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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生活的狗血程度是想不到的。
石清泉前脚跟她提分手,后脚就跟她好友搞在一起。她前脚跟好友难过哭泣,好友后脚就跟那个让她难过的人甜甜蜜蜜地谈情说爱。
多么可笑又讽刺啊!
从始至终,石清泉都没给她一个摆得上台面的理由,只说没有共同语言。
呵!好一个共同语言!
她曾经在他们面前开心快乐着,以为自己是众星捧月的公主,直到这个幻境破碎的那时那刻才发现,其实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蛋,顷刻间,一切都不存在了,美好的爱情,纯粹的友情,坍塌得只剩一片废墟。
满目疮痍,物是人非,她万念俱灰,仓皇出逃,逃到了美国。
没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
她以为,异国他乡,没有他的存在,没有他们的存在,就不会触景生情,就不会自怨自艾,她就可以重新开始,重新开始自己崭新且美好的人生,但事实却不是,环境的陌生,生活习惯的差异,都让她的脆弱雪上加霜,她想念他,疯狂地想念他,石清泉,那个承载她最美好的青春生活的男人。
可偏偏就是那个男人,让她落得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真是可笑呢!
这一晚,庄绮影照常去超市买酒,除了酒精,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更能麻痹自己的神经,让自己在漫长又黑暗的深夜不再那么想念那一对背叛她的狗男女。
【创建和谐家园】么?她不敢。
结账时,排在她前面的是个看背影就觉得年纪不太大,但因为包裹得太严实而看不【创建和谐家园】面目的女孩子,许是语言不通,也是因为没有兑换美元,一直沟通不畅,队伍越排越长,已经有人不耐烦了。
庄绮影把购物篮送上去,说:“一起结,我来替她付。”
那个女孩就是任清,那时的任清尚且青涩,还不到二十岁,但举手投足之间,一颦一笑都是风情,有着典型的东方女性特有的柔美和温婉,也不失大气端庄。
“不好意思啊,我出来得急,钱包拿错了,我……”任清的英文很不熟练,一边比划一边说。
庄绮影心里正烦,不想跟她废话,摆摆手,正儿八经的中文就飙了出来,“没事,随手的事情,没几个钱,不用在意。”
“你是中国人?”任清很兴奋,简直就是他乡遇故知。
终于碰上个说中国话的中国人了,可真是要开心死了,这段时间,连她的经纪人私下里都跟她飙英语,为的就是让她尽快适应美国环境,毕竟接下来要在好莱坞开展工作,语言功力是很大的一环。
很显然,庄绮影没有聊天的欲望,以前她全身心扑在学习上,很少关注影视明星,对于任清,只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眼熟,眼熟不眼熟的也没什么关系,再熟悉又有什么用呢?人心可不是熟就能猜透的。
庄绮影敷衍了一句,“对,中国人,来这边上学的,你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冰冰凉凉,毫无温度。
谁知,隔了没几天,庄绮影就在课堂上再次碰到了任清,原来还是同学?!其实不是,任清不过是来做电影开机前的准备而已。
任清很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约她去家里玩,起先,庄绮影是拒绝的,后来就妥协了,因为她拒绝不了任清的热情,可能也不想拒绝,可即便如此,她对任清始终保持着距离。
她那段刚好容纳一段友情发生的日子,已经被人葬送了,中国人做人做事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俗话都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千百年来,无一不在验证。现在,已经再也没有刚刚好的时机了,她对所有人都充满防御和戒心,她不敢轻信,也不敢交付真心。
伤一次,就够了,吃一堑,长一智。
任清不傻,她能感受到庄绮影的冷漠和疏远,但她也不在意,照常黏着庄绮影,会跟她讲片场的故事,每每听到任清开心欢快的声音时,庄绮影总会觉得匪夷所思,她是看不出自己不喜欢聊天么?要不是自己一无所有,都要觉得她要企图自己点什么了!以至于后来庄绮影看到任清的女儿杨云舒时,总觉得这孩子应该如她母亲一样傻白甜,脑袋上戴着圣母的光环,死了都能烧出舍利子。
后来庄绮影回忆到自己难熬的这一段旅程时,已经觉得不算难熬了,因为充满了任清的欢声笑语,即便没有她的回应,任清自己也能 solo 两三个小时。很多话,庄绮影已经忘记了,但有一句她记了几十年——
即便是鲜血淋漓的女性,也是高贵的文明体。
一个灵动的生命,一腔不灭的热情,一具铁打的身体,一副铿锵的斗志,任清就是这样过来的,庄绮影翻出她曾经与石清泉一起做新闻写下的笔记,一页一页翻过,一页一页撕毁,再一点一点重建,她的理想是要做有温度的真实的新闻,为弱势群体发声,自始至终,从未动摇。
这是一个新闻人应有的目标。
以前石清泉也有这样的理想,或者说,这个理想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既然有一个人已经走了,那么她担起来就好了。
毕竟这个理想中,没有对方的存在。
她的未来,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任清在好莱坞拍完电影之后准备回国参加各种活动,临行前跟庄绮影道别,那个满身是刺,逮谁扎谁的庄绮影已经完全地蜕变,看上去跟从前无异,胆大心细,富有正义感,但跟从前又有点不一样,戾气褪去,冷漠转变,更加圆滑从容。
任清是有几分欣喜在其中的。
去机场的路上,经纪人笑着说:“没想到短短时间内,庄绮影变了,变得更像成年人了,有野心有城府有心机,就是说不上这种变,是好还是坏。”
“是好事,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总还是要有些算计的,只要她内在的那团火没有变,她就不会变坏。”任清笑笑回答,“你知道常与权么?”看到经纪人一脸茫然,任清继续说,“常与权是古代哲学上的一对重要范畴,也说经与权,这个常字是说变中之不变者,讲自然和人、是所遵循的不易之则,就是常驻性,而权就是它的反面,时措之宜,变通性。她外在的状态变了,内心的坚守还在,这样才是最好的庄绮影。”
经纪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懂。”
任清看向窗外,目光里流淌着无尽的遗憾,说:“大概不需要懂吧,这是我离开学校的时候,梁老师告诉我的。”
哲学听不懂,但任清这句话,经纪人是听懂的,也知道任清在惋惜什么,向往什么,甚至也懂了任清为什么会对庄绮影这个陌生人格外关照,说道:“你现在正红,片约不断,先存点戏,帮家里度过难关再回学校深造,不晚的,只要你想学习,永远都不晚的。”
任清沉默着,除了沉默,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
庄绮影一直以为那对狗男女不会再骚扰她的生活,但在她已经渐渐地要把他们遗忘的时候,居然收到了他们的结婚请柬,这是向失意者宣战么?庄绮影拿着那张请柬哭笑不得,真当婚姻用一张纸就能够维系天长地久么?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悲痛欲绝,庄绮影果断地买了机票回了国,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石清泉和齐兰的婚礼现场,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石清泉是错愕的,而齐兰是开心的,拉着她的手说以为她不会来了。庄绮影笑了下,轻描淡写地说,你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怎么能不来,不然将来也没脸见你了。接着,庄绮影笑意盈盈地举杯祝福两位新人,端庄又大气。
婚礼结束后,庄绮影走出酒店,天已经暗透了,黑云压城,也压得她五脏六腑皆变色,回望身后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与她无关了。她知道,即便时间再长,也是会疼的,心里的那道疤,永远也褪不去。
就在她茫然彷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庄绮影同学,你好,我叫车航。”
这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温柔、踏实、包容,让人心安,此去经年,车航跟她说过无数话,从来没有一句比这句更打动她,给她在黑暗之中撑起一片天。
那天车航走上前来,有些害羞,又有些期待地说:“新闻专业课上,我见过你,可能你对我没印象,我坐在最后一排,是旁听生,你在自由讨论阶段的发言让我很敬佩,现在很少有人敢于为弱势群体发声了,我虽然不是新闻业的,但能在这一领域看到一些人,一些理念和信仰,能将人性的光明和磊落诠释地淋漓尽致,是很有魅力的。我觉得你很勇敢,也很优秀,我可以认识你么?”
车航在学校的时间很宽裕,所以喜欢到处蹭课,他是个对知识极度渴望的人,没想到那次上新闻学院上课却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那个鲜活、热烈的生命体,他很欣赏,也很想拥有。
庄绮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先伸出手,“你好,车航同学,自我介绍下,我叫庄绮影,斯坦福新闻学院学生。”
车航连忙在衣服上擦擦手,握住她略微冰凉的手,说:“我……我叫车航,是斯坦福历史学院的助教。”
“抱歉,原来是车老师。”庄绮影笑说。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这个叫车航的男人在她的生命中的不同阶段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是她的老师,是她的朋友,是她的恋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无论哪个角色,他都恰到好处满足她所需要的,无论是情感还是生活,他是个朴素的生命体,却那么耀眼有亮烈,让她觉得这辈子除了他似乎不会再有人能这么懂她、敬她、爱她。
求婚那天,他对她讲——这些年,我一直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没有家人,没有家,我觉得只要让我能够活下去,哪里都挺好,哪里都无所谓,但后来有了你之后我才发现,你在的地方才是最好的,行为的主体不是地点和时间,而是你和我。
也只有你和我。
从此此心安处是吾乡。
🔒番外九 ——Unhand me.——Never.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今天的工作宣告结束,童婧萌揉了揉僵硬的脖颈,长呼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打算休息一下,接着就有电话打进来,说有位先生想咨询个问题,但没有预约,问她今天还有没有时间。
“让他上来吧,病人事,无小事。”童婧萌喝完水,暂时放松的神经线再次绷紧。
英俊跟随护士推门而入,“童医生,你好。”
“你好,请坐。”童婧萌给英俊倒了杯蜂蜜柠檬水,开启了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对话,英俊这次是来想请她为紫罗兰女孩治疗。
女孩名叫董雅茹,17 岁,是个高一学生,花季雨季的美好年纪,本应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她品学兼优,多才多艺,开朗活泼,刻苦上进,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
某天晚自习结束回家,在路上遭人【创建和谐家园】,本就精神和身体受到双重打击,结果一审败诉,精神压力陡然增加,走在路上都觉得路人是在对她指指点点,怕光,怕声,每天躲在卧室里,不说话,不见人,一有动静就大喊大叫。
曾经那个乖巧懂事的董雅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病入膏肓的可怜女孩,她病了,病得很重,可周围人都认为她是疯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童婧萌认真地听着英俊的叙述,记录下重点,拉开自己的待办 list,看看时间表,说道:“我周四下午三点之后有时间,我想见一见这个女孩子,英先生能否帮我联系下她的家属,看她现在的状态怎样,有些事情,可能当面了解比较合适。”
英俊有些犹豫,“可能有点困难,我们也不想让她受第二次伤害,她……”
童婧萌浅笑,说:“不一样,你终归是第三方,即便把事实描述得再贴合,也是经过你的加工整理,即使是当事人的原话,你的语气、神态、字词间的停顿都会有些微差别,这个些微差别在心理上实际上是十万八千里的差距。你终归不是她,没经过那些事情,而且你还是个男人,两性之间对同一件事情的感受有很大差距,这些我不详细展开讲,再说回这个女孩。女孩子在经历这种事情后,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很脏,会拼命清洗自己的身体,想要洗掉身上的污垢,但即便身上能洗,心里的痕迹是经年累月都无法洗掉的,甚至越积越深。她愿意站出来,指认凶手,在心理上已经迈出了一大步,她很勇敢,但是败诉无异于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外人永远无法知道她承担了些什么。我去见病人,不是去查案,关于案件细节,我不会有只言片语,我是想看她神志是否清晰,是心理问题,还是精神问题,这在医学上,是截然不同的概念,我需要对症下药。”
英俊犹豫片刻,回答:“好,我来跟家属谈。”
周四下午,童婧萌梳了个高马尾,穿了身浅紫色运动装跟英俊一同到了董家,还捧了一束紫罗兰,推开董雅茹房门那刻,董雅茹条件反射地蜷起身子,往角落里缩。
“你妈妈说家里的紫罗兰要谢了,我今天捧来了新鲜的花,只是还没有修剪,你能帮我一起么?”童婧萌笑意盈盈地说。
董雅茹极为防备地打量着童婧萌,没有说话。
“我妈说紫罗兰其实很容易成活,都不用考虑季节问题,但我哪个季节种下去,就死在那个季节,让我很崩溃。”童婧萌的语气就像聊家常一般,有无奈,也有撒娇,但脚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见董雅茹并没有反感,就循序渐进地靠近她,一直走到她跟前,“我可以坐下来么?”
董雅茹怯生生地看着她,点点头,童婧萌把怀里的紫罗兰花束放在桌上,慢慢拆掉包装纸,递给她一支花,“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紫罗兰的香气是这样的,以前我都没有福气去闻一闻。”
董雅茹摸着叶子,怯怯地说:“这一株,有叶斑病。”
童婧萌歪歪脑袋,笑问:“什么是叶斑病?”
顾名思义,就是花叶上有些棕褐色的斑斑点点,童婧萌再傻,也不至于傻成这个模样只不过是想诱导她多说几句话罢了。
“你看这叶子上的斑点,就是它们生病了。是……是通风不良、湿度过高导致的,可能是种植得太密,也可能是……种植的环境封闭。”董雅茹抬眼看童婧萌,看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又怯怯地垂下眼。
她那么耀眼、干净。
“那紫罗兰还会患其他病么?”童婧萌缓缓地问。
董雅茹小心地点点头,童婧萌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董雅茹抚摸着手里的花,说:“有的。紫罗兰最容易受到病虫危害。它很容易成活,一年四季都可以生长。但它的生活环境,处处都是危机。”董雅茹抱抱自己,缩得更紧了,眼中尽是恐惧,“有时,一个卵孢子就可以让它患上霜霉病。有时,一个尖镰孢菌就能让它得上枯萎病。有时,同类的十字花科植物在一起,相互传染,就能得上黄萎病。还有花叶病、腐烂病和猝倒病,哪种病都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它、扼杀它,让它失去光彩,甚至生命。”董雅茹说话声音很轻很缓,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掏心挖肝,“紫罗兰很漂亮,每个人都说它漂亮,它象征着高雅、诚实,是永恒的美与爱,就像女孩一样。但它也容易枯萎和死亡,就像女孩一样。”
董雅茹满脸泪水,抬头看了看童婧萌,小声问:“我……我说错什么了么?”
童婧萌笑了笑,说:“没有啊,养花这块,你是行家,我只会养死。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每个人都有不同,但殊途同归,都是对的,你也是对的。”
董雅茹连连摇头,“不……不对,他们说,我不该那么晚一个人回家,他们也说,我妈想要讹别人的钱,他们还说,跟谁都一样,我不该把这件事闹大。”
童婧萌把紫罗兰递到她的怀里,“你一个人回家是因为爸爸妈妈工作太忙,你不想再给他们增添额外负累,你妈妈是想给你讨回公道,你勇敢地站出来,是不想让其他女孩受伤害,你没有错,你妈妈也没有错,你们都是勇敢的人,陌生人永远没有资格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用他们的无知指责你们,批判你们。紫罗兰的花语是,对我而言,你永远那么美,小茹,你永远那么美。”
董雅茹颤颤巍巍地抱着花,泪如雨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童婧萌每周四都会来董家跟董雅茹聊天,董雅茹的状态日益好转,时间一长,董家夫妇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实在没钱支付童婧萌的治疗费,童婧萌笑笑,回答不用了,已经有人付过了。
这个人是英俊,也是这个人,再次把施害者送上审判席。
二审宣判那天,童婧萌推掉所有工作约了英俊踏青,“案子告一段落,也算是给小茹一个交待。天,终于晴了。”
远处,漫山花开,生机盎然。
“天是晴了,但晴天之下,还有多少黑暗,不得而知。”英俊敛了下眉眼,“童医生,谢谢你帮助雅茹走出来心里的阴影。”
童婧萌摇头,“是她自己坚强,在挣扎着走出那片泥泞,跟我没有关系,我最多就是顺了条绳子,怎么爬,如何爬,爬不爬得上来,要看她自己。”说着,童婧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英俊,“英先生,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出心里那片阴影。”
英俊一愣。
“撕开别人的伤口制造垃圾不是心理医生该做的事情,只是英先生对别人的事情都能如此上心,为什么不能分一点的关心给自己呢?”童婧萌淡淡一笑,说,“有时,我们扼杀自己的感受,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其实是把它们投射到别人身上,我们不想回忆过去,也无法面对回忆过去的自己,这是自我防御模式的开启,能很好地在一时一地保护自己,但是将来呢?这种模式不是万能的,只是一种病理性策略而已,策略总归是有失效的一天,那一天会怎样,无法预测。”
有时,疼痛需要一个出口,她这样告诉他。
董雅茹事情过去三个月后,童婧萌一如既往地忙着,每天的预约安排得满满当当,就在她都要把英俊这人给忘记时,某日下班出门,已经是披星戴月,英俊就在门外,一副耐心等人的模样。
看到他,童婧萌走上去,笑盈盈地问:“等我么?”
“童医生还收病人么?”英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