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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齐尧怎么就变得那样冲动,像是什么都不考虑的疯子。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虽然平日里总是不正经,但是在大事上,绝不会如此昏庸的。
我本以为众臣力鉴,齐尧再怎么样也会妥协,没想到已经足有半月,依旧是络绎不断的年轻人被征用进兵营去。
倩影又是满心满脑都是一个太子殿下,哦,我总是忘记,如今已是皇帝陛下了。
虽然我这病体没几日可活,虽然我人微言轻,我也得试着去阻止这场闹剧的发生。
本来是想看完了那位得了痘症的病人再去宫中的,谁知兀尘却找上门来,才无法耽搁。
我还留着之前在齐尧宫里当值的令牌,自然可以蒙混过关,到了宫里再去找师父给我安一个太医的头衔,我便安全。
我先吞下一颗保心丸,给自己买了身行头换上,便进了那皇城。守门的禁卫军近来也是忧心忡忡,怕自己的性命没几日也要结果在和永夜城的战争中,看我的令牌没问题,也不管新旧就放我进去了。
齐国的皇宫依旧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屋顶铺的都是极贵的琉璃瓦,走进去,就像是立刻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华服美眷,应是多好的日子。
只是都城十里繁花似锦,却不见边城的落魄。也许齐尧以为只要打败永夜城,齐国就能用更多的精力和银钱去扶持边疆。可是多年的取舍关系,又怎会在朝夕就被打破?怕是迎接齐国百姓的,会是连年不息的战火。
若是曾经,我会劝齐尧和兀尘谈判,可是现在的兀尘,再也不是通情达理的人了。况且,之前在永夜城,我听说,兀尘的亲娘,就是齐国曾经的公主,仅仅嫁给先城主一年就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了。
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若不是在乎他亲娘,他又怎会在十三岁之时出城来探求她的哪怕一点消息,被永夜城的叛贼盯上,几乎丧命呢?
如今的那根刺,怕是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即便齐国不去攻打永夜城,他也不会再让齐国好过。
倩影到齐尧身边,并没有很难。她了解宫中的处事规矩,只要使了银钱,即便是小宫女,也是很容易能到殿前伺候的。
【倩影】
她端着一杯茶走向齐尧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颗心都雀跃不已。
她的太子殿下,曾经稚嫩的太子殿下,如今已身着龙袍,静默的坐着批阅着奏折。他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又似乎消瘦了许多,面庞的轮廓都锐利了些。
他该是有多累啊,如此突然的成为国君,又那样快的要去出征。
她多么想躲进那温暖的怀抱里,被那双长长的手臂圈着。
这是她的梦,只要能和齐尧在一起,做什么她都愿意。只是他是太子的时候身边就有无数的女子来去,如今已是皇上,她一个出身低微,空有一身武功的侍女,如何能
还未细想,齐尧忽然抬头,倩影吃了一惊,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当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先是惊诧,紧接着,那明黄色的身影欣喜若狂的奔向自己,却说了这样一句话。「倩影,你还活着!玲珑呢?你可曾见到玲珑?她怎么样?」
心陡然一沉。
原来太子殿下看到自己,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好不好,而是问玲珑在哪里。
原来这些日子的思念,这些日子幻想了千万遍的重逢,都只是自以为。在尸体堆里拼尽全力爬出来,支撑自己活下来的信念。居然是这样将自己最后的一丝欣喜冲得一干二净。
太子殿下虽然已经贵为天子,却早早的就忘却了,自己是十二岁就跟了他,十四岁就随着他去了沙漠行军,他们共喝过一个水囊,骑过同一匹马。也是她用一把红缨枪挡住了那蕃国将领的长刀。
太子殿下也忘了,曾经对着长河落日,少年的头发在风中飞舞,他分明和自己坐在高高的沙堆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自己,说「倩影,我不会忘记的,你是我最特别的朋友。」
这句话,她记了两年。她以为那句话的含义,是他心中也有她的位置。
可是渐渐的,他忘却了沙漠之中的情谊,他如今已是大齐的君主,再也不会是当初那个和自己共饮的少年了。
可是即便是如此,倩影还是愿意,为他赴刀山火海。
这一次,她要存一点私心。
「皇上,我见到玲珑了,她说她要追随永夜城去。」
倩影明白,齐尧绝不会不信任她的话,因为她从不会对他撒谎。
永夜城么。
那日她闻了那药水,那样痛苦的摔倒在地,他便知道,她身上流着永夜城的血,有永夜城的毒。他当时心头一紧,心中想的却不是如何防备她,而是如何救她于蛊毒之苦。
只是齐尧没有想到,在自己危在旦夕的时刻,那个自己放在心上的人,会毫不犹豫的离开,去寻找另一个人。
她就这样爱那个永夜城主吗?自己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君主,曾经那样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即便是性命也可以毫不犹豫的给她,她却将其视为无物吗?
自己为了她担惊受怕茶饭不思这么些天,原来是多虑了,她并没有什么事,而是径直走向了他大齐的对立面。去往那个几乎杀死他的永夜城。
而此刻的倩影,红着眼眶。
他终于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太后说已将你杖毙了啊。」
「是吗?太后娘娘是如此说的?」
倩影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一般。她知道自己不该以此回报玲珑的救命之恩,可是她恨,恨自己在拿命保护的太子殿下心里仅存的一点位置也要被她掠夺去!
她撩起裙摆,露出膝盖上的累累疤痕。「皇上,奴婢的腿,是一棒一棒被打断的,奴婢被打了整整一百杖,若不是从小习武身子软,怕是早就死了。」
齐尧看着那斑驳的腿,只觉得心中一痛。
他心中暗暗骂自己,怎能刚才一句话不说便问玲珑?倩影也是九死一生回来,自己却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倩影。」
「皇上!没事的,奴婢已经好啦!」倩影看不得他皱眉,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却又认真地说:「陛下,可是我要说,并不是太后娘娘下的令。是德妃。」此刻的袁桂芝已经是德妃,过不了多日就要封后的。
「是她?」齐尧心中大惊。那个对他永远都是小意温柔的女子,那个只会低声下气的叫他陛下的女子,居然有这样狠的心?
只是,袁桂芝还不能动,他得留着她牵制她爹袁科。
他只是说:「倩影,我知道你受了万般委屈,只是还不是时候,等朕将兵权悉数收回,定还你一个公道。」
倩影点点头,她看着这个身着龙袍的男人,这些日子,没有一日他不在她的心尖上。此刻她多想他能抱一抱自己,哪怕就一下。
可是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他便爱她,而即便自己为齐尧做了千万件事,也是无济于事。那个女子,淡绿罗裙,只要轻轻浅浅的笑笑,陛下的心,就全被她收入囊中了。
【玲珑】
在去太医院的路上,正是脚步轻盈,却在回首间看见师父被羁押着从我面前走过,我揉揉眼睛才确认是他。他本来是多么要干净的一个人,此刻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灰白的头发散落肩头,这时候我才发觉,原来师父这么老了,他的背都弯了下去,眉眼之间尽是疲态。我只觉得心咚咚地跳着,我想上前拦住他们,问问为什么先帝一死,曾经有功的太医要被这样对待。
可是师父也看到了我,先是大惊,然后给我狠狠地使了个眼色。他让我不要过去。侍卫似乎注意到了师父的目光,向我这边看过来。我只能故作镇定的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可我有一种预感,师父这一次真的凶多吉少。我上一次看见这样的人,是要午时砍头的,那时候我还小,经常一个人乱跑,就有一次,我手中握着刚买的糖人,却看到穿着白色囚服的男人被侩子手砍下了头。血液喷射,我几乎吓晕过去,之后我便再也不往那条路走。
我不能看着师父死。
我要去找齐尧,我要他救救师父。可是怎会这样巧,为何我竟然正好撞见师父被压走!
来不及多想,我匆匆混入了浣衣局,偷拿了一件宫女的衣裙换上,凭着记忆,去找皇上的寝宫。我走的很急,心中慌乱,连脚步都乱了。
可是我居然碰见了袁桂芝。
她坐在四人抬着的轿辇之上,流光溢彩的华服着身,容光焕发。身旁跟着数十名随侍的内官和宫女。
她再不似从前那般柔弱,倒是显出几分尊贵的威仪来。
不知为何心中慌乱,我急忙低头站到一边。
是她逼我坠入山崖,把倩影扔进死人堆里的。我再不信这宫里的人了,他们一个个的将真心一层一层的藏起来,毫不犹豫地杀人,害人,一个眨眼就能想到千万种折磨人的法子。
可是如今她却还好好的坐在那华贵的轿辇上,那倩影,倩影怎么办?我那几乎重生一次的痛,她又如何偿还?
也许只要见到齐尧便分晓了,可是如今他已经是皇帝,没了师父的帮助,皇宫这么大,我怎么能寻得见他?
我只能偷偷的跟在袁桂芝的轿辇后头。她身边的侍女提着食篮,想是要给皇上送吃食的。
但是我还没跟上去,一只手便捂住我的嘴将我拉走了。
我根本无法反抗,是一只男人的手,常年舞刀弄棒的粗糙,力大无穷。
直到他将我丢进那个偌大的宫殿,我才看到他的脸,是宫里的御林军统领孙起。
而我面前另一个人,就是齐尧。他变了许多,消减了不少,龙袍着身,竟真有了真龙天子的气质。
他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眉头紧锁。
「奴婢参见皇上。」
「你当真以为,这皇城是来去自如的?若不是孙统领早一步发现你,怕是你早就被当做刺客被射成筛子。」
我抬起头,「皇上恕罪。只是……」
「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是着急要他救我师父。「求陛下救救我师父!」
「你要朕救他?」
「凭什么救他?他是朕亲手关押的。」
「师父所犯何罪?」
「他没有罪。」
「那为何陛下要将他斩首?」
「你师父勾结永夜城之人,罪不该诛么?」
「他是我师父,你恨我是永夜城的人也罢,只求罚我一个人便是,为什么总要别人来给我担罪!」
「你真的不知道么?」
我只觉得面前的男子很陌生,此刻,他垂着眼睛,似乎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笑话一般。
「朕背后的伤口,是你一针一针缝起来的,流了多少血,你不会不清楚。可是你却转头就去了永夜城」
他站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你说,是不是朕死了,于你也无所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却忽然把我拉进怀里,他用力地吻着,像是一种惩罚,又像是怕我挣扎似的按住我的后脑,我愤怒的咬他的舌头,可是他不吃痛似的,丝毫没有松开,反而咬上我的嘴唇,疼得都快流泪,直到我狠狠地推他的脖颈,他才终于咳嗽着,远离了,他红着眼睛还要扑上来的时候,我叫道:「你如此侮辱我,实非君子!」
「何为君子?朕喜欢你,坦荡不遮掩。」我的口中都是他的血腥味。
「你是永夜城的细作也罢,是永夜城的城主夫人也罢,在我濒死之时抛下我去永夜城也罢!我不在乎,只要你来我身边。」
我愣住了。我的心此刻被灼得很热。只要我,永远在他身边么?为什么他们,都说些奇怪的话?只要我相伴,而我身边的人却因此落难。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此刻有些湿润,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冤屈。
他淡淡开口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他没有说「朕」,而是说的「我」。
「因为我笃定你不会背叛我,可当倩影告诉我你去投奔永夜城,我居然是松了口气。因为至少你活着。」
我的喉咙紧了紧,倩影分明答应我,她不会说在宫外见过我。我在心中还编排了几次该怎么和齐尧说我近来的事。才能瞒住那袁桂芝派人逼我跳崖的事,才能让让他能好好听我说退兵的事。如今,似乎单单他认为我投奔永夜城,就能要我的命。
可是倩影怎么会知道我去过永夜城?
而他若是知道,我来此并不仅仅为了他能放我师父一马,而是劝他收兵,他会怎么样?
我心中似有万般的死结,我不知该如何解。面对眼前之人炽热的目光,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为什么那么多女子想要得到我的垂青,偏偏我心悦的,就是不想给我哪怕一丝丝的温情?」
对呀,为何偏偏就要我?我从未想过与他结连理,一开始只觉得这个人是个浪荡的纨绔,后来渐渐觉得他是明事理的纨绔,总是趾高气扬的,把我困在宫里,让我端茶送水,可我中毒之时,也为我忧心不已,那日他后背受重伤,我一针一线缝着,他拽着我的裙摆,将我的裙子都染红,口中还喃喃叫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