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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怎么在这里睡了?”石清泉主治医生郑医生路过,问道。
杨云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揉朦胧的眼,“郑姨,只是有点累,师父病房有客人,我就不去打扰了。”神志清醒些许,杨云舒问,“郑姨,师父情况怎样?”
郑医生愣了愣,呼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最近情况还算稳定,我们会尽力的。”
这么一说的话,情况并不多么好,杨云舒心里已经有了数,敛了下眉眼,担忧神色一览无余,但她束手无策,只好点头,“谢谢郑姨,辛苦您了。”
郑医生笑了笑,“我们应该做的,累了就回家休息,我给你叫个车?”
“不用了,我自己回就行。”杨云舒说,“郑姨,您去忙,我一会儿就回家。”
“行,有事喊我啊。”郑医生说。
郑医生前脚走,庄绮影后脚就开了病房门,看到杨云舒时,勾唇一笑,“他是你前领导,我是你现领导,不是什么客人。”
杨云舒:“……”
“进来吧,节目录完了?”庄绮影问。
杨云舒连连点头,她总觉得这位现领导对她有点意见,不是工作上的意见,而是……她说不好,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现领导连句话都不发,只悬了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在她脑袋上,这让她怕怕的。
“坐吧。”庄绮影随便一挥手,又随口一问,“你好像有点怕我啊。”
正准备坐下的杨云舒直接坐了个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创建和谐家园】蹲,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没……没有,庄主任,我没有怕您……”
她岂止是有点怕,她是怕死了。
“你怕我正常,你师父也怕我。”庄绮影轻瞥石清泉一眼,淡淡地说。
杨云舒:???
庄绮影神色自若地坐在沙发上,说:“我跟你师父曾经是恋人关系。”
她说得落落大方,但听在杨云舒耳朵里,犹如地震一般山崩地裂。
“准确来说,我们是彼此的初恋,初恋定律,都不得善终,我们也一样,我们那个时候约定一起出国,一起做新闻,但他先背弃了曾经的约定。”庄绮影波澜不惊地说着。
杨云舒瞬间往三观不合的方向想去。
“先是感情,后是约定。”庄绮影直接迎头给她浇了盆冷水。
杨云舒:???
师父……有……别人了?
庄绮影长长地呼了口气,目光落到沉睡的石清泉身上,苦笑一下,说道:“我最好的姐妹跟我最爱的男人搞到了一起,滑天下之大稽。他背弃感情,背弃约定是他的事,我不可能为了一个渣男放弃我自己的理想,所以我自己出了国。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他们结婚,居然还有脸给我发请柬。”话说到这里,庄绮影已经被气笑了,“当然,我确实也回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杨云舒惊得头皮发麻,这得有多大的魄力才会参加初恋的婚礼!
不对,她的闺蜜得是多么……绿茶,才会发请柬!
额……这样说从未谋面的师母是不是不太好?!
或者,这件事根本另有隐情?
“不要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我没那么脆弱,我不仅去了,还是高调的,大摇大摆地去的,我回击才不会是 low 到爆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想看我落魄无助又伤心欲绝的模样么?我偏不让她如愿。”庄绮影笑说,“你师父早些年做新闻是很痛苦的,因为我处处比他早一步,我要让他俯首称臣,只是事情总不会那么一帆风顺,他跟丁海鹏搭伙之后,我就双拳难敌四手了,不过也无所谓,我压他已经压太久了,也算出了口气。”
杨云舒心里复杂得很。
“我今年本打算退休的,谁知他出了这事儿,我想了想,还有什么会比自己亲手建起来的一切都落到对家手里更令人绝望的呢?我乐见其成,更想看他醒了之后的表情,想必会很有趣,就像当时我出现在他婚礼上那么有趣。”庄绮影眼神飘向远方,片刻又转移到面前人身上,说,“杨云舒,我对人不对事,既然你是石清泉的徒弟,在我手底下干活,我可能要求更严格一点,你做好心理准备。”
杨云舒抬眼看向庄绮影,没有愤怒,也没有生气,而是满眼的敬佩,这个女人骄傲又强大,她的力量在心不在刀,过往与现在,背叛与纠缠,拧在一起,无声无息无形无状,却在曾经以毁灭性的力量向她奔袭而来,她正面迎击,不躲避不退让,接受它反击它,她相信人定胜天,这样一个磊落的女人,杨云舒不信她会小肚鸡肠到针对一个 21 岁的小姑娘。
她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对人不对事……
“庄主任,如果您的要求严苛到吹毛求疵,那我可能就会离职了,不用做心理准备,出来做事,缘分也是一种磨合剂,磨合不好的话,可能我和您之间就缺少缘分,那不是您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是老天的问题。”杨云舒抿嘴一笑,庄绮影扬扬眉,听到小杨继续说,“您的严格要求不会出于私人原因,这样做太不符合您一贯的行事作风,您的格局没这么小,眼界也没这么窄。您独立又勇敢,自由又张扬,您的世界没有妥协、没有中庸、没有随波逐流、没有撒泼苦恼,是永远理性,永远在战斗,主宰自己的生活,成为自己的主角,我相信师父在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他的过往,你们的过往,在您这里已经翻篇,所以我不会是那个苦命人。”
庄绮影愣了一下,只消片刻,就笑了,收敛了咄咄逼人的锋芒,眼里有些许安慰,说:“嘴皮子挺厉害的,但不要以为你这么恭维我,我就会放过你,杨云舒,做不好节目,我照样会骂你的,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而对你放松分毫。”起身准备走,又回头对她讲了一句,“身体好了就回台里报到,有任务安排给你。”
“是!”杨云舒笑说。
女性,不只温柔一面,偶尔欠矜贵,但时常坚强。
🔒Chapter 89 葡萄成熟时(六)
庄绮影走后,杨云舒又跟石清泉唠了一会儿嗑,师父的感情事,她作为一个晚辈不能置喙,过往的恩怨情仇,师父躺在这里不言不语,师母多年前就去世了,甚至她都没见过,往事就应该成云烟才对,她就随便跟他聊了些节目的事情。
奔波太久,杨云舒的精气神告罄,跟师父告别之后就回了家,老爸老妈不在家,小杨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朦胧中,觉得有只温暖的手在抚摸她的头发,杨云舒费劲地睁眼,看到了自家老妈。
“妈,你回来了。”杨云舒像小猫一样往任清手心拱了拱。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有个礼物送给你。”任清温柔地说。
“好。”嘴上应得挺好的,实际上,翻了个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一时间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任清无奈地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没再打扰她睡觉,而是把带来的礼物放了进来,是英短猫,还是时夏养的那只。
时夏每年暑假都要去支教,家里有这只喵喵实在不方便,总不能随便把它一扔,毕竟也是条小生命,恰逢阿酒去世了,杨云舒那段时间大事小事焦头烂额,心情也不好,时夏就打算让小喵喵去陪陪她,跟任清商量后,任清也同意,但是之后小杨整日不在家,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英短猫挪动着滚圆的身子,艰难地跳上杨云舒的床,探头探脑地挪过去,伸出圆爪拍了拍小杨的胳膊,见她没动静,又拍了拍她的脸。有点痒,杨云舒伸手扒拉了下,英短猫不依不饶地凑上去,直接往她脸上怼。
杨云舒被扰得睡不着了,睁开眼跟英短猫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会儿,有点奇怪,“家里又开始养猫了?”
小杨坐起来,把英短猫抱在怀里,看它这副圆滚滚的模样,少说也得一岁多了,一般养猫不都是从一两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养么?
“时夏姐家里也养了一只小喵喵,跟你还是同种类呢,改天带你去找它玩儿。”杨云舒一边 rua 一边说。
英短猫:喵喵喵~~~
“你叫什么名字啊。”杨云舒自说自话,“如果没名字的话,我给你取一个,阿焰,生命就像烟火灿烂。”
英短猫:喵喵喵~~~
“在你来家里前,你有个前辈,不过不是猫,是条萨摩耶,它叫阿酒,那是姐姐取的名字,因为她的笔名就是一瓶酒。可是阿酒不在了,我好想它。”杨云舒亲了亲英短猫的脑袋,亲了自己一嘴猫毛。
这小东西脱毛太厉害了。
以前阿酒也这样脱毛,她还吓唬那只狗子,说它再这样就给它把毛剃光了,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该梳毛梳毛,该修毛修毛,一点都不落下。
恍惚间,阿酒似乎离开她已经好久了。
都说人到中年最显著的标志就是不断告别,而她才 21 岁也已经告别了太多,来不及心疼,来不及回忆。
“醒了啊,出来吃饭,魏姨做了你爱吃的清炒虾仁和蒜蓉扇贝。”任清笑说,“时夏家的猫,她没时间养,我就接过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跟它玩儿,现在先出来吃饭。”
杨云舒:???
真的是时夏姐的猫?!
才多久不见,瘦了啊!
怀里的英短猫悠然自得地舔着爪子,看来早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而且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子,杨云舒笑了笑,百转千回之后,终究还是转到了她的手上。
自己种的因,要自己啃结下的果。
杨云舒穿好衣服下楼去餐厅吃饭。
“你爸今晚有应酬,咱们不用等他。”任清笑说。
杨云舒先喝了碗菌菇汤,说:“妈,你认识庄绮影么?我们台里新闻中心的新主任,我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但似乎是很久之前见过的,而且见的还不是真人,像是在屏幕里或者照片上见到的。”
任清笑了笑,又给她盛了一碗,说:“认识啊,在美国认识的。”
杨云舒来了兴趣。
“那个时候我还在影视圈,有点小名气,但还不认识你爸,那段时间,好莱坞邀约,我身体也不太好,国内事情一团糟,我就趁这个机会去休养,而她在美国读书,半工半读,很辛苦,也很……落魄。异国他乡的,我们总还是更亲近些,一来二往的就熟悉了。”
任清回忆片刻,赞美道:“她是个很有个性,也很有张力的人,我很喜欢她身上的那种力量,是一种能把解构地支离破碎的世界重构成新世界的力量,后来,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一直以来,我们的联系就不多,只是偶尔聊几句,她很忙,我也很忙,我们各自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忙碌着,直到几个月前,她来到圣安。”
杨云舒认真地听着,她想起来了,是在相册里看到过庄绮影,年轻时候的庄绮影,跟任清的合影,她当时还以为是任清影视圈的好友。
母女俩边吃边聊,杨云舒从母亲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庄绮影的故事,庄绮影斯坦福新闻学研究生毕业后,在美国工作了两年后回国,一直在南坪电视台工作,后来跟津海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车航结婚,生下一子一女,儿女现也都已成家。
所以啊,庄绮影早就把过去给放下了,她早已展开了自己崭新的人生,而且过得精彩绝伦,人人艳羡。
*
在家休整了几天后,杨云舒迎来了学业新阶段的开学,从今天起,她就是南清的研究生了,解锁新的身份,同时,她也迎来了新室友——梅紫。
杨云舒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拖拖拉拉进门,早已整理好一切的梅紫连忙迎了上去,帮她卸行李,“你好,我叫梅紫,商学院的。”
“谢谢,你好你好,我叫杨云舒,法学院的,没想到我们两个不同系的居然能搭配到同一寝室。”杨云舒卸下大包小包,笑道。
这大概就是缘分天注定。
“我听说过你,也在电视屏幕上见过你,真人比屏幕里更漂亮。对了,我带了小凤饼,要尝尝么?”梅紫笑说。
一说小凤饼,杨云舒就两眼冒光。
“我听星辰说,你最喜欢堕落街那家胡记小凤饼。”
“蔡星辰?”
梅紫点头,“对,我们俩是发小,她跟我提过你好几次。”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圈,兜兜转转都是认识的人。
杨云舒整理好床铺和衣橱已近两点,看看手机说:“还没有问你吃饭了嘛,但是现在这个时间,学校餐厅大概没饭了,我们去后街逛一圈?带你领略下南清后街的风采。”
“好啊。”梅紫笑说。
与此同时,唐百川在花城省队全神贯注地备战即将而来的全锦赛,盛煜下周到位,此次花城男团启用的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将,形成以唐百川为中心的年轻团队,教练是前国手夏涛,也是带出杜万里这等大满贯的功勋教练,当年也是他从体校里慧眼识珠,把唐百川带进了省队。
夏涛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要培养唐百川,宁愿牺牲一时一刻的成绩我也要培养他,他值得。
唐百川世乒赛的表现,他有看,这半年小唐的状态,他也有在关注,国家队赋予唐百川的期待,他更知道,正因为统统明白,他觉得有几句话要说给唐百川。
年轻运动员在赛场上交点学费正常,但是交了学费之后很难重新起来就不正常了,尤其还是像唐百川这样的顶尖运动员,近半年时间没有冠军入账更是不正常,已经不是技术出现瓶颈,而是心态。他心里有一口气在堵着,跟自己较劲,总是堵着较着就会变成阻碍,技术上要想获得突破,心态上首先要调整。
“小川,这次队里的阵容你也看到了,你和盛煜,国家队主力,但这盛煜还没回来,即便他回来了,伤势恢复得怎么样,比赛节奏适应得如何,都要打一个问号,林奇是二队的,还有两个是我们省队的,你们年纪差不多,都是小孩,在这五个人中,你是比赛经验最丰富的,所以这个大梁,你挑也得挑,不挑也得挑,这是你的责任,你要带动大家,把整支队伍凝聚起来。”夏涛说道。
被委以重任的唐百川坚定点头,“我会的。”
“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小川啊,你能够调动大家的前提是你要先把自己调动起来,世乒赛结束也有半年了,我相信这半年很多人都跟你讨论过失利的原因,万里也跟我讲过,年轻运动员摔打摔打有好处,但是你摔过了,摔疼了,之后怎么才能重新站起来,站得更好呢?”
唐百川在世乒赛的 1/8 决赛被淘汰,对他来说是个打击,但这个打击够不够大?够不够让他重新审视自己审视赛场是教练组一直思考的问题,结合这半年的比赛结果来看,够大,已经大到让他有些茫然,甚至有些麻木,那么该怎么走出来就成了教练组要想的问题了,只是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寻到答案。
目前,需要一场一场的比赛来磨他,把他心里堵的气给磨掉,让他更自然、自若一点,现在他打球太轴。
轴得发死,这不是好事。
“赛场是千变万化的,你的对手永远不会跟着你的剧本走,要是都跟着你走,人家打什么,直接把冠军送给你得了,所以你现在要锻炼的是比赛中遇到困难如何去解决,不要想着 3:0,4:0 地大比分赢下对手,训练到一定阶段,大部分选手的水平都是差不多的,我们在这个差不多里以 2 分胜出,也是我们胜,别小看这 2 分,2 分也是多少年训练出来的,有的时候细节决定胜负,我们赢在哪里?就是这 2 分上,适当给自己松松绑,不要追求完美,不完美的才是常态。”夏涛敲打道。
唐百川认真地听教导。
“你技术没问题,可以说在整个国际乒坛都是名列前茅的,调整心态,不要着急,慢慢来,比赛急不得,都是一分一分死咬下来的,不是因为你打了一个漂亮球裁判就会给你算两分,允许自己阶段性有点失误,明白么?”夏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