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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抬头看我,说:“回奥林匹斯山吧,”他的嘴边忽而勾勒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不用担心,毕竟在那里,多少暗通款曲产下的孩子啊。”
阿耳忒弥斯惊呼了声,我也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打算走了,就在那时,倪克斯再次敲响了窗户,阿耳忒弥斯打开窗,她将我喊到窗边,外头,阿瑞斯握着他的长矛,笔直地坐在他的战马恐慌上。倪克斯呼啸着四下狂奔,北风迅速传播着阿瑞斯现身的讯息,看来很快众神们都将知道我们来到德尔斐了。我赶紧走了出去,拥抱了阿瑞斯,我告诉他:“我们走吧!”
阿瑞斯下了马,抱住我说:“我以为你要离开我。”
他说:“我打算在你的窗前刺死我自己!”
我笑了:“你杀不死你自己啊,战神!”我解释道,“我不是要离开你,我怎么会离开你,我将厄洛斯带来,交给阿耳忒弥斯照顾。”
阿瑞斯看向我身后,我也跟着看了眼,阿耳忒弥斯走出来了,怀里抱着我们的孩子,他们互相点头致意。我说:“走吧!趁潘神还没来耍嘴皮子,趁赫菲斯托斯还没带着他的锁链绑走我,趁美臂的女神还没有赶来。”
阿瑞斯将我抱上恐慌,恐慌打了个响鼻,原地踏起了步子,我们再回身看出去,阿波罗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黑夜里,这光明神是如此的黯淡,黯淡得我心慌意乱。我催促阿瑞斯上马,阿波罗开腔了,说道:“真为你们感到高兴,祝福你们。”
他又说:“虽然这一切源于我与阿佛洛狄忒打赌,我不认为她能征服你,但是她做到了。”
“不!!”我从马上下来,我紧紧抓住阿瑞斯的胳膊。阿瑞斯看着阿波罗:“你说什么?”
阿波罗显然对自己说出那番话也十分错愕,出神地站在原地,并未作答。
我抓着阿瑞斯:“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阿波罗回过神来了,再度开口,说道:“就这样抛弃你们的孩子吧,因为他的出生不被自己的父亲所认可。”
阿瑞斯大怒,吼道:“住嘴!”他挥起长矛,刺向了阿波罗。
阿波罗不甘示弱,他的手上转眼也多了把长矛,他和阿瑞斯争斗了起来。阿耳忒弥斯将孩子交给我,试图劝下两人,但是这两个神子打得难舍难分,宛如两道闪电,一道黑色,一道白色,紧紧纠缠在一起,我和阿耳忒弥斯只能跟着他们,试图从旁劝说,喊停他们,可我们的劝说声全被他们打斗的声音给盖了过去,他们你一枪,我一刺,你一扫,我一挡,他们从空旷的院子打到了树林里,上百年的月桂树刹那间倾倒,无辜的杉树柏树被战火燃烧,他们从树林来到了阿波罗的神庙前,仍有女祭司在那里饮酒,还有人们在那里起舞,两个神灵各自召唤来各自的战马,恐慌踏破了神庙的屋顶,阿波罗的战马踢烂了雪白的神墙,大理石立柱裂开了,四周到处都是粉尘,阿耳忒弥斯慌乱地救人,我苦苦哀求他们住手,阿波罗试图争夺恐慌,但恐慌并不听他的使唤,他还试图控制路上的野马去袭击恐慌,但那些野马也不理会他,就连他身下的战马也不再听他指挥,甩他下了马。阿波罗张开银色的弓箭射出飞箭,那箭只扎在了墙壁上,只扎在了空气中,阿波罗飞身靠近阿瑞斯,黑色的气息一下将他吞没了,他嘶吼着,冲破了那黑色的包围,阿瑞斯也冲向他,阿波罗一把将他扯下恐慌,健壮的战神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但很快他就爬了起来,他的铠甲上满是灰尘,阿波罗再次冲向他,我不敢去看,只听碰得一声,我从指缝里望出去,一黑一白的两道光芒冲向了云霄,霎那,电闪雷鸣。他们飞向了南面!
阿耳忒弥斯召唤来了自己的神鹿座驾,带上我一路往南去。周遭雷鸣不断,空中闪电频频,云间火星四射。
“在那儿!”
顺着阿耳忒弥斯的指引,我望见一片巨大的乌云中,那一黑一白两道光芒撞到一起又瞬间弹开,他们手中的长枪在震颤,天空在震颤,大地在震颤!
我痛哭不止,只想他们停战,这时,厄洛斯在我怀里睁开了眼睛,却未发出一声啼哭,他瞪着眼睛看着一切,如此平静,如此镇定,仿佛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瑞斯从云上坠落了,我们跟着飞驰下去,我环顾四周,原来我们已置身于提洛岛,这里是阿波罗的出生地,在这里,他的力量是无穷的。阿波罗也落到了地上,他的双手空空,气喘吁吁,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那树枝立即变成了一柄利剑!
我向倒在地上的阿瑞斯跑去,他大声阻止我:“不要过来!”
只见阿波罗已经到了他身边,他举剑向阿瑞斯劈去。
阿耳忒弥斯抱住了我,高呼:“福玻斯!”
“不!!”我闭上了眼睛。
闪电声停下了,世间安静了,我睁开眼睛,我已经重新回到了阿耳忒弥斯的坐骑上,我们被那发光的白鹿驮着,升在很高很高的空中,风里全是血腥味,我们脚下,提洛岛碎成了无数片,在海中飘浮。
我捂住脸:“阿瑞斯……”
“他还在……”阿耳忒弥斯说道,她指引我去看,我看到恐慌背着阿瑞斯在海面上奔驰,阿波罗驾着他的战车追赶他,我们也追赶着他。
我们来到了奥林匹斯山,光明神追杀着战神到了那圣山的山巅,愤怒和尊严在他们身边飞来舞去,狰狞的嘴脸暴露无遗,不知怎么,阿波罗逐渐落入了下风,跌跌撞撞跑进了命运的洞穴。阿瑞斯紧随其后,我们也紧跟着,那洞穴里的三名女神冷静地看着他们,战斗在她们眼前打响,她们纹丝不动,手中的纺锤仍在纱线中穿梭不停。阿波罗一剑斩向阿瑞斯,阿瑞斯侧身躲开,阿波罗这一剑砍中了女神们的织布机!
那五光十色的命运的纺布突然飞了起来,变得无穷大,无穷的广,仿佛一只张开的血盆大口,阿耳忒弥斯暗道不好,带着我驾鹿离开,我抱紧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阿波罗和阿瑞斯被吞进了命运的血盆大口中!
我真想知道他们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每一个神都想知道,但阿波罗想不起来了,而我也已经很久没和阿瑞斯交谈过了。
3.阿波罗(上)
我很快恢复了意识,但意识在这里——在眼下我所处的一片纯净的黑暗中毫无用武之地,我的视力和感知也是,我所看到的一切,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漆黑的,我仿佛被裹进了厄瑞玻斯的长袍里,唯有黑暗,只有黑暗,这黑暗里不掺一点阴暗,堕落的气息,它好轻,它触不到,抓不住,四周静极了,我的心灵也静极了,难道这里是塔耳塔洛斯?我斩坏了命运的织布机,这是众神对我的诅咒,我再发不出神子的光芒了,我被判罚到了此处,我将被囚禁在此处……
我试着呼唤了一声:“阿瑞斯?”
我记得我被那张命运的纺布卷入时,阿瑞斯就在我边上,他一脸无措。
阿瑞斯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在。”
我的臂腕上忽然一凉,我低头一看,我手上的剑消失了,我的手腕正被人握着,那是阿瑞斯的手,我顺着那手指,那手腕往上看去,我果真看到了阿瑞斯!他手里的长矛也不见了,我问他:“这里是塔耳塔洛斯吗?”
他摇头,仍抓着我,警觉地环视四周,问道:“这黑暗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奇怪了:“你不是光明的神祇,能洞察世间的任何黑暗吗?这世上也有你无法定义的黑暗吗?”
我说:“这不就是嘛。”我抽出手腕,侧过身子,“你大可不必讽刺我,我生来只有我天赋的神性,全知全能并非其中一项。”
我说:“或许我们在厄瑞玻斯的地盘。”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命运的织布里连接着的是无限黑暗的地底深处。阿瑞斯却说:“不,厄瑞玻斯的地盘不会如此安静。”
我问他:“你耳朵里没有那些停不下来的喧嚣了吗?”
他一惊,问我:“谁和你说过我被这些喧嚣困扰?”
我忙说:“是赫尔墨斯说漏了嘴。”我还接了句,“他说他用他的魔杖帮你入眠。”
阿瑞斯怒骂道:“多嘴的半神!“他不住地叹息,急躁地前后摸索,”虽然这里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安静,但是我必须回去。“他握紧拳头,捶向那根本打不着,穿不透的黑暗:“我必须回到阿佛洛狄忒的身边。”
我看着他,说:“是的,你必须回去,因为你爱她,非常爱她。”
阿瑞斯转头瞪我,怒目相向:“勿需讽刺我,阿波罗!”他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哼声,“关于爱,你又知道什么?你有过那么多情人,难道你就懂得爱了吗?”
我摇头,也开始寻找出路,但走来走去,我和阿瑞斯就好像在绕着对方打转一般,我看看头顶,伸出手,摸不到,我看看地上,踩了踩,我本好好地站着,这踩踏的动作却害得我立即往下跌去。可什么是上,什么是下呢?上是天空所在的地方,众神栖息的地方,是奥林匹斯之巅,是金碧辉煌的神殿,下是人间,是大地,是山川的根基,是哈迪斯的王国,是无边【创建和谐家园】的地狱。可是这里没有天空,亦没有大地,没有金光绚烂的神祇,亦没有肮脏腐臭的游魂,我只能说我们是在朝着一个方向坠落,没错,我们——阿瑞斯也从那原先支撑着他站立的地方跌了下来。过了会儿,我又感觉我在往“上”浮,往与先前坠落的相反的方向飞驰,好像有一只看不到的手在甩动着我,我说:“我们好像在围着什么东西旋转。”
说完,我和阿瑞斯对视了眼,异口同声给出了一个答案。
“卡俄斯!”
创世的神!卵形的空间!这里当然是黑暗的!埃忒耳和赫墨拉还未出生!这里当然是寂静的!一切纷争都还没来得及降临!
我们的话音才落,那操纵我们的大手突然停下了,周遭的黑暗剧烈动荡了起来,我们也跟着剧烈地摇晃,无法控制地到处乱撞,好几次还撞到了一起,我被阿瑞斯身上的铠甲撞得头晕眼花时,一道灰雾介入了进来,这黑暗被一分为二了!
灰雾裹挟着一部分黑往一个方向飘,它们这团混合物逐渐发白,逐渐透明,灰雾裹挟着一部分黑往另一个方向坠,它们这团混合物的表面逐渐粗糙,逐渐发黄,我和阿瑞斯急速地向那粗糙不平的混合物撞去,这时,一双金色的翅膀朝我们飞来,我和阿瑞斯赶紧抓住它,一人一边乘上了它。
盖亚从那粗糙的混合物里钻了出来。她吐出一口气,这气飘向那透明的混合物——从那里走出了乌拉诺斯。她们一个成了地,一个成了天。
世界诞生了。
我和阿瑞斯在金色的羽翼上绕着世界飞翔。三头的柯洛诺斯追随着我们,它也在绕着世界打转。我难掩诧异:“我们回到了创世的时代!”
阿瑞斯问道:“那我们要如何回去?”
提坦尚未出现,宙斯尚未成为众神之主,奥林匹斯山此时仍还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砾。
我摇头,阿瑞斯说:“看来你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我气愤道:“我早和你说了,我并非全知全能!我的光芒已经黯淡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的神性正在逐渐丧失,不然我怎么会连你都胜不过?”
阿瑞斯冲到了我面前,他先是想抓我,但我们乘着的那一边的羽翼正好一侧,他差点摔下去,他便松开了我,等到勉强稳住了脚跟后,他对我道:“在提洛岛上,你本来有机会。”
他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投出两道冷漠阴森的光芒,我一阵头痛,扶着额头说:“我不知道。”我又摇头,说,“可能提洛岛抛弃了我,保护了你,它不需要我了,你将成为它新的主人!”
阿瑞斯没有接话,我也无话可说,我们无言地坐在同一边,柯洛诺斯仍紧紧跟在我们身后,海洋出现了,尼克斯和赫墨拉在我们身边沉默着奔走,一时黑夜更快,一时白昼追赶了上来。大地上一片荒芜,海面上波涛汹涌。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身抚摸那金色翅膀的羽毛,哀求道:“一切的主宰阿南刻啊,请把我们带会奥林匹斯山吧,我向您道歉,是我斩坏了您女儿们的织布机,您请惩罚我吧,我甘愿受罚,您请将我困在无法逃脱的时间里吧,但是请送走阿瑞斯,他何其无辜。”
阿南刻一声不吭。尼克斯跑到了我们前头,掀起一张黑色的斗篷,盖住了我和阿瑞斯。阿瑞斯说:“或许他们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他又说:“不必为我求情。”
我问他:“难道你不想回去找阿佛洛狄忒吗?”
他反问我:“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我说:“我的神性正在丧失,或许我该待在这里,我无法再带给人们神谕,我看不到任何未来的景象了,有什么东西蒙蔽了我的视野,有什么东西占据了我的心……我正在变得脆弱,阿瑞斯,我正在变得不堪一击,我会变得不堪一击……“
我与他的战斗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抚摸着阿南刻柔软的羽翼,北风出生了,她拂动我的头发,东风也来了,她吹乱了我的思绪,我说:“我会无法保护我的城民,我的神庙坍塌了,我的弓箭不再百发百中……”
我笑了笑:“很快,一个普通的希腊人就能胜过我。”
阿瑞斯站着,赫墨拉来了,卷走了黑夜的斗篷,一瞬间,白光普照,阿瑞斯的影子盖在我的身上。我轻声说道:“他们会抛弃我,就像抛弃你一样。”
阿瑞斯说:“不,你是光明,纵使你一无是处,人们也会记得你,他们只是会抱怨信仰光明一点用处都没有,黑暗要降临还是会降临。但是你的存在告诉他们,这世上是有光明的。”
我说:“战争也会给他们带来无上的荣耀。”
他说:“有时候也会带走他们的生命。”
我说:“阿喀琉斯在英雄史诗里永垂不朽,他永远是希腊第一的勇士。”
阿瑞斯说:“他尚未听到战争胜利的凯歌就死去了。”
“这是他的命运。”我说,“永世流传的芳名不重要吗?谁会记得每一个赢下特洛伊战争的希腊战士的名字?”
阿瑞斯低吼道:“命运,又是命运!”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涨红了,怒气冲冲地说着:“普通地出生,平凡地长大,平静地死去,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我问他:“你想成为人吗?”
在这里没有神会听到我这渎神的疑问。我想问他。
阿瑞斯低下了目光看我,问道:“阿波罗,告诉我,你是如何使你的神性丧失的?”
我说:“我无法解释。”
“你都做了什么?”他问道。
我说:“我向火神告密你和阿佛洛狄忒幽会,我向你坦白阿佛洛狄忒要我保守的秘密,即便我知道那秘密会伤害她,伤害你。”
阿瑞斯说:“我没有被伤害。”
我说:“是的,因为你已经爱上了她,你可以原谅她的一切。”
阿瑞斯问我:“你在忧伤什么?”
我说:“我伤害了阿佛洛狄忒。”
他说:“并不是因为她。”他说,“看着我,告诉我,你还做了些什么?”
我说:“你可以尝试放弃一切纷争。”
他说:“我尝试过,但是没有任何结果。”
我叹了声气,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
阿南刻带着我们来到了海上了,海浪是那么汹涌,一个巨浪过来,我们飞得不够高,我和阿瑞斯双双被浪头扑进了海里,不等我们在海上浮稳,又一波浪过来,我眼前一黑,很快,又一亮,我坐在了一艘小船上了,我眼前站着的是正是普罗米修斯的儿子丢卡利翁!他忧心忡忡地抱着船头的船桅,巨浪一个接着一个,他浑身都被海浪打湿了,他的妻子皮拉哭泣着从船舱里奔出来,跌跌撞撞地到了他的跟前,搂住了他,说道:“丢卡利翁啊!这船再无法承受更多了!”
小船左右颠晃,浮浮沉沉,我听到木板碎裂的声音,帆布撕裂的声音。丢卡利翁痛哭了起来,他跪在了甲板上,哀声道:“至高的海神波塞冬啊,要如何你的怒火才能平息啊……”
皮拉也开始哭泣,她捂住了脸,抽噎着说道:“毁灭,我们还是逃不脱。”
毁灭……
多熟悉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