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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神眨眨眼作者ranana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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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用皮包打我,砸我的手,砸我的脸,我的头,骂道:“回来丢什么人,现什么眼!”

      她还说:“遗产没你的份!你给我滚!滚!”

      我的伞被她打到了地上,一辆大巴车开过来,我们挡了它的道,司机摁了摁喇叭,我妈还在打我,一下又一下,我把她拉到一边,大巴车蹍过那雨伞,我擦了擦脸,说:“我走了。”

      她说:“你滚!”

      我从停车场走出来了,雨势更大了,天色阴沉,白天像傍晚,我走出了殡仪馆,往旅馆的方向走了会儿就没力气了。路边有座桥,我勉强挪到了桥上,趴在桥上,再也走不动了。

      桥下是什么河,我不知道,河会流进江里,流向大海,我知道。到了大海里,你可以流向世界各地,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或是成为海洋最深处的一份子,或是成为云端最高处的水蒸气,我知道。

      我很想母亲。但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只会憎恨我,咒骂我,打我。母亲不应该无条件地爱自己的孩子的吗?无论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爱他的吗?倘若孩子是罪犯,只有母亲一厢情愿地相信他的无辜,相信他还是她那天真的宝贝;若孩子是魔鬼,只有母亲愚昧,蒙蔽地相信他的纯洁,相信他永远是自己的天使。原来母亲的爱也是有条件的吗?那也没问题,我会拿东西交换的,我会拿我的成绩单,我的奖状,我的言听计从去交换。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业皓文在秀秀怀里哭的画面。

      我也想在秀秀怀里哭。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一看,我正握着手机,秀秀打电话进来,我接了起来。她问我:“刚才你打电话给我?我才要接呢,你就挂了,怎么了吗?”

      我说:“我没有给你打过电话啊。”

      她说:“就在刚才啊。”

      我说:“不小心按到了吧。”

      她有她自己的事,我不想打扰她,我便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秀秀再打电话进来,我没有接。我翻了翻通话记录,我刚才确实给她打了通电话。

      我想回旅馆,但是始终迈不开步子,那桥下的河吸引着我,它不断地吸纳着落下来的雨,毫无怨言,我盯着它,如果我落下去,它也会接纳我,吸纳我,毫无怨言,我知道。我慢慢坐到了地上。雨声很大,模模糊糊地,在这雨声里,我听到有人问我:“你来风顺也不和我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我感觉脖子上一暖,突然之间,雨淋不到我了,我抬起头,看到一把花伞。我再看边上,秀秀在我身边和我说话:“你在看什么呢?有鱼吗?”

      我掐了把自己,会痛,不是幻觉。我说:“有螺蛳,适合爆炒。”

      秀秀笑了:“神经病。”

      她推了推我,扶我起来,我拿过她手里的伞,跟着她走。我们上了一辆黑色的车,一起坐后排。秀秀抱着一盒纸巾抽纸巾,擦我的脸,我也抽纸巾擦脸,擦手,擦脖子。秀秀拍拍司机的椅子,说:“回家吧。”

      我看秀秀,秀秀微笑说:“那个定位软件还蛮好用的。”

      我靠在了她身上,我这时才看到开车的人的侧影。开车的是业皓文。

      路上,我睡着了,醒过来时,人在一张大床上,穿了身男式睡衣,出了一脑门,一身的汗。我爬起来,秀秀摁住我,说:“再躺会儿。”

      她就躺在我边上,手边是一本书。

      我说:“出了一身汗,我去洗个澡。”

      秀秀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像不烧了。“

      ”刚才有点发烧。“她说,拿起床头柜上的电子温度计,“量一量。”

      我测体温,看了一圈,房间里的灯光温馨,布置简单,只有一排衣柜和一只靠紧墙角的手表柜,好多手表在里头旋转。

      温度计响了,37.2,属于正常范畴。我把温度计递给秀秀。秀秀说:“再躺会儿吧。”

      说着,她靠着我,躺下了。我也躺了回去,我问她:“你家?”

      她应了声,半晌,说:“业皓文出去买东西了。”

      我笑了,她也笑,皱皱鼻子,朝我扮了个鬼脸。又没人说话了,我们齐齐望着天花板,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秀秀的呼吸声,起先我的呼吸声比较重,比较快,后来我们的呼吸逐渐同步。我问秀秀:“你看什么书呢?”

      秀秀问我:“【创建和谐家园】是什么感觉?”

      我咳了声,说:“男人和女人的感觉不一样的。”

      秀秀说:“业皓文的妈妈要我们每个星期去做两次婚姻咨询,她说我们结婚这么久了还没有孩子,很奇怪。”

      她说:“她还说,怎么还一口一个你妈妈,你妈妈的,你们结婚了,我也是你妈。更奇怪了,蜀雪,人只能有一个妈妈不是吗?虽然我对我妈没什么印象了,她和别人走了,但是我只有一个妈妈啊。”

      我揽住她的肩膀,她蜷缩在我身旁,额头抵住我的肩膀,小声地说着话:“他说,我爸爸和你爸爸是朋友,你说出去,很丢人的。小女孩懂什么啊,听到丢人就觉得怕死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那手表柜里好像储存着很多星星,红的,蓝的,白的,它们也在旋转。我擦擦眼睛,说不出话,秀秀也不说话了,渐渐地,她的呼吸轻了,平稳了。我想,她睡着了。我拿起她在看的书,《说话的艺术》。

      我放回去,这时,房间的门开了,我看过去,业皓文走了进来,几乎没有脚步声,他看着我,指指秀秀,头往一边歪,双手合十放在耳朵下面。我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秀秀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呜咽了声,业皓文赶紧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只狐狸公仔塞进了秀秀怀里。秀秀抱住那只小狐狸,翻了个身。我下了床,起身走了出去。走到客厅,业皓文也出来了,他喊我,和我说:“你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了。”

      我说:“我先回去了,她醒了你和她说一声吧。”

      我们两个人轻轻地说话。

      业皓文问我:“我拿身衣服给你。”

      我说:“不用了。”我又说,“洗好了之后我快递寄给你吧,寄去你们公司好了。”

      业皓文说:“吃点东西?”

      我摇头。他问道:“你回融市?飞机还是火车?”

      我说:“火车,现在去买票。”

      “我送你过去吧。”业皓文说。

      “不用了。”我说。

      我走去玄关,业皓文跟着我,我穿鞋的时候,他站在我后面,问我:“小宝他们最近还好吧。”

      我说:“你不用没话找话说。”

      他清清喉咙,递给我一张湿乎乎的五十块钱,半包烟,我的手机和一只打火机。我接过来,穿好鞋,我就走了。走到他们小区门口,我约了辆车,司机二十分钟后能到。雨停了,地上很干,好像没下过雨一样,我点了根烟,烟是湿的,抽了一口就自己灭了,我咬着香烟等车。

      一辆辆车开过来,有的司机放下车窗,从车里看我,我也看他们,看车型,看车牌,都不对,都不是我等的车,等到我等的车到了,我坐上去,司机问我:“火车站是吧?”

      我说是的。他在车上用微信聊天,外地方言,我听不懂,我看外面,风顺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我离开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个发展得很完备的现代化大都市了,机场,火车站,地铁,什么都有,什么都很新,地铁线路每年都在延伸,将周边的小县城,小村庄一个个连接起来,只要半个小时,五块钱,就能从偏远的郊区去到什么都有的市中心。我们的车经过市中心时,堵了会儿车,路上很热闹,有中年妇女在空地上跳广场舞的,有一大帮醉酒的男人走在路上,一个人被落下来了,在街边狂吐,一个女孩儿坐在长凳上哭,一个男孩儿追着一颗红色的气球疯跑,他母亲在他身后喊他,追他。他们要回家了,气球却跑了,男孩儿不想和气球分开。气球还是自己飞上了天去。

      我买了张最便宜的慢车车票,坐了一个通宵才回到了融市。出火车站没多久,我接到了盒盒的电话,他妈醒了。我赶去医院,盒盒妈虽然苏醒了,但是还在重症监护病房,病房里的护士看到我就问:“小余人呢??”

      我说:“他不在吗?我是接到他电话才来的啊。”

      护士和我大眼瞪小眼:“他刚才还在这儿的呢!我一转头他就不见了!!”护士递给我一张表单,“去照CT!”

      我拿过表单,看看盒盒妈,她的脸色蜡黄,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倒明亮,眼神犀利,像我妈,也像冯芳芳。我下意识一哆嗦,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不想被这样的两道视线盯着。

      盒盒应该也不想。

      8月20号,盒盒从附一院跑了。我再没见过他。

      9.

      9月20号。盒盒走了整整一个月,盒盒妈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我扭到的右脚脚踝痊愈了,走路不用一瘸一拐的了,好再来重新营业了十天,没人举报,没遇到警察临检,地下室无照技师们同仇敌忾再就业的热情由浓转淡,又开始有人离职,有人消极怠工,有人成天地唉声叹气:这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真没意思,真没劲,惹得范经理天天在微信群里骂街。

      范经理还打算给我找几个新的室友,我在休息室换衣服的时候,他找我聊了聊。

      我说:“小宝偶尔会回来的。”

      范经理问:“过夜吗?”

      我摇头,范经理说:“小混账要是在宿舍里过夜,你要问他收钱!”

      我笑了,范经理的眼角往上一吊,问我:“盒盒妈妈怎么样?”

      我说:“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范经理说:“不是很多地方骨折吗?”

      我说:“都不算很重的伤。”

      范经理点了点头,一会儿,他低着头,低着眼睛抽烟,问:“那癌呢?”

      “医生是建议做手术,她不肯。”

      范经理挑起一边眉毛:“钱?”

      我点头。我说:“我联系过她的家人,不是说在外地,就是说在赶过来。”

      范经理翻个白眼,我摸摸耳朵,也点了根烟。我们两个无言地抽着烟,休息室里来了两个准备上夜班的技师,他们换好衣服,坐着玩手机。范经理看了看他们,拿起烟灰缸,放在膝盖上抖烟灰,说:“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

      他皱起眉头,费解道:“【创建和谐家园】对女人来说就这么重要?”

      我在胸前比划了下:“我没有,我不知道啊。”我想了想,道,“不过要是我得了睾丸癌,癌症扩散到了【创建和谐家园】上,要割掉它们我才能活,我愿意。”

      那两个技师抬头看我,我笑笑,范经理踢了我一脚,阴笑着教训我:“小兔崽子,小屁精,你又不靠几把活!【创建和谐家园】有【创建和谐家园】就够了!”

      我抓了抓头发,一本正经地回:“范经理,人没有【创建和谐家园】是要死的。”

      范经理又狠狠踹了我一脚。要是小宝在,小宝一定会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作抱婴孩儿状,泫然欲泣,痛苦万分地说:皇上,太子……太子没【创建和谐家园】!

      这是他追一套韩剧时学来的桥段,每次我们的谈话涉及到屎尿屁,他戏瘾上身,就要演一演。盒盒会附和,演一个悲戚的宫女,s就在边上笑。

      他们都不在了,休息室里只有对着我磨牙齿的范经理,那两个技师呢,一个偷笑,一个低下头去继续玩手机,他在打游戏,什么塔防游戏吧,听上去挺紧张【创建和谐家园】的。

      我抽烟,脸上还陪着笑,我一看休息室里的一面镜子,正照着我,只照出我。照着我敞开腿的坐姿,照着我满脸的笑。

      隔天我帮着王阿姨给冯芳芳修了指甲,就去看盒盒妈了,还好她和冯芳芳都在附一院,不然光是转场就得花我不少时间和路费。恰好是饭点,我买了份盒饭,和盒盒妈一块儿吃,她能吃得下东西了,也能自己吃东西,她不怎么爱说话,不知道是天生寡言还是看到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每次我来,她总会问一声:“小余还没消息?”

      我摇头,盒盒跑得很彻底,什么东西都没拿,都还留在宿舍,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完全人间蒸发。小宝发朋友圈骂过他,骂他没人性,这么多年朋友,说走就走,支会一声难道会死?

      小宝也会来看盒盒妈,他浮夸,来探病的时候也浮夸,每次都捧着一大把玫瑰花,还送什么花边睡衣,花拖鞋,花毛巾,香氛蜡烛,把盒盒妈的床位布置得像开在高中门口的精品店。但是他每次来都很匆忙,他还在适应白天。

      吃过午饭,我切了两个橙,盒盒妈经常胸口痛,平时侧躺着最舒服,有时候痛起来牙齿直打颤,一瓤橙子吃到一半,她侧着身子,一半脸颊鼓起来,怎么也咽不嘴里的东西了。我伸手过去,说:“吐出来吧。”

      她把嚼烂了的橙吐在了我手上,我用纸巾擦手,小声说:“阿姨,要是能做手术还是做手术吧,癌细胞一旦扩散,很麻烦的。”

      我说:“小余之前借过我钱,我还没机会还他,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还了,我还给你吧。”

      盒盒妈看我,我忙说:“钱不多,就几千。”

      盒盒妈有医保,住院的费用能报销大半,剩下的花销我和小宝平摊了,加上范经理有事没事就给我发个两百的红包,经济上还应付得过去。但我的存款不多,也就拿得出来几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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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盒盒妈说:“你等他回来,自己还给他。”

      我没说话了。第二天我再去看她,护士说她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走了。我去了老地方抽烟,和小宝微信,我们两个都感慨,盒盒不愧是他妈的亲儿子,骨子里一样的秉性,说走就走,怪潇洒的。

      但是我从医院出来后,始终感觉有人跟着我。我怀疑是盒盒妈。我想她可能是想通过跟踪我找到盒盒。她不相信盒盒会一走了之,不信任我,我理解。我在医院外等公车,搭公车,中途换了一次车,下了车后,徒步回宿舍。走在路上,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愈发得强烈,我回头张望过,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进了公寓楼,到了房门口,我开了门,可是没立即进去。

      我站在门口说:“盒盒真的走了,这里是我们宿舍,以前他住在这里,他的东西还都在这里,但是人真的不在,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说:“阿姨,您要想进来坐坐,就进来吧。”

      我进了屋,没关门,过了会儿,盒盒妈进来了。她的肩上挎着一只皮包。她先看了看我,接着看了看屋里,看了很久,我关了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把手伸进了皮包里。以我对“母亲”这号人物的经验,我怀疑她要拿刀,拿砖头或者拿手机出来,她可能会戳死我,砸死我,打电话报警,控诉我参与拐卖她儿子的不法行径。我的手没从门把手上移开,我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盒盒妈没看我,她从皮包里摸出了一只装在透明塑料包装袋里的月饼,放到了近旁的餐桌上,说:“早上医院发的,我还没吃。”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9月21号,中秋节到了。

      我说:“您坐吧,我泡壶茶。”

      我用秀秀先前买的骨瓷茶具套装泡茶,茶叶也是她留下来的,她喝一种香喷喷的桂花桂圆红茶。我很久没联系秀秀了。我微信过她一次,说盒盒走了,她没回。她也像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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