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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神眨眨眼作者ranana 》-第 7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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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那应该去楼上看啊。”

      他说:“壁炉好暖。”他对我笑了笑,“做有钱人真的蛮好的,暖气坏了,还能烧壁炉。”

      他点了根烟,对着我笑。我清了清嗓子,说:“还有别的版本的。”我转头在茶几上找了找,找到一本中文版的,一本英文版的,递给他。

      他接过去了,放在腿上,往茶几的方向一指,说:“好多法语书,好多诗集。”

      我说:”我最近在给一个法国品牌想提案,想找找灵感。“

      一般人绝对要问,你看得懂法语?你学过法语?

      他没有问。他对我的经历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坐在地上翻开了英文版的波德莱尔诗集。他安静地看书,一言不发,火光映在他脸上。我问他:“诗难道不是要读出来的吗?”

      他抬起头看我,看了一眼,眼神平静,眼光闪闪,又低下头去。他读诗。

      他读《A Former Life》。

      他读:Long since,I lived beneath vast porticoes.

      他读:Solemn and mystic, with the colors which

      The setting sun reflected in my eyes.

      他读:They were my sla(.)ves - the only care they had

      To know what secret grief had made me sad.

      他掩上了书,点了根烟,看着壁炉。火光在他脸上烧出了点血色。

      我问他:“你喜欢这首?”

      他抽烟,说:“你们的目标群众文化层次那么高?很贵的牌子吧?”

      我说:“很贵的牌子的目标群众文化层次也不一定很高,只是定位定高一些,让那些目标群众感觉自己的文化层次很高,给他们营造出一种高人一等的错觉。”

      他转过头脸来,看我,不无讶异:“你们广告人都虚伪地这么真实的吗?”

      我说:“我们彼此彼此吧。”

      他笑了,伸长腿,手撑着地毯,斜着身子坐着。人怎么能用这种姿势坐着?坐不像坐,躺不像躺。

      他永远都处于这种无法被定义的地带。

      他不说话了。我说:“我小时候学到的是,美是用来被欣赏的,但是我现在贩售审美。”我说,“告诉我美是用来被欣赏的人,后来又告诉我美是可以被贩卖的,她说世上多数人,庸俗的人不知道美是什么,需要别人告诉他们,你就当做做好事吧。”

      他说:“那总比贩售审丑好吧。”

      我说:“我也有做人的底线。”

      蜀雪笑出来,说道:“我还以为广告只是为了利益的最大化,什么都可以包装,什么都可以利用,是不讲美和丑的,只讲效益。”

      我说:“你说得没错。”我说,“人不能总想回到小时候。”

      他说:“我就不想回到小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侧着脸看壁炉,看火,抽烟。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波德莱尔诗集的封皮,那封皮是好多黑色的花。

      他的头发垂下来,他把它们扣到耳后。

      美是可以贩卖的。美的价格有时候还很低廉。我想回到美是用来被欣赏的小时候,可是我已经处在贩卖美的状况里了,我回不去了。我看着蜀雪,我忍不住去亲近他,去亲他。我明白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他歪歪斜斜,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他明码标价出售自己的身体。他坐在壁炉边穿白色衣服,黑色裤子读诗。读前世,读海面上的金光,读叫人悲伤的秘密。一些矛盾的,不可兼得的东西在他的身上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一直在寻觅的一种平衡。我找到了他。找到他,我失去了平衡。

      我忍不住和他分享,告诉他,你知道吗,这里的阁楼能看到星星。

      他说:“你来接我的时候就说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耐烦,听上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问他:“你去看过了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没说话,继续抽烟。

      我和他一起去了阁楼。可惜那天的云太厚了,我们什么星星也没看到。我们在阁楼的地上躺了会儿,蜀雪坐到了我身上亲我。我知道星星都去哪儿了,它们躲到他的头发后面去了。我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他的眼睛。

      在这儿呢。

      在那儿呢。

      我给珠宝品牌做的广告提案是拍一枚戒指的前世今生。提案很快就通过了。我要找一个模特,找了好久,国内,国外地找,后来找到一个中俄混血的男模,我让发型师把他的浅色头发染黑,接长,我给他穿上白色圆领毛衣,深色牛仔裤,戴上眼镜,我让他光着脚坐在一个壁炉边上读诗。他身后是红丝绒的帷幔,像窗帘,也像剧场的幕布,长长短短,一层叠着一层,好像一世盖着一世。

      蜀雪喊了我一声,我看他,我看到他。

      那个模特和他一点也不像。怎么可能呢,我完全是按照他的样子去找,去描述,到头来找到的人和他一点都不像。

      是我没有描述清楚他的样子。我描述不好,讲不清。

      我得再仔细看看他。我看着蜀雪,意外地是,蜀雪也看着我,目不转睛地,他问我:“业皓文,你在哭吗?”

      我点头,我说:“不行吗?我刚才吓得半死,现在才缓过劲来,不可以吗?”

      他说:“那我……那你希望我现在怎么做,你要纸巾吗?”

      他看上去很紧张,生怕做错什么似的,他看上去还很需要一个答案似的。

      看到别人哭,难道都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做的吗?

      他是怎么长大的啊?

      6.

      (上)

      对啊,他的出生,他的背景,我又知道多少呢?他不和我说这些。我们没有聊得这么深入过。他不给我了解他的机会。他不让我了解他。因为我只是他的客人。因为我一时的鬼迷心窍,害得他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我还要求他对我掏心掏肺,我未免太过分,太自我。

      我仅知道他是风顺人,家里父亲和爷爷都是医生,我曾经以为冯芳芳是他妈妈,我曾经以为他和家里闹翻了,只有他妈妈还关心他,爱护着他,和他一起搬家,来到了融市。

      我的“以为”是错的。

      冯芳芳是尹良玉的妈妈。尹良玉生长在单亲家庭,他跳融江【创建和谐家园】后,留下冯芳芳一个人。我第一次和蜀雪一道去附一院看她时,她仰面躺在那里,双眼紧闭,皮肤蜡黄发皱,身上一套洗得泛白的病号服,头发发根是白的,发梢是深褐色,见不到一点黑,稀稀落落就那么几根,贴在浅蓝色的枕头套上,她的胸膛不起伏了,只有仪器上显示着她的心跳,血压,显得她好像还活着。一个护士在给她挂水,看到蜀雪,点了点头,张开嘴巴,还没出声打招呼,冯芳芳就【创建和谐家园】着睁开了一只眼睛,左眼,望向我们这儿。她的胸膛随之剧烈起伏了两下。有气了。活过来了。她的右眼眼皮跟着剧烈颤动起来,睁开的意愿十分强烈,但她只能睁开左眼,只能抽搐着左边脸庞看着我们。

      我那时还颇为感动,心里想,难道这就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吗?母亲和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一句话不说,一眼都还没看到就可以感应到彼此。

      护士走了之后,蜀雪说:”我要帮她擦身体了。“

      他去打了盆水,回来后拉起了病床周围遮挡的帘子,我避嫌,站在帘子外,两人间的病房里那另一床躺着的也是一个中风偏瘫的病人,一个中年男人,情况比冯芳芳好一些,两只眼睛都能睁开,双手能动,就是手一直发抖,就是看着我,嘴唇一直在哆嗦,眼看口水要从他嘴里流出来了,我抽了两张纸巾塞在他病号服的衣领里。男人看着我,眼眶湿了。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碰我的手。我握住了他的手。他没说话,我应了一声,欸地一声,听上去像在答应他喊我名字,或者喊我什么。儿子,孙子,什么都行。

      蜀雪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身子,问我:“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说:“我请假了。”

      蜀雪笑笑:“业总,怎么老是请假啊?”

      我说:“我们搞创意的,老在办公室待着哪能有什么灵感啊?”

      一般人肯定会接着问,哦,那你最近在忙什么要灵感的东西啊。有的爱说笑的可能会调侃着问,那你手下的人也这么老请假找灵感,你给批吗?

      蜀雪什么也没说,闪回了帘子后头。他的影子映在薄薄的帘布上,他时而弯下腰,时而张开手,他一声不吭。偶尔,我听到冯芳芳呜咽的声音,像领地意识很强的野兽试图驱赶入侵者似的。

      没多久,一个护工打扮的女人进来了,看到我,笑了笑,从腰间抽出块小毛巾就往那抓住我双手的中年男人脸上抹,她看着我擦着男人的脸,说道:“不好意思啊,他就是爱瞎招呼人。”

      我说:“没事的。”

      她说:“我是这床的护工,姓王,其实吧,这一房都是我照料着的。”王护工问我:“你是冯阿姨的……”

      我说:“他儿子的朋友,姓业。”

      王护工抹完男人的脸了,抹他的脖子,抹他的手,长吁短叹:”小伙子也不容易啊,什么都亲力亲为,一把屎一把尿的,冯阿姨,唉,倔脾气,以前八成是个女强人!受不了自己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男人嗷嗷地干嚎了两声,王护工给他递水,帮他把床摇起来些,和我继续说:“老和他撒气,他也不生气,这不快一年了,我愣没见过他眉头皱一下,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看这小伙子倒真是个孝子,欸,你们要请护工吗?”

      蜀雪喊了我一声。

      “业皓文。”他喊。

      我忙钻进帘子里,蜀雪帮冯芳芳收拾好了,换了身衣服,他正拿着柄小梳子,他说:“你帮我把她扶起来一下。”

      我抱住冯芳芳的肩膀,扶着她。冯芳芳好瘦,身子很冰,身子僵硬,身上一股怪味。蜀雪也闻到了那怪味道,手伸进被子下面一摸,说:“这是小业。”

      他把手拿出来,放下梳子,在水盆里洗了洗手,从床边推出来一张轮椅,把冯芳芳抱到轮椅上。我问他:“怎么了吗?”

      他说:“尿裤刚用完,就和我来这么一出。”他看着冯芳芳,“没事,反正也不是我洗。”

      说着,他掀开被子,卷起床单,抱着就出去了。我看看冯芳芳,她正看着我,混浊的眼睛里一片雾。

      我和她打招呼:“阿姨好。”

      我说:“我和蜀雪是大学同学。”

      冯芳芳呻。吟了声,我说:“我是他学弟,不过我不学医,我学传媒的。”

      冯芳芳又发出沙哑的一声低吟,脖子往床头柜的方向一伸一伸的。我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拿给她,把水杯里插着的一根吸管放进她唇间。她抿住吸管,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阿姨,我们下楼去转转吧?等蜀雪回来,一块儿下去走走吧?“

      蜀雪回来了,换来了新的床单,手里还抓着包成人尿裤。

      我走到帘子外面去。我和蜀雪说:“天气挺好的,带阿姨下楼走走吧。”

      他没回答。我说:“你不介意的话,我带她下去走一圈?”

      蜀雪拉开了帘子,看看我,冯芳芳还坐在轮椅上,一张脸板着,眼神是空虚的,没有焦距的,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我印象里,她再没有别的表情了。

      我去推轮椅。蜀雪没有阻拦,可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跟上我。我带冯芳芳去楼下转了一圈。我回到病房时,蜀雪坐在窗边打盹。我把冯芳芳抱上床,他揉开眼睛,看我,他说:“走吧。”

      他说:“也耽误你够久的了。”

      我说:“去附近吃点东西吧。”

      我们去医院附近吃麻辣烫。店很小,油烟味很重,蜀雪说:“来这种地方吃东西,业总还是第一次吧?”

      我说:“不是。”

      我问了句:“你妈妈这样多久了啊?”

      他说:“挺久了。”

      他不否认那是他妈妈。

      他是不是很需要一个和他有心灵感应的母亲?哪怕这个母亲仇恨他,哪怕他仇恨这个母亲。要是我大学修的是心理系就好了,也属于医学院,我成了心理医生,我和他重逢了,我就和他说,你好像有点抑郁的前兆,这样吧,你来我这里,我免费给你诊疗。我们再不是主顾的关系了,我们做医生和病人,你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吧。你移情到我的身上也没关系,我最多被诊所开除,我最多被吊销执照,最多不当心理医生了。我们去非洲看大象。

      他笑着说:“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干这一行。”

      我说:“看出来了,你卖这个价钱,不像是为母急病筹钱,这得筹到猴年马月啊?“我说,“【创建和谐家园】还差不多。”

      蜀雪还笑着,点了根烟,他不吃了,剩下大半碗麻辣烫,就抽烟。我问他:“你家里其他人知道你妈妈的情况吗?”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了桌上,那张桌子好油腻,好脏,他趴着,说:“我家里其他人……“

      他没有说下去。

      我不好问下去了,我怕触动他的伤心事。我怕他一想到我就想到我是个会问他让他伤心的问题的人,以后再也不搭我的顺风车,再不找我参与他的日常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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