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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台里很热闹啊,春秋台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我们呢,这事你怎么看?”庄绮影微笑着问道。
怎么听起来,这位伟岸的主任似乎还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看来春秋台如何编排,不在她的在意范围。
杨云舒无可奈何地笑:“我的看法无关紧要吧,也改变不了事情已经发生的事实,以及后续的连锁问题。不过看葛副台长落难,我多少有点隔岸观火的小窃喜,人的劣根性嘛,当初师父出事,他落井下石玩得特别溜。”
庄绮影笑:“还以为你是菩萨心肠。”
“我可烧不出舍利子,《溪山视窗》的仇,无论是葛副台长还是宁蕾,我都会记他们一辈子,只不过就是有些感慨吧,尤其是见到了一些事情之后。”杨云舒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哦?什么感慨?”庄绮影饶有兴致地问。
“这些年,我一直很幸运,比很多女孩都要幸运,当然,也比很多男孩都幸运。出生在圣安,成长在圣安,有杨家打底,我不用愁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会愁的钱的问题。即便很多人不承认,但圣安拥有全国前列的教育资源是任何人无法否认的,而家庭也为我接受优质资源提供了条件。”
庄绮影扬扬眉,等她接下来的话。
“作为优异资源受益者之一,我从出生就拥有了很多人不会拥有的东西。就像网络上说的,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些人就出生在罗马,我想,我即便没有出生在罗马,也在希腊吧。而这些,我一直到高中时候都没有很深的感受,因为周边都是圣安本地人,我们是同所初中,同所小学,甚至连幼儿园都是一样的,哪怕是借读生,他们的家世都很好,我们接触到的所有人事物是差不多的。直到大学,天南海北的同学聚集在南清,会发现很有差异,甚至天壤之别。”
杨云舒敛眉笑了下,有点不好意思,说:“我记得上大一竞选学生会干事的时候,有个同学跟我讲,他说,杨云舒,我之所以没有选你,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也不是你性格不好,你没有居高临下瞧不起谁,但我们总能感觉到你身上那种享受丰厚优异资源而不自知,认为全天下学生都一样的理所当然。”
那天,那个同学,那个语气,经年历久,历历在目。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像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刀不砍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所谓感同身受,说到底,也就是一句空话,谁也不能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最后,虽然我选上了,但后来因为有其他社团活动,慢慢地也就退了。不过他那番话,我一直记得,从那时起,我开始有意识地去了解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有些人,仅仅谋生就已经疲惫不堪,风雨之后还是风雨,看不到一丁点希望,而且这样的现象,不在少数,甚至还是大多数。”
参加《全国主持人选拔大赛》那一年,是杨云舒感受最深的一年,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不同人,境遇是完全不同的,有些人活着就很难了,而有些人还在不遗余力地利用游戏规则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杨云舒听着那些当事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听着偏远山区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家里更小的孩子,听着村里的老大爷大热天扛四五十斤水果进城给儿女送,只是为了给儿女省点钱,听着在大城市打拼的普通人挤在六室一走廊的出租房,早上七八个人轮流挤卫生间,披星戴月地上班打工,就是为了将来能在大城市有一席之地……他们无一不在为生存奔波,一个人扛一大家子的生计。
杨云舒那个时候年纪小,屡屡落泪,她想为他们做些事情,竭尽所能地做点事情。
生存尚且不易,谈何大义?!
“这些年,我们在网上看到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普通人靠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品质改善自己的生活,甚至,生活改善不了,就改变心态。我一直在想,社会就靠着弘扬这群人的品质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可是,凭什么呢?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是牛马,拼尽全力之后,也只是牛马?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永远只是窥探的冰山一角。
“南清曾经有个摄影社团,因为我以前开过摄影展嘛,就去做过一段时间的挂名部长,说起来挺搞笑的,它后来是被我们法学院给搞掉的。社团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有摄影比赛,我同学参加过,结果在第一轮就被刷掉了,是说拍摄不够好,还是得票不够高,都不是,是因为获奖名额只有六个,而这六个人刚好跟社团大大小小的负责人关系不错,所以即便构图差、角度差、对焦差,也照样还是获奖作品,他们说是我们不懂欣赏,社团说最终解释权归社团所有。”杨云舒说得很无奈。
“我们法学院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然后就搜集证据,告到了政教处,之后就……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尚未走出校门就有这样的心思,这还是象牙塔么?所以当摄影社团关门大吉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可惜,甚至还暗自叫好,可是,这种情况,在社会上,我们还能阻止多少桩,多少件呢?我甚至都不知道政教处之所以会关掉摄影社团,是真的因为我们的证据,还是想要开其他社团,这些都是公平么?”杨云舒无奈地笑,许是在笑当年自己的天真和较真。
个人的力量终归渺小,她需要更多人看到这些不公,也有更多人去追求公平。
呼口气,杨云舒继续说:“对公平的追求,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它无须培养,一直以来倡导的教育公平、资源公平、机会公平,其实都不公平,因为真正的公平无须倡导。”
“当然,出生在圣安,出生在杨家不是我的错,身世好坏不应该是评判任何人的标准,但无意识地炫耀,忽略别人的努力,还要问一句你们为什么不呢?就是我的不对了,我尽量去改,尽量去贴近他们的感受,能够对他们的痛苦和挣扎有更多的想象和感受。既然我是优质资源的直接受益者,也该承担更多更大的责任,这可能就是南清这样的大学、圣安这样的城市赋予像我这样的人的使命,毕竟,我已经生活得很好了,可以不用考虑生计地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和喜欢做的事情,人生在世,不能只考虑自己。”
庄绮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认真地听她讲。
“再后来,我见到了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她们努力、刻苦、优秀,但她们不自由,是外界给她们的枷锁,束缚了她们,无论她们在领域里做得多优秀,总是不能够被认可,这种现象匪夷所思。”想起上半年自己的遭遇,杨云舒抿抿嘴,太难理解了。
“很多人谈女权,说如今女权不理智、极端,要批判,要改正,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不符合自己规则的一部分,不能不承认,有一部分人的确是利用女权投机取巧、追名逐利,但不应该因为这一小撮人而止步不前。他们忘了,女性生来就是自然法则,只是历史将她们硬生生地演化成性资源、生育工具,可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追求。其实一直以来倡导的男女平等,本来就不公平,既然人生而平等,为什么还要追求,还要倡导呢?”
“俗话讲,长安不易居,女人不易做,女性似乎从出生之日起,就有无数责任加身,片刻不得喘息,从少女到女孩到女人,这条清晰明了的成长线却意味着每个女孩子在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使命和任务,也有不同的要求,少女时代要成绩优秀,要乖巧懂事,而成长为女人,就要工作出众,要家庭和睦。然而,现在的企业却因为女性会有孕期,隐性歧视,不被重用或者压缩工作机会。女性从来被赋予这么多要求,那她们相应的权利谁来赋予,又有谁来保障。身为女性,想做些事情,为了自己,也为了她们,更为了之后无数的女孩子。”杨云舒感慨道。
前有何佳,后有刘梦涵,现在又有宁蕾,她们无一不是在这个浮华的圣安市挣扎彷徨,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打碎牙齿和血吞,心酸和痛苦无人可以诉说,她们对这个世界似懂非懂,想要立稳脚跟,也想闯出一番天地,在大部分女性的人生历程中,这样的时光总会有,也总会结束。
只是有些人结束地心甘情愿,有些人结束得无比遗憾,还有些人为此付出生命。
她们只不过是想要一方栖身之所,一席施展拳脚之地罢了。
而杨云舒属于那幸运的一小部分,她一直住在父母修葺、亲朋好友维护的温室里,他们给她营造了坚固的避风港,有相当的容错空间。她的起点就高于很多人,或许还是很多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的终点,做任何事情、任何选择,她不用瞻前顾后,不用深思熟虑,进可攻,退可守。
她确实太过幸运,超过 99.9%的人。
可是这个病态的社会,不能因为她这 0.1%的幸运而被认为是正常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你一人之力很难推动某些观念的改变,即便是所有人想要且在追求的公平,也无法往前推进一点点?”
残忍且真实。
“我一直都知道,现实就是这样的现实,甚至还要更恶劣,隐藏在阳光之下的黑暗是我无法想象的,但并不代表我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因为公平可贵,因为观念改善可贵,实现它需要付出代价,所以它才可贵,如果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那就不贵了,因为贵,那么在做这些事情会遇到阻力就太正常了,因为它存在与之相对应的意义。只要我认为这个意义值得我去做,去付出代价,那就去做好了。”杨云舒笑说,“总有些事情是需要有人去做的,不是么?可能这个人或者这群人只能做那么一点点,无数一点点汇聚起来,就不是一点点了。”
庄绮影挑了下眉,她没想到这个年纪小小的小姑娘会有这样的思想,饶有兴致地问:“前方那个你,会是什么样子?”
杨云舒摇头,“不清楚,不明了,走着瞧。”
庄绮影笑了,满眼写尽欣赏与欣慰。
她的成长,令人欣喜,年轻人有这样的责任意识,很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凌意的小脑袋探进来,“姨妈,我耽误你工作了么?”然后又笑意盈盈地跟杨云舒挥手。
“不耽误,工作结束了,等我收拾下。”庄绮影见到自家外甥女后,连眼神都柔和了许多,整个人和蔼且慈爱。
杨云舒见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无聊又多余,连忙起身准备离开,就听到凌意跟她解释了一句,“今天我姨父生日,舅舅一家也来了圣安,我们家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一程一风景,一站一路人,庄绮影的美好生活令人羡慕。
或许,石清泉根本不重要了。
早已不重要了。
好像好久没有去看师父了,杨云舒是个行动派,这天下班后,她买了一束百合花去陵园,天有点阴,冬日天黑得早,风更寒了几分,踩在台阶上的每一步都很沉重。杨云舒把花束放在碑前,跟碑上年轻的石清泉对视了一会儿。
“这么晚了还过来?”英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旁。
“师兄?”杨云舒有些吃惊,“你这不也来了嘛。”
“一有时间我就会来看看,当是陪师父聊聊天,他走的时候没能送他最后一程,一直是我的遗憾,慢慢填补这种遗憾吧。”英俊呼口气。
他在等所有遗憾如烟尘散尽的一天,为了这一天,他在努力着。
🔒chapter 109 百战成诗(三)
圣安国际机场太大,空间大,人流量也大,梅紫开车绕机场转了三圈才看到蔡星辰拉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纯白毛衣、深蓝色牛仔裤搭配棕色毛呢大衣,休闲又不失稳重,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头发丝毫不乱,精神抖擞。
十二月的圣安,万物凋零,西北风一吹,无比冷冽。
梅紫接过她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你这是圣诞节假期么?”
“对啊,圣诞元旦一起放,有两周假,但春节就没有假了,毕竟美国不过中国年,所以趁这个机会回来看看。”蔡星辰坐进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梅紫微微皱眉,觉得有点怪,笑嘻嘻地问:“你回国但不回家,直接来圣安,是牵挂着圣安的什么人么?”
蔡星辰有些心虚地打哈哈,“我这不是想你,来圣安看看你嘛。”
“你少来!你觉得我信么?”梅紫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都是多年的姐妹,谁还不了解谁啊!发动车子,梅紫边开车边问,“老实交代,是不是那个叫盛煜的?”
蔡星辰:“……”
有这么明显么?
梅紫轻笑,调侃道:“过年的时候就看到你俩在那里眉来眼去的,旁若无人啊,当我是瞎的么?只是我没想到,一个早已把自己奉献给祖国大健康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为高危行业预备役的人谈起恋爱来是这副模样,爱情啊,真的会改变人呐。”
蔡星辰:“额……其实你应该亲自去试试才会知道,实际总是与理论有不符之处,尤其是感性理论,它没有冷冰冰的公式可以验证。”
“感性误人,暂时还是不了,我现在专心学业,男人只会是妨碍我进步的绊脚石。”梅紫连连拒绝,“话说,你这次回来他知道么?”
蔡星辰甜甜蜜蜜一笑,笑得梅紫头皮发麻,后槽牙疼,“哎,朋友,你这是要送惊喜的么?这就是情侣之间的小浪漫么?”
蔡星辰摸摸鼻尖,瓮声瓮气地开口:“什么浪漫不浪漫的,他在准备巡回总决赛,在家门口的比赛不能不重视,他现在的状态也没有完全恢复到手术前,我就没有跟他说,免得他分心。”
梅紫觉得牙又疼了几分,她不是很能理解恋爱中的人的脑回路,感觉跟正常人不大一样,可能都不是正常物种了,“你俩一个在圣安,一个在美国,这刚在一起就异国恋,就不怕恋没了?”
蔡星辰勾了勾唇角,呼口气,笑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感情更多的是理性,虽然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个童话情结,但越长大越会发现,现实不是那样的,童话始终是童话,不是有首歌也唱,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所以啊,感情嘛,最重要的是情,相互信任,相互包容才是最基本的,时间的长短只是调味剂而已。”
梅紫听了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们俩这是走了一条又艰难又不易的路啊!”
蔡星辰笑,“只是短暂的分离而已,但即便我们两个都在圣安,能见到的机会也不多,他忙,我也忙。”
“你的精神境界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在下深感佩服。”梅紫玩笑道。
说笑间,梅紫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你住哪儿?最近考研初试,附近的酒店都被订得差不多了,不如你跟我回南清住。”
蔡星辰笑说:“不用,我在圣安医科大也是有寝室的,我还交着住宿费呢。”
“大姐,你都半年没怎么住了,床铺都潮了吧,现在这么冷的天,还是跟我住吧,反正我室友你也认识,杨云舒,她不经常回来,我给她打个电话说一下。”梅紫在等绿灯的空隙给杨云舒打了电话,说了蔡星辰回来。
“没问题啊,住我床位呗,我今晚有事就不回去了,改天我们聚一聚。”杨云舒答得很快,听起来周围很嘈杂,她有事在忙。
“好啊,不打扰你了。”挂断电话,梅紫跟蔡星辰说,“走吧,住我们那里,我今天好好给你接风洗尘,然后你再洗个热水澡好好倒时差。”顿了顿,又问,“他什么时候比赛啊?你要等到比赛结束之后再回家?”
“后天颁奖典礼,之后就比赛了。”
ITTF 国际乒联颁奖盛典前夕,唐百川给杨云舒打电话,笑嘻嘻地询问着装问题。
小唐想的是,果然老话不是骗人的,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她今年都不在意我的外在形象了,连问都不问一句,而小杨想得是,哟呵,这孩子还敢问呢!
杨云舒存心想把惊喜留给他自己开启,窝在沙发上接他的电话,笑说:“朋友,你不是只有一套西装嘛,还想穿出花来么?凑合凑合就行了。”
唐百川:“……”
喂喂喂,你还敢不敢再敷衍一点?!去年你的态度明明不是这样的。
俩人还在通话中,杨云舒就听到盛煜进门说话的声音,还带点喘:“川儿,你这又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蹬的东西,这么一大箱。”
“你等我下。”唐百川跟杨云舒说了一句,就去看包裹。
盒子太大,24 寸行李箱的大小,还没有拉杆没有滑轮,盛煜能把它扛到公寓真是不容易。
众所周知,长方体的盒子虽然节省空间,但设计的确反人类,抱也不好抱,背也不好背,只能扛。
“这什么东西?”盛煜洗了把手,问。
唐百川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没买东西。”
他已经小半年啊没网购过东西,都要忘记账户和密码了。
“拆了不就知道了嘛,来来来,满足下我的好奇心,再怎么说我也费劲巴拉地给你扛回来了,让我看看。”盛煜坐床沿上,笑说。
唐百川搓了搓手,把包装盒大卸八块了,然后跟盛煜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会儿,西装?谁送的……
“哟呵,赶紧试试,还想穿去年那套,风纪扣都不系的么?”盛煜盘腿坐在床上,指挥着,“甭管谁送的,先穿上看看。”
唐百川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连忙去抓手机,问道:“西装是你送么?”
杨云舒已经从手机里听到了那边刚才的声音,看来是惊喜已经拆开,或许还带了点惊吓。
小杨合上书,笑说:“对呀!我送的,卡着盛典前一天送去,想给你个惊喜,今年我们长大一岁,走成熟稳重风,我给你准备的三件套,袖扣、袖箍都是齐全的,领带已经打好了,你直接往脖子上套就行。不过尺寸是我胳膊量的,可能会有一点点误差,但我敢肯定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别忘了,我可是学过人体素描的,偏差绝对不会太大,还喜欢么?”
唐百川:“……”
原来那天她上下其手地抱他是给他量尺寸?!
“快试试,给我拍张照片瞅瞅,没见过你穿三件套呢,我很期待呀!”杨云舒拎了只熊猫抱在怀里,美滋滋地幻想着穿上三件套的小唐模样。
唐百川:“……”
朋友,你还真拿我当实验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