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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神眨眨眼作者ranana 》-第 2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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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富海说:“中国人办葬礼规则最多,”他抽烟,“人死都死了,也不知道做给谁看的。”

      我看他,他笑笑:“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我坐在了地上,点烟,抽烟。

      十分钟后,业皓文来了,也跟着个搞殡葬的,田富海的同事,也姓田,叫田小兵,他介绍说,他和田富海是表兄弟,原先两人在老家做棺材生意,前几年跟着表叔来了融市干殡葬,常年出没在各大医院,疗养院,他们也有自己庞大的人际网络,光是把冯芳芳运进屋,摆好位置的这段时间,田小兵接了不下五个电话,电话那头不是什么李阿姨,就是什么张阿姨,不是有脑水肿的不行了,就是孕妇难产,一尸两命。小棺材没现成的,得现做,田小兵叽里咕噜地用方言讲电话。

      田富海和业皓文招待一群工人——冯芳芳住的是老公房,没有电梯,她住顶楼,塑料棺材和尸体全靠人搬上来,业皓文给那些搬运工人一人包了个红包,一人一包烟。他带了不少烟,裤兜里塞了不少红信封,我出去买糯米,顺便又买了两条烟。回到冯家,田富海又来问我事,问我:“你们今天谁陪夜?”

      我说:“我吧。”

      我看业皓文,他在往红包里封钞票。我说:“他要上班的。”

      田富海问:“就你们两个?还有别的亲戚吗?在路上了?”

      小宝确实在路上了,范经理也说要来。我说:“在路上了。”

      “香火不能断,知道的吧?”田富海指着灵台上的香烛,说。

      我点头,他又说:“锡箔也要一直烧。”

      我又点头,往那在烧着银元宝的盆里又扔了几颗元宝。

      田富海连着问:“会叠元宝吧?”

      “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我摇头,他说:“你叠的最值钱,要是结婚了,你的小孩叠的最值钱,一个顶十个。”

      我坐下了,问他:“那怎么叠啊?”

      他叼着香烟教我,业皓文凑过来了,跟着学。我们两个一人一张板凳,坐在冯芳芳躺着的塑料干冰棺材前叠元宝。我们两个都一下就学会了,叠得不算快,但样子还算标准,田富海看了,频频点头,说:“表哥叠的也值钱的,表哥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业皓文说:“没孩子。”

      田富海说:“等亲戚来了,有小辈的,让小辈多叠一些。”

      小宝没多久就来了,带了一捆红蜡烛和很多锡箔纸。他要进屋,田富海拦住了他,喊我,紧张地指着灵台前的垫子,喊着:“你快跪下来!!”

      我忙去跪下,田富海一打量我,更着急了,说:“孝服呢!穿上!穿上!”

      我满屋子乱看,看到沙发上几身孝服,业皓文也看到了,赶紧抓了一件来给我。我慌里慌张地穿上,跪下,田小兵往我的袖管上别上了一个黑色袖章,我穿戴好了,看向田富海,他问小宝:”你叫什么?“

      小宝指挥我:“你就磕头,喊,钱小宝来看你了!”

      田富海说:”要喊,妈,钱小宝来看你了!“

      我吞了口唾沫,给小宝磕头,喊:”妈,钱小宝来看你了。“

      小宝给了我一个白纸包,朝着冯芳芳的遗像鞠躬,上香,又鞠躬,供在灵台香炉里,退到了一边。田富海松了口气,我和业皓文也长长舒出口气。小宝坐在了我边上,拿起一叠锡箔纸,开始折元宝,他手脚麻利,转眼就是一个中间鼓起,两角翘翘的元宝。他小声说:“真突然。”

      我说:“你等会儿回去看看盒盒妈。”

      我又说:“我没和她说,怕她受不了。”

      小宝点了点头。

      没人再来了,田小兵有事先走了,剩下田富海在门口坐着,玩手机,抽烟。香炉里一开始点上的香快烧完了,业皓文去续了三根。他问我:“要通知她的亲戚吗?”

      冯芳芳住院,没有一个亲戚愿意去看她,以至于我把他们都给忘了,我指指沙发边的一只小柜子,说:“那里有本通讯录,上面有一些亲戚的电话。”

      业皓文找到了通讯录,走去边上打电话,通知通讯录上的人们一个叫冯芳芳的人的死讯。

      小宝看看他,又看看我,什么也不说。我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小宝应了声,低头叠元宝,说:“我只是引用盒盒一定会说的话啊,和好了?”

      我笑了,揉他的脑袋,点香烟,抽烟,问说:“你怎么这么会叠这个?”

      小宝说:“我们庙里卖这个赚外快。”

      我们拿了个垃圾桶,叠好的元宝都往里面扔。垃圾桶已经半满了。

      小宝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左手上。我说:“秀秀的戒指。”

      小宝环视四周,有疑问了:“对啊,秀秀呢?”

      我说:“她走了。”

      “走了?”

      我说:“可能不会回来了。”

      小宝眼睛一眨,目光一闪,要哭。我拍拍他的手,说:“是好事吧。”

      小宝点头:“嗯,是好事。”

      他继续叠元宝,我继续抽烟。业皓文走回来了,手里拿着通讯录,说:“有人觉得我是诈骗电话,有人问我那房子怎么办。”

      小宝听了,出了个主意:“大少爷,您赶紧回家把最好的手表戴出来,这样要是有人来,就不会觉得咱们是觊觎这间小破房子啦!”

      我笑得停不下来,业皓文也笑,从垃圾桶里抓了把元宝扔进盆里。火光腐蚀银色,燃起一圈血红的镶边,青烟袅袅。

      业皓文掏掏口袋,把车钥匙扔在了客厅的一张小桌上。小宝伸长脖子一看,哇了声。我一看,他今天开保时捷。他问我:“你厨房那些菜能吃吗?”

      我说:“你吃吧。”

      他说:“煮点饭?”

      我随便他,他进了厨房,翻箱倒柜,不一会儿提出个米袋,抱怨道:“都长虫了!”

      我说:“都多少年没人在家里开伙了!”

      田富海从手机游戏里抬起了头,问了声:“小兵送骨灰盒过来了,谁和我下楼挑一挑?”

      业皓文看我,我看他。我们两个一块儿下楼去挑骨灰盒。

      骨灰盒有实木的也有刷木漆的,有镶玉佩的也有镶猛犸象牙做的雕花的,都不大,拿在手里一样的沉。业皓文挑了个最贵的,什么玛瑙,黄金,玉都镶了,我挑了个单镶玉的。业皓文指指我挑的那个,说:“那就这个吧。”

      田小兵抱起那个骨灰盒,问:“墓地买好了吧?”

      我说:“有的,葬在她儿子边上。”

      田富海和田小兵齐刷刷看我,我转身,往楼道里走,只听到业皓文在我身后说:“干儿子,他是冯阿姨的干儿子。冯阿姨最亲就是他了。”

      说完,他跟了上来,我走在他前面,说了句:“她一中风我就去打听了,尹良玉边上还能挪出个位置,能放得下多一个墓碑。”

      我说:“我早和你说过,我盼着她死。”

      业皓文来拉我的手,我低着头往上走,回到冯家,业皓文看我进去,指着楼下说:“我去买点米。”

      我说:“再买点泡面吧,晚上饿了可以吃。”

      他点头,道:“再买点茶叶,有人来了可以泡茶。”

      我点头,看他下楼,回进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我问小宝:“办丧事的时候得忌色吗?”

      小宝想了会儿,竖起右手,默念了声阿弥陀佛,正色道:“有死有生,往复不息。”

      我说:“两个男的也达不到延续什么新生命的效果吧?”

      小宝说:“你听过印度神话吧?生命又不是男人和女人做了色事延续出来的,生命是翻腾乳海诞生的,乳海是什么?乳海不就是乳白色的海洋嘛?两个男的那乳海得翻腾得多厉害啊!”

      我听得直笑,小宝又念阿弥陀佛,更加地正经:“色相穿肠过,佛祖眼中留。”

      他这比喻仔细一想,有些恶心,我笑出声音,小宝眼珠转转,也笑,怪无赖的。

      傍晚,范经理来了,我忙去跪下,急忙问他:“范经理,你全名是什么??”

      范经理比划着:“范慕云,爱慕的慕,云朵的云。“

      我磕头,喊:“妈,范慕云来看您来了!”

      范经理抹眼角,鞠躬,给了我一个厚厚的白纸包。他一看屋里,和田富海点头致意,轻声问我:“搞殡葬的?”

      我点头,范经理看看冯芳芳的遗像,说:“怎么突然就走了……”

      小宝说:“我也觉得突然。”

      我说:“也活得够久,够顽强的了。”

      业皓文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范经理:“喝杯茶?”

      他买了好些茶叶,普洱,洞庭,还有果茶,还买了好些吃的,生的熟的都有,冰箱塞得满满的。

      范经理笑着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还要回店里。”

      他又看我,我笑了笑。范经理冷冷笑,掐了我一把,阴阳怪气地说:“见过爱吃亏的,没见过这么爱吃亏的,光吃不长记性!”

      我说:“是他倒贴钱。”

      范经理来气了:“你做人怎么这么没志气!”

      小宝软着声音哼哼:“范经理,平时您教我们见了人就要放下身段,就要低到尘埃里去。”

      范经理掐他,打我们两个的手臂,碎碎骂了好久,埋头叠元宝。他也很会叠元宝,不光会叠元宝,还会叠一种很小的,三角形的,鼓鼓的冥钱。田富海过来看到了,说这个更值钱,一个顶一百个。我赶紧跟范经理学。

      范经理这一坐就没了谱,不单和我们一块儿吃了晚饭,还一起等和尚,和尚晚上十点才到,一共来了五个,为首的是个胖和尚,灰袍灰布鞋灰不溜秋的光头顶,看到小宝,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宝给他们派烟,派红包。和尚收了东西,收好了,先摆家伙,锣啊鼓啊,还有带唢呐的,接着掏佛经,掏毛笔,掏碗,问我要糯米,要酒。我给了糯米和料酒。糯米和酒装碗,摆在香炉左右两边。胖和尚一看我们,问我们:“你们都是她的什么人啊?”

      小宝小声支会我们:“关系说得亲一些,对她好的。”

      小宝抢着说:“儿子!”

      我也说:“儿子。”

      业皓文抽烟,说:“儿子。”

      范经理说:“前……“他打了个结巴,“前老公。”

      胖和尚一一记下了,点着头感慨:“好福气的,一大家子都来送她,好福气的。”

      小宝哭了起来。

      和尚们开始诵经,诵给往生者的经,小宝会念,跟着念。我临时和他学了几句,他说只要念这几句,也能给冯芳芳积德,阴间的鬼差不会为难她,投胎也能去个好人家。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念到午夜,和尚们起来围着棺材转圈,我们也跟着,小宝,范经理,业皓文,没有一个人走,我们四个人跟在五个和尚后头,手上捏着三支线香,绕着棺材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是诵完一遍经了,和尚们坐下,我们也各自坐下,胖和尚翻出一本小本子,说:“你妈妈上辈子欠了一个姓李的人三百万白银,你们要记得,要烧到这么多,还掉她的债。”

      我听了,头痛地说:“这……先前也没数啊。“

      小宝说:”烧点纸钱,一万一张的,一盒就是一百万。“

      他说:”我们这给她烧的都是给她的买路钱。”

      我问胖和尚:“师傅,能看看我上辈子欠了谁多少钱吗?”

      那胖和尚问了我的生辰八字,我只知道阳历的,他算了算,算出个阴历,哗啦哗啦翻手上的黄皮本子,找到了,指给我看,说:“你欠一个姓燕的六百万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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