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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家遇事也不敢声张,只能背地里偷偷寻找到一个江湖术士来帮他降伏怨鬼。
显然这个被王家人找来的江湖术士是个只会招摇撞骗的二把刀,其人并无降伏超度怨鬼之能,所以此人就给王家出了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这个被王家先人重金聘请的术士让王家把缢鬼的寄魂木封入一块掺杂有朱砂的土坯内放在灶膛中烧结成土砖,之后再秘密将这个土砖砌在房屋朝南的砖墙里。
这样一来,只要这块砖不被雨水浸湿泡散,那缢鬼就会被困在其中,无法现行害人。
用朱砂泥封印寄魂木的方法的确有效,王家上一辈在此居住时一直太平无事就是明证,然而这样做却有一大隐患!
要知道过去制砖工艺的落后,特别是红砖(用正规砖窑烧制,比灶膛烧制的土砖要结实得多)这种廉价的砖块,容易在长期使用的过程中,被雨水浸泡而开裂风化。
为了避免砖块风化而导致墙壁垮塌问题,过去人家盖房垒墙的时候都喜欢用更加结实的青砖。
可问题是这青砖的价格太高,同等数目下,购买青砖的花费要高过红砖数倍,所以那些用不起青砖的人家就只能用红砖凑合。
为了保护红砖,延长其使用寿命,过去用红砖垒墙的人家会在垒好的砖墙内外两面都涂上厚厚一层黄泥,再把这层泥夯实烤干。
只要今后能定时补充包裹在外面的夯土,里面的红砖就不会因水浸而开裂,这房屋的使用寿命自然也就长了。
可要是不这样时时维护,用不了多久外层夯土就会在雨水浸湿下开裂。
此时夯土内部的红砖就会被沿着裂缝渗进来雨水慢慢浸坏,虽然暂时从外表上看不出砖墙上有明显的缺损,但夯土内里的砖块却早就碎了。
一旦墙基处的砖块损坏,这堵砖墙就会因下部地基不能承担上部砖墙的重量而轰隆一声倒塌。
翻一翻先人的笔记,上面多的是‘天雨墙坏’之类的记载。
这应该是后人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一场雨得下多大才能把一堵砖墙给淋塌?这是发了洪水么?
但实际上,在过去这种事情比比皆是,特别是这家的男丁好逸恶劳或是缺乏必要的生活技能,例如那个嗜好牌九的王铨。
一旦家中出了这等不贤儿孙,房墙上的夯土自然就无人时时维护,被雨水淋坏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那术士想来,只要王家人能按时涂泥维护自家的夯土墙,自可保全家太平无事;但要是王家人自己因没有及时修缮砖墙而导致缢鬼从泥封裂开的缝隙中钻出肇祸……那也不关他的事,反正这银钱已经骗到手了。”
说到这里,杨从循冲席上众人展颜一笑,拍胸脯保证自己会找人妥善处置这个藏有缢鬼的寄魂木。
说完杨从循他向里正讨来一只提篮,将桌上剩下的鸡鸭鱼肉等菜肴挑拣一番,将还算完整的菜馔拢在篮中,就这样飘飘然拱手告辞离去了。
杨从循临走这番举动彻底镇住了席上的男女老幼,直到其人去得远了,乡民们才后知后觉得回过神来。
这时内王村的里正重重一顿足:“杨秀才他当真好气度,来人!速速找匠人为恩公刻神主牌位,将牌位放入王家祠堂,与列祖列宗一道四时供养!”
与此同时,在内王村以北二里的官道上。
“好你个杨秀才,自家在村子里高高兴兴得坐席喝酒,却累得三爷我一个人在外面喝西北风。
若不看在秀才你尚有一分人心,给三爷我提出这一篮子酒肉,三爷我非得……啊呜啊呜吸溜吸溜吧唧吧唧。”
约莫过了三刻钟的光景,小狐狸胡三终于心满意足得抬起头来,一边得意的打着饱嗝,一边朝着杨从循一摊爪子。
“嗝儿,咱们这一趟赚来盘缠何在?赶紧拿出来,你我二人也好二一添作五,将其分……杨从循!你这是什么意思?里正他悬赏的二十两花红呢?”
结果杨从循他一边打着响亮的饱嗝,一边用手指着小狐狸胡三爪上那二两多的银锞子。
“就是这些,我见那内王村的乡民家境都不富裕,于是就将多余的银两退给人家了。”
“腐儒!什么叫多余的银两?那些明明是他们许给咱们的花红!别人心甘情愿得向你兜里塞钱居然都能不要,三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杨聿你这种人!”
“毛团!当初你又没明说要从这些银两里分上一半,哪个晓得你居然事后还要横插一脚?
亏你还是个有道行的仙家,那内王村村民生活如此清苦,你胡三就不能发发慈悲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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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胡三,堂堂一个得道狐仙行事竟也如此掯吝!再说你一只狐狸要这多银钱作甚?”
“杨聿你这腐儒真是气炸三爷的心肺!那酸丁你且说,昨日咱俩吃的那只酱鸡是不是花钱买来的?
难道今后三爷我看上什么东西就可以连个小银角子都不放,直接从别人家中白吃白拿么?当日三爷要不是手头无银,那只剩了两天的酱鸡哪里轮的着你这酸秀才来买?”
“这……那胡三你也该事先知会杨某一声,杨某一直以为此行只要赚够束脩之资即可。
也罢,先前事情是杨某做得差了,胡三你那十两银子暂且记载杨某的账上,大不了这日后再做降妖生意时,杨某那一份不要就是了。”
“呀喝,杨秀才你真是说的轻巧!难不成你还认为这天底下的妖怪都如今天这个青袍缢鬼一般好对付不成?
要不是三爷我从自家祖传的火灵石上蹭下些末子给你混在艾草里点烟,想困住这个缢鬼哪有那么容易?”
小狐狸气哼哼得瞪了杨从循一眼,继续开腔挖苦道:“杨秀才你想降妖不是?此去一千五百里,有座大山名唤小兴安岭,这岭上住着一只自称罴处士的老熊精,手下收服了狼精虎豹无数。
听我爹说,前些年这个罴处士不知为何偷偷只身溜进关内,最后在山西道撞见下山游历的真武山老道。
一番恶斗之下,三个老道两残一伤而罴处士却毫发未损,大摇大摆得回关外老巢去了。你杨秀才若是有这个能耐,不妨去关外寻那罴处士的晦气!”
“这……”
“有本事你倒是去啊!”
“哼,我不理你!”
“嘿!哪个稀罕!”
随着阵阵斗嘴声渐渐远去,西垂的红日在宽阔的官道上斜斜得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
虽然嘴上仍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但走出去没多远,小胡三肚子里的火气就下去了一大半。
“这杨从循确是迂腐了些,但人品真的没话说。他若是有意想吞三爷我的银子,先偷偷将银子藏起,再回来扯个谎,说自己一时不小心丢了掉了,三爷我也拿他没有脾气,何必跟我明言是他自己将银子退了?”
那厢的杨秀才口中虽没断了还嘴,却也在心下暗暗思量:“以胡三他的本事,若真是一嘴馋就去人家里偷嘴,哪个拦能得住他?
方才见他吃东西时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可见前两天给饿的不轻。
然而胡三他即便饿成这个样子,依旧没破不可盗取食物的底线,想来也是个心性至诚的。这种仙家如何不值得深入交往一下?”
想到这里,杨秀才扭头转向小狐狸的方向,谁知对方恰好也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头扭了过来。
这四目一对,双方都是一呆,接着就异口同声道:“我先说……那你先说……这银子……嗨!”
只见两人就像事先串过台词似的,接连脱口而出的那两三句话都与对方一般无二。
到后来,两人脸上那副故意乔装出来的赌气模样再也扮不下去,一人一狐就这样双手抱着肚子蹲在官道两旁,望着对方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正是,‘酸秀才不知钱贵,小仙狐怎通人情?这厢疼银眼出火,那边赌气腹内焦;锅内熟鸭竟飞去,竹篮打水一场空。双面各拧并肩走,口上斗来心下和。’
末了还是小狐狸胡三抢先一步止住大笑:“罢了,三爷我瞅你杨秀才也是个人物,此回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方才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就让它们统统过去好了,眼下这束脩之资总算到手了,先给杨秀才你寻一家书院攻读,保住这张秀才告身再说。”
对面的杨从循也是大笑拱手:“如此只好生受,待到杨某寻得书院投身,就即刻修书回家索取盘缠。
从今往后,杨某愿与你胡三兄弟相称,食必共馔,宿则同眠……别的不敢夸口,这酱鸡总管足了你。”
一听酱鸡二字,小狐狸乐得鼻涕冒泡,将头点得犹如捣蒜一般:“哈哈,如此最好!杨兄,如今天色不早,你我二人快些赶回易城投宿方是正理。”
书说简短,那杨从循与胡三离了内王村,投官道一路向北急行,终于赶在日落闭城前,回到易县城内,寻一家客店打火投宿。
是夜无话,等到次日天晓,杨从循特地从店伙处讨来清水梳洗净面,之后又打开书箱,取出一件齐楚些长衫换了。
之后杨从循寻了一间钱铺子,将昨日得来的银锞子串开,拿着串来碎银铜钱,上街沽酒买肉,很快就凑出了一份不错的束脩。
不得不说,杨秀才他的确在束脩一事上见机极准,这一番操持下来,那降妖得来的二两银子不但没有用尽,居然还余下了不少钱文。
杨从循他又用这些钱从街上的熟肉铺里给胡三买了些鸡翅鸭脖之类的嚼裹。
这下可把小狐仙乐得不轻,用双爪接过来就是一阵埋头大啃,接着更是迭声连夸杨从循他会办事。
最后杨从循研墨挥毫,龙飞凤舞得写了一张大红拜帖,与胡三一道兴冲冲得赶往易县城东,一处名为观柳书院的书院投帖拜师。
话说这观柳书院的山长(院长)姓伍名魁字文彪,乃是乾隆朝五十九年选录的副贡(未能考取举人且名次靠前的落榜生,可以和下一届的岁贡秀才一起考举人),后入国子监习明经科(师范)。
待明经科期满后,伍贡生蒙恩回易县观柳书院担任山长训导一职。
这一日,伍文彪正领着一众生员在学堂中摇头晃脑得晨诵,忽闻门房报称书院门外来了一个姓杨的秀才投帖拜师。
当听门房说这杨秀才打扮齐楚,这手上提的束脩看上去也颇为丰厚之时,伍山长满意得点点头,吩咐门房带杨秀才书房看茶,转身命一旁侍立的辅训塾师继续领生员晨诵。
之后,伍山长兴冲冲得整肃衣冠,来书房与杨从循叙礼相见。
谁知伍山长这一去,正引出无数变故,有分教:师生反目,际会竟成冤孽;秀才失意,命蹇难望出身。
预知后事如何,须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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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一日,杨从循在书房中以【创建和谐家园】礼见过伍山长,之后又将自己为何离家求学等前事简略叙述一番。
待杨从循禀告完毕,伍文彪他捻着胡须,稍加沉吟就一口答应杨从循拜师求学的要求。
然而伍山长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却让杨从循心下嘀咕起来。
“这伍山长却为何答应得如此爽快?就算是那只教人识字的蒙学(学前班)塾师也须试过学童的机敏品行方可答允入学,难不成这观柳书院的水准反不如乡里寻常私塾?也罢,待杨某试上一试。”
想到这里,杨从循他伸手从身旁的书箱中掏出那本《周易》递了上去:“启禀山长,学生近日诵读《周易》一书时颇有几处疑惑,还请山长大人不吝赐教。”
常言道,‘祸从口出’。
谁又能想到,杨从循当日一句普普通通的求教之言竟为其今后在书院的读书生涯惹出了无穷的祸患!
归根结底,并非是观柳书院塾师资质平庸招不来足够的生员入学,而是当时易县归京师直隶。
凡是略有一些身家门第的秀才大都走了权贵们的门路,进京城国子监内挂名寄读。
这样不但将来应直隶乡试时容易中举,就算到头来考不上举人,多半也能像伍文彪那样混一个书院山长之类小小的前程。
头顶上有国子监这样重量级的对手压着,观柳书院这样一个普通县学想招到足够的生员又谈何容易?
须知这书院山长与塾师所有的生活开销都须从入读生员所缴纳的馆谷(学费)中支取,学生要是收的少了,书院塾师就有入不敷出之忧。
这点却是与杨从循家乡书院派专人考校那些有意入院攻读的生员,从中择优录取的情况大有不同。
问题是,杨从循他一个新科秀才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隐情?
因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杨秀才就从自家书箱中翻出那本《周易》,双手捧着递给上座的伍文彪,口称欲向山长讨教这《周易》之术!
一见杨生他递过来一本《周易》,本来一团和气的伍山长脸上顿时就阴云密布!
原来这中华之地书院浩繁,唯独国子监一家与其他书院大是不同:国子监绝不向就读生员教授《周易》!
究其原因,一来是《周易》实在太过晦涩难通,若用《周易》应举,势必事倍而功半。
而影响生员中举就是在打国子监监正大人的脸,自然《周易》就不受国子监的欢迎了。
二来就是国子监的授业塾师多为现任礼部官吏及翰林学士充任。
这官场之上避讳多多,哪怕塾师其人当真对《周易》大有研究,也要在人前坚称自己只字不懂。
当朝官员如此讲究避讳,怕得就是哪天圣上突然心有所感,在朝堂问对之时,因你善治《周易》之名,而命你用《周易》之道来阐述治国方略。
如此一来,可真是要了亲命,这“黄裳,元吉”与朝廷的治国方略到底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