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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百川愣怔了下,问道:“你去苏阳干什么?”
“我师兄的母亲去世了,我去奔丧,先不聊了,我要上飞机了,你们好好玩,不用担心我,没事。”杨云舒匆匆撂句话,就挂了手机。
显然,现在的唐百川无法预料到这场变故在以后的日子会给杨云舒带来怎样的遭遇,恐怕,连杨云舒自己都没有想到。
“行,她忙她的,我们玩我们的,浩子,看你怎么安排了。”唐百川笑说。
陈宏浩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安排,一个都不许跑啊。”
*
苏阳飘雪,但气温不够低,飘落下来就只剩了水,脏兮兮的。英俊家很偏僻,杨云舒从机场落地后,打车过去,出租车足足开了仨小时才开到村口,再往里就不好开了,她就一路问过去,但发现路人看她的眼神有那么点不对劲,说起英俊家讳莫如深。
杨云舒没多打听英俊的家事,到他家时,冷冷清清,只有英俊、童婧萌和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他家的保姆,就连送火葬场都是殡仪馆的人,街上围站的都是看热闹的,还夹杂些许指指点点。
上山的路难走得很,棺木下葬,墓碑竖起后,送葬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墓园显得肃杀几分。杨云舒撑了把纯黑伦敦伞站在离英俊不远的地方,觉得全身都被冻透了。
南方的湿冷靠衣服很难抵御。
“杨儿,我家门前种了株银杏,你看到了么?”英俊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了一句。
杨云舒“嗯”了一声,她也看到那株银杏已经枯死了,颇有大限将至的气息,她拍了照片给她老母亲发过去,问母亲有什么办法救活,她直觉这棵树对英俊而言,很重要,只可惜,任清只简单地回了一句:再种一株吧。
生生死死,循环往复,自然规律,无法改变。
“我们搬来这里后,她就种上了,也不知道是随手一种,还是在提醒自己。”英俊艰涩一笑,抬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杨云舒微微蹙眉,问:“提醒什么?”
英俊转身看她,攥紧了拳头,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模糊了视线,“提醒自己生了个孽种。”
杨云舒胸中震荡,满脸不解。
这么优秀的师兄,居然会被母亲视作孽种!
“我妈妈是被人强|奸|生下了我,我是她一段不光彩的过去,可笑的是,她居然还能把我留下来,她是爱上那个强|奸犯了么?!三十六年了,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出现过,逍遥法外。村子里消息向来发散得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妈妈本来身体上就受了折磨,但街坊邻居的背后议论,闲言碎语更是重击,好像做错事情的是她一样,她活该被人强|奸。终于,她受不了了,精神出了问题,疯疯癫癫的,见人就打,村里所有人视她洪水猛兽,连小孩都骂她是jojo疯婆子。姥爷带着她跑遍了苏阳的医院,大把大把地吃药也不见任何好转,后来,就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是什么鬼地方,人尽皆知。杨云舒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短短的指甲都要嵌进掌心,想要开口说两句,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更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安慰。
亲人的切肤之痛,怕是只有身处其境才能感受到。
这一刻,杨云舒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女性被强|暴,全世界都会觉得是她的错,甚至连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多么可悲又可怜的结局。
英俊又问:“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的精神病院么?”
杨云舒愣愣地摇头。
“在我进入圣安电视台之后。”英俊自问自答道,他似乎知道杨云舒想问什么,很快又开口,“就是我拿到台里的编制之后,才把她接了出来,那时她已经不会说话了,怕生人,怕光,只会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却种了这么一株银杏,陪她生,陪她死。”
“其实在这之前,我不是没有能力养她,我上大学的时候,南清大大小小的奖学金都有我的份,我还在课余时间打工,手上确实有点钱,再后来,我做了一年驻外记者,回到圣安,进了圣安电视台,因为入编的政审,我怕会因为她是精神病而被卡掉,我为了这个编制,熬太久了,我不想失去。”英俊苦笑,笑中带泪。
“从小到大,所有填父母亲的资料上,我都是空白的,外公外婆在世时,我还填他们的名字,之后,就全空了。杨儿,我为了自己的事业,连亲娘都可以弃之如敝履,我连一棵树都不如,还谈什么别的,我不配做主持人,也不配做人。”
“师兄……”杨云舒脑子嗡嗡的。
“杨儿,你说你羡慕我、尊敬我、仰慕我,说我是你的榜样,现在这样的榜样,你还羡慕么?还尊敬么?还仰慕么?”英俊问,似乎也没想听她的回答,继续说,“这些年,我很少回来,我不想回来,也不敢回来,见到她也不知道该什么,甚至都不想见她,只给她找了个护工照顾,生病了,护工送她进医院,痊愈了,护工再把她接出来。”
英俊很绝望,对自己绝望,对世事绝望,“我很早就知道她得了尿毒症,但我从来没有带她去做过透析,只是一直给钱而已,今年要不是护工告诉我,她挺不住了,我还不会回来,甚至在她咽气那刻,我还有些解脱。你说,我对自己的母亲都能这么狠,怎么会有人文关怀。我从没想过赡养她,只想着如何摆脱她。”
“我还记得她意识清醒时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我们娘俩就相互折磨地活着吧,谁活不下去了,谁就先走一步。那年我七岁。”至此难以遗忘。
英俊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我不想跟她相互折磨,只能离她越远越好,所以我熬啊熬,上大学时我去了圣安,为了留在圣安,我做驻外记者,就是为了台里有名额时,我能排在前面,我要让自己出人头地,不惜任何代价在圣安台立稳脚跟,摆脱她给我带来的污点……”说到这里,英俊笑了,苦涩又可笑,“污点,我视我的亲生母亲是污点,我这个儿子做得真是合格啊!不知道她九泉之下听到会怎么想,还想彼此折磨么?可惜……”
可惜多么光鲜的 title,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甚至更趋恶心。
🔒chapter 55 最冷一天(二)
这样的英俊,她从来没见过,歇斯底里、自怨自艾,某个瞬间,她甚至有些恍惚,杨云舒轻轻地喊他一声,“师兄。”
小杨敛了下眉眼,说:“其实死比活着容易得多,死了就一了百了,没有任何痛苦,不用受疾病的折磨,不用受闲言碎语的困扰,但她从来没想过死的原因,你有想过么?”
杨云舒举着伞走近几步,给他挡住落雪,递他纸巾,说:“师兄,虽然我会安慰人,但我不会安慰榜样,他精美矜贵,高高在上,无所不能,他能够把一手烂牌打好打赢,既然你把自己的前三十多年全盘否定了,那就从头开始好了,如果你需要时间调整,台里的节目我帮你顶着,我向你保证不会撤一档,直到你回来,我再完璧归赵。但不要说不配做主持人,没人比你更配做主持人,你忘记那束紫罗兰了么?”
如果他真的恨母亲,视母亲为人生污点,他当初就不会费尽心力帮那个女孩找回真相,说到底,他是心疼母亲的。
英俊摇摇晃晃地推开她撑的伞,说:“我只是不想这个社会再多一个像我母亲那样的苦命人,当年没有人站出来替我母亲说句话,我不能为她寻找真相,还她清白,我没有办法对我母亲赎罪,只能赎在别人身上,听起来就是个笑话对不对,可是我活着本来就是个笑话啊,当这层外皮被扒下,我还能精美多久,华贵多久呢?”
不过是皮囊罢了,内里腐朽不堪!
“师兄,你说过,一味沉溺于过往毫无益处,只有快刀斩乱麻地与过往分割才能焕发新生,迎接未来,开始新的生活。道理你都懂,为什么说服不了自己?”
这大概就是“我明白很多道理,但仍过不好这一生”的真实写照,所谓医者不自医,大抵如此吧。
英俊微微闭眼,“杨儿,回去吧,苏阳太冷了,回去吧,回去告诉师父,这个徒弟,不要也罢,是个赔钱货。”
当年,他母亲也是这样说的。
杨云舒想跟他说“师父不会这么想”,也想跟他说“你是个传奇”,但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留给他们母子独处的时间和空间,但她总归是担心的,就给石清泉发了短信,片刻,石清泉回复:葬礼之后就回来吧,给他时间调整。
童婧萌一个人在山下等着,她担心英俊的病情,也知道他们师兄妹说话不想外人在场,所以就等在了山下。
“萌姐?这么冷的天怎么没回家等?”杨云舒走过去。
童婧萌呼口气,“放心不下他。”
杨云舒点点头。
“这里有我,他是我的病人,我会对他负责,你先回去。”童婧萌对她讲。
杨云舒想跟她道谢,又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和身份说这一句谢,师兄妹么?这关系也太过薄弱了点,只对她说了句,你跟他说,台里的事,有我,还有师父。
小杨初四回了圣安,没想到在机场碰上了唐百川,队里给的假期是到初六,初七开工大吉,但小唐在家里闲不住,他爸他妈早就开工了,他也就回来投入训练,世乒赛在即,这是他第三次参加世乒赛,他的目标还是一如既往地冲击冠军,捧起他的“新娘杯”——圣·勃莱德杯。
“小杨,脸色怎么这么差?”唐百川摸摸她的额头,烫得都能煎鸡蛋了,不禁皱起眉头,“你这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早在苏阳的时候,杨云舒就已经很不舒服了,不想让别人担心,她就随便在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吞下去,然后去搭了飞机,这会儿整个人烧得有气无力的,全靠意志力撑着,看到唐百川就更腿脚酸软,走不动道,小杨握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喃喃说道:“川儿,送我回华懋苑吧,家里有退烧药,我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你陪陪我。”
脆弱又可怜。
唐百川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把她搂进怀里,应下她:“好。”
杨云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放开唐百川的衣角,她心里很不安,分开的不安,失去的不安,从前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安,有时候跟他一两个月不联系也觉得正常,毕竟两个人都忙,可现在不是了,她怕他忙着忙着,就把她给忙忘了。
“忙”字拆解来看,不就是“心亡”嘛。
原来,说好奥运会之后再谈恋爱,最先等不及、等不起的会是她。
明明最开始,她将他们的感情都往兄妹情上靠,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感情划了界,后来,被他一语挑破,她才明白,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唐百川只以为她是病了,病中人总是多愁善感,在她耳边轻声说:“小杨,先松开手,我身上脏,我换了衣服再来陪你。”
“你说好不会放手的。”杨云舒委屈巴巴地说,这撒娇的模样,像极了小孩子。
唐百川半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笑着哄她:“对,我不会放手的,永远都不会。蔡医生给你买了胡记小凤饼,现在要吃么?”
杨云舒摇头,“没有胃口。”
唐百川再摸摸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等会儿我给你订个粥,你喝一点,再吃药,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后来,杨云舒就握着他的衣角睡了过去,唐百川干脆把卫衣脱了下来,让她握着,给她掖了掖被角,拭去眼角的泪,又去药箱里扒拉出了退烧贴,还没过期,就给她贴在了额头上。参加葬礼这种事情,心情不好是正常的,但看她难过,他更不好受。
外卖送来后,唐百川叫醒她,喂她吃了几口粥,又让她吞了一片感康,拉过被子哄她再次睡下,直到夜幕降临,杨云舒才再次醒过来,出了一身汗,全身黏黏的,很不舒服,但头没那么重了,身上也没那么软了,就是还有点鼻塞。
客厅只亮了橘黄色的落地灯,一室温暖,唐百川正窝在沙发上认真地看书,他从小就很喜欢看书,当初在装修的华懋苑的时候,她在客厅的一面墙上打造了直通屋顶的书架,去年书架上空荡荡,自从他说要这里添些家的气息之后,杨云舒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里面整整齐齐地塞满了中外名著。
杨云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出神。
唐百川 14 岁从花城省队来到圣安国家队,担心他年纪小不习惯,杨天就在队里有短暂的休息时间时接唐百川回家,第一次去接人的时候,杨云舒吆喝着一起去,看到她曾经可爱的糯米团子又黑又瘦,俨然成了黑米棒,瞬间红了眼,他一边笑一边哄,说这是健康减肥,男孩子高高瘦瘦的才帅,黑一点才有男子汉气概。
她当时是疯了才信了他的胡说八道。
后来,唐百川满世界打比赛之后,偷偷跟杨云韬讲赛事太密集,他调整不过来,全身都疼,手疼、脚疼、腿疼,背也疼,自己唠叨完了,最后还跟杨云韬说不要跟他妹妹讲,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那个时候不过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但之后,他连说都不说,他跟杨云韬说自己已经调整过来了,可实际上,只不过是自己默默地扛了下来而已。
再后来,她的团子回来了,白回来了,也圆回来了,他说每个人都要认清现实,他可能瘦不下来了,他说的很轻松,脸上挂着真诚的笑,而她长大了,不好骗了,小唐这些强行挽尊的鬼话再也骗不了她了,他这么说,不过是不想让她担心而已,不再说那些苦和累,也是不想让她担心。
行至千山,归来还是她的团子。
好男人都是要上交国家的,情天恨海之下,儿女情长算什么,他有大志向,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他是要在乒史上留下一笔的。
她呢?她也有。
她要推动新闻业前进一公里,她要推动建设更完善、更公正的法治社会,推动法治中国更近一步。
她的梦想不比他的渺小。
爱一个人就一爱到底,做一件事就永不言弃。
唐百川看她站在那里愣愣地出神,踢踏着拖鞋走过来,“醒了,饿了么?先过来坐,我给你量个体温。”
36.9℃,正常偏点高,唐百川松口气,好好吃个饭,再吃点药就能好。
唐百川拿自己手机给她,“想吃什么,先看看,我来点。”
“你给我煮碗泡面吧,多加点汤,少放点调料。”杨云舒惨白的脸露出一丝笑颜。
唐百川揉揉她的小脑袋,耐心又温柔地哄着:“泡面什么时候都能吃,你现在还病着,要吃点有营养的才能好得快,虽然外卖也不见得多有营养,起码比泡面好。”
“我不要。”杨云舒断然拒绝,“我就想吃你做的泡面。”
论拗,唐百川绝对拗不过她,连连点头,“行,我这就给你做,等我啊。”
一开冰箱,只有孤零零的几瓶矿泉水,唐百川套了衣服就去了小区的生活超市,买了鸡蛋、牛奶、水果、面包、泡面,还有小青菜。
半包泡面,两个鸡蛋,一把小油菜,只滴了几滴老抽调味,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出锅,就是青菜煮得太过了,都煮烂了,鸡蛋吧,煮得又有点轻,还是流心的。小杨吃得很香,一声不吭地就把一碗面吃完,举着碗再要。
“这么晚了,别吃太多,我去把碗洗了。”唐百川正要接碗,小杨又把碗收了回来。
“等会儿我去洗,你再陪我坐会儿,你们年后都有哪些比赛啊?”杨云舒问。
唐百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她拥到怀里,说:“初七我们会集结,初八去黎水冬训,月底有亚洲杯,下个月初是卡塔尔公开赛,紧随着就是封闭训练,地点还不确定,传言是去容陵,四月初是德布勒森世乒赛,之后是中日韩公开赛,差不多这半年就过去了。”
杨云舒点点头:“你好好训练,安心比赛,家里的事情都有我。”
唐百川吻了下她的额头,像被猫咬到的小杨一把把他推开了,她怕自己陷入温柔乡,“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
“没忘。”唐百川摸着她的小脑袋,有点无可奈何,“你真是严于律己,严以待人。”
杨云舒抿嘴想笑一下,但怎么都笑不出来。
她心里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