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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云舒腿上有伤，虽然不妨碍走路，但真走起来还是有点跛，唐百川问她要不要背过去，被小杨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只是瘸了，不是瘫了！

  　　医院大厅设置了一架钢琴，是圣安音乐学院捐赠的，经常有志愿者来这里演奏，有时是医生、护士在下班之余再献上一曲，有时是退休职工、学院学生志愿服务，医院此举这是为了抚慰病人的心灵，改善就医体验。

  　　杨云舒坐在钢琴椅上，拿手机调出曲目，开始弹奏——《忧愁河上的金桥》

  　　“当黑暗到来，痛苦将你包围，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我将为你倒下，就像跨越忧愁河的金桥……”

  　　歌词如是说。

  　　也是她想对他讲的话。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有人认出她是电视台主持人，还给她赞美和鼓励。到底不能太过劳累，只演奏了一首曲子，杨云舒就回了病房。

  　　“前段时间我重新翻看了《唐璜》，受益匪浅，第一章写，说来新鲜，我苦于没有英雄可写，尽管当今之世，英雄是迭出不穷，年年有，月月有，报刊上连篇累牍，而后又发现，他算不得真英雄，因此，对这些我就不人云亦云了。川儿，你自己就是英雄，也是我的小英雄。”杨云舒对他说。

  　　唐百川点点头，小杨，你也是我的英雄。

  　　病房门响了，还以为是任清和杨天回来了，没想到会是孙闻远和他父亲，孙闻远来看她说正常也正常，毕竟是同学，说不正常也不正常，她生病的消息不至于发散得这么快，连寝室小姐妹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至于他父亲来看望她，那真真是里里外外都透着不正常了。

  　　他们之间有交集么？

  　　孙闻远放下果篮，把鲜花递给唐百川，说：“爸，你的员工我就不多介绍了，杨云舒，这是我爸，当然，这个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圣安电视台的新任台长，也就是你新上司，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

  　　“孙冶诚。”孙冶诚看着杨云舒，面带微笑，“台里有你很幸运，石主任出事，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扛得这么累，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我给你开两个月的假，不是也要毕业了嘛，享受假期。”

  　　原来半睡半醒中听到的新台长上任是真的，杨云舒刚想下床，被孙冶诚制止了，让她好好休息。

  　　孙冶诚慈眉善目的，仔细来看，就是中年版的孙闻远，老孙笑说：“白天台里事情多，没时间过来，只能晚上，希望没有打扰你。”

  　　“不会，谢谢孙台长。”杨云舒笑说，“可是，节目……”

  　　“节目有庄主任，不管是《溪山谈》还是《溪山视窗》还是其他，都已经安排妥当，当然，如果你想把这几档节目拿回去，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但身体重要，不是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先把自己养好，咱们再谈节目。”孙冶诚说。

  　　庄主任？哪个庄主任？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台长，我想知道，谁来担任新主持人。”

  　　“《溪山谈》和《博物馆的故事》本就是英俊的节目，现在英俊回来了，节目就重新交给他。”孙冶诚说。

  　　杨云舒暗暗松了口气，原来师兄真的回来了。

  　　回来就好。

  　　“至于《溪山视窗》，庄主任的意思是交给许柏戚，她刚从正江电视台把人给挖过来，你应该认识的。”孙冶诚说。

  　　她的确认识，当年选拔大赛的第二名。

  　　那么庄主任是……

  🔒chapter 80 孤勇者（十五）

  　　说曹操，曹操到，庄绮影和许柏戚进到病房，庄绮影还特意穿了前几天探望石清泉时的衣服，很眼熟！

  　　杨云舒愣了许久。

  　　“怎么，工作压力大，连记性都不太好了么？”庄绮影笑道，“不记得我是谁了？”

  　　杨云舒连连摇头，嘴皮子都捋不利索，“庄……庄主……主任……”

  　　庄绮影微笑，也不再逗她，说：“你好好养病，工作日倒在岗位上，标准的工伤，理应有假期和赔偿，孙台长，我给我的下属申请不过分吧。”

  　　孙冶诚笑：“当然不过分，应该的。”

  　　病房含人量有点超标，空气不流通，环境也嘈杂，不宜养病。

  　　庄绮影显然对看望病人没什么太大的诚意，人到了就行，说：“行了，人也看了，全须全尾的，没什么问题，时间晚了，我们就不打扰病人的休息了，杨云舒，安心养病，等你回来报到。”看向孙冶诚，微微一笑，说，“孙台长，我们去看看石主任？俩小的想留就留，都是老朋友，聊聊天。”

  　　孙冶诚点头：“行，我也很久没见老石了。”

  　　庄绮影和孙冶诚走后，唐百川借口帮她插花走开了，他们校友、老友之间的聊天，他一个外人就不参与了，反正也不认识，有些工作上的事情，他在这里，怕是也不方便聊。其实这三个人之间也并不是互相认识，孙闻远跟许柏戚就是头次见。

  　　许柏戚说：“小杨，你放心，庄老师已经把刘成他们全部留下来了，现在溪山团队有两支，分别做《溪山谈》和《溪山视窗》，《溪山视窗》官微已经发布公告，接下来会暂停一段时间做调整，如果你身体痊愈，能重新投入工作，节目还给你，我不会据为己有，这一点你放心。”

  　　公事公办的态度，既专业又疏离。

  　　杨云舒蔫蔫一笑，松了口气，摇摇头，“饶了我吧，让我安心休养，这也是台长和主任的意思，你别想压榨我。对了，这次事故要怎么处理？”

  　　许柏戚摊手，无奈地说：“温柔处理，葛副台长的面子不能不给，他也给圣安台卖命大半辈子了，所以就由团队出面道歉，由官微发布，宁蕾暂调其他节目历练。石主任的项目之后都由庄老师来做，包括英俊老师的两档新节目，具体事宜我并不是很清楚，不过都在正轨上，这一点不用担心。”

  　　杨云舒点点头，这样也好。

  　　“好了，不打扰你们聊天了，我去看看石主任，你好好休息，改天再联系。”许柏戚起身道别。

  　　病房只剩下杨云舒和孙闻远，小孙同志认认真真地削苹果，小杨嘴角一翘，哟，这小子挺会照顾病号的啊！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孙闻远眉眼不抬地先开了口：“别想太多，我爸来圣安电视台担任台长纯粹是工作调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因为你特意让我爸调过来，你对我没这么重要，我没这么大面子，我爸也没这么大能耐。”

  　　杨云舒：“……”

  　　大哥，我有这么自作多情么？！

  　　小杨抓抓后脑勺，有点不可思议地问：“大哥，你是不是国产偶像剧看多了啊，你这脑回路不去当编剧可是浪费了哦。”

  　　“我以为你看多了，会这样认为。”孙闻远撇嘴。

  　　杨云舒脸一垮，说：“我这个人是有十二分的自信，十一分的不谦虚，但我一点都不自恋，我有几斤几两还是能掂量出来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爸会是我们的新台长。”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所以就不用想了，医生说你要歇歇脑子。”孙闻远笑说，苹果削完，连皮带肉的削掉一半，杨云舒刚要伸手去拿，只见小孙同志直接塞到了自己嘴里，边啃边解释，“我太饿了，今天一直在忙论文，还没怎么吃饭，你要是想吃的话，让你男朋友削。”

  　　杨云舒：“……”

  　　有你这么对待病号的么？

  　　杨云舒沉默片刻，说：“孙闻远，你有没有听说何佳的事情……”每每想起这件事，心脏就隐隐作痛起来，但她又抑制不住地想。

  　　两三口就把苹果啃完，孙闻远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说：“怎么说呢，我前几天在学校看到她妈妈了，五十多岁的样子，满头白发，又黑又瘦，哭昏过去两三次，还在院门口摆了花圈，拉了白布，我听说学校会酌情给予一些人道主义的赔偿。但这些跟你没有关系，一心寻死的人是劝不住的，你并不是她的求生意志，所以你说破嘴皮都没卵用。同学间有传，她是重度抑郁症，一直在看心理医生，但效果并不理想。”

  　　那马佑超呢？她说的事情办完了，又是什么事情呢？

  　　“重度抑郁症，所有感觉都没有，所有记忆都丧失，身体里就像有个黑洞吞噬着所有，只剩一具空壳，行尸走肉。”杨云舒长长地呼口气，“那晚在天台，我还以为我劝好了她，结果，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孙闻远摆摆手，“你以为嘴遁就能把人给遁好啊，现实都残忍得很，还是那句话，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见到的何佳是被压力压垮的普通人，而不是被抑郁症困扰的病人，她自己都没有求生的欲望，谁都没有办法给她。你也一样，干嘛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可我应该发现的，她在研修室就不太正常了。”杨云舒很是自责，那天何佳的不正常，她应该有些心理准备才是，可偏偏没有。

  　　“你发现了要怎么做，化身监控探头一天 24 小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你跟一天跟一个月能跟一年么？监控还有盲区呢，我听她班里的同学说，她那个样子已经好久了，不正常太久，就是正常，所有人都当她是个爱发小脾气，没有公主命，还有公主病的大小姐，所以大家也就敬而远之，惹不起就躲呗，大家都是来上学的，年龄差不多，各自都是家里的宝贝，哪怕性格好，也不能逮着人就欺负吧，没有谁应该迁就谁，也没有谁应该伺候谁，同学之间关系平等，包容一两次就够了，哪能有无底线地退让。”孙闻远往椅背上一靠，“杨云舒，你要认识到，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你自己都顾不过来，没必要把别人的错误强加在自己身上让自己难过，何必呢。”

  　　杨云舒默不作声。

  　　孙闻远又扯了个香蕉填肚子，觉得气氛有点怪，“哎，我说，你男朋友是去插花了，还是去种花了，就这么放心我们独处啊，那我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好说不好听，人家还是黄花大公子呢！”

  　　说完就溜了，只留了一头问号，迷茫又无措的小杨——他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还能把我拐走不成？！

  　　不多一会儿，唐百川抱着花瓶回来了，“饿了么？”

  　　杨云舒摸摸小肚子，黏黏糊糊地撒着娇说：“有点。”

  　　“你师兄今天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补品和水果，先垫垫肚子，姑姑和姑父这就到了。”唐百川把花放下，小杨看了看花束，很漂亮，但她沉迷工作太久，已经 out 了，没见过，问：“这是蓝色妖姬么？”

  　　看上去，不太像啊！

  　　“不是，这叫碎冰蓝玫瑰，是在抖音火起来的，也就这一两个月火起来的吧，不过这种花需要通过特殊手段喷染或吸色才能制作出来，不是自然生长的，比较麻烦，虽然算不上稀有，但很用心。”唐百川给她讲。

  　　“咦？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的这么全面。”杨云舒小八卦地问。

  　　“刚查的，以前没见过这种蓝白相间的花，觉得很稀奇。”唐百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杨云舒，“如果觉得凉，就不要吃了。”

  　　杨云舒啃了一小口，确实有点凉，“把我啃过的这点削下来吧，确实吃不下。”

  　　唐百川直接塞到了自己嘴里。

  　　两人说笑着，杨天和任清进门，拎来了丰盛的晚饭，当然，丰盛的是给唐百川的，小杨的热量有严格控制，不是因为保持身材，而是心肌炎患者不能再给心脏增添负累。

  　　饭后，唐百川本想这晚他来陪床，让杨天和任清回去休息，他也好跟她好好说说话，被杨云舒赶了回去，他在这里不方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之后还有不少比赛，眼下状态又低迷，她不想让他分心。

  　　杨天送唐百川回去，病房只剩任清和杨云舒，小杨知道妈妈担心她，嬉皮笑脸地黏过去，搂着任清的胳膊，死命地不撒手。

  　　“小心你手上的留置针，这手都已经扎得青一块紫一块了，还不长记性。”任清皱着眉头拍她的小脑袋。

  　　“妈~~”杨云舒黏黏糊糊，连撒娇带发嗲地喊着，“我知道你懂我的想法，也知道我需要什么，所以……”

  　　“所以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我知道你热爱这个职业，喜欢这份工作，既然想做，就去吧，妈妈永远都是你的观众，最忠实的那个。”任清抱着自家小宝贝说。

  　　“谢谢妈妈。”杨云舒笑靥如花。

  🔒chapter 81 孤勇者（十六）

  　　又几日过去，病房里人来人往，老师同学，电视台里台前幕后，连保洁陈丹阿姨都来了不止一次，小杨感觉这住院比上班都累，但就是在这疲累之中，小杨终于觉察到哪里有点不对劲了——自她住院后，不仅时夏没有出现过，连自家亲姐喻知念都没有来过，不正常。

  　　再三追问任清，自家老妈都是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是出差了，一会儿说是出国了，但任清擅长演戏，不擅长骗人，对自家女儿，她实在做不到拿出全副演技去骗，尤其，任清心里很是难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一众狗仔长枪短炮的镜头之下——华尔街前知名职业经理人简心彤于长海被害身亡。

  　　这则新闻就像个深水炸弹，将长海这潭表面风平浪静的深水搅了个天翻地覆。而这则新闻的评论区，同样天翻地覆，一部分人点起蜡烛，表示对死者的尊重，一部分人居高临下地表示“这谁啊，不认识，跟我们有关系么”，一部分人冷嘲热讽“一个美国人死了，还要上我们的热搜，占用我们的资源，有多远滚多远吧”，更有一部分阴谋论“亏心事做多了，这是被人给做掉了吧”……

  　　人性何至于此？

  　　真是见识到了物种多样性。

  　　简心彤没有亲人，一个人直挺挺地长到三十来岁，作为寥寥无几中仅存的朋友，时夏和喻知念去了长海处理她的后事，连刚出月子的房忆也一并去了长海。

  　　杨云舒不由得皱起眉，靠在床头上，脸色惨白，回忆起与简心彤相处的为数不多的几天故事。她是在学摄影的时候认识简心彤的，她俩年纪相差十来岁，但人生经历，天差地别，至于脾气性格嘛，杨云舒是吃不准鼎鼎大名的 Chris Jane 的，她也不奢望自己能吃得准，简心彤就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看不准有几分真心。江湖上混的，还混到“知名职业经理人”，被冠以“神”称的地位，多多少少都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来看，杨云舒坦诚相待，至于简心彤如何，那就随便了。

  　　简心彤曾经跟她说，我命不太好，但好的是，我命硬。

  　　说得轻描淡写。

  　　杨云舒愣在当场，饶是牙尖嘴利，也说不出任何。

  　　杨云舒多少听说过一点简心彤的过去，八岁那年，简母被债主逼得跳楼而亡，就死在她面前，之后，她与家里的保姆红姨相依为命，搬了家，离开了长海，再后来不知得了什么契机，辗转到了美国，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全球金融危机，无数股民血本无归，跳楼的跳楼，【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其中就包括她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老师，同她母亲那样死在她面前，自那之后，她整个人就变了，她从前什么样子，除了红姨，没人知道，只是红姨也在去年因为癌症过世，只剩一个她，没结婚，没爱人，没孩子，孤苦飘零，直到如今，简简单单的一句“被害”就轻而易举地将其一生都给抹掉。

  　　她的命真的硬么？

  　　再硬的命，定格在了 30 出头，是好还是坏呢？

  　　倒不如说苦更恰当一点。

  　　她才是真正的孤勇者。

  　　杨云舒闭上眼，她嗅到了悲剧的味道，两行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心彤姐，来世一定要快乐！

  　　任清摸摸她的脑袋，满眼都是心疼，却不知该怎么劝自家的女儿。在这时，任清手机来电，是家里的魏姨打来的，魏姨说阿酒不行了，这只陪伴了杨云舒十来年的狗子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杨云舒心里咯噔一下。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阿酒是喻知念送给杨云舒 10 岁的生日礼物，小杨一直宝贝得很，关心过度就会变成溺爱，狗子刚到杨公馆的时候，那可真是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娇贵无比，就把它养成了傲娇的捣蛋鬼。直到任清接【创建和谐家园】狗之后，才把它【创建和谐家园】成正常的家养宠物狗。

  　　这十多年来，杨云舒每次出远门回家时，阿酒总是围着她的脚边转，她走到哪里，它追到哪里，先伸伸爪子拍拍她的腿，见她笑嘻嘻的时候，就得寸进尺地往身上扑，以此来展示自己的热情，要是小杨性质不高，毫无触动，它也不敢蹬鼻子上脸，就默默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跟在后面。

  　　想来，这些年，杨云舒只对阿酒真情实感地发过一次脾气，是因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祖宗一爪子拍碎了她的单反镜头，要是普通单反也就罢了，那是唐百川第一次拿世界冠军后，用奖金给她买的，意义非凡，小杨又心疼又气愤，好好地训了阿酒一通，一连一周都没给它好脸色看，阿酒知道自己闯祸，那段时间甭提多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