车,就看见有人向他招手,定睛一看,居然是李小姐。 李小姐从灰蒙蒙的细雨里跑过来,对着他认了半天,一拍脑袋说:“真是你!你怎么从这个口儿下来了?也不知道先打个电话,害我在那边挤了半天,差点儿挤死。” 小四讷讷道:“我以为白总管告诉你了。” “他是告诉我你今天到,可没告诉我你穿得这么讲究。”李耀希拉着雨衣的帽子,仰头又打量一遍,笑道:“他的眼光比我还好,难怪你【创建和谐家园】我买的衣服。” 小四慌忙说:“你的衣服在箱子里,我带着了。” 李小姐只是一笑。 那会儿雨渐渐下得急了,别人都撑伞,独她一个裹着绿色的大雨衣,惹眼得像个邮筒。 钟小四见她朴素又滑稽的装扮,忽然有很放心的感觉。只不料是她亲自来接,因此又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伞撑开又收起来。 李耀希奇怪地看他一眼:“有伞不打,淋雨走吗?” 小四老实地说:“只带了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所以收了。” 李小姐哑然失笑:“我穿着雨衣呢。” 小四又有点难为情,但坚持没有打伞。 李小姐的印刷厂在多伦路后面的一条短街上,钟小四跟着她在昏暗的雨幕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此时若钟小四多读些书,便可骂白小爷何不食肉糜,这一身锦衣何止是夜行,简直是开着龙舟下阴沟,李小姐的黄色胶鞋深一脚浅一脚,踏着雨水走得方便,泥点子就全叫金少爷的裤子承受了。 一直走到个弄堂深处,四面积得都是臭水,李小姐才停下脚步:“我的车下雨天打不起来火,这段路也没多远,可惜了你的好衣服,明天别穿这些了。” 钟小四尚未答言,忽然从旁边钻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真是钻,因为四面幽晦,她活像一只金丝猫,鬼祟地从黑暗里滚出来。这女人穿得很少,人又干瘦,所以显得【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那片胸脯崎岖又可怜,惨白的脖颈上硬硌着一长串赛璐珞项链,金发也乱蓬蓬的,唯有两只绿眼睛神采飞扬,笑嘻嘻的样子。她一见李耀希就扑上来,眼睛很狐媚地望向小四,笑着跟李耀希说了一句什么话。 耀希拍开她的手,也笑着答了一句洋文,小四仍是听不懂。 金丝猫嘟起玫红色的厚嘴唇,向小四做了一个飞吻,一摇三摆地走了。小四直觉那女人在说自己,便问李小姐:“她说我什么?” 李耀希好笑道:“她问你是不是我带回来的情夫,如果不是,欢迎光顾她。” 小四登时满脸通红:“光顾她?” “她是个妓|女。”李耀希不以为意地领他上楼:“波兰人,好看吗?” 小四感觉自己被玷辱了,愤恨地说:“不好看,像妖怪。” “那你可要忍她很久了,她租我的房子,就住我们楼下。”李耀希前行两步,大概意识到了小四的情绪,回过头问:“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脏?” 钟小四怕她多心,赶忙摇头:“有个地方住就成了,我不挑这些。”他环顾狭窄的楼梯,总觉得这里于李小姐而言非常危险,于是诚恳地说:“姐姐,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回哪儿?” 钟小四呆了:“你不回家吗?” “这就是我家。” 钟小四吓得差点跌倒在楼梯上。 李小姐哈哈大笑,说:“想什么呢?你能住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住?”不由分说,拉了他快步上楼,掏了钥匙开门,里面居然别有洞天——原来二楼是个大通间,摆了铅印机,是个厂房的样子。又有一个楼梯通着阁楼,上下两层,互不妨碍的。 李小姐自豪地在屋里兔子一样飞驰,把电灯全都拉亮。 “怎么样?”她叉腰站在屋当中,说:“我一个人弄的。” 钟小四在电灯温暖的橘光里,诧异地打量这间厂房,这里留着李小姐生活的痕迹,窗下破旧的写字台,大概是旧货店捡来的,磊着大堆的书,稿纸撒了一地,窗台上放着个烟灰缸,烟头堆得掉出来;边上是新打的白铁皮的炭炉,锅碗倒是洗得很干净,没地方收藏,就拿菜篱罩在地板上,炉里余炭未熄,热着两碗菜。对门挂着一个大木牌,上面写“内山和洋印刷”。 余下就是满墙的铅字架。 满屋的菜香。 李耀希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之前还以为金求岳把这事儿给忘了,这两天正愁着去哪找工人——你能认多少字了?” 钟小四被那一墙的铅字所震撼,惭愧地说:“认的不多,报纸大略能看懂。” “那还是进步了呀。”耀希拍拍手:“反正我这边的报纸也是给工人看的,没有什么生僻字,明天教你排版。先吃饭,我忙了一天,快饿死了。” 小四惊讶她居然还会做饭:“你自己做的?” “想多了,莱娜做的,抵她的房租。”李小姐揭开两个碗:“喏,土豆肉汤,童子鸡,我听说你今天到,特意叫她做了两个肉菜。” 钟小四心中忽然生出感动,出发时茫然的心情荡然无存。其实他在车上已经吃饱了,吃的就是西洋菜,完全不适应,但李小姐既然只有这个,他也就装作没吃的样子陪她用饭。一个是驴皮公主,另一个是假冒的王子,真实的只有莱娜的手艺,咸得要喊救命。李小姐吃得非常自如,钟小哥只能拼命吞面包——还怕吃多了浪费,尽量细嚼慢咽。 “晚上你睡楼下,我去阁楼。”李耀希用筷子指墙角的行军床:“我当你们白小爷是个会办事的,原来脑子也不清楚,看你这手提箱也装不下被子,这床被送你,我明天再去买一床。” “……那你晚上盖什么?” 李小姐点起烟:“我晚上赶稿子,不睡觉,白天被子给我用。” 小四觉得这对李小姐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翠儿都嫌他脏,李小姐怎么能跟他用一条被子?起身放下碗道:“我带钱了,明天去给你买新被子。” 李小姐哑然失笑:“你还带钱了?” 小四郑重地点头,从箱子里翻出钱包给她看:“白总管说你这里一定缺东西,带起来不方便,叫我看什么缺了就帮你买好。”忽然想起露生交他的贺书,于是把信封也翻出来:“忘了,他还叫我带封信给你。” 李耀希看他的钱包,里面是几十块新大洋,笑起来,心想金求岳对这小子倒是很不错,把那封信打开一看,不觉怔住。 里面是五万块的一张支票。 另有一张素笺写着:“懷筆墨誅伐之才、揚我聲名,思援舟共濟之誼、勇赴江灣。滴水之恩,湧泉難報,同仇之心,義同金蘭。子貢言偃,道有所異;懷仁懷義,其心則一,敢效先賢,各逞英才,簡儀伍佰元整,祝李君文功日進新業茂成之喜。” 这满清遗少的语体简直令李小姐哭笑不得,平时她天天抨击的就是这些旧文人,焉知金大少这剑桥博士写起信来,居然也一股糟烂老朽的气味。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你少爷没跟你说这里面有什么?” “没有。”小四迟疑道:“是什么?” “没什么。”耀希收了支票,把信笺也仔细收好:“他最近生意怎样?” “好得很,在城里开了新公司,订单忙得都做不完。”小四边想边说,“还有好多大学找他演讲,都说他讲得特别好。” 李耀希想起金求岳口若悬河那个忽悠劲儿,又笑了:“这狗东西,演讲不通知我去采访!下次碰到他,我才给他下不来台呢!”
92|演讲
金总演讲这个事情,只要你了解他, 就知道这他妈简直根本不可能, 但如果你更了解金总, 就知道他是一个神奇的男人, 能把任何不可能的事情搞成可能。 比如他把自己都搞弯了(划掉)。 这个事情说起来很乌龙。起初是上海商科大学勇敢地发了一封邀请函, 诚邀金先生为商大学子开一次公开讲座, 谈谈他致富发家的经验——这是真的勇敢, 简直是无知者无畏,金总心道你请老子教大学生,这不等于唱歌比赛请杨女士做评委吗? 金总对自己很有B数,不想搞爱的供养。 谁知商科大学勇敢了,后面接二连三的大学都开始勇敢,一拥而上的都要爱供, 邀请函写得一个比一个骚。有新兴白话文的, “敬邀全国棉纺织业协会新任会长金明卿先生座谈陶朱之道”, 这个金总基本能看懂, 不过陶朱是啥?有学贯中西的, “我们怀着极虔诚的情感,期待密斯脱金讲述您关于摩登比思尼斯的赛恩斯”, 金总脑译了一遍, 感觉这在放洋屁。最骚的还有骈四骊六的, “智慧通利,当代瑚琏之器;才华点金,民国端木遗风。” 黛玉兽批评道:“这一联不好, 合掌了。” ……当着金总的面说什么呢?爱护金总,要从说人话开始。金总跟黛玉兽求教:“夸我还是骂我?” 黛玉兽使用翻译功能:“就是说你跟子贡一样善于经商,又能以商业之道报效国家——上下两句意思一样的。” “子贡是谁?” “孔子的徒弟,大贤人。” ——金总就膨胀了! 脑子一热嘴一张:“行。” 妈的,害得黛玉兽写了一夜的演讲稿(顺便学会了写简体字)。 当天金总拿着这张稿子,人模狗样地去给他国立东南的“校友”演讲,岂知这所未来的985重点此时已是俊采星驰之所在,这一篇振兴国货的演讲所得掌声不过尔尔,但整场演讲仍然获得了超乎想象的成功——金总在答同学问的环节完全忘记了黛玉兽的叮嘱,居然超常发挥。 当时学生是这样问的:“今天在东大的演讲实在太精彩了,金学长对商学院的学子有什么寄言吗?” 金总先订目标:“大家学商业,想做首富,这是好的,但最好先订一个能达到的小目标,比方说,先赚它一百万。” 然后再设一个更大的目标,比如赚他一个亿。 学生问:“刚才您提到钱对我们来说不重要,青春才是最宝贵的,那金先生如果用我的青春换你的财富,请问您换吗?。” 金总悔创安龙:“换啊,当然换,财富没有可以再挣,青春过去就不会再回来。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从来没碰过钱,我对钱没有兴趣。其实我人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创办了安龙,它占据了我太多的生活空间,钱越多,你要做的事情越多,像我们这种财富,是社会委托我经营的财富而已,它不是我的钱。” 你看有钱人说话就是这样。 学生问:“问一个题外的话题,听说您跟白露生白老板的关系非常好,您平时会去票戏吗?” 金总不知妻美:“我这个人文盲,就是根本不懂戏好听不好听,说实话,我跟他在一块儿根本不是因为他唱戏好听,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唱得好不好。” 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学生问:“很多人跟您同时同样地投资了纺织业,但没有一个人像您这样创造了亚洲纺织业的神话,最后想问问您,除了刚才演讲里说过的内容,您在经营策略上还有什么特殊的诀窍吗?” 金总氪金更强:“做生意这件事,其实道理非常简单,投资越多,收益越多——同学,你的生意做不大,主要是因为你投的钱不够多,只要投钱,你就会变得更强。” 这次对方终于不能继续理解了:“那我要怎样才能有更多的投资呢?” 金总居然还他妈会点题了:“加入江浙商团,你就会有投资的。” ——掌声雷动! 黛玉兽点评:“这到底是个什么演讲?” 金总抽烟道:“你懂个屁,这是21世纪的思想结晶。” 这演讲权当是玩,给校友小学弟们打打气的。谁知第二天起来就见报纸上发文议论:《新时代国货商家之新论》。金总心想你们是闲得蛋疼?次日又见报纸:《金氏谬论误人》。接二连三的爆热搜了:《金钱青春孰贵》、《菊坛衰落溯因》、《末业的社会责任感》。 嘴骚一时爽,回来火葬场,万万没想到这次演讲的效果大爆炸,金总真实地红了——龙城无战事,何以充谈资?无非豪门恩怨、戏子家事。金求岳既是豪门宠儿,也是戏子家属,活该的要上头条。一堆吃饱了没事做的文人上不敢论政、下不能亲民,这回终于逮到了话题, 大家第一次见花式装逼,有嘲的、有骂的、有艳羡嫉妒的,自然也不乏盲从追随的。 金总心想这些土鸡,吵什么啊?再活八十年,你们会发现比我骚的还有四个。 对暴发户来说,这可能就是财富的真正意义了,除了安排更好的生活,它还能带来迅速暴涨的名望,令时人趋奉。当初他保下句容纱厂,放弃了商行和铁矿,多少人都在讥笑他的短视,两年过去,大家的脸都有点儿疼,因为事实证明,短视的是他们自己。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可是他楼不塌! 金总装了马云的逼,也感同身受地体会了马云的心情,当明星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了,看不见的地方黑酸掐围绕着你,看得见的地方彩虹屁簇拥着你。 不过金总哪一个也不care。 他是个实际的男人,刚开始接受邀请只是脑子一热,装个逼玩玩,渐渐就发现这个社会效应远超振兴国货的陈词滥调,甚至直追当时胜利巾的热度。 金总突发奇想:“要不明年不用阮玲玉代言了,我感觉我自己这个流量就够大了。” 不料竟获得了管理层的一致响应:“这两天设计部就在提出新方案,看能否请金总拍一张半身照,印在外包装上作为商标?” 陶嵘峻也说:“这样既能防伪,又能宣传我们的产品,还省去了一大笔广告费。” “……” 不是,你们思路跟进得这么快的吗? 这个拿头当商标的设计方案,总感觉他妈的似曾相识,再一想,哦,老干妈和十三香。 金总:“还是不了吧……” 隔天起床的时候提起这事儿,露生就笑:“用你一张照片怎么了?能省的地方就省省。嵘峻他们也没说错,阮小姐的广告费是高了点,她也太贪了。” 阮玲玉今年三部作品大爆,红得喵喵叫,广告费也跟着水涨船高。靡百客去年给她十万,已经是顶级的待遇,谁知这个月她翻了合同,楚楚可怜地说工作太忙,邀约又多,明年续约希望是二十万! 连露生也觉得她有点不顾情面,好歹是冯六爷介绍来的,当初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靡百客又不掉她的身份,这人傻钱多速来的态度是几个意思?黛玉兽不高兴地叨叨:“可见这些电影女星眼界不高,梅先生帮了咱们那么多,也没说要个什么回报。” 求岳含着牙刷:“哦哟,你穷你有理?梅兰芳不要钱那是情分,阮玲玉要钱是本分,你还指望全中国人民免费给你服务啊?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话不是这样说。”露生原本在铺床,听他这话就回过头来,“涨价可以,坐地起价就太难看了。倘若成了例,个个都知道安龙好说话,你也加价、我也加价,都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松鼠赞同它妈的话,在床上蹦跳。 露生把它拍下去了。 求岳心说阮小姐不是这种人。今年春天铁锚垂死挣扎,重金请她和胡蝶代言——其实也是不错的商业策略,这两位电影女神的影响力,确实能跟梅兰芳打一个擂台。阮玲玉要是真的视财如命,大可以那时候就接下日本人的合同。 但她和胡蝶谁也没有应。 说是艹人设也好、真爱国也罢,就冲她这份义气,金总就愿意给她多花钱。再一想阮小姐恐怕是受了要挟,这钱八成是拿去养男人了,心中甚为怜悯,搅浆糊地说:“算了吧,她要就给她,二十万也不多,现在换掉代言人,会对市场有误导的。” 黛玉兽就有点吃醋地看他。 求岳笑道:“哎哟,全天下就我一个好男人?这也犯得着瞪我。” “瞪你又怎么样?”露生理着被子笑道,“你现在挣钱容易,手头又撒漫了,既然有钱给不相干的人,怎不记得答应我的事儿呢?” 求岳知道他说的是金公馆的事儿,头皮登时一紧。 露生歪头看他:“……你怎么好像不敢去见石市长?” 金总溜了:“你特么才不敢去呢,明天我就去。” 自从他俩搬回南京,一直就住在榕庄街,金求岳倒不觉得有什么,露生天天说他:“早些把颐和路的房子拿回来,要么另置一所也是好的。” 金求岳光是答应,就不行动。 要房子就要去见石瑛啊。 算算和张嘉译快半年没见了,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年初的时候。那时露生演出,求岳就整了一个包厢,请石瑛带夫人来看戏,那时求岳还没下决心要跟政府分家,石瑛也不端架子,气氛还是挺好的。谁知道上面这么不争气,华北的事情一塌糊涂,搞得金总很失望。 加上行会的事情务必一鼓作气,他怕石市长夹在中间难办,因此半个屁也没放,现在大功告成,这屁瞻前顾后地憋了半年,想放也不知从何放起了。 石市长给金家撑了一年的腰,末了被用完就扔,金总过河拆桥,自知理亏。唯有金公馆押在石瑛那里,终究是个顺服的象征,如果一个招呼不打就另外买房,那就是无声地撕破脸了。 金总不想撕破脸。 他的计划是先装鸵鸟,什么时候石瑛炸毛,自己再见招拆招。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天他刚到办公室,几个营销部的经理就来汇报,说接二连三地收到旅店询问,要安龙提前交付下半年的所有毛巾。 旅店都是大客户,金总不敢怠慢,但旅店订的全是靡百客循环巾,按月回收、按月送货,一次性给发半年的货,这不是开玩笑吗?合同上也不是这样签的啊。 求岳挠头:“怎么回事?” 经理们你看我、我看你,拿了一叠报纸出来,金总一看就想扶额——真是日了狗了,这热搜是买了包年吗还没下去啊?!再一看,题目换了,《苇上华堂——盛名之下是否难副?》 金总眯着眼睛读了一遍,方知这文章是写来骂他的,跟普通柠檬精不一样,这头柠檬有毒:文章十分辛辣地列举了商界新贵金先生的一系列不合情理的举动,包括担任行会会长之后没有大宴四方、至今不肯娶妻(因此也没有豪华的婚礼)、让他的家养宠物白露生跑出来唱戏挣钱、东山再起之后也未曾向祖籍句容捐过一分一厘。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头毒柠檬极详尽地描述了一个没法洗的事实:“金君之祖父,即前任南京商会理事金忠明,于中央医院孤苦无依,笔者亲访中央医院护士,皆证明金老业已痊愈,无住院之必要——金氏既无暇奉行孝道,也不将祖父妥善别居,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此一问也。 笔者风闻金家原颐和路住宅,现抵押在南京市政厅名下,试问金氏若真如传言中日进斗金,何至于连区区一所住宅都不能赎回?此二问也。 看客若说他不喜欢这间房子,那么为什么不另购一所?其实金家于句容镇,原有一所大宅,金老病愈,大可以将他送回旧居颐养天年,但金氏也没有这样做,这里头也有文章,是第三问了。” 林林总总,写了一大篇,其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本事,比营销号还会编。金总看得心烦意乱,经理在一旁道:“这个人说少爷您不肯赎回公馆、又不办任何宴会,表面上看来像是俭朴,其实是因为【创建和谐家园】不开。”文章最后还写,“闻近日多有投资者加青眼于安龙毛巾厂,劝诸君慎重!慎重!君不见自古以来,贸易者多因赊账欠款,把命根子留在别人手上,一旦欠款的拔脚远逃,届时不是欲哭无泪?” 求岳暴怒道:“滚他妈的!老子不买房不办宴会就是缺钱?我他妈低调也有错了?!” 经理心道低调是没错,但简朴如您实在少见,就说棉纺织工会成立,这么大的事情,最起码也应当办一个大舞会,谁知默默无闻地就这样过去了!要不是自己就在厂里,恐怕也会相信这篇文章所言非虚。 “谁写的?!哪个报社发的?!” 经理小心翼翼地捡起报纸:“少爷先不要动怒,这时候追查作者也晚了——这个文章写得半真半假,恶心就也在半真半假,叫不知情的人疑惑。要紧的是几个大宗客户都有些害怕,怕我们像文章里写的一样骗钱逃逸,因此都催我们交齐下半年的货。” 求岳按捺住怒火:“商会那边说什么没有?” “那边倒没说什么,大家彼此通账,互相都信得过。”经理们互望一眼:“我们其实早看见这篇文章了,当时没有当做一回事,没想到谣传得这么厉害。如果损了客户的信心,恐怕会对我们明年的生意很不利。” 求岳知道他们说得对,这批营销经理都是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人是20世纪的人,素质绝对是21世纪的素质。可他真想知道这到底是谁在背后捅自己阴刀? 想想还觉得难过,这个时代跟他还是有融不进的地方,低调是错、俭朴是错、开开玩笑也是错!要说办个舞会证明自己有钱,他海龙金总稀罕吗?海天盛筵都是常客,在乎你民国这两个鸟毛?可是他就是不喜欢跟这些【创建和谐家园】低头。 真的后悔去东南大学做演讲了,热搜不好玩。 他在办公室里闷坐了一下午,想到底是谁害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头绪。气急败坏地回到家,将这事说与露生听,露生先给他沏了一壶茶,抿嘴儿笑道:“瞧你张牙舞爪的,眼珠子挣出来了!” 松鼠闲得屁急,也在旁边张牙舞爪。 求岳听见他轻柔的声音,忽然心静了。 “你现在势头正猛,又盛名在外,这种事情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气管什么用?”露生按他向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并肩坐了,拿报纸来读了一遍,忖度道:“这事儿应当不是日本人做的,丁广雄回来说过,日商忙着在东北和华北占领市场,放着肥肉在眼前,没必要跟我们弄这些下作手段。” “万一他们记仇呢?” 露生摇头沉吟:“我和铁锚经办有过一面之缘,这你是知道的。那日本人虽然假斯文,但心计精明,做事缜密,穷途末路也能沉着周旋,这种人不会捡了芝麻丢西瓜,更何况现在江浙纺织团结一心,即便斗倒了你,也还有其他华商。他做这种事情又有何益?” “但也不可能是我们行会的自己人。” 露生点头:“这个自然,纺织行会彼此牵连,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靡百客出事,其他几间纱厂的供应的原料棉纱也一样收不到货款,资金链断裂,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但这件事怪在外人并不知道,所以日本人不会因为这点来使坏,自己人清楚这一点,所以也不可能动手。” 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内讧——金总想不通了,感觉自己变成宫斗女主,是谁要害本宫? 他生平最烦这种阴谋算计的事情,偏偏势大为祸、树大招风,把头往露生胸口一埋:“真尼玛头疼。” 露生甚少见他这样大孩子一样耍赖,脸上一红,温柔地笑:“多大人了,还撒娇呢?” “你明不明白我的心情?”求岳闷声道:“这件事不难解决,我只是不喜欢刚上任就开这种头,你看他文章里写的东西,对我们了解的很清楚,一定是认识的人在算计我们,我真的巨讨厌这种感觉。” “你说的是,所以我猜,是三老太爷。” 求岳的脑袋停住了。 露生拿手给他梳着头发:“虽然没有证据,但你看这篇文章,说什么不孝、【创建和谐家园】,都是虚的,唯有一件事露出马脚,就是他记恨我们不给老家人分钱——不知道行会的事情,却对家事样样清楚,这还能有谁?只有金孝麟。” ——金总突然惊醒!
93|访月
说实话要是铁锚捣鬼,金总还不那么生气, 毕竟这对手智商在线工作也努力, 够格做爽文的反派人物, 谁知弄了个半天是金孝麟这个老王八, 他怎么这么会给自己加戏踹回家还不消停? 求岳蹦起来:“老子揍死他!” 露生牵住他:“你又毛躁?现在打他有什么用?咱们无凭无据, 打他无非是更加一层你恼羞成怒的谣言。” “我还能放过他吗?!” “他一个蠢人, 要治他不在这一时。”露生把他拉回来, “眼下你也别计较到底是谁使坏了,说到底,要是自己没有缝儿,别人怎么挑你的错?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叫你先把太爷安置好,你总是不听,今天拖、明天拖, 现在是不是拖出事儿了?” “中央医院我经常去看啊。” “中央医院是家吗?” 黛玉兽严厉, 金总给训萎了。 露生把他转过来, 替他脱了风衣:“三太爷千错万错, 这一次他没说错, 谁人无父母?不孝顺就是不对。我知道你要面子讲义气,觉得亏欠石市长, 所以总不见他, 也不肯另买房子——可你想太爷七十岁了, 一个人在医院住着,他得多心寒?纵然不是你真祖父,好歹对你慈爱一片, 你要照顾他呀。” “我没看他吗?” “你去看了几次?” 两人话赶话,渐渐地有些火了,求岳听他句句向着金孝麟,心中大不乐意,又想起金忠明往日苛待露生,露生此时反而长一句短一句的“太爷”,自己又不是故意遗弃老人,也是大套房包着、佣人伺候着——生意顶在头上,许多事情只能委屈家人,干事业不就是这样吗?梗着头问:“你以前那个少爷,他也做孝子?” 露生被他问得心中一刺,脱口冷道:“只要他人在南京,早晚问安是不落下的,你当他阿哥的教养是白来的?” 金总一腔酸意都上来了,抠着桌子道:“行呗我农民企业家我没教养,他有教养,你找他去啊。” “……我跟你讲道理,你这是什么话?” 金总窝火道:“我回来是听你上课的吗?金孝麟也对,你少爷也对,只有我不对!我怎么这么倒霉穿来一堆极品亲戚?你还帮着极品教育我?” 露生气笑了:“我帮极品?我难道不是为你好?” “你知不知道最假的就是‘为你好’三个字?你是为我好,还是想找个替代品?”求岳原本是拿金少爷堵话,谁知又不如人,心里酸得要命,“我告诉你,又要教养文化好,又要专情对你好,哪来那么好的事儿?有我就不错了!他阿哥教养会问安,他跟你问过几次安?” 露生气怔了:“好,好,原来我是这个意思!早知你这人不讲道理,算我白费心!”说着,眼圈儿也红了,衣服向地上一丢,掉头就走。 求岳见他生气了,里头心虚、外头嘴硬,追到门口叫:“我告诉你我也生气了——还摔我衣服?你去哪?” 露生头也不回。 金总怒道:“真走是吧?我要追你我金字倒着写!” 露生去得影儿都没了。 两只小学鸡,别人还没挑拨,自己先吵上了,吵得偏离话题,还都觉得自己有理。一个觉得黛玉兽不给面子,纵然我错了,你干嘛帮着金孝麟说话?果然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一结婚也不温柔了、也不撒娇了,还摔我衣服!另一个想我难道不是为了你?你一个名扬四方的大商人,把祖父丢在医院快两年,叫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软和说你不听,硬说又发火,倒拿歪话来挤兑我!可见你这人没心肝,枉费我待你的情意了! 两人都越想越气,倒把公司的事情扔了不管。那头电话来问:“客户的货送是不送?”金总恼道:“问你白总管去,老子不会办事。”这头厨房来问:“晚上做什么菜?”露生恼道:“问你少爷去,我不会伺候人!” 营销部经理:“……” 厨房大妈:“……?” 难得!稀罕!少爷和小爷久别重逢的吵架!这节目已经三年没上演了!榕庄街天天爱情偶像剧,今天终于大妈剧了!群众们一边提心吊胆一边情不自禁地捧起了瓜。晚上吃饭精彩继续,小学鸡们吃饭还楚河汉界,金总吃左边的,露生吃右边的,两人谁也不搭理谁。 外面谁也不敢说话,都在门外站着,察言观色。 一个担心道:“这又是为什么吵起来了?” 另一个道:“没摔东西就是没事儿,这不是还在一张桌上吃饭吗?” 等睡觉的时候金总傻眼了,床上没被子了,枕头也少一个。问娇红:“你小爷人呢?” 娇红老实道:“小爷书房睡去了。” 金总:“……” 家里就一床被子吗?!最毒黛玉兽的心! 自己在床上坐到半夜,觉得有点没意思,悔意也渐渐上来了。想想是想想自己是口不择言,不该迁怒露生。最近太顺风顺水,一堆人捧着,好话说着,就有点儿听不进忠言,再一者报纸上老把他跟过去作比较,看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天天被槽,心里难免不舒服,隔空又吃上醋了。 低头见松鼠溜进来了,它晚上没喂东西,饿得咬床单。金总跟它大眼瞪小眼:“你去找你妈啊。” 松鼠咬床单。 金总又说:“那我去道个歉?” 松鼠跑了。 金总心道不能让孩子没娘,这分房睡问题很严重,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跟黛玉兽一般见识。磨磨蹭蹭去了书房,果然露生在短榻上睡着。 求岳推他道:“干嘛?你准备以后都在这儿睡?” 露生背对着他,就不回头。 求岳又推他:“就冲你两句至于吗?还把被子抢走了,冻死我了。” 露生仍是不说话,求岳爬上短榻,扳过脸一看,方知他哭了,顿时有点儿慌:“怎么还哭了?行了都是我错了,【创建和谐家园】就一床被子哭湿了没被盖了!” 露生掉着泪道:“你来干什么?你不如以后都别来!我不会说话,又帮着别人,你自己一个人过最好了!” “怎么那么记仇啊?那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把爷爷放在医院是没安排好,你不能帮着别人说我不孝顺啊,我最近忙什么你不知道?” 露生气得坐起来:“我是气这个吗?我是气你歪解我的话!我几时说过你没教养?你明知我心里只有你,你还拿这样话来气我,我心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一面说,一面又掉泪,推着他道:“你上来干什么?别挤我被子。” 求岳见他梨花带雨,哪还有气?跟漂亮宝贝生气的都不是男人,涎着脸笑道:“冻死了,生气归生气,都是我不对,咱们先睡一起,然后再吵架。” 露生翻身不理他。 求岳巴在他身上:“真不理我?” 露生噙着泪道:“臭死了,一边儿去。” “臭还不是因为你吗?你跑了,我澡都没心思洗,哎你别踢我了——掉了!” 露生猛觉身边一空,吓得爬起来,一看金求岳坐在地上,捂着【创建和谐家园】痛道:“床就这么小,你打算把我踹地里?” 露生挂着泪,扑哧一声笑了。 金总笑道:“还生气吗?” 露生揪他的耳朵。 书房月光正好,明明一轮秋月,玉阶生白露的情形。两人闹腾了半夜,到底破涕为笑,也不回房睡觉,就在月光里挤着。晚上都赌着气,没好好吃饭,把书房里宵夜的桂花糕分着吃。 露生道:“你要真饿了就叫厨房做去,” “不做,多丢人啊,跟老婆吵架没吃饱饭,我不干。” 露生把糕塞在他嘴里:“这个时候又有囊气了!你的气性都长在歪地方。” 求岳叹道:“其实我想不明白,我爷爷那样对你,你怎么还把他放在心上,你是圣母白莲花?换做我是你,我根本不管他。” 露生低头不语,半日方道:“你这个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是从小没爹娘的。” 求岳心中一震,糕也放下了。 月光照着露生的脸,泪痕干了,平白照出些酸涩。 “我五岁被卖,父母什么样子,我都不记得了。半辈子飘飘荡荡,就希望有个自己的家,上有老、下有小,互相照顾、互相依靠。可惜我这人没有亲缘,师父严厉,师兄弟也缘薄。我在金家十年了,怕出去,不是我舍不得他那个少爷,我是不想再做孤苦无依的人。” 求岳从未听他说过这些,也不曾听周裕说过,其实约略都能猜到,但仍觉得心疼。 露生向他怀里靠一靠,“说来你也许不信,认识了你,我才觉得自己真有个家了。我跟了你,太爷也就是我的家人,哪怕他待我不好,我也珍惜他。” 有个家多难啊。 求岳见他又滚下泪来,心中愧悔,给他擦了眼泪:“我知道了,明天就把爷爷接回来,以后别再说半辈子,你才多大,一辈子长着呢。” 露生自己也擦泪:“也是我着急了,我怕太爷看了这些文章吃心,又总是说不动你,今天不该跟你冲撞。” 两个人相敬如宾,搂搂抱抱的,又道起歉了。那头丫头们抱着被子去铺床,一看少爷也没了,小爷也没了,面面相觑。周管家机智地往书房偷听了一圈儿,但听见你侬我侬肉麻得老脸一红,愉快地叫吃瓜群众散场:“被子放下就睡去吧!明早洗脸水送书房去!” 他走至院中,自点起水烟来抽,仰面见团团清光,万里霜华共婵娟。 这里露生和求岳在书房里,头对着头,都打瞌睡。露生问他:“你把太爷接回来,安置在哪里呢?” “买个新房子吧,顺便再办个宴会,别人也不说我没钱了。” 露生摇头道:“这样不好,早让你买房你不听,现在买也晚了。” “为啥?” “其实太爷住哪里,都是小事,但你今日这件事跟房子无关,现在是客户觉得你资金不够,要是现赶着买一所新房,反像是虚张声势,叫人更加疑惑。”露生沉吟道:“倒不如去见见石市长,把颐和路的宅子拿回来为是。” “那有区别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给我们的担保的是市政厅,咱们的信用也是跟市政厅绑着的。分家是因为政府借款,现在借款的情形过去了,能不分还是不分罢。”露生道:“做事讲个有头有尾,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装糊涂过去。” 金总颇觉头疼:“你说得有道理,但现在去找石瑛,这不是厚脸皮吗?” 快活的时候独自美丽,有难了就想起张嘉译了,金总感觉这略不要脸。 “石市长是宽厚人,你诚心诚意,跟他好好说说。”露生劝他:“虽然临时抱佛脚,但合营还是两利的事情,他是聪明人,不会跟你赌这个气。一次不成就去两次,要是你从今往后都不去,那才是真结怨了。” 金总无话可说,磨叽了几天,他叫露生做了一盒点心,寻了个天高气爽的日子,自己开车往市政厅来。进门见一楼的兑款接待处还留着,只是没人来办事了,办事员闲得在栅栏后面涂指甲。 金总此时的心情近似于被班主任约谈的学生,其实今天来连预约的电话都没打,本意是来绕一趟表示“我来过了”,期望是“但石市长正好不在”。谁知秘书官从楼上下来,一眼看见他,别有深意地笑道:“金会长,稀客。” 他这话一说,金总就知道石瑛是真的不高兴了。 ——都“稀客”了! 金总尬笑,从怀里摸了一根雪茄:“帮我通报一声,石市长要忙就算了。” 秘书官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送来市政厅学做人的,【创建和谐家园】了这两年,油头粉面依然未能【创建和谐家园】清爽,一听金总这话,插着口袋笑道:“得了吧!你来找他,几时要我们通报了?”接了雪茄点上,把金总拉到一边:“去吧,他今天没什么急事儿,就是上午看你的报纸,似乎生了一场气。”这小子哺了一口雪茄十分陶醉,美滋滋地附耳又说:“你从那头上去,我给你把着门,别人来了,我就说市长不在!” 边说还边朝金总飞了个媚眼。 金总寻思小老弟你怎么回事?老子是去谈正事,又不是去偷情,这他妈香水喷得快赶上秦小姐了,石市长是有多自暴自弃啊,纵得你们都成兔子了。 径直上楼寻着石瑛,石市长果然自暴自弃,公文也不看了,居然很罕见地在摸鱼。写字台上铺了油毡,石市长笔墨纸砚地在写大字。 听见金总进来了,他也不招呼。 金总很熟练地摸到桌子旁边,背着手套近乎:“石市长,头一回见你上班时间不看公文。” 石瑛拿他当空气。 金总厚着脸皮赞美:“——不过这字写得好啊!” “曲蛇僵蚓,入不了金会长的眼。” “……这是跟我生气呢?” 石市长头也不抬:“不敢当,朋友之间才可生气,我九品芝麻官,何德何能跟金会长生气。” 这个傲娇的功力跟黛玉兽比还是差远了,金总脸皮超厚:“这话说的,敢情咱俩不是朋友了。” 亏你有脸问,石市长把笔向笔架上一撂:“我有什么消息,都先打电话通知你,金会长的消息,要我从报纸上看,我竟不知道朋友原来是这样做的。” 这话是发脾气的话,但发得太坦白以至于幼稚,小女孩才生这种“我带你玩而你不带我”的怒,因此反教人从话里听出言外之意的孤凄。金求岳虽然不从政,但前世也是晓得混事的人,知道认真当官的人其实内心都有一点孤凄,而孤凄就来自那“认真”二字。 民国这样乱的时代,连个志同道合的人都不好寻。哪怕他们最初是互相利用,患难相见,一路走来好歹也见了两分真心。求岳自知先求结盟的是自己,弃约负盟的也是自己,若负的是奸佞苟且之辈,心中尚且过得去,愧就愧在石瑛政声清明,更兼三番五次地雪中送炭。 ——在爱情上屡遭人耍的金求岳同志,万不料在生意场上居然能有负心薄幸的体验。 金总忧伤地想,渣男嘛,都是有苦衷的呀…… 他今天来见石瑛,其实没指望谈出个什么结果,纯粹是来刷脸捣糨糊——不过是明欺石瑛温厚宽和,见面也不好意思说什么的。焉料石市长坦荡地生气,心头惭愧都给怼出来了,只好拿点心当掩护:“言重了,言重了,我这不是来跟你解释了吗?” 石市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容:“别,说了我不收礼。” “哎,点心而已,又不是金条。”求岳巴巴地开了提盒:“鲜花饼,专门给你做的。” 石瑛揶揄地看他:“你会做饼?” 求岳笑道:“露生做的。” 这盒饼没有什么新奇,求岳原本打算带个绿柳居的重阳糕过去,露生知道了,说“他虽然大你些岁数,还不到尊老的地步,你带个重阳糕去,岂不惹人笑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认干爹呢。”摸黑起来,给他做了一盒花饼。 求岳看馅子里没放什么精贵东西,材料都是厨房里现找,顿时虚得不行:“这会不会有点穷酸?” “石市长素来简朴,给个龙肉他也未必稀罕,模样好看也就够了。”露生笑道:“关键是用心。” “这也没看出哪儿用心啊?” “用心岂在外头放着?自然包在里面。他是读书的人,必定一尝即知。” “……有名字吗?” 哪有什么名字,你老婆随便乱做而已,黛玉兽怕他心虚,笑着想想:“这叫作四君子飨。” 果然石瑛见竹盒里八个起酥小团,微黄淡碧,衬着松枝竹叶,是个苍翠寒秋的颜色,甚觉清雅,恐怕他在里头夹带什么元宝钻石,一一掰开看了,原来里头两荤两素,裹的是陈酿青梅、芥蓝猪肉、笋丝糟肉、蜜饯时菊——这是极委婉地赞自己有君子品格,外头雅、里头也雅,最难得恭维只在意会,并不堆在脸上,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意思,反合了他的性子,不由得会心一笑:“难为白老板了,他们这些人,就是手巧会生活。” 金总想黛玉兽从来没给自己做过这玩意儿,羡慕地说:“那你多吃两块。” 石瑛笑道:“干吃这个,不喝茶吗?” 金总见他这笑,才知他方才是跟自己拿腔调,忽然有种被耍的感觉——被耍也认了,苦笑着挠头:“我汗都给你整出来了,还敢蹭你的茶?” 气氛终于不尴尬了,石瑛也不叫秘书,从柜中取了锡罐装的散茶来沏,求岳自案台上看他刚才写的字,原来是照着字帖临的,磕磕巴巴念道:“其所求者,不可不许,之什么不必——” “是许之而反,不必可与,亏你连个句读都读错。”石瑛递了茶给他,“后勤采办的茶叶贵而无味,这是内子从家乡带来的春茶,我喝着味道还好,你也尝尝。” 金求岳跟露生久了,渐渐也知道茶叶里的高低了,市政厅的迎宾茶是拿过万国博览会金奖的信阳毛尖,决非下品,他知道有些人喝茶如同喝酒,要苦涩才觉得有茶味,果然接过石瑛的茶,一看是很碧绿的汤色,味苦如药,吐着舌头问:“这是什么茶?” “野茶无名,乡下人管叫玉露。” 这吃苦耐劳的茶符合石市长的风格,求岳心中暗笑,吹着茶又问:“你不喜欢毛尖,干嘛不换一个采购,我喝毛尖也挺淡的,不如杭州茶香。” 好喝还是俞振飞给的玉贵好喝。 石瑛叹道:“你以为做市长是做皇帝,不喜欢的说撤就撤?楼下兑款处闲了三个月,这不也没有撤掉么。” 金总感觉他话里有话。 果然石瑛轻轻敲一下杯盖:“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是再拖几天,我这边肃查安龙厂的报告就递上去了。”他指一指茶几上,有点心有茶:“要么你自己说,要么,我来查。” 金求岳汗又下来了。
94|万税
撕逼或许会缺席,但永远不会迟到。金总抽抽鼻子, 几上茶香果子香, 然而闻出一股鸿门宴的气味——还是自己摆的。偏秘书官见他两个在楼上说了半天, 寻思着该口渴了, 托了一壶毛尖送上来, 刚一推门, 人还没进脚, 石瑛喝道:“出去!” 秘书官吓得抓着茶盘就往外退,石瑛沉声道:“我和金会长说话,不叫你不要进来。” 秘书官察言观色,喀啦一声,把门也带上了。 两个绅士装扮的民国男人,一间中西合璧的民国风味的办公室, 红绒窗帘垂着, 把屋里照出一种权谋剧的装逼色调, 此情此景此人物, 拿到八十年后可以直接拍一场商战政斗的名场面。金总自恨在气质上没投好胎(二次投胎也失败), 导致场面看起来不像政斗剧,像青春偶像剧, 学生逃学被班主任抓来谈话的那种剧情。 金小学生硬着头皮:“说, 说, 说什么啊?” 石瑛严肃:“说说你为什么擅自独立账目,另开公司逃避监察?三月份你送了一笔款子过来,自那之后就销声匿迹, 报纸上倒是天天见你出风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总摸着头道:“一言难尽的怎么说啊,我也不是故意的。” “行事论迹不论心,你不要这个时候跟我谈故意不故意。当初提起合营的是你,毁约自专的也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市政厅当成什么?” 金总给怼得垂头吃茶。 句容的安龙厂和南京的靡百客公司分账,厂子只管出货,公司只管收钱,导致政府的账目监管形同虚设。老虎养大了总是要吃肉的,石瑛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像分手也相出轨,终究要有个对质的场面,有时候不是真要你怎样,石市长只是想要一个说法,让市政厅不至于太难堪。 亏得他能忍,憋了三个月。 金总只想出轨,不想分手,想要跟众多棉纺织同行长期快乐出轨,就得回头把市政厅这个糟糠之妻安排好。在爱情上一向坚持晋江耽美的金总,万不料在生意场能有起点种马的体验。 他心知此事早晚要东窗事发,搅浆糊是没用了,干脆掏出渣男回头的真诚:“你想知道,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被逼出来的。” 这一下午市长办公室大门紧闭,秘书官说到做到,对外只说石市长“开会去了”。金求岳就把自己一年来的情形,巨细靡遗地都跟石市长和盘托出。 这些经历其实是他第一次对人提起。跟露生没必要说,都是一起过来的;跟金忠明不敢说,怕金忠明听了担心;演讲的时候更是只字未提,因为说了别人也听不懂,更怕其中细节为人所曲。 说到情真处,自己把自己感动了,这半年来干成了多少大事儿!想起春天里自己句容南京两头跑,把路上的一草一木都看熟了;怕营销部的民国爷爷们表达不了新概念,近百个客户是他亲自领着签的协议;行会的几个大厂倒没什么造孽的,后头进来的小商户活像新进宫的贵人们争风吃醋,屁点儿的利润都搞得龇牙咧嘴,他和露生只好循着情况设定细则,没有电脑,几千字的细则全凭手写,他写露生抄,困得头对头在桌上就睡着了。 创业难,难创业,做的时候不觉得怎样,说出来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这么努力的。 求岳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很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石瑛见他默然:“怎么不说了?” 金总心酸道:“我感觉自己吃了好多苦!” 石市长:“……你是来道歉还是来诉冤?” 金总委屈:“本来是道歉的,现在觉得有点冤。” 石市长:“……我看你是和白老板混得多了,也会唱戏了。” 金总吱儿哇哭了:“石市长,你体谅我,真的不是我故意要甩开你,实在是上头借款把我逼得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你当初拉我一把我都记着的,所以我答应你的分成永远不会变。春天的十万我不是送来了吗?我也没赖账啊,夏天是因为还没盘点完啊,我好累啊!” 石瑛只好说:“你也不容易。” 金总一边哭一边偷看:“那你还怪我吗?” 石市长头都大了:“行了你别哭了,你把我这当什么了?这是市长办公室!” 金总赶紧地见好就收。 石市长:“你假哭?” 金总慌忙又哭——强挤的眼泪实在挤不出第二波了,挤出来一点鼻涕,恶心且滑稽,自己兜着鼻涕说:“是真的。”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 石瑛是真拿这个不要脸的玩意儿没有办法,绞了毛巾递给求岳,语气也缓下来:“其实我早知道你会来说这件事,算了,算了,既然你有这么多难处,那我也不勉强,这个账你要分就分吧。” “……”金总平生第一次装娘炮,未想效果如此卓越,惊喜之余有点难以置信:“不是,石市长,你可以跟我提一笔保证金,就是每年我交一个固定的数额。” 石瑛摇摇头:“那成什么了?政府跟你打秋风?我当初给你作担保,不是图你这一点钱,我只是气你用人可前、不用人可后。” 金总要感动哭了:“那多不好意思,这弄得我人情还不清了。” 晚生五十年,石市长你就是焦裕禄啊! 石瑛笑道:“好矫情的话,你是个大姑娘?” 金总害羞。 “有时觉得你甚有魄力,有时又觉得你像个孩子,办事叫人没辙。”石市长见他窘迫,也觉好笑,语重心长地又说。“其实你早打个招呼,怎么都行。合营不过是立个榜样,通账封账,都好商量,你一句话不说,撂开市政厅,叫底下的人多说闲话呀。” 金总乖顺:“这个确实是我不对。” 有点明白黛玉兽为啥爱哭了,因为哭是真鸡儿有用啊! 话说开了,大家又很兄弟情了。求岳想起来要说金公馆的事情,感觉更不好意思,因此结结巴巴地说了,又补充:“房子我拿回来,合营的牌子咱们保留,我这边每年拿出二十万,这个钱不多,表明合营的性质——石市长你千万不要再推辞,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石瑛根本没有推辞的意思,笑吟吟地受了:“二十万还‘不多’,看来你的苦也没白吃,今年是真发财了。” “我是个生意人,不违法的条件下,当然是怎么钱多怎么来。” 石市长:“我从来没碰过钱,我对钱没有兴趣。” 突然马云,金总窘死:“哎好好说话行吧,干嘛又怼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话,当时对着报纸看了半天,以为是谁冒充你。”石市长意味深长地冷笑:“还是我看人太轻率,想来你这道貌岸然的品行也非一日之功了。” 这话忽然触着金总的心:“你说我以前?” “可不是么?”石市长拨着茶叶,“好会给脸上贴金!怪道人说你惯会说漂亮话。” 金总突然虚荣,揣着小心思问:“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问得肉麻,石瑛心说真小人当然强过伪君子,更何况你只是举止俗陋,论品行却也有些侠气的,若比起那等沽名腐儒,其实倒真有魏晋名士之遗风。别人看你或许病傻了,在我看来其实返璞归真,做人真诚些总比八面玲珑的好。 只是这话说出来仿佛谄媚,石市长不肯也不屑于说,终究只是含蓄宛答:“我没有见过你以前是什么样,选也没得选。” 金总小小地失望。 石瑛见他期期艾艾的表情,又笑了:“我的评价很重要?反正别人多半是喜欢你那道貌岸然的样子,财政部不是也给你发了函么。” 金总呆了一下:“你听说了?” 石瑛抿茶,但笑不语。 政客果然没一个吃素的,个个耳听八方。 从上海回来之后,金家的门房就没歇过,除了各个大学发来的演讲邀请,各个商会、同业会、地方名流也发了一堆的邀请函来,表面是“欢迎金先生加入我们的小团体”,实质是“请金先生给我们分点钱”。 露生总结说:“这些打秋风的蚂蚱,扎了堆儿了!” 金总看看就罢了,这种东西他上辈子也没少见,无非是有兴趣就参加、没兴趣就装死。唯有一个东西让他意外:孔祥熙给他发了一封公文信,以财政部和实业部的名义,“拟请金先生出任两部参议”。 后来财政部办公室还来了一个电话,内容也是一样的,就问金求岳“是否有此意向”,财政部官员在电话里是客气的公事公办:“这个职务有民间推举,也有上峰委任,是个很光彩的美差。十月份恰逢换届,金先生如果有意,委任可比竞选出来的腰杆儿硬,对你生意也有帮助。” 求岳摸不清对方的套路,没敢随便答应,客气地说:“我生意比较忙,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客气归客气,态度太小学生了,又不是大闺女小娃娃,还“跟家里商量一下”!对面差点儿笑出来,估计也确认金总沙雕无疑,忍着笑说:“那您就考虑考虑,别拖太迟,十月份我们这儿收不到您的回馈,这一届可就错过了。” 许多商人的都是走了商达则通政的路线,令金求岳意外的是孔祥熙的态度——国民政府没有表现出对行会的敌意,甚至表现得很欢迎,这种欢迎之中又有一点例行公事的漫不经心。 信甚至都不是孔部长的亲笔信,是他的秘书代笔,孔祥熙只是盖了个章。 露生问他:“怎么办?” 金总道:“什么怎么办,凉拌。” 现代有句玩笑话,叫解放前入【创建和谐家园】,金总觉得,如果去国民政府当官,那跟解放前入【创建和谐家园】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没想到石瑛会问起这个事儿。 石瑛给茶壶里加了热水:“我希望你能接下这个邀请,到实业部来担任参议——有件事不妨先告诉你,孔祥熙叫你去实业部,是想在明年推行经济改革。” “……改革什么?” “工商贸易,提前贴税,所有交易无论到账与否,成交即贴税。”石瑛平静地抬起眼睛:“你是生意人,应该理解这个政策对你的打击力度。” ——金总当初逃税的思路,就是把营业税变成个税,然后借当下不征个税的政策避开税收、但成交即贴税,就等于票据贴现完全作废了。不管你钱走到哪里,只要账面成交,就产生税款。 “这不是明摆着搞我吗?”求岳服了,“还叫我去实业部,我去了搞我自己?” “所以他会给政府扶持的企业税收豁免,只要企业同意政府监管财务,可以一年内免征营业税。”石瑛道,“擒贼先擒王,孔祥熙希望能从你开头。” 金总不是傻子——向政府公开财务?一年缓行,秋后问斩,一旦江浙财团接受这个改革,以后就要被国民政府成年累月地吸血。孔祥熙现在能搞交易改税,一年后就能继续加税。 更大的后果,如果自己为虎作伥,那好不容易联合起来的江浙纺织业,很快又会变成一盘散沙。 高招,孔先生! 求岳干脆地说:“我不干。” “由得你干不干?这封公事函,就是试你的态度,你识趣,孔祥熙也许能给你豁免的特权,不识趣,那就整个江苏一起整改。”石瑛不疾不徐,“江浙财团逃税,你以为他能轻轻放过?” 棉纺织业是浙江最重要的轻工业之一,七月份,江浙商团执行票据贴现,疯狂逃税,要说生意人别的热情没有,就是占便宜的【创建和谐家园】最高,努力到几块几毛都不放过,把个江苏和浙江的财政厅弄得目瞪口呆。 “你现在的资金方式,我已着人调查过,不仅我在调查,财政部也在查,不然你以为他们拉拢你是为什么?正为着拿你无可奈何,但又不肯放你野纵于民间。”石瑛从书架上里拿过文件:“自己看吧,他那头电话说十月为限,不是开玩笑的。十月份实业部换届,年底之前新政策就会出台。” 这就让人很不爽,金总将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冷笑:“别人说这话都行,孔祥熙说这话,自己不脸红吗?” 石瑛玩味地看他。 金总是今年才开始关注税款的问题,自从把账目从石瑛那里独立出来,金总才发现,热点营销那次赚的根本不止十万,光扣税就扣了一大堆。中华民国的苛捐杂税夸张到什么程度?我们举个肥肠简单的例子: 以1933年的江苏省为例,如果一个人家养了一头牛,那么这头牛要缴纳牛税、牲畜税、两头以上还有“牛集税”——是的你没看错,金总当时都觉得自己瞎了,一头牛反反复复,捐了三次各种姿势的税!你以为完了吗?不,还有更萌的,叫牛棚税(牛住的屋子也要交税)! 感情这年头连牛都要当房奴啊。 好的,金总想,那我不养这头牛可以了叭,杀了吃肉还不行吗? 回答是可以的,杀牛吃肉所需的税款了解一下(以下不是重复):杀牛先交“屠宰税”,屠户还得交“屠户税”,然后要交“宰牛税”(专项),牛皮还有“牛皮税”,你的牛肉要交“第某区肉铺税”,作为肉还要再交一次“肉税”。 金总:“……” 不,还没有结束喔。 金总:“还有啥?!” 作为一头江苏地区人文水土养育的牛,生活在安乐稳定的民国,这是很不容易的,因此在牛生的最后时刻,还需要向教育厅缴纳“蹄角学捐”、向警察厅缴纳“屠宰警捐”,向卫生厅缴纳“卫生捐”。 牛:我是一头讲卫生、守法纪、还有文化的牛。不信我死给你们看。 ——民国万税万万税,真的不是夸张。 “我办个棉纺厂,营业税印花税这我都能理解,棉税、纱税、棉花税、两个字拆开合起来总共收三次!加个警字(棉花警捐)又一次,加个学字(棉花学捐)再一次!保卫捐、公益捐、棚捐栈捐出口捐,桥道捐、浚河捐、行捐轮捐绅富捐,灰捐会捐土产捐!运货还来个船照捐?我他妈天天不用做生意了,就交税了是吧?” 难怪之前江苏纺织业起不来、吭哧吭哧那么辛苦,这些苛捐杂税,再加上营业税和印花税,就问各位老板们底裤还在吗? 金总理直气壮地问:“我就逃一个个人所得税,很过分?” ——这是最搞笑的,收了这么多税,唯独针对大买办和大资本家的个人所得税,迟迟不开征收。为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要收个人所得税,宋子文和孔祥熙不先出来走两步? 金总越说越怒:“搞我,嫌我逃印花税?有本事他孔祥熙就开征个税,他敢开我就敢交。” 房间一时陷入寂静。 求岳看着石瑛,石瑛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石瑛忽然很痛快地大笑起来。 金总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算我没看错你,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石市长缓缓旋动手中的茶杯:“你如此敞亮,那我也敞亮于你,明卿,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在南京做一次真正的税改?” 金总懵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石瑛这样的表情,那一瞬间是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许多年后回想起来,他在一切划时代的实干家身上都见过相似的表情,充满野心,但又十分坚定——他只是没想到这种神情会出现在一个民国官员的脸上。 夕阳垂落,把办公室的红绒窗帘拉出极长的影子。他觉得今天来要房子的自己,何止是傻透了,简直是太天真。
95|野马
早在八月份的时候,江浙商团就聚过一次, 金总的风格, 不搞铺张, 就在夫子庙的永和苑弄了个包间, 大家吃饭兼看景。 当时谈的也是税款的问题。 金总在酒桌上道:“避税的钱, 大家也别想着吃一辈子, 这个迟早还是要交的。” 朱子叙立刻就说:“那这对我们还是挺大一笔损失。”朱老板搓搓手:“能不能写个联名信, 呼吁一下免税?毕竟我们影响力不小。” 金总想翻他白眼。 当初露生说朱老板是袁绍之流,金总现今读了两本书,觉得朱子叙这脑子是辱袁绍了,给袁本初提鞋都不够——你逃税已经惹得上面牙根儿痒痒,你还自己送头要求减税? 谁批准你谁是【创建和谐家园】啊。 穆藕初道:“这样不妥,其实过去我和刘鸿生都呼吁过减税, 光靠民间呼吁、并无什么效用, 再者我们逃税在前, 若是主动发难, 岂不是立个靶子给人打吗?回头该落下话柄, 叫人说江浙商团为富不仁,窃国富以徇私。” 花纱大王到底是花纱大王, 阅历丰富拎得清, 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一点就通。 金总向他眼神respect。 另一位理事沉吟道:“但要是真的按条纳税, 以我们现在的吞吐量,恐怕有些伤。” 荣德生平日很少出席聚会,那天也去了, 闻言冷笑道:“窃国富以徇私?这话说的是谁,各位心里难道不清楚?” 荣德生所刺者,当然是指孔祥熙与宋子文,穆藕初闻言笑道:“荣兄说差了,他二人是以国为家。” 这话辛辣极了,大家互望一眼,不禁都笑起来。金求岳领会了荣德生的意思,心头一亮:“其实我们可以统一要求开征个税。” 众人都看向他,唯荣德生含笑不语。 金总叫人拿过纸笔:“我算一下你们看,我们现在所有税项,加起来差不多是40%,但21年的时候试行的个税标准,最高也只征20%。个税比营业税划算多了。” 抠王朱子叙又上线了,朱抠王呆道:“可20%也不低啊。” ……猪脑子就不能闭嘴吗? “不是真的要缴个税,我们是拿个税逼孔祥熙同意减税。”金总只能耐心跟抠王解释:“如果直接要求减税,孔祥熙肯定不会同意,但他贪了那么多没门路的钱,个人财产远在你我之上,如果收个税,他受的打击比我们大得多——要是逼他在减税和开个税中间选择一项,你觉得他会选什么?” 这是逼着孔祥熙跟大家坐一条船。 他一定不敢引火烧身。 朱老板懂了,朱老板眼亮了:“明卿啊!睿智啊!” 金总想让他退群。 计策虽然好,可惜没门路执行。穆藕初琢磨道:“政策的事情,需要的是官场上的力量,孔宋两家姻亲密结,又手握重权,实在难以撼动。若是能有与他们资历相当、声望又高的人,与我们里应外合,那这件事情就有眉目了。”他看向求岳:“要是五年前,令祖父倒是请得动张静江,但现在恐怕他说不上话。” 便有人道:“荣老是省议员,穆老是农促会的主委,这也算有权力在手的。” 朱子叙见他们个个都有官做,自觉矮人一头,酸不溜道:“可这两样都算不得【创建和谐家园】,可惜我们徒长几岁,竟没有一个人做过中央委员。” 骚操作,强行把大家拉低到同一水平,众人心中皆是好笑。只是这话虽然酸,却也是实话——江苏和浙江是经济重镇,如果在这两个省改革税制,一定会经过中央决议。 然而现在的中央委员会里,没有江浙商团的自己人。 大家就有些气馁。 荣德生徐徐道:“这不急在一时,以我们商会现在的影响力,不妨以静待动——姜尚在山,还怕没有文王来请吗?” ——现在文王来了。 金总万不料居然是石瑛来做周文王,更尴尬是自己来做姜子牙!但仔细想想,石瑛历任两大校长、湖北建设厅、浙江建设厅,又是同盟会元老、中央委员,更是当时国民政府的铨叙部(组织部)部长。他身后金光灿灿的title可有一大把! 张嘉译只是低调,要论资历和人望,孔祥熙还真不敢跟他拿大。 “今年江浙两省税收异常,上峰很是不满,但在我看来,财政入不敷出,根本不是营业税的问题,真正的弊端在于两点,一是军费苛征,二是不开个税。”石瑛拿起茶盘里的银刀,将一块酥饼一切为二:“上面要征军费,这我不能说什么,但个人所得税从民国十年起就在试行推广,推广到今日,居然推成了废除,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正如明卿你所言,不征个税,无非是在保护一干资本豪强的财产,不肯得罪这些人罢了。” 英雄所见略同,金总心中踊跃,但又觉得前方有坑,他小心翼翼地吃饼:“那大哥的意思是?” “加税,就是继续压榨江浙工业,这我万万不能同意。自淞沪抗战以来,两省工业备受重创,好容易爬起来,若是再行重税,只怕将一蹶不振。”石瑛锐利地望向求岳:“我也不怕明说给你,我就是要和他孔庸之(孔祥熙字)背道而行,他要经济改革,我也有一套方案。” “你想开征个税?” “不光是开征个税,同时还要给工商业全面减税。”石瑛从抽屉里拿出极厚的一叠手稿,“中国并不穷,至少南京我调查过的城郊两地是绝对不穷,买得起西洋车、火油钻的人大有人在。在我看来国内经济疲软,问题在于国人观念不对。许多人投机一笔生意、发了财,回家就买房置地,再也不用心做生产,因此钱被圈死在深宅高院之中——你听说过山西人没有?” “山西人咋了?” “山西出晋商,但也出抠门儿。老西儿有个传闻最是好笑,说他们赚了金银回家,都熔成金水银水,泼在大老婆屋里的地砖上,长年累月,泼成金山银山。子孙后代就可以靠山吃山,要花钱的时候,就从山上敲一块金子下来——”石瑛说着一笑:“孔庸之就是山西人。” 第一次听石瑛说别人坏话,文化人槽人都比别人有技术,金总乐了:“扯远了。” “笑话是笑话,但这样的观念根深蒂固,对于工业发展实在大有不利。”石瑛亦笑,将烟斗点上,“税收,不能只是财政增收的手段,在我看来它是引导民众生产的一个风向杆。把杂税和交易税减下来,个税提上去,商人们为了保护资产,就会把越来越多的钱投入生产当中。我要这个钱活起来、到市场里来,而不是锁在老婆的床底下。” 有见解,这个见解真实地不输后人。 “石市长……你学金融出身的?” “我是工科出身。”石市长颇为自矜,表面谦虚一下:“最早是在比利时皇家学院,后来去了伦敦大学读铁道建设——说起来我们算半个同学,我在英国念了三年书,军械制造,也是在那里学习的。” “【创建和谐家园】,学霸。”金总真实地仰慕! “过奖了,跟你剑桥博士比起来,小巫见大巫。”石瑛淡淡地笑了,“你今天如果不来,我也摸不准你的心意。毕竟开个税对你们这些有钱人来说,到底也是割下一块肉。但交个税、减印花,对于工商业发展长远仍有利,其中利弊得失,你剑桥高才,应当比我心中有数。” “……” 求你别再提剑桥了,澳洲野鸡就快心虚死了好吗? 金总忽然有大彻大悟的感觉,跟政客谈话真是累,石瑛矫情了一下午,拐弯抹角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从1933年春天始,宋子文下野,孔祥熙上台,二姐夫下台大姐夫上,两任财政部长和行政副院皆是蒋氏的连襟。 显然不满的不止是民间的工商业者,如石瑛这样的同盟会老臣也觉得不爽,他们敏锐的政治嗅觉闻到了格局倾斜的味道,但又不能直接上去指责这个接任不恰当,因此就借孔氏的财政方针来发难——说白了,他和孔祥熙之间的暗斗缺一个棋子。 所以就要他金求岳上这个棋盘。 此时真宛如土狗站在赛马场上,两匹马谁也不扬蹄儿,叫狗先跑一圈。 狗也害怕啊! 他盘桓又盘桓:“石市长,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就是找个借口,想怼孔祥熙而已。” “是又怎样?”石瑛直言不讳:“我不愿意江浙两省之财,皆成孔宋二家之财,更不愿将来之党国,成孔宋二家之国!” “……” 有种,敢说! 石瑛见他沉吟,“我知你身后是江浙两省刚刚建立起来的商业同盟,这件事你无法轻易允诺,但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仅凭我一人也做不成这件事。所以我开诚布公地请求你,请求你帮助我,你的商会中有年高德劭的荣德生,他现是浙江省参议员,还有花纱大王穆藕初,他是农业促进会的主委,这两人虽然是闲职,但联合起来都能说得上话,若加上你赴任实业部参议,即可代表江浙两省农工商众业之民心。” 要说不动心是假的,金求岳想,这和我之前筹划的内容不谋而合,石瑛的想法也正是江浙商团的愿望。如果是两年前他单枪匹马,那说应下就应下了! ——但现在不行。现在他背后是江苏和浙江的整个纺织行业,一步走错,大家满盘皆输。最重要的是在以后的历史当中,石瑛籍籍无名,而孔祥熙别管骂名美名,中学历史课本他是爬上去了。 是帮助一个青史无名的学霸,还是妥协那个声名昭著的窃国者? 他低头去看石瑛的调查报告,厚得仿佛一本字典,没有电脑的时代,每个字都是手写。 这份报告是如此详尽,百姓之怨声、小工业者的为难,字字句句都在纸上,可敬的是它不是仅仅提出问题,每个问题的后面都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一次访是问民意,二次访就是带着方案去,三次访则是征集众人对新方案的反馈。 金总甚至意外地看到了他对安龙的调查,石学霸带了一个小办事员,两个人开着小破车就往句容去了,装扮成采购散货的客商跟安龙厂的工人们攀谈。沙雕工人们不知自己眼前的就是南京的父母官,居然很快乐地跟他谈了自己厂里的福利待遇。 工人们说:“以前说自己在安龙厂,那可不得了,这是能说媳妇儿的好差事!不过今年嘛也就一般了。” 石市长问:“为什么变成一般了?” “大家待遇都上来了嘛,我大哥在上海厚生,厚生也开始搞福利了。那就显得我们没有那么厉害了。” 石市长哑然失笑:“厚生的厂长可是你们金厂长的小弟,他们也是江浙商会的。” 工人们得意极了:“所以说我们还是比较了不起,今年再发一笔奖金,就能娶老婆啦!” “不想着回家买块田?” “不买。”工人们相顾摇头,“田税太重了,还不如就在厂里干活,等娶了老婆,也带到厂里来。” 旁边人哄笑:“放屁!你想娶挡车间的大妞!” 金总看得提心吊胆,幸而团队教育做得不错,工人们只是闲谈,要问生产机密,个个都嘴巴很严。看着看着又觉得难为情,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石市长你好八卦! 愿意八卦的市长都是好市长,民心民声,原本就是这样嘈杂的洪声。 这半年,他在闷头赚钱,以为石市长在喝茶抱怨。 而石市长在上山下乡地考察南京。 几乎能看得到他田间地头地攀谈,又披星戴月地回来,在灯下一字一句地记录这个城市的一点一滴。 金总真被他这股恒心打败了,掩卷长叹:“石市长,你这是拖我上船啊。” “不是逼你上船,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逃、明日逃,何时是个头?须知你的一切行动,不过是在钻政府的空子,只要政府肯下决心,要打击你是易如反掌。钻空子一时,不如从根本解决问题。你不是第一次做商会的会长,应当明白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走到这一步,难道只图中饱私囊,不为追随你的江浙商人,做个长远打算?” 石瑛抬起头来,很坚定地直视于求岳:“若是你信得过我,我愿意为国货商人争取不必再逃税的日子。” “……要是我不答应呢?” 石瑛平静道:“那南京就在全国首先接受财政改革的试验,所有交易,无论到账与否,成交即贴税。” “……”这他妈还威胁上了! 金总不怒反笑:“我这个人讨厌怂蛋,石市长,要是你怂,我还真不敢跟你干。”他痛快地起身:“算我有眼无珠,今天才发现你很有种。” 石瑛就是喜欢他这份豪爽,更不计较他说话粗陋:“我要把你这句话,理解成支持我了。” “参议【创建和谐家园】,说吧,还要【创建和谐家园】啥?” “眼下不急,十月换届,十一月商讨新政策。这中间正好留给你一些时间,去处理商会的意见。”石瑛胸有成竹地笑,“牺牲个税,换取营业和印花的减免,对有些人来说怕是仍然肉痛——我怕你们会里也有山西人。” 能不能不开地图炮了?山西人要报警啦!金总笑得擦眼睛:“大哥我真没发现你嘴这么毒。” 石瑛知他领会自己的意思,愉快地说:“我需要你们齐心一致。” 看看已是日色向晚,办公楼里陆陆续续地有办事员提着公文包下班了。石瑛拿起电话,叫秘书准备金公馆的移交手续,一面向求岳道:“你先跟实业部联系一下,十月份赴任,那二十万你不必送来,我另有一件事情找你,等你闲了再说。”说着,着意叮嘱求岳,“早些把令祖父接回去。这次风风光光地大办一下,别叫人再说你【创建和谐家园】不开。” 金总忽然有些吃心,原本端着茶杯加糖,糖勺也放下了。 “石市长,问你一件事。” “你说。” “——报纸上的文章,是不是你找人写的?” 石瑛原本在拿公章,听他这话就停下来:“说你资金不灵的那篇?” “骂我的文章那么多,但没有哪篇能这样踩痛我的要害。”求岳坐在窗帘的阴影里,脸上并无愤怒的表情,只是也不笑,“你怕我放弃合营,想给我个教训,写个文章也是正常。写这个文章的人很聪明,知道怎么样拐弯抹角地去支配别人的行动。之前露生说是我小爷爷找人写的,我觉得我小爷爷那个人又蠢又挫,他没这个智商。” “所以你觉得我今天是有备而来,因为要逼你和我联手,所以先对你口诛笔伐?” 求岳没说话。 石瑛笑了笑:“是与不是,在于你怎么想,但这的确不是我做的。” “但你今天这流程太完美了。”求岳含了烟,“像准备好的。” 石瑛几不可见地在眼中划过一点赞许:“我只是看到这篇文章,算到你一定会来找我,所以这两天我就坐在办公室里,等你来访。”他语气真诚,不似作伪,“我真要算计你,不会用这种小巧的手段,更何况我要找你联盟,求的是你的诚心,不是你的服从。” 两人都不愿把话说得太尖锐,唯恐这一点疑心损了开诚布公的真心。其实在求岳看来,石瑛若能有这样的手腕,反而是靠得住的对象,政治游戏不怕阴损,怕的就是太天真。石瑛看来也是一样,谁也不愿意身边是个有勇无谋的张飞,金求岳能有这一点清醒的自警,就说明他其实大智若愚。 至于文章是谁写的,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秘书把房契送来,求岳不再多问,当着石市长的面给秘书官又塞了一根雪茄,向石瑛笑道:“今天不请你吃饭了,等我们事情搞成,大家福昌饭店聚一次。” 他走出市政厅的办公楼,仰望已是绮霞满天。这里曾是明清二朝的江南贡院,就在繁华的秦淮河上,一墙之隔,墙内是历代王朝通向庙堂的青云路,墙外是这个城市醉生梦死的旖旎乡。 墙内诡静,而墙外是人间烟火。 不知石瑛每每从楼上俯瞰秦淮,是何等心情,金求岳将心比心,愿意相信他是真的对南京有一份真情,因为任谁看着这片江南烟波,也会珍惜它温柔而不屈的繁华。 因为如此,所以披星戴月;因为如此,所以不惧政道艰辛。 不知怎的,他想起中学时学过的课文,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今日被硬推着赴任实业部参议,非他所愿;牵扯进石瑛和孔祥熙的争斗里,亦非他所愿;但要为江浙二省工商万民【创建和谐家园】,金总想说,这是我的心愿。 当初来到这个没头没脑的年代,他只想快乐地活着,遇见困难就跑路。可是人生就是这样迷人,要爱的人爱得真,八十年后看此时尽是溃乱,可身在八十年前,他没法放弃对这个时代的希望。也许没有翻转乾坤的能耐,但他实实在在地认真了。 无比地、无比期待未来会变成怎样。 金求岳摇下车窗,猛然地,他像顽童长按喇叭。 那时夫子庙的行人,目瞪口呆地听见一声汽笛长鸣,金家大少的别克驶过,伴着秦淮河的红灯与晚风,他们听到一声放肆的大叫: “————哇哦!” 像一匹野马纵驰而过。
96|老怀
房子拿回来了,交给露生修缮打理, 求岳嘱咐他:“动作快一点, 不用省钱, 多招工人, 争取十月份搬家。” 露生未料石市长这样好说话, 拿着房契十分欣喜, 不禁向求岳甜甜一笑:“果然还是你能办事, 要换了我们去,不知要求他几次呢。” 金总受用,美滋滋。 及至听说要任实业部参议的事情,露生就有些迟疑,心里迟疑,脸上不好露出来。他心说官场争斗非比寻常, 若是过去的金少爷, 那是一点不担心的, 但求岳这个人性情天真、行事又莽撞, 行走官场的深沉心计他是半点也没有, 此时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但为工商万民【创建和谐家园】, 这是赤诚报国的忠正之举, 心中又深以为荣, 因此不肯说风凉话,怕打灭了求岳一片热情。踌躇片刻,心想自己也都是浅薄见解, 不如叫太爷拿个主意,温柔向求岳道:“是喜事,但整修房子再快也要半个月,你明儿先去见见太爷,陪他说说话,双喜临门的事情,叫他也高兴一下。” 金求岳听了他的话,次日就【创建和谐家园】医院报喜,果然金忠明听罢沉吟许久,说:“石瑛是跟着孙大总统起事的老人,此人野心,不弱于孔宋,又恐有分庭抗礼之心,你为什么总是结交这种悖时逆流之人呢?” 一句话用N个成语,把金总听得脑壳痛,唯“野心”二字听懂了,辩解道:“也许他是真的看不惯现在的局势,要相信总有好官吧。” “世上哪有好官坏官?”金忠明哑然失笑:“为官之道,不过两条而已,对上勤谨忠慎,对下随分从时。你难道没听过成王败寇四个字?站在上风,做什么都对,落了下风,便是有理也无处诉。其实什么人做官都一样,但看他懂不懂这两条为官之道罢了。” 他一生别无所长,唯善于攀附投机,前人所谓“禄蠹”,正是金老太爷本人,虽然考中举人而并未封官,从龙起义也没做【创建和谐家园】委员,但好比蛀虫热衷于咬书纸,他的乐趣就是“研究做官”(做不做得好还另说)。唯恨孙子牛心古怪,不肯从政,过去要攀谈两句,还总被金少爷劝“凡事平稳为好。祖父教诲自是明白,但孙儿自知才疏学浅,商贾产业已经应接不暇,何苦以燕雀之才望鸿鹄之高位?不如叫我再历练两年。” 往往如此,搞得老太爷十分怀才不遇。 可喜眼前这孙子终于脑瓜儿畅通,虽然时局不好,但到底也知道往上爬了。他自张静江失意后就一直陪同失意,未想战乱两年、政坛终于又起党争,居然还是清流和外戚的经典套路,金忠明心道我儿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得意之余又有忧心,正欲高谈阔论,一抒老怀,忽然见求岳呆脸儿坐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金老太爷顿时气闷:“我说话,你听了没有?” 金总慌道:“听了,做官要亲近终审,水分从实。” “……” 金忠明也觉无可奈何,拉了求岳的手道:“我的儿,我是怕你天性善良,别人一撺掇,你就冲锋陷阵,到头来全是你吃亏。” 金总乖巧:“不会的,我知道分寸。” 孙子一卖萌,当爷爷的就软,金忠明气又消了,握着拐杖道:“罢了,都随你去!过去打着叫你当官,你十八个理由来敷衍我,现在倒是不待扬鞭自奋蹄。” 金总笑道:“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你看荣德生穆藕初都有官做,我也弄个官当,叫你老人家脸上有光。” 老太爷倨傲道:“可见这点你不随我,我十七岁就中举人,你父亲要不是体弱,也是早早就做官,好在你算是大器晚成,三十岁开窍也不算很晚。” 金总心道我他妈随你才有鬼了,我俩基因就不在一条线上好吗?想笑,又怕把老头儿笑恼了,忍着笑道:“爷爷说得对。” 他扶着金忠明下楼散步。中央医院距行政院不远,离古刹毗卢寺亦不远,这样天高云净的日子,能从金红的秋林间望见毗卢遮那的宝刹。四面安静,偶尔窸窣一声,是秋叶轻柔地飘摇落地,祖孙俩沿医院的花园步道缓行,都觉光阴静好而人心匆忙,居然许久未曾有过这样天伦之乐的闲暇时刻。 “最近报纸上很喜欢说你,那些事不要放在心上。”金忠明道,“这些弄笔丑角,过去也喜欢嚼你的舌根,你不要理他们。” 求岳就有些惭愧:“有些说得也对。” 金忠明看他一眼:“哪句对?” “……” “哪句也不对,你不来是你为家事操心,难道我家的事情,件件都要昭告天下?”金忠明咕哝着,脸上却是满意的神情,“颐和路的房子,你叫谁去办了?” “露生。” 金忠明又有些不悦,摘过一片槭叶,看一看又丢下:“叫松义去办,更妥当些。” 求岳不欲和他在这些事上纷争,实话实说地讲:“齐叔叔忙营销部的事情,还要照顾你老人家。这些杂事,露生擅长,他会过日子——其实今天来也是露生劝我来的,为着我最近没来看你,他还跟我吵了一架。” 金忠明咕唧道:“这个孩子脾气最坏,跟你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 “他是替你教训我。” “他哪来的资格教训你?” 求岳插着兜笑道:“替你说话,还要整个资格,你老人家怎么这么难伺候?” 金忠明拿拐杖敲他的腿。 求岳心中真实地想笑,其实黛玉兽的鸟脾气跟金忠明还有点儿像,说不过就动手,动手又没有战斗力。躲着拐杖蹦了两步,又蹦回来:“石市长的意思,叫我搬家之后办一个大宴会,我想让露生也去。爷爷给他一点面子,到时候来那么多商会的理事,你别当着那么多人挤兑他。” 正说着,恰见齐松义同两个护士从楼上下来,含笑向他二人道:“找一圈没找见太爷,原来和少爷在这里,护士说该打营养针了。” 金忠明道:“你来得正好,安儿今年要去实业部做参议官,为着这个喜事,石市长把颐和路的房子奖回来了。”他老人家说惯了,外人面前叫求岳仍是“安儿”,吩咐齐松义:“待会拿些新大洋,给医生、护士,都分分喜气。” 齐松义应了,连声道喜,两个护士推着轮椅,也都贺喜,又谢金忠明赏喜钱。金忠明向求岳道:“我也乏了,房子的事情,你和松义再说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他不懂的,叫松义提点他。”又嘱咐了几句闲话,坐了轮椅,和护士回去了。 求岳目送他去了,问齐松义:“爷爷打的什么针?” “美国来的营养针,说是能增加免疫力,宋夫人和张老也在用,打过之后,睡得好些。”齐松义笑道:“其实不过是些糖水盐水,太爷这个年纪,吃补品又怕衄血,用些不相干的输液,觉得安心罢了。” 求岳知道这年代也没什么真正的补剂,说白了都是安慰剂,口中仍然嘱咐:“静脉注射还是少用,宋美龄又不是医生,她年轻,打什么都随意,爷爷七十多岁了,别乱跟风。” 齐松义恭敬道:“回头我说与太爷,等这一盒用完了,劝他还是吃参汤。”又说:“太爷说房子的事情吩咐我,我听着好像是白露生在办这事,不知少爷的意思是怎样?” 求岳就佩服他这个眼力见:“叫露生自己搞吧,你们俩在一起,他心理压力大。” 齐松义领会地一笑:“都听少爷的吩咐。”他见求岳要走,想一想说:“少爷留步,有件事情,要请少爷的意思,也不知太爷刚才说了没有。” 求岳看他说得郑重:“啥事?” 齐松义近前两步:“前阵子三太爷来了几趟,送了些东西过来,太爷不见他也不好,见了便是没完没了的抱怨。” 求岳听了就烦:“这老东西是欠打了,我爷爷又不欠他,不要说成年、都老年人了,是不会独立生活还是怎么样?他抱怨什么?下次再来不准他进门,送东西也不许要。” “三太爷只是抱怨,太爷也并不搭理。”齐松义温和道:“但有些话说多了,太爷难免吃心。” “说什么了?” 齐松义含蓄地说:“倒也没有什么,太爷这个年纪了,做事难免力不从心,被人说了也无话可回。只是有一次被闹得烦了,太爷就亲打电话去厂里,问三太爷的棉花为什么不收,谁知账房那里推三阻四,不爽快回话。又问了几件别的事,工人也不尊重——太爷为着这个,难受了好些天,所以晚上睡不好,才叫医院给用营养针。。” 金总懵了:“工人不尊重他?” “太爷问账,账房说要先问白露生。” “……” 金总无语了。 金忠明习惯了家族企业,却没料到安龙厂是现代制度管理,什么事都是专人专项,露生负责财务,老太爷要看总账,账房自然不敢不问露生的意思。想来露生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作妖,无非是金忠明觉得自己威严受动摇了,一家之长问话,居然还被个家养的戏子卡壳。 再加上这两年扩大生产,员工都是新来的,当然是只认两位顶头的总裁,再者就是陶嵘峻陶厂长,金忠明难免就觉得自己被边缘化了。 这件事谁也没错,观念问题而已。 但要跟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计较,那也犯不着。 齐松义见他深思,温和地又说:“少爷自小性格刚强,做事不爱跟别人商量,但规矩还是不落下的。这两年家里生意大了、太爷又生病,想来是少爷体贴太爷,所以不叫太爷费神,哪怕规矩疏漏了,太爷也都明白。只是人到了这个年纪,吃穿用度反而不在意了,在意的无非是孩子是否孝顺,下人是否恭敬,若是到了这个岁数还被慢待,也就不能怪太爷伤心了。” 这话说得不露痕迹,是很隐晦地责怪求岳冷落了金忠明。 求岳自从和露生吵架,心中原本就歉疚,还有一层别人不知道的隐情,他和金忠明原本是非亲非故,冒窃了人家祖孙亲情,接管了人家的家业,到头来把老头子弄一个架空——金忠明为自己顶罪下狱,疼孙子可是疼得货真价实。 金总要做个人,别人拿你当亲孙子疼,你也得把人当亲爷爷孝敬啊。 想了一会儿,他掐灭了烟蒂:“这样吧,爷爷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齐管家责怪的神情笼不住了:“十月初五。” 金总心道完了,又露馅了,尴尬地摆摆手:“那正好,十月份我们搬回去,不要说是庆祝我进实业部,就是给爷爷做寿。我回头给厂里开个会,告诉他们不许卡老太爷的问题。等寿宴之后,再请爷爷到厂里弄个视察。” 齐松义的神色松缓过来,微笑道:“少爷孝心,不过这样未免有些做给人看的意思,太爷只是在意他说话无人理会,其实无需这样大事张扬。” “别人怎么想,我控制不了,我爱干什么,他们也管不着。”求岳寻不着垃圾桶,就手弹飞了烟蒂:“回头我还有大礼送给爷爷呢,这点儿小排场算什么。” 齐松义颇为欣慰,向求岳拱手道:“那太爷尽可宽心了。”
97|盛遗
从中央医院回家的路上,求岳回味着齐松义的话, 越回味越想笑。齐管家谈个话真够累, 夹在太爷和少爷中间, 一句话许多敬语, 还得拐十八个弯来说, 难怪他们没电视没手机也不觉得无聊, 估计唠嗑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艺术和乐趣, 你猜我解的,蕴含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游戏性,是猜度心意的游戏。 这种含蓄婉约的谈话风格用意象来形容的话,可能像是刚从蚕茧上缫下来的丝,软归软、柔归柔,太多了就使人窒息。以前周裕也喜欢这么说话, 被金总喷得改了, 但不知过去的金少爷说话是否也如此风格, 要是一家人讲话全是这德行, 就不怪黛玉兽在这个家里要发疯了。 好在他虽然说话兜圈, 脑子还是很清楚。隔天他给金总送来一张单子,列明了金忠明起居饮食的各种审美喜好, 说:“白露生虽然心细, 太爷的心思还是我明白些, 叫他照着这上面写的办,太爷心里必然高兴。” 教导处居然临考给小抄,金总惊喜得像被黄鼠狼拜年的鸡, 不料把单子看了一遍,竟是大失所望——金忠明审美迷之重口,点名要“海绵大软床”、“四季美人图”、“房中多用玻璃镜”、“墙上加设百宝阁,诸‘玉堂富贵’、‘马上封侯’等不可疏忽”、“另厅中要多用颜色彩灯,富贵喜庆为上”。 总结一下,太爷想把房子装修成东莞洗脚房。 金总:“……”瞎了。 他简直不敢把这单子拿给露生,恐怕仙女黛玉兽看了要现场去世,谁知露生细细读完,抚掌赞叹:“这些尽是恶赖富丽,齐管家果然明白。” 金总品不出“恶赖富丽”四个字究竟贬义还是褒义:“他是不是在坑你?” 露生瞟他一眼,抿嘴儿又笑:“这些装饰的确很俗,但俗有俗的用意。古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人家宅的装饰,多半表达他的立场和决心。如我这般吟风弄月,无非是标榜自己与众不同,但从政讲究的是中庸之道,越俗就越中庸,叫人看不出你的立场,泯然于众人,那才是保全自身的上上之道。” “……” 金总忽然领悟,就像后来干部们都穿翻领夹克、夏天短袖白衬衫——难道这些衣服真的很好看?丑绝了好吗?但别的领导都这么穿,所以从上到下的,简直成了政府的软制服,他老爸也有这么一柜子的“亲民专用夹克衫”,有领导出席的场合,跟领导保持一致就好。 同样的,民国这个时代,不讲革命朴素,石瑛那样的清廉朴素反而是小众,大众就是玉堂富贵,马上封侯。 他看看露生:“爷爷是不是担心我改税的事情,所以要我现在低调一点,跟着主流走?” “我说了半天,你才明白?”露生笑道:“有所谓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你和石市长一向亲厚,实业部的邀约也是拖了许久才答应,你不知道多少眼睛看着你!” 对大众来说,骤然从政,祈求富贵才正常,要是太过于标榜自己,大家就不免要猜测你是不是要搞事情了。 改革是蓄势待发的霹雳,而不是自吹自擂的炫耀,在霹雳之前,要学会忍耐。 夜色朦胧,照着窗外菊影摇曳,已经是清秋的景象了。露生推开窗,自撷一枝菊花在手里:“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太爷是深怕你锋芒太露,所以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替你想到了——原本我也是这个主意,但又怕自作主张,惹他生气。有了他这句话,我尽可放手去办了。” 金总外行看热闹:“叫我们说你们就是想太多,他做事拐弯,你还拐弯解读。” “那要是我不说,你又怎么办呢?” “怎么办?”金总大咧咧笑道:“反正是他住,又不是我住,我管他住皇宫还是住洗脚房呢?他快乐就行。” 露生拿菊花打他的头:“没心肝!跟你这样人,用心都是对牛弹琴!”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黛玉兽没辜负组织的期望,一个月后,金公馆三喜临门的大宴开了三天三夜,一贺金老太爷七十一岁高寿、二贺金家宝邸归迁、三贺金大少马上封侯。来宾们皆瞻仰了金公馆皇家洗脚房的辣眼装修,穷酸人自嘲笑“树小墙新画不古、此人必是内务府”,势利人见荣德生、穆藕初、冯耿光皆送匾额题字,各个艳羡“名流之家,不同凡响”,唯有内行人心中称善,会心一笑而已。 宴会上仍有报社来记者照相,金总也请了李小姐和他老爸,李荣胜远在北京,只封了贺仪送来,李小姐不知搞什么鬼,也没到场。一群记者还想听金总装逼:“金先生,你喜任实业部参议,明年在政坛和商界,有什么打算呢?” 金总不负众望:“开养猪厂。” 记者:“……” 这场俗艳的大飨在城中热议了几天,如金忠明期待的那样,它平息了金家资金拮据的谣言,也让金家参政的形象模糊起来,除了金总本人略爱装逼,其他都和普通官商家庭没有什么不一样。 金总也觉得很满意,金忠明到底还是含糊地接纳了露生,这一次提点他参与家庭里最核心的工作,其实也是默认了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虽然见了面还是龟毛唧唧的臭脸。 金总的要求很低,别【创建和谐家园】就行。 唯一在城中流传的,是金家第三天豪奢的螃蟹宴,虽然有仿效红楼梦的嫌疑,但奢侈的行径决不在宁荣二府之下。荣国府只是吃螃蟹,金家却要蟹上开花,除了传统套路的蟹黄饺、蟹肉羹,更有急从阳澄湖送来的五两雄蟹,蟹身弃而不用,单取半只手大的蟹钳佐酒。这主意也是露生想出来的,螃蟹最好吃就是中秋后的大爪子,甘甜细嫩,且饱满芳香。这东西跟瓜子一样,乐趣在于取食的过程,铜夹子咔嚓一声,雪白的肉露出来,橙红的壳捻掉,银签子剔进嘴里。 再来一口热酒,爽。 金钱虽然恶俗,但享受是真的享受。这富于新意的餐后点心令来宾交口称赞,当时的场面简直是姨太太嗑瓜子plus,姨太太们在屋里嗑瓜子,老爷们跟金老太爷在客厅里磕蟹钳。又有娇童美妾一旁伺候,真尼玛集【创建和谐家园】之大成。 秋天是吃螃蟹的季节了。穷人们没钱这样挥霍,但两三只蟹还是吃得起的。南京、上海,到了这个季节便有满载的蟹船,往来于运河、长江和黄浦江上。 十月里,沈月泉如约前来南京,也是搭了这样的蟹船。 他弟弟看他年事已高,要陪着一起,徐凌云也是放心不下。月泉摆手道:“我自己一人便可。斌泉体弱,不要跟着奔波,凌云在这里还要唱戏养家,别误了约请。我去看看南京是什么情形。若是有什么不好,也免得一窝蜂去了,着人笑话。”自己想一想,又说:“若他真心,咱们不要他半分银钱,就凭他调遣又如何?” 徐凌云知他性情清正,虽是艺伶出身,却有些文人雅士的胸怀。只是这几年他年纪大了,虽然嗓子不倒,究竟体力上艰辛,要以唱曲养家糊口,实在艰难!前些年是得穆藕初知音相敬,传习所有些收入,这些年他知道穆先生商路坎坷,所以无论怎样困苦,都不叫穆藕初知道。他弟弟多病、他自己又年高,空怀一身绝技,既不受人赏识,又无力量自荐,左支右绌,弄得十分艰苦。 边想边帮着收拾了行李,看着他家徒四壁,屋舍清寒,心中酸楚,又见衣箱琴笛,干干净净收拾在一边,多有穆藕初和俞粟庐过去相赠的东西,都仔细摆着,不叫损坏了,落在眼里更是难过。 想起白露生在这里的时候,虽然最末几天说得和气,那也是因为跟俞振飞投缘,要单说跟他们这群人的交情却没有几分。冷静下来想想,其中难免攀高结党之心。心中忐忑不定,遍寻身上,摸出几个磨光了的大洋,硬塞给月泉,只说:“一路当心。” 供人赏玩的行业,永远比别人更明白世态炎凉,说高了是伯牙子期、巍巍洋洋,说低了不过是氍上戏耍如猫犬。要在这样的行当里守一颗精纯从艺的心,太难了,是自己要把自己逼死的。 且说沈月泉自己订好了旅店,先在南京城里独自看了一回。他十数年未曾来南京,举步漫目,深觉此处果然是国都所在,虽然不如上海繁华,那一派荣盛气象却是自有格局。到几个戏园茶座里,转了两圈,不时听见人说“白露生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个月唱过没有?名角里最懒就是他!” 旁边人笑道:“他懒是他懒,你惦记什么?初一十五,他总去得月台票一场的,看你到时候不挤着买票!现在骂得起劲的也是你,回头来屁颠屁颠去听的也是你。” 那个骂的悻悻地嘀咕:“春天他还卖力的很,月月都开场的,这两个月是做什么去了。” 闲人七嘴八舌地恶笑道:“他忙什么,你不知道?有花天酒地的日子不过,谁辛苦唱戏呢?要给我那么大的螃蟹爪子磕着玩儿,我也不来卖力气!” 沈月泉听这话难听,心里按不住怒气,将茶杯向桌上重重一放。那几个说闲话的吓得“唬”地一声,再看是个老头儿,也不理他,磕着瓜子又嬉笑。沈月泉走出茶馆,想想自己甚是可笑,为白露生抱什么不平?自己这个路见不平的毛病,七十岁了!还不能改! 站在路口,自己思忖了半天,觉得白露生虽然得洪福班真传,这个为人宠嬖的私行却有些失于检点,当时眼前看着好,背后不料是这样的。又接连不断地听说金家奢侈行为,他心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此享乐家风,与穆藕初实在是天上地下。单看白露生忙着交游玩耍,竟是连戏都懒得唱,如此惫懒,怎能为人师表? 想要掉转头回去,想想不能负了穆藕初的托付,况且斌泉和凌云都等着消息——因此原本打算偷偷地听一场白露生的戏,此时也不听了,就在茶馆借了一部电话,打到白老板府上。那头说白老板正在会客,不便亲身迎接,叫周裕开车接了沈先生过来。 沈月泉随着周裕,从角门进去,见小小一间院落,花木掩映,一地秋叶碎金,并不着人打扫,但地上除了落叶亦无半点尘垢,露出下头栖花的青石地砖。白老板独坐小书房的窗下,手里抄着什么,听见他清柔的声音,随口哼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想必是客人已经走了。 小丫头见周裕领着人进来,先一步通报了,露生止了哼唱,满面含笑地迎出来,沈月泉看他穿一件杏色的暗花绸衫,娇嫩颜色,倒给他穿出不慌不忙的一派闲雅,卷着袖子,很利索干练的模样,倒比杭州见他又清瘦了些。 露生请沈月泉书房里坐了,叫小丫头沏茶摆果,微笑着说:“应该是我去接您过来,实在失礼,刚才有些生意上的客人缠住了,您别见怪。” 沈月泉看他双目生辉,肩轻腰直,不像是溺于玩乐的样子,听他那两句清唱,也是气正声清,松懈怠惰者决不能有这样的喉咙。自己先生了一缕误会的歉意,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书桌上一沓淡彩香笺,铺开的笔墨纸砚也没收拾,道:“是我冒昧来访,耽误了你忙碌。” “不忙,正想着沈老这个月该来了,所以在抄这个东西。”露生笑着,把抄写的东西拿给他看:“我拣选了几个差不多的戏,先录下来,沈先生看哪一出好。” 他不说食宿的事情,沈月泉反而心里合意,知道他是有意不叫自己觉得寄人篱下。脸上微微一笑,拿过他写的戏单,打眼见上头是《荆钗记》,不觉更笑了,脱口问他:“为什么不唱牡丹亭?” 露生笑得恬静:“我要直说,沈先生该骂我小心思了——我好不容易请来了俞公子,怎能让他轻轻巧巧搭个戏就完?必要他大演一场才好!” ——大凡言情的旧戏,总是生轻些、旦重些,难免让旦角夺了生角的光彩,露生选的这些戏却是生旦相当,在小生上额外又有出彩的桥段,是特意给俞振飞留了表演的余地。 沈月泉老行家,一看自然明白,他来时怕的就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传习所的合作,自己一人屈居人下不算什么,俞振飞刚刚下海,若叫他压了风头,岂不吃亏?见选了这些戏,不由得心中感佩,心说无怪这白露生受贵人宠爱,他在为人处世上,是很懂得温柔小意。 难得是白老板嘴甜会说话,教他把来时的担心都打消了。 心里正计较,却听露生又问:“沈先生觉得这院子怎么样?” 沈月泉略略一怔,看这房子不大,两三间而已,难道是要请自己在这里客居?刚想说“我已经定了店家”,露生含笑起身,引他到门外,叫周裕开了后门上的锁——开门居然别有洞天,是整修一新的两进大院子。 周管家抿着笑,将手一伸:“沈先生看看,这就是咱们传习所的新地方。” ——原来露生心中一直惦记传习所的事情,就趁着金公馆修缮的当口,连同榕庄街小宅也一起改了。一个多月,早期晚歇,不辞劳累,竟是将两边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金总倒是说过,“你这也太踏马辛苦了,沈月泉要来,招待他好吃好住就是,房子的事慢慢搞,累坏了怎么办?” 黛玉兽哼道:“你懂得什么?天天看颐和路那俗气房子,看得我眼珠子疼,榕庄街这里不相干的,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漂漂亮亮的,解解那头的俗气!” 金总要笑疯了,果然洗脚房还是给黛玉兽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这他妈都要另盖一间发泄情绪了! 沈月泉随他缓缓步入,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两进大院,前面厢房全打通了,作上课的教室,后面花园里错落精致的小楼苑,是供教习们居住的,这全是露生一手操办。见门上已经做了杨木小牌,写着“教习所”、“练功房”——较苏州所在更宽敞气派,真有个学校的样子了! 周裕将门一间间推开:“您别看地方不大,小爷可尽心,里头外头都是新刷再粉,足足折腾了一个月!” 这一所新苑可说是集成了白小爷一生文雅心得,露生自己心中也颇为得意,笑盈盈地说:“这原先是我住的地方,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大,单隔一个小院子就够了,沈先生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搬到这里,我们做邻居。” ——沈月泉哪还有话说?此时心头万千滋味,又是欣慰、又是喜悦,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露生见他感慨不语,莞尔一笑:““还有一件事,这新院落还没取个名字,我才疏学浅,不敢自专题跋,沈老看看叫什么才好?” 沈月泉知他不肯冒传习所的大名,心中更妥,望一望四下里屋舍清朗,微笑捻须:“若论我们昆剧中的名作,无非临川四梦、一人永占,但说词曲精妙,还是汤大家为上。他自称偏州浪士,盛世遗民——如今昆剧草莽藏珠,也算是盛世遗珠,就叫‘盛遗堂’如何?” ——但愿能再兴江南清曲,耀盛世遗珠。
98|秋恋
南京因着三面拥山,夏季格外漫长, 它的秋天也像是夏天的余韵, 连倒了三次秋伏, 才渐渐地真入秋了。露生早起见庭院里草木上尽结白露, 心中甚觉雅趣, 不梳不洗地披衣回房, 发霜中毫、研露中墨, 就窗下写了一个横条儿:“万物知秋”。 写好了赏玩一回,支棱着睡乱的呆毛,自觉很有扪虱论道的风度,偏金总会煞风景,在床上伸头探脑地鬼叫:“哇,你不刷牙!” 白小爷娇蛮地横他一眼, 拉过一张纸, 在横条下面又写:“猪头不知趣”。 江南佳丽地, 万物有情, 因此知秋。中山路上的梧桐纷落, 是叶知秋,狮子山的碧空里鸿雁掠阵, 是鸟知秋, 芙蓉开在秋江上, 是花知秋,团圞明月照秦淮,是月知秋。这是白露秋月的好时节, 于物是,于人也是。好时节的秋日不是萧瑟,反是橙黄橘绿的绮情,也是山明水净的疏阔。 晚桂初开的时候,露生收到从上海来的信,信封是和制花样,绘着秋天的七草,拆开一看,居然是小四写来的。 露生拿着信笺,脸上情不自禁地姨母笑:“跟着才女就是不一样,这眼光也好了,且不论文字如何,信纸就很漂亮。”再看内容,虽然错字连篇,倒也写得工工整整,露姨妈又赞:“学问也进了——一二三四,写了四张呢!这比上学还强。” 金总简直受不了他的无脑夸:“老子给你写信你净挑我错别字,姓钟的这写的是个屁?双标狗过来领打。” “你懂得什么?人家只是不会写那个字,你是会写还写错。”露生不理他,展信细看一遍,抿嘴儿又笑:“原看他傻头傻脑的,怕他给李小姐添乱,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 小四在信里说,印刷厂工作很忙,所以拖到现在才写信来报告。李小姐这里“非常好”,对他也很照顾,自己现在已经学会排铅字了,如果安龙以后要印宣【创建和谐家园】,他很有信心负责这项工作。余下也就没有什么别的,祝少爷和小爷“身提建康”。 这封信其实是报喜不报忧。李耀希和她父亲吵翻了,被断绝了所有经济支援,租住的这个地方不仅脏污,也汇集了三教九流的各色【创建和谐家园】。建筑老朽,晚上听得见白蚁和老鼠啮木头的声音,妓|女和烟鬼则像蘑菇似的左一个右一个地冒出来。但这样的混乱也恰合了这间印刷厂大隐于市的需要,是一个混乱里的安全。 这样的环境里,钟小四很快就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大冒险。 那天他和李小姐在房间里捡铅字,是李小姐念、钟小四捡——对开四版的小报,能折成豆腐块到处塞的那种,而且是一半插图一般文字,所以小四虽然生疏,有个李小姐指点辅助,捡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头一次两人捡了一整天,过后渐渐熟练了,一晚上就能把样板排出来。李小姐笑道:“叫你来真是叫对了,我们俩这么合作,效率还挺高的。” 她口头背着文稿,手上蚀刻油印用的插图蜡纸,全身心地不闲着,这光景其实也是一种惊人的天才的光景。 钟小四没有什么文艺细胞,但听她念的东西,能感觉出跟以前的“雪莱叶芝”都不一样,反复地出现“工人”、“资本家”、“斗争”和“磨洋工”,倒和杜大哥私底下的说话很像。他对这个故事并不很感兴趣,唯有里面捞螃蟹的事情吸引了他,可惜到关键部分就结束了,问李小姐为什么不写完,李小姐笑道:“不是我写的,我这是缩写。” “缩写?” “别人写的小说,我把它改成小故事,这样方便刊在报纸上。”李小姐从书堆里翻书给他:“原作被禁了,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小四接来一看,是很薄的一本书,翻了一会儿,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被禁,再看作者,像日本人的名字,大概又明白它为什么被禁了。他心说日本人原来也做工,都挤在船上捞螃蟹,这还挺可笑的,同时又觉得可惜,因为作者不是李小姐,他也就无法要求她多写一点捞螃蟹的细节。 耀希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烟道:“你家少爷算是资本家里的异类了,他对你们还不错。” 小四不知哪根脑筋短路,脱口而出地说:“你爸爸也是资本家。” 李小姐就把烟蒂咬紧了。 小四这才觉得自己说话没眼色了,想道歉,又斟酌不出合适的发言。不料李小姐夹着烟,很俏丽地一笑:“是呀,我是资本家小姐,所以使唤你这个小工人嘛。” 这话是赌气了,小四更加难为情,讷讷地说:“我自己愿意的。” 李小姐面色稍霁,凑到他脸上问:“啥?” 小四就不肯说了。 两个人墨迹着,忽然有人很响地砸门。开门是那个波兰女人,她一身的酒气,神色慌张,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的话,他把他俩都吓了一跳。 她说完就走,李小姐也不送她,回手就把门关上了。要说钟小四到底是参加过工人运动的孩子,见过大场面,虽然生性害羞,紧急时刻却能心不慌气不短,很冷静地问:“出什么事了?” 李小姐赞许地看他一眼:“巡捕房和审查处要来搜查这里,莱娜的客人里有当差的人,还好有她通风报信。”她一面说,一面快速地脱掉外衣,口中指挥小四:“把稿子和铅板全部收起来藏好!” “藏在哪?” 李小姐一拍脑袋:“忘了告诉你。” 她活像奥林帕斯的力量女神,很利索地朝墙上大力一踹,一排铅字架震动了两下,有松动的迹象,再将字架一拉,原来后面藏了柜子大小的一个暗格。 李小姐道:“快,往这里头塞,我上去换衣服,剩下的麻烦你了!”说着,提起她的小皮箱就往楼上跑。 小四简直哭笑不得,这房间和李小姐本人一样古灵精怪——这时候换什么衣服?不是赶紧把东【创建和谐家园】好更重要吗?女孩子这种生物真是无法理解!他知道情况紧急,不是发呆【创建和谐家园】的时候,反正男人当然应该照顾女人,她要换衣服就随她去,自己麻利手脚,就按李小姐的吩咐收拾起来。 想一想,他把桌上的书也一并抱起来,都塞进架子后的暗格里。 李小姐在楼上又叫:“要是来人问‘乔华’是谁,你就说不认识!” 钟小四:“……乔华是谁?我本来就不认识。” 李小姐怒道:“当然是我——听着,人家要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就说现在厂子换你当家,你是刚接手的!哎哟!我的袜子!” 从楼上掉下一条透明的玩意儿,【创建和谐家园】。 钟小四:“……你慢点儿。” 这一声话音未落,楼下吆三喝四,就有纷杂的脚步声传来,烟鬼和□□都从窗户里张望,巡捕房且不管这些渣滓,直奔二楼的内山印刷厂,连敲门都是迫不及待,只敲两下,抬脚就要踢。 小四不见李小姐下来,唯恐自己哪里收拾得不到,又不敢再拖延,怕人更起疑心,只好应声开门,一拥而入地六个人进来,拿着警绳、□□、警戒棒,七嘴八舌地叫道:“让开!检查!” 再过十二年,就有人在书里形容上海这个地方好比希腊神话里的魔女岛,人来了就变畜生,法国人来了变凶蛤|蟆,安南人来了则变厉鬼。小四若读此书,当说这形容不够准确,因为魔女岛上一定还有魔女洞,那就是巡捕房,连中华血脉都拯救不了巡捕房这个极魔之地,进去了之后人都变成木偶,每次出勤都要按流程演一套戏。 这戏有三大元素:第一要有开门彩:“让开!”(没人挡道,叫空气让开)第二须得摆官威:“为什么不立刻开门?”(只敲了两下而已,还要怎样立刻?)第三好像吃错了药,轮流疑神疑鬼,各自拿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房间里踱步——这场面其实只适合两三个人行动,两个人助威,其中一个踱,类似福尔摩斯破案的场面,给被审查的一方增加心理压力——但执行起来大家都要加戏,于是眼前这六人纷纷踱步,仿佛谁踱步较多就智慧较多,场面也不像巡捕搜查了,像博物馆参观,因为房间狭小,六个人头连尾顾地转成一圈儿,更像囚犯放风。最终气势汹汹地问小四:“在这里干什么?你是不是乔华?” 这就是上海巡捕房搜查的标准流程。本来还应该由钟小四献上每人一枝烟,但小四没烟,所以态度恶劣+10。 小四老实地说:“我叫钟小四。” 巡捕拿出看破一切的眼神:“钟小四?我怎么没见过你?老实点!不许乱动!” 小四心说我没动啊?他被六个人搡到墙角,眼里望着、心里数着,快速地盘算房间里有没有遗漏的东西,一面按着李小姐的交待:“我是刚来的,到这里才一个月。” “来干什么?” “……”这个李小姐没交代!小四噎了一下,急中生智地说:“管理内山印刷厂。” “内山印刷厂的老板不是叫乔华吗?” “他转让了,现在是我在当差。” “当差?” 小四镇定地说:“我们老板是日本人。” 忽然从楼上传来一个清柔的女声,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小心翼翼、娇媚地问:“怎么回事儿呀?” 楼下七个人全抬头,居然是李小姐盛妆丽服地下来了,擦了口红、扑了粉,一身华夫缎的旗袍,洒了香水,头发挽成髻,插了一只水晶钗,颈子里是一串亮晶晶的钻石项链,这一身珠光宝气,站在寒酸拥挤的木阁楼上,真正的蓬荜生辉。 楼下六个人加小四全愣了。 李小姐把手搭在阁楼的木条上,露出汪亮如水的一弯翠玉镯子,手里捏了个小坤包,上面尽钉的珍珠:“这是我的房子,我来收租的。怎么房客犯了什么事儿吗?” 说着,又给巡捕散烟,烟是女烟,细长的法蒂玛,两个巡捕留神看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面一堆的烟蒂,男人抽的哈德门。语气放客气了,但仍是怀疑:“阁下贵姓?” “我姓李。” “李小姐,你之前的房客,姓乔的那个,写反动文章,你没见过他?” 李小姐将手一拍:“哎呀,那男的逃了我的房租,还没有给呢!现在这房子租给日本人了,我今天来找内山先生不在,这个小子说话又不利索,真是麻烦死了。” 当时这样时髦的小姐并不少见,她们往来于上海和国外,跑单帮做生意,尤其是上海姑娘颇善于生活,从父母那里攒得几个钱,自己买小产业,吃房租捞金。正所谓人敬衣装马敬鞍,巡捕们见李小姐一身珠翠,估摸着这至少是个政府小官的女儿,别管什么门路,反正没必要太得罪。只是既然在这种地方收房租,那也不会是什么大小姐,不能看人家富贵就自减官威,因此严肃地又说:“底下那个洋妓|女,也租你的房子?” 李小姐不好抵赖,捏着包包道:“她原来是妓|女呀?哎呀,真讨厌。” 小四心中突然想笑,李小姐演技捉急,装娇气就只会“真讨厌”。 巡捕倒不在意这个,卷袖子道:“那我们得搜查一遍,你这个地方太乱了,不查的话,我们没法交差。” 说着,也不等李小姐应声,六个人推桌子踢板凳,就在屋里大扫荡。在小四看来这是巡捕们木偶戏的最后标配,要是不把搜查的地方搞得一塌糊涂,那简直就不配称作巡捕房。一时间屋子里油墨乱溅,小四怕弄脏了李小姐的漂亮衣服,不假思索地,他反身护住她。 李小姐微微有些窘,别开脸向外道:“你们小心一些呀,搞乱了,阿拉对日本宁也伐好交待的。” 只是一瞬间的局促,两人倒没有多余的绮思,都紧张地用余光去看铅字架。所幸巡捕并没查出什么,也没有机智到去踢暗格的墙。小四见他们上了阁楼,心里更紧张,不过仍是没有查到什么,不知他们为什么也没看见李小姐的箱子——想来那上面也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 他一味地担心李小姐,焉知对方调转枪口,一通鸡飞狗跳之后,巡捕颐指气使地说:“虽然没什么,但这个人我们要带走盘查。” 说的当然是钟小四。 李小姐推开小四,很不高兴地说:“长官,你这就不通情理了,他刚来的知道什么呀?要说今天我没来收租,那也就算了,我今天人在这里,你们把人带走了,到时候我跟日本人,怎么说呢?” 巡捕道:“这怪你自己,乱租房子给别人,你知道那个乔华多会惹事?你要遵纪守法,就仔细着房客,找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能不出乱子吗?” 李小姐冷笑道:“哎呀,哪个房客也不是我找的,都是日本人雇的,要么你找内山老板来说话嘛,跟我一个妇道人家闹什么呢?我告诉你我跟冯六爷关系很好的,你去问问!问他认不认得金公子的表妹!哎呀真是的非要叫我找人嘛?” 她越说越矫情,一时架出日本人,一时把冯耿光也抬出来了——其实冯六爷知道你是哪根葱?不过是扯金求岳的虎皮做大旗,不想说出自己是李荣胜的女儿罢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小四想说自己去一趟巡捕房也不要紧,巡捕房总不会比孙传芳还要可怕吧?但看李小姐面色,知道不能乱说话,干脆本色发呆,只是仍然站在李小姐前面,怕他们动起手来。 李耀希不跟他们硬杠,很爽快地打开坤包:“哎,叫我说也别难为人啦,开罪谁不好,何必开罪日本人呢?这里一百块钱,几位长官去下个馆子,大家也算交个朋友,这样好不好呢?” 行了,巡捕就想要这个。 “我说你跟日本人做生意,小心一点,别老给咱们中国人丢脸,不是反动分子就是□□,叫咱们在日本人面前多没面子呀。”巡捕接了钱道:“注意点啊,要是那个乔华跑回来了,你就去巡捕房报警,这个人鼓吹□□,是很严重的反动分子。” 小四和李小姐心中皆松一口气,李小姐道:“我会告诉内山大老板的。” 一时送了巡捕下楼,直看着他们上了吉普车走远,李小姐方和小四回来楼上,两人看屋里一地狼藉,不由得相顾苦笑。 “还好、还好,没给他们找到咱们的报纸。”李小姐拖了椅子坐下来:“真对不起,差点害你进巡捕房,你现在也知道我是通缉犯啦。” 钟小四没吭气,低头把墨桶扶起来,过一会儿才说:“乔华是什么意思呢?” 李小姐笑道:“乔治华盛顿,美国总统,独立领袖。” 钟小四默默地点头,心想那是美国总统被通缉,又不是你。他佩服她的生命力,她的坚强反教他生出怜惜。 李小姐歪头看他:“吓着了?” 小四摇摇头,“是担心你。” 李小姐颇感兴趣地托起下巴:“你是不是知道共产主义?” “我什么主义也不懂,但我相信你这样的女孩儿,不会做坏事。”小四抬起双目,他的眼睛生得很俊,又深又黑,灯光里,有一种不自知的温柔态度:“我只是想不到你会住在这种地方。这太委屈你了。” 耀希不以为然:“你以为这里不好?”她把小四拉到窗口,推开窗户,叫他向外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上海?” “你这是什么答案?” “……和洋印刷场。” “……就不能朝我手指的方向看吗?” “是弄堂——大街?” “金求岳说你笨,你是真的笨啊。”耀希笑了:“那是多伦路,左联就在那里。” “左联是什么?” “中国左翼作家联盟,那是中国新思想的战场。”李耀希含着烟,“现在暂时停止活动了,但周先生他们平时还是会在那里聚会,我也经常去,你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很自由、很积极吗?这是清醒的空气,混乱只是表面的,内心有改变世界的秩序和力量。” 小四听不懂她的话,但仍觉得她很有【创建和谐家园】,因此就以虔诚的注目捧场。茫茫雨幕之中,这一窗橘色的柔光,照见外面纷飞的雨丝,远远传来车马喧嚣的声音,人群呼闹的声音。 那就是多伦路的声音。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下层的上海,但也有别于那个不可直视的奢靡的世界,这是一个他所未知的新世界,它座落在贫民窟里,但富裕在精神和思想上,正如李小姐所言,表面混乱,但蕴含着改变时代的力量。 “我所做的事情,是现在的当局认为的坏事情,但时间一定会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因为一个政府到了对外屈服、对内束手,只知道杀人、放火、禁|书、掳钱的时候,离末日也就不远了。”耀希望着窗外:“越是凶,越是暴露了他们卑怯和失败的心理,这就是周先生告诉我的话。” 小四回眸来看她:“你不怕吗?” 耀希脱口而出地说:“有你在,好多了。” 这句话是真正的由口而心,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出来了,可是说出来才把自己点醒了,丁玲一声,叫人心头灵光一现的,说完了才觉得窘迫。 她别过脸去:“好像我们是有一点缘分,在江湾的时候,也是你背着我拼命逃跑。” 这一句就不由自主地轻声了。 小四心中又是一动,闻见她鬓边一阵芳香,脸也红了。 他们忽然发现彼此靠得有些近,其实是比刚才巡捕来的时候要遥远一些,要走开,反而更明显,想把手臂从她身边拿开,不知为什么,动弹不得,他低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错开眼睛,看见她如云乌发里闪烁的水晶钗,一跳一跳的闪亮。 要说什么,又捡不出话来,即便沉默,也好像此时无声胜有声了。忽然间两个人的肚子都响,这方才想起来是还没吃完饭,捂着肚子,互相望着,又笑了。 “我请你吃晚饭吧。”他说。 这话很有些绅士的风度,李小姐莫名地难为情:“不了,我要写稿子。” 他又说:“那我给你买馄饨。” 李小姐抬起明亮的眼睛,又垂下去:“就门口那家就好。” 走过清夜的弄堂巷口,秋老虎的热风和橘黄的路灯让夜色平添奇异的温情,钟小四站在馄饨摊的蒸汽里,心里滋生出一种喜爱的心情,说不清是喜欢什么,只像馄饨锅子里的滚汤,在心里滚动着悸动和温柔。 好像种子降落到地面的心情,是一种安稳的悸动。 这心境其实也许是因为劫后余生,但他不愿意深想,更愿意相信那是心扉忽然被叩响的快乐。李耀希给他推开了这扇门,他们彼此都以全新的形象在此相见,这城市亦以危险又勇敢的形象,全新地展现在他面前,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伸出触角来却要开天辟地的。还包含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追求的东西,在弄堂的灯光里、在多伦路的喧嚣里,在秋雨的淅沥里。 他无端且无用地想李小姐此时在做什么,就是自己出来的这半个钟头里,她是写稿子呢?还是跟自己一样莫名微笑呢? 他在蒸汽里向店家递过铜板,听见他们喁喁切切的苏州话,第一次觉得非常地喜欢上海了。
99|鲤鱼
且说露生看了这信,知道小四在上海平安、且有进益, 心里替他高兴, 含笑向求岳道:“所以说人这一辈子, 运数实在难料, 你看他孤儿一个, 衣食不周又无教养, 怎想到能有今天?要是以后能在报馆做个稳当差事, 那又比在厂里强得多了。” 金总杠精:“工人怎么啦?报馆的也不一定就是好货,工作还分谁比谁高贵了。” “工人也不是不好,要说养家糊口,只怕咱们厂里还赚得多些。但报社毕竟是书香地方,人在那里开蒙启智,这总是一件好事。要不怎么说纵然万两金、不如一卷书呢。”露生说着, 眼中就有些幽思, “我是觉得这孩子性格忠厚, 和你倒有几分相似, 可怜他没有父母, 稀里糊涂地过到现在,能遇见贵人, 也算上天待他不薄。” 求岳知他是有感而发。当年的小黛玉兽, 不也是一样吗?小四倒比他运气又好点, 李小姐是开明人士,没有那么多门第规矩,在报馆里也不受班主的欺凌打骂。只是祸兮福兮, 若是没有这些经历,露生未必会有今天这样的才学,小四要不在工人里长大,也未必能有如=·这样忠厚的性格。 他怕露生想多了又伤感,因此故意说些屁话,啃着苹果笑道:“母仪天下黛玉兽,是个人你都操心,操心大学毕业的吧。” 露生道:“放你的屁,你几时做皇帝了?” 金总凑到他脸上:“哎哟,原来你也知道皇帝皇后是两口子。” 露生也笑了,伸手拍开他,求岳却抓了他的手,细看他眼睛:“你怎么回事,这眼睛怎么像哭过的?” 露生揉眼道:“何尝哭了,最近睫毛又长了,总往眼睛里头去,你待会儿帮我剪一剪。” 求岳不由得心里好笑,看他上下分明的两排毛刷子,一根根安分守己得很,哪有一个往里倒的?反正黛玉兽脸上的东西是习惯性背锅,上次是眼珠,这次是睫毛。也不说破他,真拿了修髭的小剪子,叫他坐在怀里,一面剪、一面说:“明天你别去传习所了,石市长约我出去玩,你也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干什么?” “哎,别乱动,老子本来手就笨,再动给你剪秃了。”求岳大气不敢出,捏着小剪刀倒像狗熊摘樱桃,“家庭聚会,他夫人带着小孙子来,你说我一个人去成他妈晚辈了,我又没女人,带我爷爷去?” 露生扑哧笑了,求岳又叫:“笑屁,别动,剪子戳眼了。” 露生就忍了笑,大眼睛滴溜溜睁着:“可是徐大哥他们刚来,我还要张罗班子呢,一个人跑出去玩,也不好,要么你叫周叔陪你去。” “周叔算我什么人啊?工作也要劳逸结合,正好明天也是星期天——你说沈先生他们来那么久,你也没带人家出去玩过,团队建设不到位啊。”金总小声教育他,怕大声把睫毛吹起来,“就这么定了,明天你跟着我,叫周裕陪着那边,大伙儿都放一天假。” “那咱们去哪儿呢?” “跟着哥哥就行啦,问那么多。”求岳一撂剪子,笑:“精致男孩,好了!” 第二天老陈开车,会同石市长一家,两家人同往句容去。金求岳头天卖关子,上车了还神神秘秘,光说是搞“男人的活动”。 ——其实就是钓鱼啦。 露生见他们个个戴着草帽,作工装打扮,还带了胶鞋预备逮虾,笑得了不得:“原来石市长有这个爱好。” 石瑛叫夫人带了孩子,自去田野玩耍,一面支了杆子笑道:“我才惊讶,明卿这浮躁脾气,居然喜欢钓鱼,这里倒是比江钓来的好,秋水鱼多,都贴秋膘了。”又指他外孙道:“上回你做的酥饼,我小孙子喜欢的很,剩了几个带回家,都叫他一个人吃了。” 露生惋惜道:“怪求岳不肯告诉我,早知是出来野游,我就给孩子预备点零食了。” “大家出来玩,就是野炊才有趣。”石市长熟练地朝河里撒窝饵:“甚少见你出来,你们高门大院家事繁重,秋游一次,随意才好,不要瞻前顾后地费心。” 此处非句容河正流,是宝华山上下来的一脉野河,绕山而过,水清且静,冬天也不大结冰。求岳刚来句容的时候,就笑说这地方钓鱼倒好,说了许多次,究竟没来过。河阴是一望无际的棉田,北面山脚下星罗棋布的就尽是田舍。他三人各支一竿,在马扎上闲看农妇采棉,蓝天旷野,自有一种田园野趣。石瑛望棉田道:“今年风调雨顺,这看着棉花是丰收了,你们生意又好做一点。” “只要外人别捣乱,丰不丰收都好说,不过丰收当然是好事,原料多、产品多,可以往外出口,那个赚得更多。”求岳咧嘴一笑,给石瑛的烟斗递火:“今年蚕丝收成也不错,苏州丝厂在跟我们接洽呢。” “你要搞丝织?那就真是一统纺织业了。” “往年给南洋出口,你争我抢的老是被压价,把丝织业统合起来,同进同退,明年出口的时候,要么一根丝不给,要么我看他们自己吐丝?” 说白了,中国仍是全球最大的生丝出产地,也是最大的原棉生产国,因为是世界罕见的白银流通大国,别的国家外贸需用黄金,中国外贸却只要白银,因此无论是原材料还是加工品,都比同样产丝产棉的英属印度要受人欢迎。 此时此刻的中国,并不是后人想象当中的那样无力,事实上,它有很独特的经济优势,在出口上也有一战之力。 石瑛赞许道:“你给国内的工商业者,作了很好的榜样。” “别看我吃肉,我也挨打啊。”求岳苦笑:“美国人狂买白银,这不眼看着国内的银价又涨了,全世界银价都在涨。税又重,货币又紧缩,我们周转起来也痛苦的。” ——减税啊!张嘉译!减税! 石市长悠然地吐个烟圈:“不要急,今天叫你出来,不就是讨论一下年底的计划么。” 露生听他们高谈阔论,一时又见他们各自拿了纸笔,好像行军师爷,就在马扎上写写画画。万不料惠及民国二十余省的减税大改革,竟是在田间地头的破凳子上筹划的。 很少看见金求岳这样敏锐有魄力的表情,然而每见难忘。 文人雅士固然迷人,英雄豪杰就更令人倾心,露生也忘了手里拿着鱼竿,自己先愿者上钩,托着下巴,在一旁含情痴望。倒是石瑛的宝贝孙子提个蚂蚱过来,不敢骚扰他包公爷爷,就来骚扰没事做的白小爷,绕着露生道:“漂亮叔叔,看我的蚂蚱!一串!” 喊了几声,露生哪听得见?小少爷心中委屈,又觉好奇,把蚂蚱放在露生头上,自觉这打扮得很漂亮。石瑛一眼看见,板了脸训斥:“顽皮!快拿下来!” 小把戏吓了一跳,慌忙抓了蚂蚱,一溜烟儿就跑,后面石夫人叫唤:“快过来,捣乱看爷爷生气了!” 露生这才觉得了,登时满脸通红,求岳亦回头看他,笑道:“干嘛呢你,鱼上钩了!” 众人往水里一看,可不是露生钩上咬了一条?好大一条漂亮鲤鱼,也不知挂了多久,上下嘴唇全挂住了。石瑛走来笑道:“你这鱼真委屈死了,愿者上钩,钓的人还不知道呢!” 这话更中了露生的心,难为情得要死,红着脸卸鱼。石市长叫求岳也来帮忙:“我们只顾着说事情,把白老板冷落了,明卿下河去!你看那底下都是虾。” 求岳真个就踩了胶鞋:“不说了,我来抓几个,给我小侄子烤着吃,就算我谢你这个减税的功劳。” 露生又笑了:“几个虾就算谢了?叫我说,赚了钱,咱们也做些恩惠百姓的事情,那可比赚钱又更有意义,也才算诚心谢他呢。” 石瑛不由得另眼相看,乃知金求岳心性善良、为人刚毅,这原来不止是家门世传,连一伶人密友也有如此见识,可见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擎着烟斗笑道:“这你可别冤枉了他。”将烟斗遥指村头的数间瓦房:“你看那边儿。” 求岳站在河滩的泥里,叉腰得意:“石市长动作就是快,上个月我拿了一点钱,这个月学校就弄起来了。” 石瑛托着烟斗,含笑不语。 露生顺他手里的烟斗望去,果然见好些小学生,小绒鸡一样在操场上嬉闹。操场是最简单的操场,一块空地,挖个沙坑,再立两个双杠。设施虽然简单,但和青砖瓦房一样,便捷且实用。眼下大概是体育课学做操,小孩子调皮捣蛋,两个老师手忙脚乱地领着,叫排队站站好——难怪觉得眼生!原来是新建的。 求岳踩着水道:“老师还是少了,就那两个师范中学毕业的,又教语文又教体育,【创建和谐家园】语文是体育老师教出来的。” 怕不是以后教出一群金总。 “这也把中学生看得太扁了,人家也是寒窗苦读,多有才学,教这些小孩子尽够用了。你看大点的孩子的就学得很好。”露生含笑张望:“建这样学校,要多少钱?” “你猜猜。” “石市长又难为我,我没盖过学校,这怎么猜呢?”露生打量远处的瓦房:“约莫也要万把块?” 石瑛笑道:“两千块。” 张嘉译可能是金牛座的,办事超省钱,他当时报出这个价钱,金总差点儿以为他少报了一个零。 “我家修房子就用了好几万,你两千块钱盖学校?” “金大少,你那是穷奢极欲,金屋藏娇,我这是给孩子念书的地方,你以为要花多少钱?”石市长精打细算:“要说便宜,盖泥房更便宜,但我考虑要孩子们冬暖夏凉,而且校舍必须坚固,所以还是盖砖房。人力倒不花很多钱,乡里乡亲,都是为自己孩子办学,不怕出力气。” 果然求岳拿了两千块过去——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一次性封了五千,石瑛一分不浪费,江北一所,句容一所,发动村民手提肩扛,各自出力,两所小学俄顷而成。到这个月,募了十来个师范毕业生,分到两所学校里,趁着秋高气爽,就开学了。 “我当初问过他,是捐助大学,立个雕像,还是多建几所便宜的小学?他说小学才是最重要的。”石瑛道:“这和我的想法全然一样,能深造的大学生才有几个人?不如让穷人孩子都先识字。” 当时石市长还问,要不要以你的名字命名学校? 金总羞涩道:“不,句容的叫白露小学,江北的叫玉兽小学。” 石市长:“……白露还可解,玉兽是什么?!” 金总:“我花钱了!” 石市长:“花钱也不行!乱来。” 结果是都叫白玉小学,句容白玉,浦口白玉,听着还有点儿白玉为堂金做马的意思。 金总是随性烧钱,石瑛却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一次的税改是以江浙商团为号召,要鼓动年底的改革大势,就要先避开为富不仁的名头。三个月,尽力开展民生项目,有实绩在前,别人就无法攻讦了。 但无论是为名为利,这两间民国的希望小学,终究和后世的希望工程一样,给了乡村的孩子们免费教育,也不必再走半天路程去县上读书。 瞎几把取名的金总站在河里:“这叫什么?纵然万两金,不如一卷书。” 三人皆是大笑,一时见求岳真抓了几个虾上来,还踩了一条鱼,石夫人并露生都在岸上叫他:“别捞了,再往里头水深。”又叫老陈从农民那里买了些果菜盐米,大家就在河边野炊。 这合了孩子的心意,大人们剖鱼生火,石小少爷就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 他因为刚才捣蛋,被爷爷教训,此时不敢再犯错误,一手捏着他的战利品蚂蚱,另一手规规矩矩地牵着石夫人的衣角。鱼烤好了,大家铺了餐布围坐分食,他也不抢不闹。石夫人怕他鱼刺卡着,先给他拿一块玉米:“你先吃这个,等奶奶来给你剔鱼肉。” 石市长家教严厉:“不要宠坏了孩子,他要吃鱼,就让他自己来。” 露生和求岳皆笑推石瑛,“你这人真是!出来玩,管教孩子干什么?这么小本来就容易卡着。”露生托了烤鱼,向小少爷一笑:“爷爷管教是为你好,你来我这里,我教你剥刺儿。” ——说是剥刺,其实小孩怎有这等细心,况且又是河鲤多刺,并不敢真让他动手,就拣了一块鱼肚的嫩肉,喂他吃了。这小朋友吃相倒是很文雅,乖乖咽了,自己拿手帕擦嘴。 露生笑问:“好吃吗?” 小少爷点点头。 “再喂你一个?” 小少爷乖巧道:“谢谢叔叔。” 露生看他虎头虎脑,神情里却有一股祖父的家风,小孩子学大人稳重,实在好玩,忍不住摸他脑袋笑道:“你爷爷平日忙,叫你奶奶带你到我家来,我带你看书写字儿。” 小少爷矜持道:“我会写字。”抬头看看露生:“我还看过你唱戏。” 露生笑道:“那是大人听的,你小孩子听不得。” 小少爷摆大人面孔:“可以听。我奶奶也爱听。” 大伙儿乐不可支,露生又逗他:“那怎么不见她常来?” 石夫人笑道:“去了总是你招待,外子怕去多了让你为难。我其实也不懂戏,听个热闹罢了。”她这里说,旁边小孙子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奶奶自己买票看,过年的时候你和仙女唱歌跳舞,奶奶看了两次!” 露生不料石瑛清廉如此,他夫人连听两场,可见是真喜欢了,纵然如此也不肯走半个后门,居然是买票来听——心中感慨,不便说破,又疑惑自己从没有跟仙女唱歌跳舞的剧目,难道石夫人看错了人?捏捏小少爷的脸,问:“我和哪个仙女唱歌跳舞?” 小少爷比划着道:“你拿一个柳树枝,和仙女跳舞。” 原来是牡丹亭,露生忍着笑道:“那不是我,是你徐凌云叔叔。” 小少爷坚持:“奶奶说是你。” “——我是那个仙女。” “……!”小少爷怀疑人生:“我不信!” 一圈儿大人都笑得喷饭,露生摆摆手道:“不要紧,不要紧,你这欣赏水平跟你金叔叔是一样的,他虚长你三十岁,你比他还强呢。”众人拍腿打脚,几乎笑断肠子,金总挠鼻子道:“我又干错什么了?又拉我背锅!”
100|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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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神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