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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影,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女学生,"慧对孩子这样解释道,就带着影往里面走了。
"他这样年轻,就来参加了?"影一面走一面低声问慧。
"他还不算是最小的,他已经有十九岁了,"慧不在意地说。她又去回答别的青年的招呼。
她们走完了天井,进了一个小廊,一道楼梯把她们引到楼上去。
楼上两个房间里有不少的人。前面一个房间接连着露台,房间不大,只有几件旧家具。好些人坐在地上。德已经来了。
影看见他站在露台上和两个学生谈话。
人家叫影坐在那张木板床上,坐在她旁边的还有两个女学生。慧到露台上去了。房里好几组人在低声谈话。接着又来了几个人。夜也跟着来了。
"明,再没有人来吧,"德在露台上面转过身子问那个站在门口的方脸学生道。他并不等明回答,就继续说:"不必等了,我们就开会吧。"
"好,人来齐了,"明回答道,接着房里起了小小的骚动,后面房里和露台上的人都拥挤到前面房里来。除了五六个人外,大家都盘脚坐在地上。门关上了。桌上一盏旧煤油灯的微光黯淡地在一些人的脸上涂了一层黄色。大家都不作声。有三四个人用窒息的声音在咳嗽。在片刻的宁静之后明的声音响起来了。
明说明了开会的本意,就让德出来说话。德坐在桌子前面,背着灯光。人看不清楚他的脸,但他的话是不会被人遗漏的。他从开始说到结尾,中间就没有停顿过。热情鼓舞着他,又使他鼓舞着别的人。他说着在目前的环境里青年团体应该如何地加紧工作。他的论据在那些学生的耳朵听来是异常雄辩的。每个青年的心都为他的话而颤动了。
影在这个环境里是生疏的。但是德的话把她吸引住了。这些时候她就没有把眼睛离开过德。德的脸好像一张鹰脸似地压迫着她的眼睛。她被两种思想折磨着:时而,不要再说了;时而,继续说下去吧。他的话被她完全听进了耳里,而且经过了仔细的咀嚼。好些话使她难过,但是她又禁不住在心里说:"你是有理由的。你是有理由的。"在她的谦虚的女孩子的心里,她把德过分地看重了。
街上没有一点声音。夜从窗外窥进来。房间里空气很沉闷,又有好些人在低声咳嗽。但是德的话依旧没有阻碍地流下去,像一股流水。水流进了影的心里,把她的畏怯全洗去了。"他有好些话都是指着我说的,他在指摘我的弱点,"她听见德说到对于旧势力应该坚持着不妥协的态度时,她忍不住激动地这样想了。
水终于流尽了。德闭了嘴,让另一个青年起来说话。接着第三个人又说,就这样继续着。全是些工作报告和以后的工作计划。影觉得自己不能够全懂。但是她也努力听了。她很奇怪:好几个年纪很轻的学生居然是那么勇敢。她平时也遇见过他们的。还有她旁边坐的那个长得不好看的女学生也说了许多使人激动的话。等到她被介绍到那些同伴中间的时候,她不觉惭愧地红了脸。别人接连问了她几句话,她一时几乎回答不出来。
后来会开完了。门打开,人陆续散去。学生们赤脚走下楼梯,每一个青年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他们都不说话,好像接受了一个重大使命离开这里似的。
影跟着慧走了。她们走得不快。一会儿德从后面赶了上来。他走在她们前面,和一个学生谈话。
没有人预备火把。灰白色的天空给这一行人指着路。影一面和慧说话,一面却在注意德的背影。德的瘦长的影子像一只鹰盘旋在她的头上,大的翅膀给她遮住了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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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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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慧和影进了房间。慧点燃桌上的煤油灯,看表,已经是十二点钟了。
"今天晚上的印象怎样?"慧问道。
"我只有感动。我不配说别的话。"影说话时还感觉到心跳。
"你觉得德怎样?"慧在床沿上坐下来,笑了笑,忽然发出这句问话。两只亮眼睛敏锐地望着影。
"德——"影刚说出一个字,就闭了嘴,她的脸给慧看得发红了。她低下头过了半晌才抬起来,不自然地问道:"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你就这样害羞了。"慧狡猾地笑起来。她把身子倒下去,斜卧在床上,过后又站起来,走到影的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影的肩上带笑说:"大家都说德讨厌女人。但是他有些地方叫女人不能不爱他。"
影惊讶地回过脸看慧,两个女人的眼光成了两根平行线。
于是影的眼光往下面移动。她的脸渐渐地阴暗起来。她不回答慧的话。
"影,你为什么忽然又不快活了?"慧把半个身子靠在影的身上,在她的耳边体贴地说。
"我在想我自己的事情,"影解释道。"我的身世很苦……父亲严厉,待我没有感情。母亲多病,又瞎了眼睛。我过去就少有欢乐的事情……"影的声音抖动着,好像一滴一滴的眼泪从那里面流了出来。
"为什么要谈过去的事情?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你已经走上了新的路,"慧紧紧地偎着影温柔地安慰道,她把影当作她的妹妹看待。
"慧,你是幸运的,你的环境好,你有勇气,你已经站起来了。我却害怕我没有勇气。我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够脱离苦海,"影的苦恼的声音深深地打动了慧的心。影拿双手蒙住眼睛,似乎怕见灯光一般。
慧把脸紧紧靠着影的脸,用温柔的声音差不多要咬着影的耳朵说:"影,不要伤心。现在社会上我们女人的生活的确太苦了。但是我们要争回我们的幸福。你就忘记了今晚上看见的碧和平?她们的过去环境都很坏,并不比你好。碧从小就死了父母。但是现在她们都是学生团体里面的活动分子。"
影听清楚了慧的话。她记得碧和平,碧就是那个时常发言的不好看的女学生,有小的眼睛和高的颧骨。她的热烈而富于条理的说话,使许多人表示赞同。平相貌端正,不大说话,在场的人似乎都敬重她。她就是那所房屋的主人,是她和另一个男同伴用了夫妻的名义把房屋租下来的。慧告诉过她,平曾经为团体做过好几件事情。她们今晚上和她谈过几句话。她们的年纪并不比她的大,为什么她跟她们就差了这么远?
"我希望我能够做到她们那样,"影挣扎了许久才努力说出了这句话。这时候她仿佛看见那只大鹰的黑影向她的头压下来,但是慢慢地鹰又飞走了。
"影,快乐起来。我们的生活里需要快乐。为了那个大事业我们会牺牲一切,甚至明天的太阳和空气。所以我们有空时间,就应该快乐地度过。我们是需要快乐的。"
影觉得她的身子在慧的紧抱中发热了。慧的小嘴吐出热气在她的脸上。她觉得悲哀在她的肚里堆积起来,要到了她的喉管,但是忽然全消失了。她感激地伸出手来回答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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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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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体里的工作一天一天地紧张起来了。德好几夜没有睡够觉。
星期日下午学校里很静,学生们都回家或者出外去了。没有人来打扰德。让他安静地躺在木板床上。温暖的春天的空气很容易叫人感到疲倦。不久德就抛掷了手里拿的一本书,闭着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他从来不做梦,一闭上眼睛就失了知觉,一直到第二次睁开眼睛。但是这一天他却有些糊涂了。他觉得一块热的东西压在他的脸上,一股热气直往他的口里喷,使他的身子变得更软了。但是他还在努力挣扎。他想,这一定是梦。于是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一张女性的面庞贴在他的脸上。热的嘴唇就紧紧地压着他的嘴。他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想站起来,努力说:"是你?"然而那个柔软的身子又压下来,那热气使他的心软了,他屈服似地伸出两只手抱住她。
这陶醉使德忘了自己。但是过了一会他又慢慢地清醒了。
慧的战胜者似的笑脸刺痛他的眼睛。他忽然动了气,把她推在一边,自己从床上起来,一个人烦躁地在房里大步踱着。但是房间太小了,限制了他的脚步。
"慧,你这个小鬼。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他气恼地对慧说。慧坐在床沿上,带着狡猾的笑脸看他。
"我要来看看你这个雷究竟怎样厉害。"慧看见德的懊恼的样子更加感到胜利的得意。
"我说你们女人都不行,你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你们都该挨雷打。"德挣红了脸骂起来。
"可惜你这个雷只是空心雷,没有一个女人会怕你。"慧冷笑说。"现在你的最后防线也让我攻破了。哈哈。"
"攻破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就讨厌你们这班公式主义者。开口闭口总说女人不行,说恋爱是革命的仇敌。现在你应该明白了自己的弱点吧。哈哈。"慧带着笑站起来,两只眼睛半轻蔑半引诱地望着他。
德没有话说,就垂下了头。
"可怜影还把你当作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圣人。"慧进逼似地讥笑道。
"好,我给你一个满足吧,"德忽然粗声说了这一句,就扑过去,抱住了慧的细腰,疯狂地把吻像阵雨般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他的拥抱是那么紧,使得慧软下来了。慧从来没有像这样软过。
这样过了好一会,德放松了手,粗暴地把慧的身子往床上一推,让她倒在床上,就像抛掷一件用旧了的东西一样。然后他半疯狂地笑起来,接连说:"你害了敏,还要来害我。我不怕,你记住我是一个雷,一个雷。"
"敏,我为什么害他?那是两个人同意的事情。而且现在也完了。"慧坐在床沿上抚着她的撞痛了的身子。胜利者的骄傲已经完全丧失了。
两对眼睛望着。他们就像两只斗兽,等着机会来互相吞食。
时间在沉默中过去了。还是慧先开口说话:"德,我们现在讲和吧。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装得这样互相憎恨?这样下去对事情有什么好处?"
"但是——"德挣扎似地说,他把眼光掉开不看她。"我们的事业已经好几次被你们女人的爱情破坏了。你现在又来……你把敏和别的人都抓在手里玩弄。我却不是像敏那样的人。"他努力在记忆里找寻女人的坏处,尤其是慧的罪状,想拿这些来做自卫的武器。
"那不是我们女人的错。大家都有责任,"慧温和地辩解说。"大自然给我们一种本能,一种欲求,我们就有权利来使它满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恋爱并不违反我们的本能。相反的,恋爱是我们应有的权利。"
慧真聪明。她知道德的弱点。她不断地用热情的眼光看他。德终于无话可说了。的确他一时找不到话来驳倒慧了。
慧的一切行为好像都是有理由的。她究竟是一个勇敢的女同志。她那可爱的圆脸,她那堆在右边脸颊上的飘散的黑发,她那发光的眼睛,她那厚的嘴唇,她那健康色的手腕,这一切都是可以使每个青年男子心醉的,现在她不要任何代价自愿地全交给他。他也是一个青年,他不能够再固执地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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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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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里德遇见了敏。德几次在谈话的时候红了脸。后来关于某一个问题敏又跟德吵架似地争论起来,德疑心敏故意向他挑战。
开过会,德最先走出来,敏却在后面唤着:"德,等我一下,我有话对你说。"他的态度很恳切。
德以为敏一定要和他谈论关于慧的事情,他不愿意听敏谈这件事,但是他也同意了。
两个人走在清静的街上,敏用手电筒照着路。德和敏离得很近。他看不见敏的面孔,但是他听见敏的急促的呼吸。
"德,你为什么这几天不到我这里来睡?"敏用了窒息的声音问。
"我没有空,"德短短地、冷冷地回答。
"这是假话,我知道这是假话。"敏痛苦地说。"你不来,是你不高兴我,为了慧。"德听见他的话就仿佛看见了他的心的跳动。
"你知道,就不用说了。"德害怕敏再提慧的事,他想用这句话来封他的嘴。
"德,我告诉你。我现在向你说真话。我不能够再瞒你。我和慧发生过关系。"敏说这些话,声音抖得更厉害,感情使他激动,他似乎要把心都吐出来给德看。
德受窘了。他想不到敏会拿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不用说敏还不知道他同慧的事情。但是他能够永远瞒住敏吗?他找不到适当的话说,他第一次感到踌躇了。
"这也许是不对的,你们大家都在努力工作,我却把时间浪费在个人的享乐上面。我觉得很抱歉,仿佛你们大家都因此看轻了我,"敏恳切地甚至带着懊恼的调子说。
敏的态度感动了德。他觉得应该安慰敏。但是马上另一种思想又抓住了他:他想敏也许在故意试探他,敏也许已经知道了他同慧的事情。那么他的话还有什么用处。他不能说别的话,仅仅接连地说了几个"不"字,这只是在分辩说他们并不看轻他。
"这几天慧对我又冷淡了,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我的心早被她拿去了。离开她我仿佛就不能够活下去……她一定爱上了别人,她也许是拿我开玩笑……但是我离开她,就不能够生活。德,帮忙我吧。"敏的声音一直抖下去,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好像在给它伴奏似的。不远处有两只狗叫起来。黑暗包围着这条沉睡的街道。只有手电筒放出来一圈光。在沙漠一般的寂寞的背景里这个被爱情苦恼着的男子显得更可怜了。
"敏,这是什么样的观念。你会说出这种话。你这个蠢人。
你自己难道就不害羞?"德被许多琐碎的思想纠缠着,正解不开。他听见敏的最后一段话,就努力从网中挣扎出来。他开始责备敏,但是话里面没有恨,只有关心。"这全是幼稚的行动,我不能给你帮忙。"
"你不了解我的心。你完全不懂。"敏听见那些他不曾料到的德的答话,就摇着头感叹地说。然后他又用他的战抖的手抓住了德的膀子,不住地摇撼:"德,你把慧给我找来,你去,你一定去。"
"敏,不要装傻。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一道走了,"德烦躁起来,他不能够再忍耐地倾听敏的话。慧的脸在黑暗里现出来,张开口说:"我同敏的事情现在完结了。"他应不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敏?把他同慧的事情告诉敏?这个思想像酷刑一般地折磨着他。
"德,你一定去,你去告诉她……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要她来……我需要她,"敏半疯狂地哀求说。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抓住德的膀子。
"你这个傻子。明天见。"德起初不答话,后来忽然把身子一抖,摔开敏的那只手,短短地吐出这几个字,就向着黑暗里大步走了,抛了敏在后面。
敏跟着赶上去。德又加快了脚步。在一条三岔路口,敏看看要追上德了,却被一只手拦腰挡祝"往哪里去?"一个兵士站在他的身边严厉地问道。
"回家去,××街。"敏用了电筒照那个兵士的脸,一张黄瘦的三角脸。
"电筒拿过来。"兵士更严厉地命令道。
"不拿给你。这是我的东西。"
"拿过来。"兵士固执地命令道。
"我不拿,你没有权利命令我。"敏昂然反抗说。
"你不害怕?"兵士把盒子炮抵住他的胸膛。
"好,拿给你。"敏知道再反抗也没有用处,就把电筒交给兵士,转身要走开。
"不准走。"兵士接过电筒又大声叫起来,拿了电筒去照敏的脸。
"电筒交给你,还不能走吗?"敏装出平静的声音问道。
"不行,还要检查。"
一个恐怖的感觉压在敏的头上,他知道身边有些文件是不能够给兵士看见的。他正在想逃避的办法。
兵士看见敏不说话,就动手来检查。敏正要抵抗。恰恰在这时候一个雷响了,打在兵士的头上。兵士把身子一侧,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瘦长的黑影。
"德,你。……"敏快活地叫起来。
"敏,你回去。让我来对付这个东西。我的气力比你的大。"
德的粗暴的声音把静寂的黑夜搅乱了。同时他在夺兵士的盒子炮,敏在后面拖住兵士的手。
"敏,你走。你身边的文件要紧。"德又一次命令地叫起来。接着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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