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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顿了下,收回了单子,有些不耐烦,“让他的家属过来,儿女、妻子、父母、兄弟、姐妹都行,你一个徒弟怎么签。”
杨云舒直摇头,“没有,他没有这些亲属。”
一个人,人生走了大半,直系血亲,死的死,亡的亡,旁系亲戚,从未提过,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刀山火海蹚过,活得热烈又潇洒,没想到走到现在,居然走成了没着没落的孤家寡人,连一个能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人都没有。
杨云舒颤抖着手,怎么都落不下笔,时夏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下她的名字,边写边哄,“不要紧,石主任不会有事的,小杨,别自己吓自己,没事啊。”
凌晨两点,大家都没有走,都在急切地等待着,手术室灯灭,杨云舒连忙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再次跌回去,亏得时夏扶她扶得稳,丁海鹏一个大跨步上前,问:“医生,情况怎么样?”
“危险期还没有过,要送进 ICU 观察 24 小时,但是病人脑部受到激烈撞击,不排除植物人的可能,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
“谢谢医生。”大家七嘴八舌地道谢,唯独杨云舒紧抓时夏的衣服无声地哭着。
石清泉在 ICU 住了五天才脱离生命危险,意识没有恢复,除了本能性的神经反射和进行物质及能量的代谢能力外,其他能力全部丧失,典型的植物人状态。
杨云舒每天或早或晚的都会来医院看两眼,风雨无阻,在病房待的时间长短不一,具体要看护士什么时候赶人,但她回到家里也是坐在沙发上出神,她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即便回杨公馆住,也只是抱着阿酒从天黑熬到天亮。
这天晚上,唐百川给她打来电话。
“最近很忙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但难掩其中的疲累。
杨云舒努力攥攥拳,把自己的声线压成与平时并无不同,“对啊,现在师兄休息,他的节目,我在做,做得马马虎虎。”
《溪山谈》换主持人之后的第一期收视率没跌反升,但并不是好迹象,因为大多数看节目的就是为了看完骂她,节目官微的评论区沦陷,要求换回原来的主持人——不是新主持人业务水平有问题,而是节目忠实粉丝更吃英俊的风格,毕竟节目就是英俊奶起来的。
当时石清泉跟她说,新人挑战旧人的地位只靠一两期节目是不可能,少说也得做上三期五期的,将新主持风格与节目有机融合,再谈发展更多受众,英俊最开始主持《溪山谈》的时候也是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和铺天盖地的质疑,一路做过来之后发现,收获了自己的牢固观众群体。
师父……
再压也压出了一阵哭腔,显然,唐百川很容易就捕捉到了。
“小杨,小杨?你怎么了?”唐百川问。
杨云舒艰难地笑了笑,“没事,我就是很累了,今天在台里录了三期节目,连饭都没吃几口,现在有点吃不消。”
“你……”唐百川隐约能感觉到杨云舒的难言之隐,她不说,他也不想刨根问底,“那你早点睡,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我会认真训练,努力打比赛。”
“好。”杨云舒应道,“川儿,有你在,真好。”
唐百川笑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很好。”
“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晚安。”
挂断电话,杨云舒抓了抓趴在床边的阿酒,阿酒抬抬沉重的眼皮看她一眼,又慢慢合上眼,看上去也很疲惫,“阿酒,我好累啊,可是我要扛下去啊,我也只能扛下去。”
她要造她的城邦,在这片废墟上。
阿酒舔了舔她的脸,叼住她的衣角往外拉,杨云舒笑笑,摸摸它的脑袋:“对不起阿酒,我的确很长时间没陪你了,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带你出去玩。”
阿酒不依不饶,杨云舒也没有睡意,披了外套就跟着阿酒出了门,街上静悄悄的,只亮着几盏路灯,冬意没有散尽,春意迟迟未来,萧条,肃杀,还有冰冷。
别墅区的这条街,杨云舒走了二十年,但却像第一次走,处处都透着新鲜,她似乎从来没有驻足观察过这条街。
杨云舒蹲下来抱着狗子,“阿酒,我有点怕。”
两行泪瞬间落了下来。
杨云舒一如既往的在台里录节目,能明显感觉到台里的气氛不一样了,台里小门小派林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尤其台长退休在即,谁会登上台长之位,台里众说纷纭,不过对杨云舒来说,谁上台都无所谓,师父不在,师兄也不在,一时间,整个电视台都陌生无比,录制间隙,总喜欢一个人发呆。
这天,杨云舒录完节目要离开台里的时候,葛松葛副台长喊住了她,要她来办公室,说有件事想跟她聊聊。
“我今天去看你师父,医生讲,脑损伤严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前几天去的时候,还说有清醒的迹象,怎么突然恶化了。”葛松眉头紧皱,给小杨倒了杯热水,“你这段时间受累了,其实台里可以给石主任请护工来照顾,我也听说了,肇事者家底赔干净也赔不完,赔不起,这一块我会去争取的。”
杨云舒抱着水杯,沉默片刻,说:“谢谢葛老师。师父不是在工作时间出事的,所以可能争取不来,这件事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葛松一挥手,“你能有什么办法,我先争取,石主任是台里的功勋主任,这些事台里还是能做上一做。今天叫你来倒也不是说这事的,说公事。”一说起公事,葛松的神色都郑重不少,杨云舒坐直身子,听他说,“英俊去年一共主持了八档节目,还有一系列晚会,其中四档有续作,今年经过协调和商量只留给他两档,《溪山谈》在你这里,《博物馆的故事·第三季》在冯腾那里,但冯腾出了点事,你应该听说过,所以,台里劝退他了,博物馆这档节目,我想交给你来做,毕竟你是英俊的师妹,到时候交接节目会容易点,你也不会霸占,别人就不好说了。”
冯腾出了点事儿?
呵!骗三岁小孩呢!
节目之争向来是电视台常备斗争项目,哪个辛辛苦苦做节目的主持人都不会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手上的项目交给别人,哪怕本来就不属于他,只是……
杨云舒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葛松笑了笑,像是想起些什么,连连解释道:“当然,我这不是强买强卖,如果你压力太大的话,我就再想想别的办法,何副台长也正在四处挖人,我就想着外来的和尚念不好经,再说,之后的事情也麻烦,你不用着急回复我,好好考虑,不做也没关系,台里怎么说也能凑合出个主持人来。”接着叹口气,“当时《博物馆的故事》给到冯腾也是因为他跟英俊关系不错,也都是石主任带出来的学生,自家人更信自家人。”
“葛老师,你说笑了,在台里就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自家人别家人的。”杨云舒笑呵呵地说,“不过台里如果相信我的话,那就让我来做吧,反正我手上也没什么节目,多接触接触不同类型节目也很有必要。”
她有自己的考虑,这样一来,英俊的所有节目都在她手上,只要她能扛过三个月,扛到英俊回来,就没有问题,现在已经扛了两个月,还怕什么,转眼即到。
葛松欣慰地笑,又问:“行,但是时间上有点紧,《博物馆的故事》是上半年的节目,你还有毕业这个大项,能兼顾地过来么?”
杨云舒心里盘算了下,毕业论文改得差不多了,就等查重、外审,这么算下来,差不多了,回答:“我努力,应该没问题。”
葛松继续笑,“有任何困难及时跟我说,台里这么多人呢,都能帮你。”
“谢谢葛老师。”杨云舒面带淡淡笑容说道。
葛松说:“别客气,赶紧回去休息吧。”
就这样,杨云舒重新过上了学业事业两手抓的日子,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每分每秒都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填满,多线程工作模式她不是没有过,去年下半年,节目、论文、保研、讲座以及杂七杂八,她做得很好,但是今年节目数量突然间猛增,台里的气氛也不似从前,让她有些吃不消了。
🔒chapter 64 冰冷长街(中)
国乒队经过一个月的封闭集训后,直接从集训地宣城飞往德布勒森参加世乒赛,出发前,董树声对各个队员、教练员进行了个简短的采访,特意把唐百川留在了最后。
关掉摄像机后,董树声小声跟唐百川讲:“小杨的师父,新闻中心的石主任车祸入院,一直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昨天又被送进了手术室,小杨在医院照看着,不是故意爽你约的。你好好打比赛,不要多想。”
董树声去医院探望石清泉时,杨云舒让他帮忙带个话,她不敢给他打电话,也不敢给他发短信,她怕自己在他面前撑不住。
唐百川点头,怪不得昨天跟她视频没人接,也没有回复任何消息,他不是多心的人,小杨是什么性格,他了解,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事,“我这边不碍事,出国比赛一年十几场,不差这一半次,董叔,你跟她说,让她好好照顾石主任,也好好照顾自己。”
“行,话我给你带,你安心打比赛,旗开得胜。”董树声拍了下唐百川的肩膀就下了车,已有同僚在德布勒森等待接机,他们分工明确,相辅相成。
这场手术过后没多久,石清泉脑部突然充血,性命垂危,杨家通过柳闻清请来了他的师弟,著名神经外科医生夏宇梁来做主刀医生,手术进行了整整十个小时,这种高强度高难度手术,他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时间再长的都遇到过,但随着年纪的增大,他开始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夏宇梁出手术室的时候神智已经没那么清醒,长时间的专注导致筋疲力尽,此刻只想原地躺倒,护士跟杨云舒详细说明了石清泉现在的情况,脑部血肿量大,颅内压高,通过开颅手术释放颅压和血肿,但危险期还没有过去,需要继续观察。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回去休息,脸色太差了,这样熬下去,你会先挺不住,别以为年轻就可以随便耗。”夏宇梁面无表情地跟她说。
杨云舒抬头看看这个男人,站起身向他道谢,“谢谢你,夏医生。”
“不用,回去吧。”夏宇梁余光看到时夏匆匆而来,“时夏来接你了,你们走吧。”
时夏跟夏宇梁寒暄两句之后,就带杨云舒走了,在车上,杨云舒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或者说是昏了过去,这一觉很长,杨云舒睡得很沉,身子沉,精神也沉,而且睡得并不安稳,总是睡睡醒醒。
她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杨云舒摸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哦,唐百川的比赛。
没能去送他出征,她心里是有愧的,所以用看比赛来抹掉些她的愧。
即便她知道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但对她很重要。
屋里黑漆漆的,杨云舒摸索着去客厅,打开电视,突如其来的光线有些刺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调到 CCTV5+频道,然后窝进沙发里。
德布勒森世乒赛男单 1/8 决赛,唐百川迎来内战,对战队友梁骁。
时夏拎着外卖回来,见她还有心情看比赛,略微放了心,就没让小杨挪动尊驾去餐厅吃饭,直接在客厅拆了外卖包。
“边吃边看,小唐的比赛下饭。”时夏笑说。
杨云舒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哭笑不得地说:“你确定是下饭么?”
时夏塞她一碗米饭,“下不下饭,你都得吃,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要并行,头次见有人过年不胖反而还瘦了几斤的。”
大概睡的时间有点长,此刻眼有点花,杨云舒抱着米饭,揉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屏幕里那个熟悉的人,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表情还是那副表情,甚至连发球的定点动作都与原来一模一样,但还是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
而且,这种感觉,不太好。
开局第一球,梁骁快劈底线得分。
第一局局点,梁骁反手小三角拿下。
比分 11:5,大比分 1:0,梁骁这一局拿得毫不意外,干净又漂亮。
杨云舒呼口气,她知道了,是状态不对,今天赛场上的唐百川沉得要死,比他的体重还要沉,调动不起来,打不出气势,更打不出节奏,整个第一局都是梁骁在控制,快慢、长短或者跑动,唐百川在队友的节奏里打得艰难无比。
“吃饭吃饭,小唐打比赛向来都慢热,别管他。”说着就给她夹了块牛肉。
杨云舒食之无味地往嘴里塞了几口米饭,混着时夏刚夹给她的牛肉,随便嚼了几下,咽下去。
梁骁比唐百川大一岁,现世界排名第八,两人是队友,也是对手,在国内赛事上多次遭遇,唐百川的胜率远高于梁骁……
大概正是因为胜率大,才让唐百川选择用以往战术与梁骁拼,殊不知,梁骁已经慢慢地有了针对性改变,在这场比赛中,抓住了唐百川反手的一些漏洞,打出了自己独特的节奏,牵着唐百川走,让自己打得舒服,对手打得难受。
敌动我静,必输无疑。
杨云舒懂球,但更懂唐百川,她看得出,第一局比赛,唐百川的技战术没问题,临场反应也没问题,那么输掉第一局的根本原因,大概率是他心态出了问题,德布勒森世乒赛的冠军,对,唐百川是欠了这个赛事的冠军,即便他已经拿了两个世界杯的冠军,也不是世乒赛的王。他想证明自己,证明可以在来年奥运会上首半区……
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喝点汤,别只嚼米饭。”时夏又塞她一碗排骨汤,杨云舒就像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时夏给她什么,她吃什么,不给就不吃。
比赛还在继续,开局优势让梁骁士气大振,乘胜追击,积极主动地进攻,打乱了唐百川的节奏,很快以 11:7,11:4 直落三局,将比分拉大至 3:0,占尽优势。只剩一局,他就可以以 4:0 刷掉自己的队友跻身 1/4 决赛,他想赢,想以 4:0 赢下,一旦有这样的想法,心态必然会受到影响。而唐百川到底是经历过多次大战的洗礼,也有逆风翻盘的时候,锻炼了他一颗强大无比的大心脏,即便在落后情况下,也是一分一分在咬,抓住梁骁心态不稳定的空档,发起攻击,经常发他的正手小三角侧身反拉,再配合长球,随后两局以 11:6 和 11:5 将比分扳至 2:3。
还有一局比赛的差距,唐百川深深地呼了口气,给自己提了提气势。
局间休息时,他按时自己要调整心态,要调整场上的技战术,反手失误太多,就正反手相配合,少打大陆相持球,毕竟梁骁的单板质量高出他一截。
正当大家以为唐百川要翻盘之时,在第六局开篇,梁骁迅速转变战术,顶住压力打出了一波 5:0 的小【创建和谐家园】,随后即便唐百川偶有得分,他也没有给唐百川反超的机会,以 11:8 结束了这场 1/8 决赛,将唐百川淘汰出局。
至此,唐百川的第三次世乒赛,德布勒森单打之旅宣告结束。
可以说,这是他单打比赛成绩最差的一届世乒赛。
他拉着行李箱失落地离开了大众的视野。
那段路,是他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像走了大半生。
没有人想到唐百川的 1/8 决赛会以这样的结果结束,虽然出乎姚洲的意料,但仔细想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心理包袱太重,急于求成。
瞬间,中外各大网络媒体热闹起来,纷纷以“爆冷”来形容这场比赛,“梁骁爆冷淘汰世界第一唐百川”“世界第一唐百川 1/8 决赛不敌队友,爆冷出局”,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在赛后的采访中,虽然心里难过万分,但面上还是沉着冷静的唐百川先是肯定了队友的出色表现,随后认真检讨了自己的不足,他说是因为自己在赛场上的心态出现问题,自己又不能及时调整,比赛打得特别紧,特别不舒服。单打赛事的失利,他会及时调整,争取在双打比赛上不受干扰,打出成绩。
唐百川哪里知道,这场败,在日后直接把他拖进了职业低谷。
他更不知道,这场败导致了舆论对他的口诛笔伐,当初一个个说他是天降紫微星的,现在不遗余力地把他拉下神坛。
呵!
“爆冷”新闻尚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新闻评论区便有了世界末日般的唱衰,有称他成名之后训练懒散,不服教练管教,有称他自我定位过高,但眼高手低,有质疑他守半区的能力,还有更为荒诞的是,称他因为谈恋爱荒废训练,一时间,豆瓣、知乎给他安排了足足七个女朋友……最后断言,唐百川的职业生涯,至此结束。
这一通五花八门的微博文案编得有理有据,有图有真相,但只要是脑子正常的普通人,就不会信这图文并茂的鬼话连篇——
真当国家队的荣誉感是这么弱的么?!
体育竞技不相信偶像剧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