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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仁民被一辆汽车拦在马路中间。但是他随后也走上了人行道。他是一个身材略高的人,有一张圆圆脸,唇边留着八字须。他的年纪在三十左右。
"仁民,我说你今天的态度不对,你不该跟剑虹那样争论。闹起来不但没有好处,反而给了别人一个坏印象。剑虹的年纪比我们大得多,就让他多说几句也不要紧。别人常说我们爱闹意见,我们却故意闹给人家看,"陈真抱怨吴仁民道。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两个人的性情差得太远了,"吴仁民直率地分辩道。"他责备我轻浮,鲁莽。我却以为他是一个书呆子,一个道学家。他不会了解我,我也不会了解他。这本来也不要紧。然而他却要我也像别人那样恭维他,崇拜他,我当然办不到。"最后的一句话是用坚决的语调说出来的。
"我们也不能说他就有那种心思,这不过是你的猜想罢了。而且你已经有了一种成见。老实说你今天有些话也太使他难堪了。我从没有看见他像今天这样面红耳赤的。今天我第一次看见他生气。可见镇静的确不是容易的事情。"陈真说到这里,他的眼前就仿佛出现了李剑虹的瘦脸和秃顶,和那种气得站又不是、坐又不是、话又说不出口、只是接连地念着几个重复的字的样子。他不觉笑出声来。但是他马上又改变了语调对吴仁民说:"剑虹有许多地方究竟值得人佩服。我虽然不像如水他们那样崇拜他,但是我也不能说他的坏话。"
"你还要提周如水?从前张若兰表示愿意嫁给他,他却错过了机会。他让他所谓的良心的安慰和他所不爱的家里的妻子的思念折磨自己,其实他的妻子已经早死了。他说是要回家去看母亲,买了三次船票,可是连船也没有上过一回。一直到他母亲死了,他还是在这里没有动过。他眼睁睁看见他所爱的女人嫁了人,自己好像是一只断篷的船,跑到李剑虹那里去躲避风雨,无怪乎他把李剑虹当作父亲那样地崇拜,而且我看他对李剑虹的女儿李佩珠也许还有野心,"吴仁民嘲笑地说。
"这倒是难得的事情。有许多人失恋以后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就是堕落,或者到处漂泊。像如水这样,也还是好的。他还写了、译了几本童话集子出来。我想剑虹的影响也许会把他的性情改变一点。要是他能够同佩珠结婚,我也赞成。我早说过他需要一个女人,而且像佩珠那样的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对于他倒很适当。"陈真说着不觉想起了三女性的故事。原来他几年前曾经给他在李剑虹的家里常常遇见的三个少女起了个"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绰号。那三个女郎恰恰可以代表小资产阶级的女性的三种典型。于是三个少女的面庞又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是长睫毛、亮眼睛、老是微笑着的圆圆的脸,那是周如水爱过的张若兰。她是一个温柔的女性,也曾爱过周如水,本来可以同周如水结婚,由于周如水的怯懦就把她失掉了。她现在住在成都,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大学教授的夫人。他还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我始终敬佩你"的话。
一个是画了细眉毛涂了口红的瓜子脸,那是喜欢玩弄男子的秦蕴玉。据说她曾经有意于他。但是她现在到美国留学去了。
她最近寄了一封信来,说是要在那边结婚。还有一个是富有爱娇的鹅蛋脸,那就是刚才说到的李佩珠。她比那两个都年轻,声音很清脆,脸上常常带着善意的微笑。她的头发很多,平常总是梳成两根短短的辫子。
"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我这个绰号倒给她们起得很好。"他想着几乎要笑出声了。但是一个思想突然闯进他的脑子里来。他埋下头,把他的躺在湿地上的淡淡的影子看了一眼,他吃惊地发现这个影子是多么无力。他明白了。这时候一切对于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地空幻了,在他的前面就立着死的黑影,非常确定。这个黑影大步走过来,走到他的身边,在他的耳畔大声说:"这些女性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自己已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他惊觉地抬起头要和这熟悉的声音争辩,可是黑影又远远地隐去了。他知道这并不是幻觉。这个黑影对于他并不是陌生的,他不断地跟它斗争,他发誓要征服它。然而事实上每当他想到一些可以使人欢乐的事情的时候,它,这个黑影,又威胁地出现了。于是他又继续着一场更激烈的斗争。
奋斗的结果是这样,这是令人痛苦的事,然而他并不曾因此失掉他的勇气。他说他非要等到自己连微小的力量也用尽了时他绝不撒手。事实上他并不曾说过一句夸张的话。他的心里充满着那样多的爱和恨,他的面前堆积着那样多的未做的工作,他当然不能够就想到躺下来闭上眼睛不看见、听见一切,不做任何事情的那一天,他更不能够忍受那样的思想:自己躺在坟墓里,皮肉化成臭水,骨头上爬行着蛆虫,而他的那些有着强壮的身体的朋友们却站在他的墓前为他流眼泪,或者说些哀悼他、恭维他的话,然后他们就回去了,回到那活动的都市里去了。剩下他一个人,或者更可以说一副骨头,冷清清地躺在泥土里。他害怕这样的一天很快地就到来。而且他又知道要是他不跟那个黑影斗争,这样的日子也许会来得更早。所以即使这样的奋斗也得不到任何结果,他还是不能够撒手。然而如今在他这样痛苦地、绝望地奋斗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却有许多工夫来争闲气,闹意见,这太可怕了。比那个黑影更可怕。
"仁民,我不知道我还能够活多久,不过我活着的时候我希望不要看见朋友们闹意见,"陈真痛苦地说,但是他还竭力忍住心痛,不使自己的声音带一点悲伤的调子。
"闹意见,你的话也太过火了。我从来不喜欢闹意见。不过说到主张上来我却不肯让步。"吴仁民只顾望前面,并不曾注意到陈真的脸色。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常常只想自己所想的,他从来没有想到去了解别人,他过于相信自己的心,以为那是一面最好的镜子,它可以忠实地映出每个人的真面目。
"我不能够像周如水那样,自己老是随随便便做别人的应声虫。你总爱替别人辩护,你总喜欢批评我不对。"
"好,你总是对的。你有健康的身体,你有饱满的精力,你有悠久的生命,你自然可以跟别人争闲气。我呢,我只希望早一天,早一天看到好的现象,因为我活着的时候不会久了。我没有什么大的希望,我只想早一天——因为我不像你们。"陈真说着,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皮。他从来不曾在人面前落眼泪或者诉苦。然而他禁不住要揉他的胸膛,因为他起了一阵剧烈的心痛。他接连咳嗽了几声。他不能够再说下去了。
吴仁民恍然记起了陈真是一个患着厉害的肺病的人,他活着的时间的确是不会长久的了。这是很自然的事,又是人力所不能挽回的。他的死就好像日出日落那样地确定,而且在朋友们中间早就有人谈到这件事情,这并不是新奇的消息。
然而在这时候,在这环境里这样的话却有点不入耳了,况且是出于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的口。吴仁民掉头去看陈真。他看见了一张黄瘦的脸,一双似乎是突出的大眼睛在宽边眼镜下发光。他好像受了鞭打似地掉开了眼睛。于是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的一生:生下来就死了母亲;十四岁献身于社会运动;十六岁离开家庭;十八岁死掉父亲;没有青春,没有幸福,让过度的工作摧毁了身体;现在才二十五岁就说着"要死"的话。这是一件何等可怕而且令人痛惜的事,然而它却是真实的,真实到使人不敢起一点希望。他有过一个中年朋友,也是陈真的朋友,那个人患着和陈真患的一样的病,那个人也是像陈真那样地过度工作,不过不是为了信仰的指示,却只是为了生活的负担。那个人也像陈真那样对他说过"要死"的话,后来那个人果然死了。看见一个朋友死亡本来不是容易的事;更痛苦的是在这个人未死之前听见从他的口里说出要死的话却无法帮助他,而这个人又是自己所敬爱的陈真。他不觉痛惜地对陈真说:"不要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说你应该到外国去休息一些时候。你的身体近来更坏了。你也应该好好保重身体,免得将来太迟了,没有办法,你年纪很轻,将来做事的机会还很多。来日方长,不要贪图现在就卖掉了未来。"说到"来日方长"时他无意间抬头去望天空。那蓝天,那月光,那新鲜的空气,那绿荫荫的树木似乎都在嘲笑他。他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残酷的话了。对于他吴仁民,的确是来日方长,他还有很多的蓝天,月光,新鲜的空气,绿荫荫的树木,他可以随意地浪费它们,他可以随意地谈论未来,等待未来。然而对于陈真却不是这样,陈真是随时都会失掉这一切的。陈真没有未来,所以不得不贪图现在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顾在这清静的马路上走着,但是各人的心情都在很快地变换。陈真忽然抬起头望天空,他向着无云的蓝天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这时候他们正走到十字路口,头上没有树叶遮住月光。也没有车辆阻碍他们,月光射在陈真的脸上好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摩他的脸。他不忍把脸掉开。他喃喃地赞美道:"好美丽的月夜。月光真可爱,尤其对于像我这样的人。"他又埋下头对吴仁民说:"你不要就回去吧,我们在马路上多走一会儿不好吗?这样好的月夜,我恐怕再没有几个了,"他这样说,因为他们快走到了吴仁民的住处。
"你为什么说这种令人丧气的话?你也许会再活几十年也未可知,"吴仁民痛苦地说。"好,陪你多走走是可以的,而且我比你更容易感到寂寞,我更害怕回到家里……自从瑶珠死了以后,我常常感到寂寞。我的家就等于坟墓。我要的是活动,温暖。家里却只有死亡。前些时候我还有工会里的工作来消耗我的精力和时间。我还可以忘掉寂寞,现在我却不能不记起瑶珠来了。"瑶珠是吴仁民的妻子,在一年前害胃病死掉的。
陈真没有答话,只顾仰头看月亮,心里依旧被痛苦的思想折磨着。吴仁民突然用另一种声音问他道:"你还记得玉雯吗?"
"玉雯?"陈真惊讶地说,"你还记得起她?我早把她忘掉了。"
"但是——"吴仁民迟疑地说,他正在打开回忆的门。
"但是——什么?我知道你还想她,"陈真嗤笑地打岔说。
他的举动确实使人不大容易了解。他方才还极力忍住眼泪,现在却好像忘了一切似地反倒来嗤笑吴仁民了。"你总是在想女人。人说有了妻子的人,就好像抽大烟上了瘾,一天不抽就活不下去。你失掉了瑶珠,现在又在想玉雯了。你看我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却依然活得很好。我不像你们那样,见了女人就好像苍蝇见了蜜糖一样,马上钉在上面不肯离开。那种样子真叫人看不惯。秦蕴玉之所以成为玩弄男人的女人,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争气的男人的缘故。你们见一个女人就去追她,包围她,或者只见了一两面就写情书给她,请她看电影,上餐馆……""你的话真刻毒,不过跟我不相干,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人。
你只可以骂倒周如水,但可惜他现在又不在这里,"吴仁民红着脸带笑地插嘴分辩道,他又把回忆的门关上了。
"你为什么专门骂如水呢?你不见得就比他好多少。几个月以前你不是有过这样的一回事吗:你读到报纸上一个少女征求伴侣的通信就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寄去?我当时劝你不要多事,你不肯听我的话,一定要寄信去。难道你就忘记了?"
陈真嘲笑着。
"那是如水怂恿【创建和谐家园】的,"吴仁民分辩说,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他最怕人提起这件事情,因为他照那个女人的通信处寄了挂号信去,原信固然没有退回,但回信也终于没有来,后来他从别处打听到那是一个男人假冒的。他显然是被人欺骗了,也许那个人会拿他的信做开玩笑的材料。这的确是一件令人难堪的事,别人在他的面前提起来,他就会马上红脸。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陈真自然是一个,周如水也是一个,此外还有两三个人。周如水却常常拿这件事做抵挡他的嘲骂的武器,他因此有点不高兴周如水。
"你还要抵赖呢。"陈真笑道。"不管周如水怎样怂恿,信总是你亲笔写的。你还记得你的信里面的话吗?——""不要再提那件事。你再要说下去,我就不陪你走了。"吴仁民害怕陈真念出信里的话来,他很发急,连忙打断了陈真的话。
陈真果然不说了。两个人慢慢地在那似乎是柔软的人行道上面下着脚步。各人把自己关闭在不连贯的思想里,有时踏着自己的影子,有时望着天空中缓缓移动的皓月,有时在明亮的玻璃橱窗前略略停留片刻,怀着寻求安慰的心情去看那似乎含着热力的灯光,和种种可以满足人的需要的东西,因为他们已经走到比较热闹的街市了。
"我要回去了,"吴仁民突然用一种疲倦的声音说。
"再走一些时候吧,现在时间还早呢。"陈真诚恳地挽留他道,好像在这个夜晚离开了他,就没有机会和他再见似的。
"不走了,我想回家去睡觉,"吴仁民说罢,不等陈真讲话就转身走了。陈真并不挽留他,却也掉转身子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吴仁民的脚步并不是坚定的,他走得没有一点精神,显然他今天很疲倦。
陈真微微摇头,叹息一声,低声说了一句:"这叫做没有办法。"又转身向前走了。他依旧慢慢地下着脚步。他并不想马上回家,所以也不上电车。一辆电车过去了,又一辆电车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走了多少远。他走得很慢,好像他自己也疲倦了。
忽然一只大手在后面拍他的肩膀,他掉过头去看,吴仁民站在他的背后,两只眼睛里射出忧郁的光。
"怎么?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陈真惊喜地问。
吴仁民只是苦笑,并不回答。
"你不是说要回家去睡觉?"陈真又问。
"我心里烦得很,家里又是那样冷静,那样寂寞。我不想回家去,我害怕翻那些破书,所以走到半路上又回来找你。"
吴仁民的充满了渴望的声音向陈真的脸打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吴仁民的这种烦躁不安的样子。
"那么我们两个人多走一会儿吧,两个人在一起究竟还可以谈谈话,"陈真感动地说,便迈步往前面走。
吴仁民不作声了,他跟着陈真走。对于陈真的问话他只是用简短的、含糊的话来回答。他并不注意地听陈真说话。他虽然在陈真的身边走着,可是他的心却在远处。
"好寂寞。这个城市就像是一个大沙漠。"吴仁民忽然大声叫起来,一只手抓住陈真的右膀用力在遥"真,这样平静的夜晚我实在受不了。我需要的是热闹、激动。我不要这闷得死人的沉寂,我宁愿要那热烈的争辩。是的,我爱闹意见,争闲气。你想想看,全身的血都冲到脸上来,那颗心热得跳个不住,一直要跳出口腔,不管结果怎样,这究竟是痛快的事。然而现在什么也没有。马路上这样清静,我们两个人和平地、没有生气地一问一答,心里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真,人说我近来大大地改变了。我果然改变了吗?你想,这平静的空气我怎么能够忍受下去?这寂寞,这闷得死人的寂寞。只有你还多少了解我,在这个大都市里只有你一个人——"陈真半晌不回答他的话,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来镇压自己的心痛。他看不清楚周围的东西,他的眼睛被泪水迷糊了。
"我们到一个酒馆去喝酒吧,我现在需要的是麻醉。今晚上我真不知道把这颗心安放到什么地方去。"吴仁民依旧用战抖的声音说。
陈真开口了:"仁民,你激动得太厉害,你应该休息……你还有更多的时间来战斗,你还要经历更多的活动的日子,你怎么也会像我这样连这一个晚上都忍受不下去了?……你不知道在那里,在那坟墓里才是真正的寂寞。(他说这句话声音很低,好像是对自己说的。)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你应该回去睡觉。……让我送你回家去吧。"陈真说到这里挣脱了吴仁民的手,并不等他表示同意就挟着他的手臂转身走了。
吴仁民顺从地跟着陈真走,并不反抗。一路上他喃喃地唤着两个女人的名字,除了他的瑶珠外还有一个玉雯。
两个人的影子在被月光照着的人行道上移动。这一次却不同了,吴仁民的影子显得十分无力,而陈真的影子却是那样坚定,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垂死的人。
他们到了吴仁民的家,陈真安顿吴仁民睡下了,才静静地走出来。他又一次发觉自己是在月光下面了。方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段不可相信的梦景。
他走过了冷静的马路,又走过了比较热闹的街市。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色、绿色、蓝色的霓虹灯的招牌。
汽车过去了,电车过去了,两三部黄包车无力地在马路中间移动。接着又是一辆电车飞驶过去。
电车消失在远处了。马路上又是一片静寂。但是他的耳边还留着电车的声音。这声音使他忘记了吴仁民的苦恼。这声音把他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带到很远的年代,那久已被埋葬了的年代。
在平日陈真很少记起往事。他自己常说人不应该回想过去,只应当想到现在,想到将来。事实上他果然做到了这样。
可是今天在吴仁民的这一番举动以后,那些久已被埋葬了的往事竟毫无原因地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白衣少女,那个代替了他的死去的母亲、第一个给了他以女性的爱的女孩。她曾经和他过了多少个梦景般的月夜。她是他的小母亲,她是他幼年时代的唯一的保护人。她把那个和专制的王国一样的富裕旧家庭所涂在他身上的忧郁与黑暗给他完全洗掉了。她给了他以勇气来忍受一个小孩所不能够忍受的痛苦。她告诉了他许多美丽的事物。他第一次知道关于电车的事也是她告诉他的。她那个在日本留过学的父亲常常对她讲他从前乘电车消遣的故事。"将来姐姐会带你到那里去坐电车,看房子走路,看树木赛跑。"在他哭的时候她常常这样安慰他。他叫她做"姐姐",因为她比他大四岁。在他十一岁的光景,这个和他有点亲戚关系的邻家少女死了。别人告诉他说她死了,而他所知道、所看见的却只是在故乡某山上她的小小的坟墓,一个小小的石碑和几株小桃花。她睡在她母亲的坟墓旁边。从此这个可爱的少女就消失了。她的爱抚,她的关心都跟着她的身体一起消失了。他当时并不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别人只告诉他:死就是升天,她是到天上去了。
这升天的话曾经给他造成了许多美丽的梦景,一直到后来另一些事情和另一种生活使他完全忘记她的时候。于是许多的年代又过去了。
现在无意间他又把她从坟墓中挖了出来。这时候他才明白他并没有完全忘记她。她还是隐藏在他的深心里。她从坟墓中出来,并不是一摊臭水,一堆枯骨,她还是一个活泼的少女,尤其是那双温柔、慈爱的眼睛一点也没有改变。她还是他的她。她并没有死。
"她怎么能够通过这许多年代而来到我这里呢?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地爱护我,安慰我吗?她是不是看见我已经走到了灭亡的边沿,特地来拯救我呢?"他在迷惘中这样自语着,然后又否定地说道:"不能够,现在已经太迟了,我已经不需要她了。我现在只有勇敢地向着死的路走去,死的黑影就在我的前面,我迟早会让它带走的。"他又问自己道:"我为什么要露出悲伤的的样子呢?难道我还害怕死吗?我的身体内的一部分已经开始在腐烂了。我的一只脚已经踏进永恒里面去了。她的爱对我还能够有什么帮助呢?我迟早要离开我们的斗争,我会撒手不做任何事情,朋友们会继续生活,奋斗,争闲气,闹意见。然而我要去了,到坟墓里去了。我的写过许多篇文章的手会腐烂成了枯骨,我的作过许多次激烈演说的嘴会烂掉下来,从骨头架子里会爬出许多蛆虫。别人会掩着鼻子走过我的身边,或者用脚踢我的骨头。从此再没有人提起陈真这个名字,好像我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样。即使有人提到这个名字,也会批评说:陈真这个傻子,他只顾盲目地乱干,白白地摧残了自己,真死得可怜。或者也会说:陈真是一个革命家,然而他现在死了。他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了。我们应该忘记他。这时候她的爱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我已经是一个无可挽救的人了。"
于是他的心又起了剧烈的阵痛,他用手去揉胸膛,但也止不住心痛,好像有一把刀在慢慢地割他的心。他喘着气,他咳着嗽,他靠在电杆上咳了许久,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就站住不走,把他的纷乱的心镇定了一下,他渐渐地又提起了精神安慰自己道:"管那些事干什么?便是死在目前,活一天也要干一天的事。"说罢他又迈步往街心走了。
他走过热闹的街市,又走过清静的马路,一直到深夜他还在街上走着,因为他的住处比较远,而他的脚步又下得很慢,并且不得不因咳嗽时时站祝他已经走近他的住处了,只差了两条马路。他进了一条僻静的马路,依旧慢慢地走着。他时时抬起头让月光抚摩他的烧脸。他的胸膛里似乎放着一个又热又辣的东西,他的喉管好像被一只手在轻轻搔着。他想咳嗽,但又咳不出来。
周围没有声音,也没有行人。他把他的全副精力用来忍住咳嗽,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渐渐地一辆汽车从他背后飞驰过来,没有大的响声惊动他,车夫也不按喇叭。等到车子逼近他的时候,喇叭突然大声地叫了。
他吃了一惊,并不回头去看,本能地住路旁一跑。不知道怎样他的脚一滑,把他的瘦弱的身子摔倒在地上。他待要努力爬起来,汽车却轻轻地在他的身上驶过去了。一阵喇叭声压倒了他的哀叫。汽车夫马上增加速度开着车跑,好像害怕他会爬起来追上去一般。车中两对时髦的男女,他们坐汽车在马路上兜风。他们坐的是轿车,而且正在车里调笑,所以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事。那个年轻的绅士问汽车夫,汽车夫回答说:"不要紧,碾死了一条狗。"
陈真仰卧在地上,一身都是血。他已经不能够发声,除了那低微的喉鸣。颈项以下就不是他平日的完整的身体。只有他的头还没有改变。黄瘦的脸上涂了一些血迹,眼睛微微闭着,上面失掉了那副宽边眼镜。
死来了,但并不是如他所想象的那样。他如同一个健康的人的死,并不是一个患着剧烈的肺病的人的死。从他那血肉模糊的尸首上看来,别人决不会知道他是一个垂死的肺病患者。
夜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月光温柔地照下来,抚摩着陈真的渐渐冷了的瘦脸,一直到巡捕走来发现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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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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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会馆的义地上,人们葬了陈真。天落着微雨,土地是湿的,眼睛也是湿的。周如水和李佩珠两个人差不多要哭出声来了。
工人盖了最后的一撮泥土。黑漆的棺木完全看不见了。陈真完全埋在地底下了。
"仁民,你说几句话呀。"周如水拭着眼泪抽泣地说。"这一向来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吴仁民沉默了半晌,一面用手揩干他的粘着雨珠的前额。
他把眼光在那许多长了野草的坟墓上面扫了一下,忽然有一种异样的痛苦的感觉刺痛着他的脑子,他愤然答道:"我有什么话好说?陈真的死不是用话可以哀悼的。"这时候在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熟识的声音:"我活着的时候,我不愿意看见大家再闹意见。"他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话。他的脸上起了一阵痉挛,他第一次感到了比【创建和谐家园】还要厉害许多倍的心痛。
在他的旁边李剑虹开口了:"陈真时常梦想着一个殉道者的死,万料不到他却死在车轮下面,做了一个不值得的牺牲……然而失掉了他,我们却失掉一个如此忠实、如此努力、如此热情的同志。像他这样的人在我们中间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他的死对于我们的事业是一个绝大的损失……"他的枯涩的声音微微战抖起来。他的左手捏着他的女儿李佩珠的手,他用右手揭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他的秃顶。他深深地俯下了头。
众人继续沉默着,直到一个瘦长的学生叫起来:"我们回去罢,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好。走罢,我们的哀悼是在心里,不在乎形式,"李剑虹说。
"好,再不走,雨会落大了,"周如水依旧带悲声地说。他忽然注意到李佩珠的头发上积了不少的雨珠,快要沿着鬓角滴下来了。他便毫不踌躇地揭下自己头上的草帽递给她,一面说:"佩珠,看你的头发湿得像这样,你拿我的帽子遮遮雨吧。"
李佩珠微微一笑,摇摇头回答道:"周先生,谢谢你,我用不着,我们就要回去了……"好像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咽住了似的,她跟着她的父亲转身走了。
吴仁民走在最后,那个叫做方亚丹的瘦长学生忽然在前面掉过头来对他说:"仁民,你忘了陈真吧。人死了,他的责任也就尽了,我们不要再去想他。你应该记得人们常常说的那句话:人死了,思想还活着。我们不要再哀悼陈真了,在我们中间已经没有陈真这个人了。"
"但是你就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像他这样地躺在泥土里,别人会在你的坟前说:我们中间已经没有他这个人了吗?你说,你能不能忍受这个?"吴仁民抬起头用愤激的眼光看方亚丹,疯狂似地问。"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方亚丹惊讶地问。"这个意思我不大懂。快点走罢。为什么老是说死人的事?他们已经走远了。……你为什么不戴一顶帽子?你的头弄得这样湿。快点走吧,再迟一点恐怕会赶掉一部公共汽车。"他没着便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两个走到汽车站时正来得及上汽车。车里挤满了人,已经没有座位了。车身颠得厉害。一路上周如水不住地和李佩珠谈话,李剑虹和方亚丹有时候也【创建和谐家园】来说几句。只有吴仁民沉默着。
汽车到了终点,众人陆续下了车。周如水跟着李剑虹父女搭电车回去。
"仁民,你回家去吗?"方亚丹问。
开始在微雨下面大步走着的吴仁民掉过头看了方亚丹一眼,迟疑了一下,才默默地点点头,站住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搭电车?……我也要到你家里去,我要去拿一本书,你前天答应借给我的。"
"好罢,我们一路走,"吴仁民答应了一句,这好像是一声长叹。
电车在他们的面前停住了。他们跟着别人上了车。于是电车又向前走了,向着那些长的街道,热闹的和僻静的街道驶去。
他们从电车上面下来,雨还没有祝他们大步走到吴仁民的住所。吴仁民开了后门进去,走上楼,又开了自己房门上的锁。两个人进了二楼前楼。
吴仁民脱下打湿了的西装上衣,挂在墙上,自己就往窗前一张沙发上面一躺,接连吐了几口长气,现出十分疲倦的样子。他马上又坐起来,燃了一根纸烟抽着。
方亚丹在桌上的书堆里翻出了他要找的那本书,英译本的妃格念尔的《回忆录》,把它挟在腋下,正打算走出去,忽然注意到吴仁民的神情,便关心地问道:"仁民,你怎样了?"
吴仁民并不回答,只是喃喃地念着陈真的名字。他抽完一根纸烟把烟头抛了,又燃了一根来抽。
"陈真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像他那样热心、那样能干的实在不多。"方亚丹感动地称赞道,但是歇了歇他又加上这几句:"然而他已经死了。我们应该忘掉他,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
吴仁民狂乱地搔着头发,一面粗声答道:"是的,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可是再没有一个像陈真那样的了。"
"你说,再没有一个像陈真那样的?"方亚丹惊讶地说,"你怎么今天老是说丧气话?难道你连这样的一个打击也受不住?"
"受得住受不住,这有什么关系?我说血迹只有用血来洗。"吴仁民从沙发上跳起来,把烟头掷在地上用脚踏熄了,又用一只手压在方桌上,看得出来他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只手上面,然而方桌动也不动一下。"我说我们的方法太迂缓了。不错,我们会有更多的新同志,可是我们也还有更多的不值得的牺牲,像陈真那样。单是陈真的血就迷住我的眼睛,我害怕还有更多的新同志的血。……我不能够忘记陈真,你看你手里那本书不就是陈真的吗?那本书上面还有他亲笔的注释。我们能够说他已经死了吗?……老实说,你还不懂得陈真。在你,在李剑虹他们,失掉陈真,不过失掉一个忠实勇敢的同志,他留下来的空位子是很容易填补的。然而我却失掉一个最了解我的朋友。我认识他,不仅像一个同志,而且还是一个朋友,一个有着黄金的心的朋友……你们说他死了,可是你们不知道他是怎样地不愿意死,甚至在厉害的肺病蚕食他身体的时候,他还不肯撒手放弃一切,还努力跟死斗争。然而一辆汽车在他的身上碾过,你们就说他死了……你们都忘记了他,但是我现在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呢?我又到什么地方去找这个最了解我的朋友呢?……"他绝望地说,把手捏成拳头在桌子上打了几下。
"仁民,你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处?你要知道陈真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要活下去继续他的工作。只要我们的工作不毁灭,陈真的精神也就不会死。"方亚丹理直气壮地说道。
"精神不死,这不过是一句骗人的话,我就不相信它。"吴仁民愤慨地说。"工作,工作,难道我们就只是为着工作生活的吗?不错,我们要活下去继续他的工作。可是那时候他的骨头已经腐烂了。谁看见他的精神活起来?你看。"他伸出手去指着墙上的一张女人的照像。"这是我的瑶珠。她死了,她的精神也就死了。从前我每次回家稍微迟一点就要使她担心,或者写文章睡得晚一点,也要被她催好几次。她关心我的饮食,关心我的衣服,关心我的一切。有时我不听她的话,她就要流眼泪。可是现在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现在随便做什么事情,她都不能够对我说一句话了。同样,陈真常常说他有他的爱,有他的恨,他把爱和恨放在工作里面,文章里面,散布在人间。可是现在他所爱的还在受苦,他所恨的还在作恶,他自己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看见谁受到他的爱,谁又蒙到他的恨来?黑暗,专制,罪严依旧统治着这个世界,可是他现在却不能够从坟墓里爬出来说我反抗的话了……我说我们的方法太迂缓了。不管我的身体怎样强健,有一天我也会像陈真那样地睡在地下。在我的头上,黑暗,专制,罪恶,那一切都仍旧继续着狂欢,然而我到那个时候,连【创建和谐家园】的力量也没有了。这是不能够忍受的。"他说到这里,接连叹了两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便又拿出一根纸烟燃起来用力狂抽着,一面走回到沙发跟前坐了下去。他坐得很快,好像跌倒在那上面一般。
"你太兴奋了,而且你太热情了,"方亚丹诚恳地说,"我们从事革命工作的人,应该有一个冷静的头脑。你太热情了,怪不得有人说你卤莽,又有人说你是一个罗曼蒂克的革命家。要知道革命并不是一个政变,也不是一个奇迹,除了用你所说的迂缓的方法外,恐怕就没有捷径了。革命是不能够速成的,所以我们必须忍耐。……""是的,必须忍耐,"吴仁民大大地喷出了一口烟,冷笑道,"我知道你还会说:怎样地著书,出刊物,阐扬真理,或者先到外国去研究几年,熟读几本厚书,或者甚至把毕生的精力耗费到旧书堆里,然后自己写出一两本大书来,就相信这几本书会造成一种精神的潮流来感动千千万万的人。我劝你不要再做这样的梦。我告诉你,这许多年来李剑虹就做着这样的梦,他见到一个青年就向一个青年鼓吹:应该怎样读书,怎样研究学问,学习两三种外国文,到外国去留学,今年到日本,明年到法国,后年又到比国,这样跑来跑去把一个人的青春跑完了,就回到中国来。回来做什么?唱高调。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怎样把贩来的洋八股应用到中国社会上去。其实唱高调的那些人还是好的一种。这时候稍微有一点雾就会迷了他们的眼睛,升官发财在从前是他们所痛恨的,现在却变成了可走的路了。这就是李剑虹的成绩:他把一个一个有献身热诚的青年都送进书斋里或者送到外国去,他们在那里把热情消磨尽了才回到中国来,或者回到运动里来。一个一个的革命青年就这样地断送了。听说你不久也要到法国去。好,希望你好好地在那里贩点革命方略回来。"
"我——我不一——一定……"方亚丹迟疑地分辩说,整个脸都变红了。两种思想在他的心里交战,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一定?"吴仁民讥讽地说,"就说不去,不更痛快吗?
老实告诉你,大学校,实验室,书斋只会阻碍革命的精神。读书愈多的人,他的革命精神愈淡保我以后不高兴再在大学里教书了。那些资产阶级的子弟是没有多少希望的,我们应当注意贫苦的青年,我们不必去替资产阶级培养子弟。资产阶级的子弟,好的至多不过做个学者。然而学者只会吃饭。我最不满意李剑虹的,就是他开口学问,闭口读书,他的理想人物就是学者。你想,拿书本来革命岂不是大笑话。我看不惯他拿读书两个字麻醉青年,把青年骗得到处跑,所以我常常跟他争吵。陈真责备我爱闹意见,我知道这会使陈真痛心,然而我不能够让李剑虹去领导年轻人。"吴仁民说到这里又拿出了一根纸烟。但是他并不去点燃它,却用两根指头把它揉来揉去。
方亚丹是比较相信李剑虹的,而且多少受了一点李剑虹的影响。他不能够同意吴仁民的话,不过他多少了解吴仁民的心情,便不多说话,只说了一句:"你的成见太深了。"接着他又说:"我走了,后天再来看你。"他开了门,用很快的脚步下了楼梯,走出去了。这些声音很清晰地送进了吴仁民的耳里。
"又是一个李剑虹的【创建和谐家园】,"吴仁民叹息地说了这一句,就不再作声了。他把纸烟燃起来狂抽,同时又在想李剑虹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使得一些青年对他那样地信仰。他愈想,愈不能够了解,同时愈感到自己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