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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雨江南-亵渎-第6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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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名

        《天龙八部》,这名词出于佛经。《法华经:提婆达多品》中说:“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天龙八部”包括八种神道怪物,因为以“天”及“龙”首,所以称为“天龙八部”。八部者,一是天,二是龙,三是夜叉,四是干达婆,五是阿修罗,六是迦楼罗,七是紧那罗,八是摩呼罗迦。

        “天”是指天神。

        “龙”是指神。佛经中的龙,和我国的传说中的龙大致差不多,不过是没有脚的。佛经中有五龙王、七龙王、八龙王等等名称。佛教对龙很是尊敬,认为水中生物以龙的力气最大,所以对禅师尊称为“龙象”,如“西来龙象”,那是指从西方来的高僧。八龙王之中,有一位叫做沙竭罗龙王,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八岁睹到释迦牟尼所居的灵鹫,现成佛之相。她成佛之时,为天龙八部所见。

        “夜叉”是佛经中的一种鬼神,有“夜叉八大将”、“十六大夜叉将”等名词。

        “夜叉”的本义是能吃鬼的神,又有捷疾、勇健、轻灵、秘密等意思。《维摩经》注:“什曰:‘夜叉有三种,一、在地,二、在空虚,三、天夜叉也。’”现在我们说到“夜叉”,都是指恶鬼,但是在佛经中,夜叉往往是好的,夜叉八大将的任务是“维护众生界”。

        “干达婆”是一种不吃酒肉,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是服侍帝释的乐神之一,身上发出浓列的香气。“干达婆”在梵语中又是“变幻莫测”的意思,魔术师也叫“干达婆”,海市蜃楼叫做“干达婆城”。

        “阿修罗”这种神道非常特别,男的极丑陋,而女的极美丽。阿修罗王常常和帝释战斗,因为阿修罗有美女而无美好的食物,帝释有美食而无美女,互相妒忌抢夺,每有恶战,总是打得天翻地覆。我们常称惨遭轰炸、尸横遍地的大战场为“修罗场”,出典就是由此而来。大战的结果,阿修罗王往往打败,有一次他大败之后,上天下地,无处可逃,于是化身潜入藕的丝孔之中。阿修罗王性子执拗,喜欢妒忌。释迦牟尼说法,说“四念处”,阿修罗也说法,说“五念处”。释迦牟尼说“三十七品”,阿修罗偏偏多他一品,说“三十八品”。

        “迦楼罗”是一种大鸟,翅有种种庄严宝色,头上有一个大瘤,据说此鸟两翅相距三百三十万里,地上只能容它一只脚,鸣声悲苦,以龙为食。旧说部中说岳飞是“大鹏金翅鸟”投胎转世,罗楼迦就是这大鹏金翅鸟了。他每天要吃一个龙王,及五百条小龙。到他命终时,诸龙吐毒,无法再吃,于是上下翻飞七次,飞到金刚轮山顶上命终。因为他一生以龙(大毒蛇)为食物,身体内积蓄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纯青琉璃色。

        “紧那罗”在梵语中为“人非人”之意。他形状和人一样,但头上只角,所以称为“人非人”,善于歌舞,是帝释的乐神。

        “摩呼罗迦”是大蟒神,人身而蛇头。

        这武侠小说以“天龙八部”为名,它写的是宋时云南大理国的故事。

        大理国是一个佛教国家,它的帝皇往往放弃皇位,出家为僧,是我国历史上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射雕英雄传》中所写的南帝段皇爷,就是大理国的皇爷之一。

        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都将成为小说中的主要角色。当然,他们是人而不是怪,只是用这些怪物作绰号,就像水浒中的母夜叉孙二娘、摩云金翅欧鹏。

      第一章  无量玉壁

        青光闪动,一柄三尺六寸长的青钢剑倏地刺出,指向中年汉子左肩,使剑者不等剑招用老,身随剑走,剑锋已削向那汉子右颈。那中年汉子竖剑一挡,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嗡嗡作声,震声未绝,双剑剑光霍霍,已换了七个方位。中午汉子长剑猛地击落,直砍使青钢剑的少年顶门,那少年身子避向右侧,左手剑诀一引,青钢剑疾刺那汉子大腿。两人以快打快,招招均似是以性命相搏。

        练武厅上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居中而坐,右手捻著长须,神情甚是得意。他左右两侧站著廿余名男女【创建和谐家园】,各人均是凝神观看场中二人相斗。西边一排锦垫椅子,坐著十余位宾客,场中二人的角斗,也均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眼见那少年与中年汉子已拆到七十余招,剑招上越来越惊险,兀自未分胜败,突然那中年汉子一剑挥出,似是用力过巨,身子微微一晃。西边宾客中忽有一位白衣青年“嗤”的一笑,他随即知道失态,伸手按住了口。

        便在这时,场中使青钢剑的少年左手呼的一掌拍出,击向那汉子后心。那汉子乘势向前一跌,手中长剑迅捷异常的圈转,喝一声“著!”那少年左腿已然中剑,脚下一个踉跄,长剑在地上一撑,站直身子待欲再斗,那中年汉子已还剑入鞘,笑道:“褚师弟,承让、承让,伤得不厉害么?”姓褚的那少年脸色苍白,咬著嘴唇道:“多谢龚师兄剑下留情。”

        那长须老者满脸得色,微微一笑,说道:“这一次东宗已胜了三阵,看来这‘剑湖宫’又要归东宗住五年了。辛师抹,咱们还用得著比划么?”坐在西首的一名中年道姑甚有愤愤之意,强忍怒气,说道:“左师兄果然【创建和谐家园】得好徒儿,但不知师兄对‘无量玉壁’的钻研,这五年来可大有心得否?”长须老者向她瞪了一眼,说道:“师妹忘了本派的规矩么?”那道姑“哼”了一声,便不再说下去了。

        原来那老者姓左,名叫子穆,江湖上外号叫作“一剑震天南”,是“无量剑”东宗的掌门。那道姑道号双清,有个外号叫作“分光捉影”,是“无量剑”西宗掌门。“无量剑”原分东、南、西三宗,南宗早已式微寥落,东西二宗却均人材鼎盛。这“无量剑”创派于五代后唐年间,自于大宋初年分为三宗之后,每隔五年,三宗门下的【创建和谐家园】便在无量山头的“剑湖宫”中比武斗剑,哪一宗获胜,便得在“剑湖宫”中居住五年,至第六年上重行比试。五场斗剑,赢得三场者为胜。这五年之中,败者固然极力钻研,以图在下届剑会中一雪前耻,胜者也是丝毫不敢松懈。数十年来,南宗从未胜过一次,东西二宗却是互有高下。传到左子穆与双清手中,东宗已胜过两次,西宗胜过一次,那姓龚的中年汉子与褚姓少年相斗,已是本次比剑中的第四场,姓龚的汉子既是获胜,那么东宗四赛三胜,第五场便不用比了。

        “无量剑”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只因有这五年一比剑的规矩,百年来剑术更是越研越精。一来专心内争,少与外派冲突,本派的高手大都能寿终正寝,人才得以保全,极少在江湖仇杀中丧生;二来东西二宗均认为这五年一次的比剑是有关本宗荣辱的大事,师父传授时尽心竭力,【创建和谐家园】学剑时日以继夜,每一代均有新的剑招创制出来。

        西首锦凳上所坐的,除了双清之外,更有东西二宗掌门人共同出面邀请的武林高手,请来秉公裁决。八位到会的公证人,无一不是云南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不是技艺超群,便是年高德勋,只是坐在最下首的那仙白衣少年,却是藉藉无名,偏是他在那龚姓汉子佯作失足时“嗤”的一笑。

        这少年乃随滇南普洱老武师马五德而来。马五德是大茶商,自幼好客,颇有孟尝之风,江湖上如有落魄的武师前去投奔,他必竭诚相待,因此武林中人缘极佳,武功却未见有什么惊人之处。“一剑震天南”左子穆听马五德引见之时,说这少年姓段。段姓是大理国的皇姓,但左子穆听了也不以为意,心想他多半是马五德的【创建和谐家园】,这马老儿自身的功夫稀松平常,【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创建和谐家园】还高得到哪里去,是以连“久仰”两字也懒得说,只是拱了拱手,便请入宾座。不料他不知天高地厚,竟当左子穆的得意【创建和谐家园】佯出虚招之时,失笑讥讽。

        “无量剑”东宗四赛三胜,当公证的点苍派大【创建和谐家园】柳之虚、哀牢山玉真观道人凌宵子、大觉寺迦叶禅师、马五德等便纷纷向左子穆道贺。左子穆笑道:“辛师妹今年派出的四位【创建和谐家园】,剑术上的造诣著实可观,尤其这第四场,我们胜得更是侥幸。这位褚师侄年纪轻轻,居然练到了这般地步,前途当算不可【创建和谐家园】,五年之后,只怕咱们东西两宗得换换位了,呵呵,呵呵!”说著大笑不已。他突然眼光一转,瞧向那段姓青年,说道:“我那劣徒适才以虚招‘跌扑步’获胜,这位段世兄似乎颇不以为然,咱们都是自己人,段世兄若是有兴,便下场指点小徒一二如何?马五哥威震滇南,强将手下无弱兵,门上之物一定是高的了。”马五德脸上微微一红,忙道:“这位段兄不是我的【创建和谐家园】。老哥哥这手三脚猫的把式,哪里配做人家师父?左贤弟可不要当面取笑。这位段兄来到普洱舍下,听说贵派两宗比剑,知道这是大开眼界的机会,是以要跟著老哥哥同来。”左子穆心想:“他若是你的【创建和谐家园】,碍著你的面子,我也不做得太绝,既是寻常宾客,那可不能客气了。有人竟敢在剑湖宫中讥笑‘无量剑’东宗的武功,若不教他闹个灰头土脸的下山而去,我左子穆颜面何存?”当下冷笑一声,说道:“请教段兄大号如何称呼,是哪一位高人的门下?”

        那姓段的青年道:“在下单名一个誉字,没投师学过什么武艺。我看到别人摔跤,不论他真摔还是假摔,忍不住总是要笑。”左子穆听他言语无礼,全无恭敬之意,不禁心中有气,道:“那有什么好笑?”段誉轻摇手中折扇,轻描淡写的说道:“一个人站著坐著,没什么好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在地下,那就可笑得紧了。”左子穆以一派宗师之尊,见这青年说话越来越狂妄,早已气塞胸臆,但他虽是傲慢,为人却甚持重,当下也不即发作,向马五德道:“马五哥,这位段兄是你好朋友么?”马五德是老江湖了,岂有不知他言下之意,他问这句话,显是决意要惩治一下这个段誉了。马五德和段誉也是初交,半点不知对方底细,他是个生性随和的好好先生,段誉求他携带同来,他不便拒却,便带著来了,此时瞧这情势,左子穆一出手便极历害,大好一个青年,何必让他吃个大亏?便道:“段兄和我虽无深交,咱们总是结伴来的。我瞧段兄适才这一笑,也是出于无意。这样吧,老哥哥肚子也饿了,左贤弟赶快整治酒席,咱们贺你三杯。今日大好日子,左贤弟何必跟年轻晚辈计较?”

        左子穆道:“段兄既非马五哥好友,那么兄弟如若有何得罪,也不算是扫了马五哥的面子。人杰,刚才人家笑你呢,你下场请教请教吧。”那中年汉子龚人杰巴不得师父有这句话,当下抽出长剑,往场中一站,倒转剑柄,拱手向段誉道:“段朋友,请!”段誉道:“很好,你来吧,我瞧著。”大模大样的坐在椅中,并不起身。龚人杰登时脸皮紫胀,怒道:“你……你说什么?”

        段誉道:“你手中拿了一把剑,在场子里晃来晃去,想是要练剑,那么你就练吧,咱们都瞧著。”龚人杰喝道:“我师父叫你这小子也下场来,咱们比划比划。”段誉不住挥动折扇,摇了摇头,说道:“你师父是你的师父,你师父可不是我的师父。你师父差得动你,你师父可差不动我。你师父叫你跟人家比剑,你已经跟人家比过了。你师父叫我跟你比剑,我一来不会,二来怕输,三来怕痛,四来怕死,所以不比,我说不比,就是不比。”他这番话什么“你师父”“我师父”的,说得犹如拗口令一般,练武厅中许多人听著,忍不住都笑了出来。“分光捉影”双清门下,男女【创建和谐家园】各占其半,好几名女【创建和谐家园】咯咯娇笑,练武厅上庄严肃穆的气象,霎时间一扫无余。

        龚人杰大踏步上来,伸剑抵向段誉胸口,喝道:“你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装傻?”段誉见长剑的剑尖离自己胸口只不过数寸,只须轻轻向前一送,便刺入了心脏,他一张俊秀的脸上丝毫不露惊慌之色,却道:“我又是装傻,又是真的不会。”龚人杰道:“你到无量山剑湖中来撒野,想必是活的不耐烦了。你到底是何人门下?受谁的指使,若不直说,莫怪大爷剑下无情。”段誉打个呵欠,伸了伸懒腰,说道:“无量剑在江湖赫赫有名,我就是不动手,你总不能在这许多前辈之前一剑将我杀了。”龚人杰长剑一收,突然左手挥出,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打了段誉一个耳光。段誉将头略侧,竟是没能避开,一张雪白的脸登时肿了起来,五个指印甚是清晰。

        这一来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各人见到段誉这等漫不在乎,有恃无恐的神气,都道他身负绝艺,这才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哪知龚人杰随手一掌,他竟是不能避开,看来显是半点武功也不会。这种事情却是从来没听见过,向来只听人说,什么武学高手故意装傻,戏弄对方,但决无不会武功之人如此胆大妄为的。龚人杰一掌得手,自己也不禁一呆,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将他身子提了起来,喝道:“我还道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原来是如此脓包。”将他身子重重在地下一摔。段誉在地下一滚,呯的一声,脑袋撞在桌子脚上,登时日青鼻肿。

        马五德心中不忍,抢过去伸手扶起,说道:“原来老弟不会武功,那何必到这里来厮混?”段誉摸了摸额角,笑道:“我本是瞧瞧热闹来著。我看无量剑的剑法也没什么了不起,师父徒儿,大伙儿又都是这么小气,看来成不了什么气侯,我可要走了。”左子穆身旁一名年青【创建和谐家园】一跃而出,拦在段誉身前,说道:“你既不会武功,就这么夹著尾巴而走,那也罢了,怎么又说咱们的剑法稀松平常。我给你两条路走,要么跟我比划比划,叫你领教一下无量剑稀松平常的剑法;要么跟我师父磕八个晌头,自己说三声‘放屁’!”段誉笑道:“你放屁?不怎么臭啊!”

        那少年【创建和谐家园】大怒,伸出拳头,一拳便往段誉击去,这一拳势夹劲风,眼见段誉这一下苦头吃得大了,不料拳到中途,突然半空中飞下一件物事,缠住了那少年的手腕。这东西冷冰冰,滑腻腻,一缠上手腕,竟会蠕蠕而动。那少年吃了一惊,急忙缩手时,只见缠在腕上的竟是一条尺许长的赤练蛇,青红斑澜,甚是可怖。那少年一声惊呼,用力振腕,想要甩脱那蛇,但给那蛇牢牢缠在腕上,甩之不脱。忽然龚人杰大声叫道:“蛇,蛇!”脸色大变,伸手插入自己衣领之中,到背心掏摸,但掏不到什么,只急得双足乱跳,手忙脚乱的解衣。这两下变故来得异常突然,众人正惊奇间,忽听得头顶有人轻轻噗哧一笑。众人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少女坐在梁上,满手抓的都是蛇。

        只见那少女约摸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青衫,笑靥如花,手中握著十来条蛇儿。蛇身并不甚大,但或青或花,均是身具剧毒的毒蛇,这少女拿在手中,便如是玩物一般,毫不惧怕,有些毒蛇更在她脸颊上挨挨擦擦,极是亲热。众人向他仰视,也只是一瞥之间,随即听到龚人杰与他师弟大叫大嚷的惊呼,各人都转眼去瞧那二人。段誉却抬起了头,呆呆的望著她。那少女坐在梁上,双脚荡啊荡的,简直是天真烂漫。段誉一见到她,心中便不自禁的生出一种亲近之感,说道:“姑娘,是你救我的么?”那少女道:“那恶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段誉道:“我不会还手……”

        忽听得“嘿”的一声,众人都叫了起来,段誉低下头来,只见左子穆手执长剑,剑锋上微带血痕,一条赤练蛇断成两截,掉在地下,显是被他长剑斩死。龚人杰上身衣服已然【创建和谐家园】,赤了膊乱蹦乱跳,一条小青蛇在他背上游走,他反手欲捉,抓了几次都抓不到。左子穆喝道:“人杰,站著别动!”龚人杰一呆,只见白光一闪,那青蛇已断为两截,左子穆这一剑如风似电,众人大都没瞧清楚他如何出手,那青蛇已尸横就地,妙在龚人杰背上丝毫无损,这劲力拿捏之准,实是罕见。众人都高声喝起采来。

        段誉哼一声道:“杀死一条小蛇儿,有什么希奇,也值得大惊小怪的!”梁上少女叫道:“喂,长须老儿,你干么弄死了我两条蛇儿,我可不跟你客气了。”左子穆怒道:“你是谁家女娃娃,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心中却是在暗暗纳闷,这少女何时来到梁上,大厅上这许多高手,竟是谁也没有知觉,虽说东西两宗比剑,各人均是心有专注,但总不能不知头顶伏著一个人,这件事传将出去,“无量剑”的人可丢的大了。那少女双脚一荡一荡的,只见她一双葱绿的鞋儿,鞋边绣著几朵小小黄花,鞋头缀著一个红色绒球,真是小女孩的打扮。左子穆又道:“快跳下来!”段誉忽道:“这么高,跳下来不摔坏了么?你快去拿架梯子来!”此言一出,又有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西宗门下几名女【创建和谐家园】均想:“这个人一表人才,却是个大傻子。这少女既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得梁去,武功自是极高的了,要用梯子爬下来,那不是笑掉人牙齿么?”

        只听那少女道:“你先赔了我的蛇儿,我再下来跟你说话。”左子穆道:“两条毒蛇,有什么打紧,随便那里都可去捉两条来。”原来他心中已暗生忌惮之意,见这少女玩弄毒物,若无其事,她本人年纪轻轻,自不足为畏,但她背后的师长父兄,只怕是极历害的人物,因此言语中对她居然忍让三分。那少女笑道:“你倒说得容易,你去捉两条来给我看看。”左子穆道:“快跳下来。”那少女:“我不下来。”左子穆道:“你不下来,我可要拉了。”那少女咯咯一笑,道:“你试试看,拉得我下来,算你本事!”左子穆以一派宗师,终不能当著许多武林高手门人【创建和谐家园】之前,和一个小女孩闹著玩,便向双清道:“师妹,你派一名女【创建和谐家园】,上去抓她下来吧。”

        双清道:“西宗门下,没这么好的轻功。”左手穆脸色一沉,正要发话,那少女忽道:“你不赔我蛇儿,我给你一个历害的瞧瞧!”伸手入怀,掏出一条金链般的物事来,向龚人杰掷了过去。龚人杰只道是一件古怪暗器,也不敢伸手去接,左足一点,向旁避开,不料这根金链竟是活的,在半空中一扭,飞向龚人杰背上,原来是一条金色小蛇。这金蛇身形灵活己极,在龚人杰背上、胸前、脸上、颈中,迅捷无比的游走。段誉笑道:“妙啊,妙啊,这金蛇有趣得紧。”

        只见那条小金蛇越游越快,龚人杰身上金光灿烂,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哀牢山玉真观道人凌霄子突然记起一事,失声惊道:“这……这莫非是‘禹穴四灵’中的金灵子。”马五德道:“请问道兄,禹穴四灵是什么玩意呢?”凌霄子脸上变色道:“此间不是说话之所,日后再谈。”抬起头来,向梁上少女说道:“姑娘请了,凌霄子有礼。”说著稽首行礼。那少女满手抓的是蛇,居然尚有闲暇伸手入怀,掏出一粒瓜子来抛入口中,向凌霄子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凌霄子转头向左子穆道:“恭喜左兄比剑得胜,贫道尚有小事,失陪了。”也不等左子穆回答,匆匆走出厅去,经过龚人杰身侧时远远避开,恐惧之情,见于颜色。

        左子穆正凝神注视金蛇,也没理会。马五德却大是奇怪,心想:“哀牢山玉真观刀法是云南武林中一绝,这凌霄道人向来自负,对人倨傲,何以见了这条金蛇便怕得如此历害?他对这小姑娘这般恭敬,却又是何故?”忽得听那少女口中嘘嘘吹了几声,那金蛇直游到龚人杰的脸上,在他眼上一扫,鼻上一撞,龚人杰双手急抓,但金蛇身法神速之极,他连蛇身也没碰到一次,哪里抓它得著?左子穆踏上一步,长剑倏地递出,这时那金蛇正游到龚人杰左眼,左子穆一剑便向金蛇刺去。金蛇身子一扭,已然避开,左子穆的剑尖及于徒儿眼皮而止。这一剑虽没刺到金蛇,旁观众人无不叹服,只须剑尖多递得半寸,龚人杰这只眼睛便是毁了。双清寻思:“左师兄的剑术出神入化,我当真及他不上,单是这一招‘金针渡劫’,我哪里有他这等造诣?”

        唰唰唰唰,左子穆连出四剑,那金蛇宛如背上生了眼睛,每一次均以毫发之差而避开。那少女叫道:“长须老儿,你剑法很好。”口中尖声嘘嘘两下,那金蛇往下一窜忽地不见了。左子穆一呆之际,只见龚人杰双手往大腿上乱抓乱摸,原来那金蛇已钻入他的裤中。段誉哈哈大笑,拍手说道:“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了。”龚人杰急速除下长裤,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那少女天真烂漫,竟也不避男女之嫌,叫道:“你这恶人爱欺侮人,叫你全身脱得净光,瞧你羞也不羞。”又是嘘嘘两声尖呼,那金蛇也真听话,金光一闪,又已钻入了龚人杰的衬裤之中。这练武厅上不少女子,龚人杰虽是怕得要命,这条衬裤却是无论如何不肯脱的。他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外直奔。

        他刚奔到厅门,忽然门外抢进一个人来,砰的一声,两人撞了个满怀。这一出一入,势道都是奇急,龚人杰踉跄后退,门外进来那人却是仰天一跤,摔倒在地。左子穆失声叫道:“是容师弟!”龚人杰也顾不得裤中有蛇,忙抢上扶起,刚将那人扶起,金蛇又在蠢动。他“啊”的一声,伸手去抓蛇,那人又即摔倒。梁上少女咯咯娇笑,说道:“整得你也够了!”口中“呜”的一下长声呼叫。只见金蛇从龚人杰裤中钻了出来,沿墙直上,犹如电光般一闪,己回到了少女怀中。

        龚人杰二次扶起那人,惊叫:“容师叔,你…你怎么啦!”左子穆抢上前去,只见那人双目圆睁,满脸愤恨之色,口鼻气息却已断绝。左子穆大惊,忙施推拿,已是无法救活。原来这人叫容元规,与左子穆同门学艺,武功虽较师兄略逊一筹,但比龚人杰却高得多了,这么一撞,他居然没能避开,已是奇事,而一撞之下登时毙命,更是决不可能。左子穆情知他进来之前已是身受重伤,忙解开他上衣查看伤势。衣衫一解,只见他胸口赫然写著十二个黑字:“今夜子时神农帮诛灭无量剑。”

        这十二个黑字深入肌里,既非墨笔书写,也不是用尖利之物刻划而致,左子穆略一凝视,不禁勃热大怒,手中长剑一振,嗡嗡作晌,喝道:“且瞧是神农帮诛灭无量剑,还是无量剑诛灭神农帮。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原来容元规胸口这十二个字,竟是用一种剧毒的药物写就,腐蚀之下,深陷肌肤。左子穆再看师弟身子各处,再无其他伤痕,喝道:“人豪,人杰,外面瞧瞧去!”甘人豪、龚人杰两名大【创建和谐家园】各挺长剑,应声而出。

        这一来厅上登时大乱,各人再也不去理会段誉和那梁上少女,围住了容元规的尸身纷纷议论。马五德沉吟道:“神农帮近来闹得越来越不成话了。左贤弟,不知他们如何竟与贵派结下了梁子。”左子穆心伤师弟惨亡,哽咽道:“那是为了采药。去年秋天,神农帮四名香主来剑湖宫求见,要到咱们后山采一种药。采药本来没有大不了,神农帮原是以采药、贩药为生,跟咱们无量剑虽没什么交情却也素无梁子。但马五哥想必知道,咱们这后山轻易不能让外人进入,别说神农帮是泛泛之交,便是各位好朋友,也从来没去后山游玩过。这只是祖宗传下的一个规矩,咱们做小辈的不敢违犯而已,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正说到此处,门外缓步走进一个人来,却是先前见金蛇而远避的玉真观凌霄子。只见他垂头丧气,脸上长长一条血痕,头上道冠也跌去了,头发散乱,显是曾跟人恶斗一场而落败。

        左子穆惊问道:“凌霄道兄,你……你……”凌霄子愤愤的道:“天下也没见过这等横蛮之辈,说是不许离山……我……我寡不敌众,双拳难敌八手、十手。”左子穆道:“是跟神农帮动了手么?”凌霄子道:“是啊!他们把守了各处要道,说是不到明日天亮,谁也不许下山。”

        梁上那少女口里咬著瓜子,两只脚一荡一荡的,忽然将一粒瓜子往段誉头上掷去,正中他的额头,笑道:“喂,你吃不吃瓜子?上来吧!”段誉道:“没有梯子,我上不来。”那少女道:“这个容易!”从腰间解下一条青绿长带,垂了下来,道:“你抓住带子,我拉你上来。”段誉道:“我身子重,你拉不动的。”那少女笑道:“试试看嘛,摔你不死的。”段誉见那衣带挂到了面前,伸手便握,不料著手冰冷,那衣带微微颤动,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衣带,竟是一条活蛇,只是蛇身极长极细,上下一般粗细,粗看之下,决计不知是蛇。那少女咯咯一声娇笑,道:“这是青灵子,比铁线蛇还要历害,你用利剑也斩它不断的,快握著它吧。”段誉鼓起勇气,试行握住蛇身,只觉著手处颇是粗糙,并不滑溜。那少女道:“抓紧了!”轻轻一提,段誉身子已然离地。那少女双手互拉扯,几下便将段誉拉到横梁之上。

        段誉见他收起青灵子,又围在腰间,绕了三转,活脱是条腰带,心下又是羡慕,又是害怕,道:“这些蛇儿不会咬人么?”那少女道:“我叫它们咬,那就咬,我不叫咬,它们不会咬的,你不用怕。”段誉道:“是你养熟了的么?”那少女道:“你拿著试试。”将手中一把小蛇递过去给他。段誉忙道:“我不要,不要!”身子向后一缩,一个没坐稳,险些从横梁上摔跌下去。那少女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拉著靠近自己身边,笑道:“你当真一点儿也不会武功,那可就奇了。”段誉道:“有什么奇怪?”那少女道:“你不会武功,却单身到这儿来,那是一定会给他们恶人欺侮的。你到底来干什么?”段誉见她神态可亲,虽是初次相见,却全没当自己外人,正要相告孤身前来的缘故,忽听得脚步声响,门外奔进两个人来,却是甘人豪、龚人杰师兄弟俩。

       

      第二章  一阳指功

        这时龚人杰已穿回了长裤,上身却仍是光著膀子。两人神色间颇有惊慌之意,走到左子穆跟前,甘人豪道:“师父,神农帮在对面山上聚集,把守了山道,不许咱们下山。咱们见敌方人多,不得师父号令,没敢随便动手。”左子穆道:“嗯,来了多少人,”甘人豪道:“大约七八十人。”左子穆哼了一声,道:“七八十人,便想诛灭了无量剑了,只怕也没这么容易。”他一言方毕,忽听得呜的一声长鸣,一枝响箭从门外直射进来。龚人杰反手一抄,接住了箭杆,只见箭上绑著一封信。封皮上写著“字谕左子穆”五个大字。龚人杰将信呈上,左子穆见封皮上的文字写得无礼,道:“你拆来瞧瞧。”龚人杰道:“是!”便拆开了书信。

        那少女在段誉耳边低声道:“打你的这个恶人,便要死了。”段誉奇道:“为什么?”那少女道:“箭上信上都有毒。”段誉道:“哪有这么历害。”只听龚人杰拆信读道:“神农帮字谕左…听著(他不敢直呼师父之名,读到‘左’字时,便将下面‘子穆’二字略过了不念):限尔等一个时辰之内,全体出剑湖宫,自断右手,否则宫内不问良莠,一概鸡犬不留。”点苍派大弟手柳子虚冷笑道:“神农帮是什么东西,夸下好大的口气!”突然间砰的一声,龚人杰仰天便倒。甘人豪站在他身旁,忙叫:“师弟,”伸手欲扶。左子穆抢上一步,一翻掌,按在他的胸口,劲力微吐,将甘人豪震出三步,喝道:“只怕有毒,别碰他身子!”只见龚人杰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拿信的一只手掌霎时之间便成深黑,双足一挺,便已死去。

        前后只不过一顿饭功夫,“无量剑”东宗接连死了两名好手,众人无不骇然。段誉低声道:“你也是神农帮的么?”那少女道:“呸!我才不是呢,你胡说八道什么?”段誉道:“那么你怎地知道箭上信上有毒?”那少女笑道:“这种下毒的功夫粗浅得紧,一眼便瞧出来了。这些法儿只能害害无知之徒。”她这几句话,厅上众人都听见了。左子穆细看那信,实无异状,但侧过了头凝神一看,果见隐隐有磷光闪动。他向那少女拱手道:“姑娘尊姓大名?”那少女道:“我的尊姓大名,可不能跟你说,这叫做天机不可泄露。”在这当口还听到这样子的说话,左子穆强自忍耐,才不发作,又道:“然则令尊是谁?尊师是哪一位?盼能见告。”那少女笑道:“哈哈,我才不上你这个当呢。我跟你说我令尊是谁,你便知道我的尊姓了,你既知我尊姓,便查得到我的大名来,我的尊师便是我妈,我妈的名子,更加不能跟你说。”

        左子穆心下寻思:“云南武林之中,有哪一对前辈夫妇善于养蛇?”一时却想不起来,要知云南地多瘴毒,深山密林之中到处都是毒蛇,养蛇之人甚多。马五德问凌霄子道:“凌霄兄,你刚才说‘禹穴四灵’,那是什么来头?”凌霄子道:“我没说过啊,谁说过了,我一点都不知道。”马五德老于江湖世故,知道以凌霄子的身份武功,对“禹穴四灵”居然如此忌惮,一时不小心冲口而出,事后却是极力抵赖,中间一定有极大的缘故,当下也不再问。

        左子穆又向那少女道:“姑娘既是不肯见告,那也罢了,请下来一起商议。神农帮不许你下山,连你也要一起杀了。”那少女笑道:“他们不敢杀我的,神农帮只杀无量剑的人。我路上听到了消息,所以赶著来看杀人的热闹。长胡子老头,你们剑术不错,可是不会使毒,斗不过神农帮的。”她这几句正说中了“无量剑”的弱点,若是各凭真实功夫撕拼,无量剑东西两宗,再加上八位聘请前来作公证的各派高手,无论如何不会敌不过神农帮,但说到用毒解毒,各人却是一窍不通。

        左子穆听她说:“我在路上听到了消息,所以赶来看看杀人的热闹。”口吻中全是幸灾乐祸之意,似乎“无量剑”中越是死得人多,她越是开心,当下冷哼一声,问道:“姑娘在路上听到什么消息?”他一向颐指气使惯了,随便说一句话,似乎都是叫人非好好的回答不可。那少女忽道:“你吃瓜子不吃?”左手穆脸色微微发紫,若不是大敌在外,他早已发作,当下强忍怒气,道:“不吃!”段誉插口道:“你这是什么瓜子?桂花味?玫瑰味?还是松子味的?”那少女道:“啊哟!瓜子还有这许多讲究么,我可不知道了。我这瓜子是妈妈用蛇胆炒的,常吃眼目明亮,你试试看。”说著抓了一把,塞在段誉手中。

        段誉听到“用蛇胆炒的”五字,心下又有些发毛。那少女道:“吃不惯的人,觉得有点苦,其实很好吃的。”段誉觉得不便拂她之意,送了一粒瓜子到口中一咬,入口果是颇为辛涩,但略微辨味,便似炼果回甘,舌底生津,很有一股清香之意,当下接连吃了起来。他将吃过的瓜子壳一片片的都放在梁上,那少女却是肆无忌惮,顺口便往下吐出。瓜子壳在众高手头顶乱飞,许多人都是皱眉让开。

        左子穆又问道:“姑娘在道上听到什么消息,若能见告,在下感激不尽。”那少女道:“我听神农帮的人说起什么‘无量玉壁’,那是什么玩儿?”左子穆一怔,说道:“无量玉璧?难道无量山中有什么宝玉宝璧么?我倒没听见过。双清师妹,你听人说过么?”双清还未回答,那少女抢著道:“她自也没听说过。你俩不用一搭一档做戏,不肯说,那就干脆别说。哼,好希罕么?”左子穆神色尴尬,心道:“这女孩当真历害。”便道:“啊,我想起来了,神农帮所说的,大概是无量山妙高峰上的镜面石。这块石头平滑如镜,能照见毛发,有人便说它是一块美玉,其实呢,只是一块又白又光的大石头罢了。”那少女道:“你早些说了,岂不是好?你怎么跟神农帮结的怨家啊?干么他们要将你无量剑杀得鸡犬不留?”

        左子穆知道今日反客为主之势已成,要想这少女透露什么消息,非得自己先说才可,便道:“姑娘请下来,待我详加奉告。”那少女双脚荡了荡,说道:“详加奉告,那倒不用,反正你的说话有真有假,我也只信得了这么三成四成,你随便说一些吧。”左子穆道:“去年神农帮到咱们后山采药,我没答应。他们便来偷采。我师弟容元规和几名【创建和谐家园】撞见了,出言责备。他们说道:‘这里又不是金銮殿、御花园,外人有什么来不得?难道无量山是你们无量剑买下的么?’双方言语冲突,便动起手来。容师弟下手没留情,杀了他们二人,当时也没知道,其中一个少年原来竟是神农帮司空帮主的独生儿子。这个仇便结的大了。后来在澜沧江畔双方又比了一次武,再欠下了几条人命。”那少女道:“嗯,原来如此。他们要采的是什么药?”左子穆道:“这个倒不大清楚。”那少女道:“哼,你当真不清楚么?他们想采的,乃是百药克星都拉草。他们要将无量山中的都拉草斩草除根,一株不留。”左子穆道:“原来姑娘比我还更明白。”

        那少女伸出左臂,穿在段誉的腋下,道:“下去吧!”一挺身便跳了下来。段誉“啊”的一声惊呼,身子已在半空。那少女带著他轻轻落在地下,左臂仍是挽著他的右臂,道:“咱们到外面瞧瞧去,看神农帮到了多少人。”左子穆抢上一步,道:“且慢,在下所问之事,姑娘可还没答复呢。”那少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答应过你没有?”左手穆一想,她确实没答应要回答自己的问题,但怎能让她说去便去?

        此刻“无量剑”虽是大敌压境,不愿再结强仇,但左子穆向来自视甚高,被这么一个小小姑娘平白无端的戏弄一番,如何甘心?当下身形一晃,拦在那少女和段誉身前,说道:“姑娘,神农帮恶徒在外,姑娘冒然出去,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无量剑可过意不去。”那少女微笑道:“我又不是你请来的客人,再者,你也不知我尊姓大名。若是我给神农帮杀了,我爹爹妈妈决不会怪你保护不周。”说著挽了段誉的手臂,向外便走,左子穆右臂微动,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说道:“姑娘,请留步。”那少女道:“你要动武么?”左子穆道:“在下见识一下姑娘的武功门派,日后见到令尊令堂,也好有个交代。”长剑斜横胸前,拦住了去路。

        那少女向段誉道:“这长须老儿要杀我呢,你说怎么办?”段誉摇了摇手中折扇,道:“姑娘说怎么办便怎么办。”那少女道:“要是他一剑杀死了我,那便如何是好?”段誉道:“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瓜子一起吃,刀剑一块挨。”那少女道:“这几句话说得挺好,你这人很够朋友,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走吧!”跨步便往门外走去。对左子穆手中青光闪耀的长剑,恍如不见。

        左子穆长剑一抖,指向那少女左肩,他此时仍无伤人之意,只是不许她带同段誉出走。那少女伸手腰间,纤手微动,忽然间绿影一闪,一条长长的布带扭曲而前,飞向左子穆手腕。左子穆一惊之下,急忙缩手,不料这衣带乃是活的,来势如风,左子穆只觉手腕一疼,已被那青灵子咬了一口,当的一声,长剑落地。青灵子抢到地下,身子转了几转,已将长剑缠住,咯咯数声轻响,长剑被它咬成数截。原来青灵子乃是一种灵异之极的怪蛇,皮坚胜铁,更经那少女的父母长期饲养训练,变成了一件历害的活兵刃。要说到武功修为,那少女只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自不能与一派宗师的左子穆相比,只不过她的活兵刃太过灵异,左子穆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以致长剑断折。他“无量剑”中师徒将这柄长剑看得极重,长剑若被敌手削断或是夺去,那么本门绝技已无从施展,虽然适才这一招事出意外,不能说是比武落败,但以左子穆的身份,可不能再行缠斗不休。他左手狠狠抓紧右腕,生怕蛇毒上行,侵入心脏。

        那少女道:“你快用都拉草煮三大碗浓汁喝了下去,两个时辰内不能移动身子,否则剧毒难解。”她出了大门,低声笑道:“我这青灵子是没毒的,可将这个长须老儿吓个半死。这老儿武功很高,他要是追了出来,我可打他不过。”段誉大是羡慕,道:“我不会武功,这才受人欺侮。”说著摸了摸肿起的面颊,犹有余痛,又道:“要是我也有这么一条青灵子,那就不怕人家凶恶了。好姑娘,几时你帮我去捉一条来,好不好?”那少女微笑道:“要再找一条青灵子,那可难了。可惜这条蛇儿也不是我的,否则送了你也不打紧。那是我叔叔的,我偷了出来玩,回去便得还他。”段誉道:“你的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长须老儿说,可能跟我说么?”

        那少女笑道:“什么尊姓大名了?我姓钟,爹爹妈妈叫我作‘灵儿’。尊姓是有的,大名可就没了,只有一个小名。咱们到那边山坡上坐坐,你跟我说,你到无量山来干什么。”两人并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誉一面走,一面说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四处游荡,在普洱时身边没钱了,就到那位马五德马五爷家里吃闲饭。后来他要到无量山来,我闷得无聊,便跟著他来了。”钟灵点了点头,又问:“你干么要从家里逃出来?”段誉道:“爹爹要教我练武功,我不肯练。他逼得紧了,我只好逃走。”

        钟灵睁著一对圆圆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道:“你为什么不肯学武,怕辛苦么?”段誉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想来想去想不通,又跟我伯父争了一场。爹爹要我向伯父磕头赔礼,我自己总觉我没错,不肯赔礼,爹爹和妈妈因此又吵了起来……”钟灵微笑道:“你妈妈总是护著你,跟你爹爹吵,是不是?”段誉道:“是啊。”钟灵叹了口气道:“我妈也是这样。”她眼望西方远处,出了一会神,又问:“你什么事想来想去想不通?”

        段誉道:“我从小受了佛戒。爹爹请了一位老教师教我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请了一位高僧教我念佛经。十多年来,我学的都是什么戒杀戒嗔,什么慈悲为怀,忽然爹爹教我练武,学【创建和谐家园】杀人的法子,我自然觉得不对头。爹爹说了我不听,伯父跟我辩了一天一夜,我仍是不服。”钟灵道:“于是你伯父大怒而去,是不是?”段誉摇头道:“我伯父不是大怒而去,他伸手点了我两处穴道。一霎时间,我全身好像有一千一万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多蚂蚁在吸血。我伯父说:‘这滋味好不好受?我是你伯父,待会自然跟你解了穴道。倘若你遇到的是敌人,那时可教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倒试试【创建和谐家园】看。’我被他点中穴道后,要抬一根手指头也是不能,哪里还能【创建和谐家园】。当然,我活得好好地,干么要【创建和谐家园】?”

        钟灵呆呆的听著,突然大声道:“你伯父会点穴?是不是伸一根手指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一戳,你就动弹不得了?”段誉道:“是啊,那有什么奇怪?”钟灵脸上充满惊奇的神色,道:“你说那有什么奇怪,你说那有什么奇怪?武林中,倘若有人能学到几下点穴的功夫,你叫他磕上一万个头,求上十年二十年他也愿意,你却偏偏不肯学,当真是奇怪之极了。”段誉道:“这点穴功夫,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钟灵叹了口气,道:“你这话千万不能说,更加不能让人家知道了。”段誉奇道:“为什么?”钟灵道:“你即然不会武功,江湖上许多坏事情就不懂得。你段家的点穴功夫天下无双,叫做什么‘一阳指’。学武的人一听到‘一阳指’二个字,那真是垂涎三尺,羡慕得十天十夜睡不著觉。要是有人知道你伯父、你爹爹会这功夫,说不定有人起来歹心,将你绑架了去,要你伯父、爹爹用‘一阳指’的穴道谱诀来换。那怎么办?”

        段誉搔头道:“有这等事?我伯父烈性如火,恼起上来,一定跟那人好好的打上一架。”钟灵道:“是啊。跟你段家相斗,旁人自然不敢,可是为了‘一阳指’的武功秘诀,那也说不得了。何况你落在人家手里,投鼠忌器,事情就十分难办。这样罢,你以后别对人说姓段。”

        段誉道:“云南姓段的人成千上万,也不见得个个都会这点穴的法门。我不姓段,你叫我姓什么?”钟灵微笑道:“那你便暂且跟我的姓吧!”段誉笑道:“那也好,那你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几岁?”钟灵道:“十六,你呢?”段誉道:“我大你三岁。”

        钟灵摘起地下的一片草叶,一段段的扯断,忽然摇了摇头。段誉道:“你心中在想什么?”钟灵道:“我总是难以相信。你居然会不愿学‘一阳指’的功夫,你在骗我,是不是?”段誉笑了起来,道:“你将一阳指说的这么神妙,真能当饭吃么?我看你的金灵子、青灵子,那就好得多。”钟灵叹:“但愿我能将几条蛇儿,跟你换换这手武功,可惜你既不会一阳指,这几条蛇儿也不是我的。”段誉道:“你小小一个女孩儿,尽想著这些打架杀人的事干什么?”钟灵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腔作势?”段誉奇道:“什么?”钟灵手指东方,道:“你瞧!”

        段誉顺著她手指瞧去,只见东边山腰里冒起一条条的袅袅青烟,一共有十余处之多,不知有何用意。钟灵道:“你虽不想杀人打架,但旁人要杀你打你,你总不能束手待毙啊。这些青烟是神农帮在煮炼毒药,待会用来对无量剑的。我只盼咱们能悄悄溜了出去,别受到牵累。”段誉摇了摇折扇,大不以为然,道:“这种江湖上的凶杀斗殴,越来越不成话了。无量剑中有人杀了神农帮司空帮主的儿子,现在那个容元规已被他们下毒杀害,还饶上了那个打我耳光的龚人杰,一报还一报,已经抵过数啦。就算有什么不平之处,也当申明官府,请父母官禀公评断,怎可动不动便杀人放火?咱们大理国中,那还有王法么?”

        钟灵“啧、啧、啧”的三声,道:“听你口气,倒像是什么皇亲国戚、官府大老爷似的。咱们老百姓才不来理你呢。”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指著西南角上,低声道:“待天黑之后,咱们悄悄从这里出去,神农帮的人未必见到。”段誉道:“不成!我要去见他们帮主,晓论一番,不许他们这样胡乱杀人。”钟灵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道:“段兄,你这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神农帮主司空玄阴险狠辣,善于使毒,可跟无量剑不同。咱们别生事了,快些走吧。”段誉道:“不成,这种事我非管一管不可,你若是害怕,便在这里等我。”说著站起身来,向东走去,钟灵望著他的背影,待他走出数丈,忽地纵身追去,右手一探,往他肩头拿去,段誉听得背后脚步之声,待要回头,右肩已被她抓住。钟灵跟著脚下一勾,段誉站立不住,向前一扑而倒。

        他鼻子撞在山石之上,登时流出鼻血。段誉气冲冲的爬了起来,见打跌他的乃是钟灵,怒道:“你干么如此恶作剧?摔得我好痛。”钟灵道:“我要再试你一试,瞧你是假装呢,还是真的不会武功,我这是为你好。”段誉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见满手是血。鲜血跟著流下,沾得他胸前殷红一滩。他受伤甚轻,但见血流得这么多,不禁“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钟灵倒有些担心了,忙取出手帕,去替他抹血,段誉心中气恼,伸手一推,道:“不用你来讨好,我不睬你。”他不会武功,出手全无部位,这么一推,正好推向她的胸前,钟灵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一勾,顺势一带一送,段誉被她直摔出去,砰的一声,后脑撞在石上,登时晕了过去。

        钟灵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见他始终不动,心下倒有些慌了,过去俯身一看,只见他双目上挺,气息微弱,已是晕了过去,忙伸手捏他人中,又用力揉搓他的胸口。

        过了良久,段誉才悠悠醒转,只觉自己靠在一处十分柔软的地方,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慢慢睁开眼来,但见钟灵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正焦急的望著自己。钟灵见他醒转,长舒了一口气,道:“啊,幸好你没死。”段誉见自己身子倚靠在她怀中,后脑枕在她的腰间,不禁心中一荡,但随即觉到后脑撞伤之处阵阵剧痛,“哎哟”一阵大叫。钟灵吓了一跳,道:“怎么啦?”段誉道:“我……我痛得历害。”钟灵道:“你又没死,哇哇大叫的作什么?”段誉道:“要是我死了,还能哇哇大叫么?”钟灵噗哧一笑,心想这句话我可说错了,扶起他的头来,只见他后脑肿起了老大一个血瘤,足足有鸡蛋大小,虽不流血,想必十分痛楚,嗔道:“谁叫你出手轻薄下流,要是换作别人,我当场便杀了你,叫你这么摔跌一交,可还便宜了你呢。”段誉坐起身来,奇道:“我……我轻薄下流了?哪有此事?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钟灵少女心怀,情窦初开,于男女之事介乎似懂非懂之间,听了他的话后,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总之是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伸手推我这里……这里……”段誉登时省悟,很觉不好意思,待要说什么话解释,似乎又觉不便措辞。钟灵道:“总算你醒了过来,害得我急得什么似的。”段誉道:“适才在剑湖宫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会多吃两记耳光。现下你摔了我两次,咱们大家扯了个直。总之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钟灵道:“你这么说,那是在生我的气了?”段誉道:“难道你打了我,还要我欢欢喜喜的说:‘姑娘打得好,打得妙’?还要我多谢你吗?”钟灵拉著他的手,歉然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打你啦。这一次你别生气吧。”段誉道:“除非你给我狠狠的打还两下。”

        钟灵想了想,很不愿意,但见他怒气冲冲的转身欲行,便仰起头来,说道:“好,我让你打还两下就是。不过……不过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誉道:“出手不重,那还算是什么报仇,我是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给打,那就算了。”钟灵叹了口气 ,闭了眼睛,低声道:“好吧!你打还之后,可不能再生气了。”过了半响,没觉得段誉的手打下,睁开眼来,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钟灵奇道:“你怎么还不打?”段誉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双颊上各各轻弹一下,笑道:“就是这么两下,痛得历害么?”钟灵大喜,笑道:“我早知你这人很好。”

        段誉见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过尺许,吹气如兰,越看她越美,一时舍不得离开,隔了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报了,我要找那个司空玄帮主去了。”钟灵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点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讳,我可救不得你。”段誉摇头笑道:“不用为我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说著大踏步便向青烟升起之处走去。钟灵大叫阻止,段誉只是不听。钟灵怔了一阵,道:“好,你说过有瓜子同吃,有刀剑齐挨!”和他并肩而行,不再劝说。

        两人走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两个身穿黄农的汉子快步迎上,左首一个年纪较老的喝道:“什么人,来干什么?”段誉见这两人肩头都是悬著一只药囊,手执著一柄刃身奇阔的短刀,便道:“在下段誉,有事求见贵帮司空帮主。”那老汉道:“为了何事?”段誉道:“待见到贵帮主后,自会陈说。”那老汉道:“阁下属何门派?尊师上下如何称呼?”段誉道:“我没有门派,我受业师父姓孟,讳述圣,字继儒。我师父专研古文尚书,于公羊之学,也有颇深的造诣。”原来他说的师父,乃是教他读经作文的师父,那老汉听到什么“古文尚书”、“公羊之学”,还道是两门特异的武功,又见段誉折扇轻摇,颇似身负绝艺,深藏不露之辈,倒也不敢怠慢,虽想不起武林中有那一号叫做“孟述圣”的人物,但对方即说他“有颇深的造诣”,想来也不见得是信口胡吹。便道:“即是如此,段少侠请稍候,我去通报。”

        只见他匆匆而去,转过了山坡。钟灵道:“你骗他公羊、母羊的,那是什么功夫?待会司空玄要是考较起来,恐怕不易搪塞得过。”段誉道:“公羊传我是读得很熟的,其中微言大义,司空玄若要考较,未必便难的到我。”钟灵膛目不知所对。只见那老汉铁青著脸回来,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帮主叫你去!”瞧他模样,显是受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誉点点头,随他走去。那老汉道:“待我领路!”伸手握住了段誉的手掌。只走出三步,他掌上逐渐运劲。段誉叫道:“喂!轻些。”那老汉的手掌越收越紧,便如一道铁箍渐惭缩小,段誉痛得大声叫了出来。

        那老汉转述段誉所说什么“古文尚书”、“公羊之学”,受了帮主的申斥,心中老大的没好气,有心要伸量一下段誉的武功,运劲一握之下,段誉便已禁受不住,正想捏断他几根指骨,忽然手腕一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只听喀的一声响,腕骨已然折断。那老汉剧痛之下,低头看时,腕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哪知道是钟灵暗中相助,在后面突然放出青灵子来,绞断了他的手腕,只道是段誉手掌上传来的一股反震之力,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害怕,暗想此人内功如此了得,自己若是出言叫阵,徒然更取其辱。这时他痛得脸上汗珠如黄豆股一滴滴的渗了出来,却是强充光棍,一声不哼,若无其事的大踏步走去。段誉道:“你这人真是粗鲁,跟人家拉手,也不用这么大力,我瞧你多半是不怀好意。”那老汉也不回答,加快脚步,片刻间转过山坳。钟灵一抬头间,只见一大堆乱石之中,团团坐了二十余人,知道已是闯入了龙潭虎穴,加快两步,紧贴段誉的身旁。段誉走近前去,见人众中一个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颏下一把山羊胡子,神态甚是倨傲,知道便是神农帮的帮主司空玄了,于是拱手一揖,说道:“司空帮主请了,在下段誉有礼。”司空玄微微欠身,却不站起,说道:“阁下到此何事?”段誉道:“听说贵帮与无量剑结下了冤仇,在下今日眼见无量剑中二人惨死,心下不忍,特来劝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凶杀斗殴,有违国法,若教官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请司空帮主悬崖勒马,急速归去,不可再向无量剑寻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听他说话,待他说完,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斜眼侧睨,不置可否。段誉又道:“在下这番是金玉良言,还望帮主三思。”司空玄仍是好奇地瞧著他,突然间仰天打个哈哈,说道:“小子何人,却来寻老爷的消遣?是谁叫你来的?”段誉道:“有谁教我来么?我自己来跟你说的。”司空玄哼一声,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生平从未见过你这等胆大妄为的胡闹小子。阿卓,将这两个小男女拿下了。”旁边一条大汉应声而出,伸手便抓住了段的右臂。钟灵叫道;“且慢,司空帮主,这位段相公良言相劝,你不允那也罢了,何必动蛮?”她转头向段誉道:“段兄,神农帮不听尔的话,咱们不用管人家的闲事了,走罢!”那阿卓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早将段誉的双手反在背后,紧紧握住,眼睛瞧著司空玄,只待帮主的示下。司空玄冷冷的道:“神农帮最不喜人家多管闲事。两个小娃娃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这中间多半另有蹊跷。阿洪,把这女娃娃也绑了起来。”另一名大汉应道:“是!”伸手来抓钟灵。

        钟灵身子一晃,斜退三步,说道:“司空帮主,我可不是怕你。只是我爹爹不许我在外多惹是非。你快叫这人放了段兄,莫要逼得我骑虎难下,那就多有不便。”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气。阿洪,还不动手?”阿洪又应道:“是!”伸手便向钟灵手臂握去。钟灵右臂一缩,左掌倏出,掌缘如刀,已在阿洪的颈中斩了下去。阿洪低头避过,钟灵右手拳快如闪电的上击,砰的一声,正中阿洪下颏,一条两百来斤重的大汉仰天摔了出去,躺在地下,半天爬不起来。司空玄淡淡的道:“这女娃娃还真的有两下子,可是要到神农帮来撒野,却还不够。”斜目向身旁一个高高的老者使个眼色,做个手势。这老者身形犹似竹竿,悄没声的欺了过来。一个高,一个矮,两人身材差了了二尺,那老者居高临下,双手一伸,十指如鸟爪,握向钟灵肩头。

       

      第三章  大展神威

        钟灵见来势凶猛,又是向旁一闪。那高老者左手五指从她脸前五寸处一掠而过,钟灵只感劲风凌厉,不禁心下骇然,叫道:“司空帮主,你快叫他住手。否则的话,我可要不客气了。将来爹爹骂我,你也没什么好。”她说话之间,那高老者又已连续出手三次,每一次都被钟灵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司空玄历声道:“抓住她!”高老者左手斜引,右手划了个小小圆圈,陡地五指翻转,已抓住了钟灵右臂。钟灵“啊”的一声惊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突然间金光一闪,高老者闷哼一声,放脱了她手臂,坐倒在地。小蛇金灵子在他手背上一口咬过,跃回钟灵手中。

        司空玄身旁一名穿长袍的中年汉子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觉他全身发颤,手背上立时黑漆一片,兀自不住扩大。钟灵口中又是一声尖哨,金灵子跃将出去,窜向抓住段誉的那条大汉面门。那大汉伸手欲格,金灵子就势一口,咬中了他的掌缘。那大汉武功不及高老者,更是抵受不住,当即缩成一团,大声【创建和谐家园】。钟灵挽了段誉的手臂,转身便走,低声道:“祸已闯下了,咱们快走!”

        围在司空玄身旁的,都是神农帮的高手,这些人一生以采药使药为生,可说什么毒蛇毒虫都见识过了,但这金灵子来去如电,如此剧毒,却是谁都不识其名。司空玄一怔之下,失声道:“是‘禹空四灵’么?快抓住这女娃娃,莫让她走了。”当下四条汉子扑将上去,分从两侧包抄了上来。钟灵口中呼哨,一面抽出缠在腰间的青灵子,一抖之下,挡住了扑近的二人,金灵子从这人身上跃到那一人身上,只是一霎间,已将四条汉子一一咬过。但须咬得一口,每条汉子不是滚倒在地,便是缩成了一团。神农帮帮众虽见这小蛇甚是可怖,但在帮主之前,谁也不敢退缩,又七八人呼啸追来。钟灵叫道:“要性命的便别上前,给我金灵子咬过的无药可救。”那七八人手中各执兵刃,有的是药锄,有的是阔身短刀,只盼用兵刃挡得住金灵子的袭击。但那小蛇快过世间任何暗器,当帮众以兵刃砍削过去之时,金灵子的尾巴在刀背上一点,一弹之下便已咬中数人,刹那间七八人又皆滚倒。

        司空玄一撩长袍,从怀中急速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上涂抹了,两三个起落,已拦在钟灵及段誉的身前,沉声喝道:“站住了!”金灵子从钟灵掌心弹起,窜向司空玄鼻梁,司空玄竖掌一立,心下暗自发毛,不知自己这秘制蛇药,是否奈何的了这条灵异无比的金蛇,若是无效,不但自己一世威名付于流水,神农帮也是就此毁了。这金蛇刚张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个转折,尾巴在他手指上一点,借力跃了回来。司空玄大喜,左掌呼的一掌拍出,掌风甚是凌厉,钟灵闪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掌风余势所至,噗的一声,将段誉击的仰天便倒。

        钟灵大惊,连连呼哨,催动金灵子攻敌。金灵子再度窜出,但司空玄掌上的蛇药正是它的克星,要待咬他头脸大腿,司空玄双掌飞舞,逼得金灵子无法近前。钟灵舞动青灵子,一条软鞭般从旁夹攻。司空玄不知青灵子无毒,一般的严加守御,口中连发号令。只见数十名帮众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各人手中拿著一个药草,点燃了火,浓烟不住冒出。段誉刚从地上站起,突然头晕异常,登时昏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见钟灵的身子已在摇晃,跟著也即跌倒。两名帮众奔上来想揪住钟灵,金灵子和青灵子护主情切,各将两人咬了一口,一个中毒摔倒,另一个大腿上鲜血淋漓,臂骨又被青灵子绞断。众人团团围住,一时却无从下手。

        司空玄叫道:“东方烧雄黄,南方烧麝香,西北方人人散开。”诸帮众应命烧起麝香、雄黄。神农帮中无药不备,所备药物更是无一而非一等一的精品。这麝香、雄黄质纯性强,一经烧起,登时发出极辛辣的浓烟,顺著东南风向钟灵吹去。不料金灵子和青灵子虽在两种毒蛇的克星薰炙之下,仍是矫矢活泼,霎时间又咬倒了五名帮众。司空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铲泥掩盖,将这女娃娃连蛇儿一起活埋了。”诸帮众手上有的是挖掘药物的锄头,当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块泥土,向钟灵身上抛去。

        段誉神智并未全失,心想此祸事乃是由己而起,若是钟灵惨遭活埋,自己岂能独活,奋身一跃,扑到钟灵身上,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归于尽。”只觉泥土石块,纷纷在身上盖落。司空玄听到他说“左右是同归于尽”,不禁心中一动,只见四下里滚倒在地的有二十余名帮众,其中七八名更是帮中极重要的人物,连自己两个师弟亦在其内,若将这女娃娃杀了,虽是出了一口怨气,但这金蛇毒性大异寻常,不得她的独门解药,只怕难以救活众人,便道:“留下二人活口,别掩住头脸。”

        钟灵无力挣扎,只觉身上沉重之极,段誉抱住了自己,两人均是动弹不得。片刻之间,两人的身子连著金灵子、青灵子,都已被埋在土中,只是露头在外。司空玄阴恻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钟灵道:“我自然要活。你若将我和段兄害死,你这许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道:“好!那你取了解救蛇毒的药物出来,我便饶你一命。”钟灵摇头道:“饶我一命是不够的,须得饶咱二人两命。”司空玄:“好吧!饶你两人小命,那也可以。解药呢?”钟灵道:“我身上没有解药。这金灵子的剧毒,只有我爹爹会治。我早跟你说过,你别逼我动手,否则一定惹得我爹爹责骂于我,你又有什么好处?”司空玄历声道:“小娃娃这时候还在胡说八道,老爷子一怒之下,让你活生生的饿死在这里?”

        钟灵道:“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你偏不信。唉,总而言之,这件事糟糕之极,只怕瞒不过我爹爹,那便是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钟灵道:“你这人年纪也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随便跟你说?”司空玄纵横江湖数十年,在武林中也是个名头响亮的脚色,今日遇到了钟灵和段誉这两个活宝,倒也真是束手无策。他牙齿一咬,说道:“拿火把来,待我先烧了这女娃娃的头发,瞧她说是不说。”一名帮众递过火把,司空玄拿在手里,走上两步。

        钟灵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狰狞的脸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别烧我的头发,这头发一烧光,头上倒有多痛,你不信,先烧烧你自己的胡子看。”司空玄狞笑道:“我当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烧我的胡子才知?”举起火把,在钟灵脸前一晃,钟灵吓得尖声叫了起来。段誉将地紧紧搂住,叫道:“山羊胡子,此事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你来烧我的头发吧。”钟灵道:“不行!你也痛的。”司空玄道:“你既怕痛,那么你快取解药出来,救了我的众兄弟。”钟灵道:“你这人真是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说,只有我爹爹能冶金灵子的毒,连我妈妈也不会。你道容易治么?”司空玄听得四周被金灵子咬过的人怪声呻叫,极是凄惨,料想这蛇毒极是难当,否则这些人都是极要面子的好汉,纵使被人斩断一手一腿,也不能哼叫一声。他们早已由旁人服侍著敷上了化解蛇毒的药物,但听著这种【创建和谐家园】之声,显然本帮素有灵验的蛇药并不生效。他怒目瞪著钟灵,喝道:“你的老子是谁,快说他的名字!”钟灵道:“你真的要我说?你不害怕么?”

        司空玄心中突然一动,将“禹穴四灵”和一个人的名字联了起来:“难道‘禹穴四灵’竟是这人所养?难道这人竟然末死,倘若是他……他……他,他隐姓埋名,假装身死,要是我将他的名字抖了出来,他定然不肯与【创建和谐家园】休。”钟灵见他脸上闪过了一阵恐惧的神色,心下颇为得意,道:“你还是赶快放了咱们,免得我爹爹找你麻烦。”司空玄脑海中飞快的转了几个念头:“我要是放了她,她父亲倘若便是此人,一加盘查,便知我已猜到他的秘密。此人岂能让我活命?定要杀我灭口。但若我今日杀了这女娃娃,这许多兄弟难以活命。哼,正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心念已决,即令帮中许多好手要因此送命,也不能纵虎归山,惹下大祸,当下左手暗暗运劲,一掌便往钟灵头顶拍落。

        钟灵见他脸色倏变,已知不妙,又见他左掌拍下,忙叫:“喂,别打!”司空玄那去理她,手掌离她头顶不到一尺,突然间后颈中一麻,已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这一掌仍是拍到了钟灵头顶,但劲力已在半途散失,只不过是如同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司空玄心下大骇,急忙提一口气护住心头,右手抛下火把,反手至颈后去抓,只觉手背上又是一麻。原来金灵子被埋在土中之后,悄悄钻了出来,乘著司空玄不防,忽施奇袭。司空玄接连被咬了两口,只吓得心胆俱裂,当即盘膝坐地,运功驱毒。诸帮众忙铲了沙土,又往金灵子身上盖去,金灵子纵身咬倒一人,黑暗中金光闪了几闪,逃入草从中不见了。

        司空玄手下急忙取过蛇药,外敷内服,服侍帮主,又将一枚野山人参塞在他的口中,防他精力不济。司空玄同时运功抗御两处蛇毒,不到一盏茶时分,已是支持不住,一咬牙,从身旁抽出一柄短刀,唰的一下,将右手上臂砍了下来,正所谓毒蛇螫腕,壮士断臂,但后颈中了蛇毒,却总不能将脑袋也砍了下来,诸帮众心下栗栗,忙以金创药替他敷上,但断臂处血如泉涌,金创药一敷上去便给血水冲掉。那人撕下衣襟,用力扎住他臂弯之处,鲜血才渐渐止住。钟灵看到这等惨象,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作一声。司空玄沉声道:“这金色小蛇,是否禹穴四灵中的金灵子?”钟灵道:“是的。”司空玄道:“给它咬了,酸麻七日,方始身死,是也不是?”钟灵又道:“是。”司空玄道:“将这小子拉出来。”诸帮众答应了,将段誉从土石中拉了出来,钟灵急叫:“喂,喂,这不干他的事,可别害他。”一面纵身欲起。诸帮众忙用泥土填入段誉先前容身的洞穴之中,钟灵随即转动不得,眼见司空玄要杀段誉,不禁放声大哭。

        段誉心中也甚害怕,但强自镇定,微笑道:“钟姑娘,大丈夫视死如归,在这些恶人之前不可示弱。”钟灵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视死如归。”

        司空玄沉声道:“给这小子服了断肠散。用七日的份量。”他手下帮众从药瓶中倒半瓶杠色药未,逼段誉服下。钟灵大叫:“这是毒药,吃不得的。”段誉一听“断肠散”之名,便知是历害毒药,但想身落他人之手,不服药是不成,当即慨然吞下,舌头咂了咂滋味,笑道:“味道甜甜的,司空帮主,你也吃半瓶么?”司空玄怒哼一声。钟灵破涕为笑,但随即又哭了起来。司空玄道:“这断肠散七日之后毒发,肝肠寸断而亡。你去取蛇毒解药,若是七日之内赶回,我给你解毒。”钟灵道:“只有我爹爹运使他独门内功,才解得了这金灵子之毒,解药是没有的。”司空玄道:“那么叫他请你爹爹来此救你!”

        钟灵道:“你这人说得容易,我爹爹肯出山?他是决不出谷一步的。”司空玄心想她这话倒非虚语,一时沉吟未答。段誉道:“这样吧,咱们大伙儿一齐到钟姑娘府上,请她尊大人医治解毒,那不是更加快捷么?”钟灵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论是谁,只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那是非死不可。”司空玄后颈上蛇咬之处麻痒越来越历害,怒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你不去请你爹爹也成,咱们同归于尽便了。”钟灵想了想,道:“你放我出来,待我写一封信给爹爹,求他前来。你派个不怕死的人送去。”司空玄道:“我叫这姓段的小子去,为什么另行派人?”钟灵道:“你这人真没记性,我说过不论是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不愿段兄死了,你知不知道?”

        司空玄阴沉沉的道:“他既怕死,难道我手下的人便不怕死?不去便不去,瞧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钟灵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叫道:“你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小姑娘,这会儿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说你声名扫地,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司空玄自管运功抗毒,不去理她。段誉道:“由我去好了。钟姑娘,令尊见我是去求他前来救你,想来不致害我。”钟灵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个法儿,你别跟我爹爹说我在这里,他如杀了你,就不知我在什么地方了。不过你一带他到这儿,马上便得逃走,否则你要糟糕。”段誉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钟灵又对司空玄道:“山羊胡子,段兄一到便即逃走,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如何给他?”司空玄指著远处西北角的一块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药,候在彼处,段君逃到那块岩石之后,便能得到解药。”他要段誉请人前来救命,这称呼上便改的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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