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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云舒点头表示肯定，反问道：“那你知道加重情节有哪几种情况么？”

  　　学妹想了一会儿，说：“【创建和谐家园】妇女、【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妇女、【创建和谐家园】多人的；公共场所犯案的；【创建和谐家园】的。”

  　　杨云舒连连点头，“很好，看得出，做过预习了，这部分我们还没有讲到，但是你的预习不够全面，我来给你补充一下。法律，尤其是刑法关乎到一个人的生死荣辱，两家人甚至更多人的未来去向，所以，法学生在背法条的时候会抠字眼，会斟字逐句。”小杨直起身子，溜达到另一边，解答道：“首先，【创建和谐家园】妇女、【创建和谐家园】且情节恶劣的。那么何谓情节恶劣呢？手段残酷、针对一个人重复犯罪或者【创建和谐家园】孕妇等视为情节恶劣。第二，多人，指多少人呢？三人以上。第三点，在公共场所实施犯罪行为的，那么我问大家，直播算不算？我直播【创建和谐家园】现场算不算加重情节呢？”

  　　异口同声的“算”，当然也夹杂着几个调皮鬼的“不算”。

  　　杨云舒淡淡地笑了下，说：“对，算！互联网从来都不是法外之地，那么我再问，有人在看这场直播时点赞打赏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么？”

  　　这次教室里就没这么底气十足的回应了，有说“需要的”，有说“不需要的”，大致听起来，好像是七三开的样子，支持“需要的”还是占多数。

  　　“是需要的，所以刚才说不算和不需要的那群人要注意了哦，一言一行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看这种直播点赞打赏的，可以被理解为帮助犯，所以，‘花钱买罪受’这句话是正确的。”杨云舒笑说。

  　　有些小骚动。

  　　“我来继续补充，【创建和谐家园】，两人即算加重情节，还有刚才你落下的第五点，致使受害人重伤、死亡或其他严重后果的，到这种地步就已经不单是【创建和谐家园】罪这一点，或许还会涉及故意伤人罪、故意杀人罪等，到时就会数罪并罚。好，我们来看本案所陈述的内容，它并不属于以上五点的任何一点，是【创建和谐家园】，但不属于情节恶劣，往回倒推，它便不在核准追诉范围内，所以只会是 15 年，是不是很气？”

  　　“这不公平！”

  　　“对，非常不公平。”杨云舒严肃起来，“忍耐从来都不是美德，坏人不会因为孩子小而不会犯罪，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个世界还存在很多房思琪，受害者被痛苦折磨一生，而施暴者依然安然度日，这公平么？不公平。”杨云舒深呼口气，浅浅地笑了下，分明有些苦涩，说：“所以，我来回答学妹的下一个问题，刑法究竟是保护受害人的，还是保护施害人的。”

  chapter 18 最初的梦想（上）

  　　杨云舒搓了搓手说：“其实学法伊始，大多数法学生也有这样的疑问，刑法保护的究竟是谁，我们的老祖宗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对吧？但如果刑法只是为了惩罚罪犯的话，它还需要白纸黑字落实在纸面上么？还需要两高两部一遍又一遍出修正案么？不需要，因为这是无用功。”

  　　“《左传》有句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意思是说，法律如果不公布的话，威力是最大的。什么东西最可怕？未知的东西，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以怎样的方式来，有什么样的破坏性，所以它可怕。春秋战国之前都是这样的法律原则，说白了就是基于统治者的个人意志。到秦朝后，有了《秦律》，然后汉唐宋元明清再丰富和发展，但是，这并不是说有了纸面法律就一定会遵循，毕竟是封建社会，封建社会是谁的意志？皇帝的意志，不然也不会有岳飞十二道金牌风波亭下断魂，而秦桧的缘由却是‘其事体莫须有’，‘莫须有’三个字，何以服天下？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

  　　“所以，刑法要遏制的是什么呢？欧洲启蒙思想家在 300 多年前给了答案，是国家，刑法遏制的是国家，虽然规范的是犯罪和刑罚，但大家注意一点，刑法从来不是一元的，它是二元的，它虽然惩罚施害者，但施害者也是有人权的，也受法律保护。”

  　　教室里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接着就有此起彼伏的讨论声，而且声音逐渐变大，最后有人提出另一个问题：“学姐，那最近警方公布的公众人物嫖娼事件算不算侵犯隐私权呢？刑法不是也保护施害者的么？”

  　　这话一说，立马就炸了锅，娱乐八卦向来是道德法制的重灾区，总有些人有名有利之后就想玩点【创建和谐家园】的，这一【创建和谐家园】，呵呵。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反驳：“他本来就犯了法，难道不应该被通报么？”

  　　“公众人物也是人，他也有隐私权，为什么不受保护？”

  　　“公众人物不是更应该洁身自好，树立榜样的么？不然他配拥有这么多粉丝么？”

  　　“他分明是被仙人跳了……”

  　　“犯法都说仙人跳，还能找别的借口么？你就这么共情罪犯么？”

  　　眼见友好的学术讨论要转向无理的骂战，这要是放任下去，她这课也就废了，杨云舒立马出声阻止：“等等等等，话题偏了啊，我们不谈共情不共情的问题，法不外乎人情，但法不依附于人情，我们这是刑法课，不讲八卦，不讲饭圈，就针对大家热议的这个事件，我们来谈谈这其中涉及的法律问题，这才是我们讨论这个话题的价值所在。”

  　　眼见要失控的场面被她一把捞回，杨云舒接着说：“首先啊，我先纠正个错，这个嫖娼事件，它不属于刑法管辖范畴，它是个治安问题，要翻《治安管理处罚法》的。那么你说的侵犯隐私权，这是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九条规定的，具体是这么说的，国家机关、承担行政职能的法定机构及其工作人员对于履行职责过程中知悉的自然人的隐私和个人信息，应当予以保密，不得泄露或者向他们非法提供。乍一听是很正确的对吧，但我们来看行政处罚法是怎么规定的，第四十八条明文规定，具有一定社会影响的行政处罚决定应当依法公开，刚才也说了是公众人物，公众人物的确具有一定社会影响，他们是一批人的榜样和行动标杆，难道不应该更加规范自己的行为么？”

  　　“但是学姐，这两条法律有冲突了，要先采取哪一条呢？”

  　　“那我们来看这则通报，警方并没有直呼全名啊，三个字，中间化成了某，是广大网友的新闻敏感度太强烈，猜出来的，所以这则通报没有任何问题，公检法机关都是懂法的，大家要相信这一点，不要说什么仙人跳的，要等待警方的调查。”杨云舒笑说。

  　　“现在被人做局的事还少么？只要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就会被人整死，当下的法制环境并不昌明，律师也好，检察官也罢，还有法官什么的，整天衣冠楚楚的，看着像个人，但净干些禽兽事，薄情寡义，利益至上，看的都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没错，学姐，你刚才也说，这个世界还有无数房思琪，那李国华呢？他们还在人模狗样地搜寻猎物，制造下一个受害者，这个世界的背面，是不忍直视的丑陋！”

  　　这话一出，一室寂静。

  　　杨云舒舔了下干裂的嘴角，有些无奈，说：“我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让你们有这样一种对法律从业者很负面的评价，对整个法制环境这么悲观，当然，我也没有认识很多法律从业者，不能武断地下结论。但既然大环境下是这样的，我们才更要去改善啊，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每个人都不要看到这个世界的背面，但这个希望，目前只是个希望。”

  　　教室出现短暂的寂静，片刻，有个质疑的声音响起——

  　　“学姐，但你现在的确走的不是法律从业者这条路啊！”

  　　一时间，教室议论声响起——集美，你是真勇士！

  　　杨云舒抬眼看去，不认识，倒也不影响解答问题，故而问：“你继续说。”

  　　“你每年都是法学院的第一名，而且也是保研法学院，但你这些年在法学上似乎并不比其他方面优秀，你拿到主持人金奖，拿到外研社杯演讲比赛冠军，带着话剧社拿到演出一等奖，但这些都与法律无关，现在你签约了圣安电视台，以后走的路子大概就是主持人或者记者之类，所以，你是不是因为当下法制环境的恶劣才选择走其他路呢？既然你都选择逃脱了，还怎么说服别人去改善呢？”

  　　杨云舒沉默下来，她现在的所作所为的确与她刚才的所言所表出入甚大，简直就是冠冕堂皇的一通废话，很官方很无聊，场面话谁都会说，假大空。

  　　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学弟学妹，杨云舒笑了笑，说：“那我先问大家，你们为什么会选择刑法选修课呢？”

  　　答案五花八门。

  　　杨云舒点头，“因为别的课被选满了选不上？因为看电视剧的影响，觉得背法条特别牛逼？因为觉得那些打打杀杀的很有意思？都好，都好。”

  　　小杨在台下找了空位坐下来，跟学弟学妹们坐在一起，继续说：“那跟大家讲一讲我的心路历程，我是保送南清，选择法学院，说来也很尴尬，我是奥数比赛一等奖拿到的保送资格，没有选择数学，反而选择了法学，当年的想法的确有点年少无知的中二病，我想推动建设更完善、更公正的法治社会，推动法治中国更近一步。”

  　　台下已经有些笑声了，这种冠冕堂皇的废话你也说得出口？！

  　　骗三岁小孩呢！

  　　杨云舒也不在意，继续说：“人性有太多弱点，罪恶就是从这些弱点中萌生，法律在捍卫公平正义，捍卫每个人应有的、不被伤害的权利，正义不仅本身值得追求，其结果也往往合乎诉求，一种正当的技艺不仅有其独特的追求，也能带来附随的好处。但法律也是由人来制定，所以它必然会有不完善之处。”

  　　“我们都清楚的一点是，任何领域的发展靠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是不行的，可能在科学、科技领域会好一点，我们的团队发明了一项新技术、发明了一种抗癌新药，然后普及开来就可以了，就能惠及大部分民众，但法律不一样啊，你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到它，也可能下一秒就会用上它，我一直都认为，法律应该如历史一般，是谈起来，每个人都能说上两三句，而且说的是正确的，而不是一说起法律，就觉得有律师有检察官，一般人不需要懂，有问题找专业人士就好了，法律一直都在我们每个人身边。大家要知道，每年的毕业生有大几百万，今年有 834 万对吧，而学法的人只有那么一小部分，并且，这一小部分也并非将来都会踏上法律从业者的脚步，他们当年选择法学的原因也可能是五花八门的，所以，法治社会单靠这一小部分人中的更少一部分是不行的，它关乎每一个人。”

  　　“大家有没有发现，现在小学校园里就有普法宣传片了，我们在地铁、火车站这样的地方也能看到中宣部拍摄的普法微电影之类的，还有央视节目《今日说法》《焦点访谈》等，普法是一项社会性、系统性的工作，法律需要被更多人认识、了解，甚至熟知，但它又很晦涩难懂，单靠课堂不可能完成，我想用我那点微不足道的能力让更多人认识法律，正确应用法律。法律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线，道德不教导我们如何使自己幸福，而是教导我们如何使自己无愧于幸福。你说的没有错，当下环境是恶劣的，但法律的信仰是让公众知道，我们是生活在法治社会中，正因为恶劣，我们不是才要群策群力去改善它么？一个社会总会存在这样那样的不完美，而我们能做的是什么，是拥抱它，完善它，让它尽可能地完美。这条路是很难，但虽千万人，吾往矣。”

  　　气氛有一丝严肃，杨云舒缓了口气，说：“在座的学弟学妹们来自不同的专业学院，应该没有法学院的，选修课嘛，所以大家将来从事法律工作的可能性很小，但我仍然希望大家能够在这学期的刑法选修课上有所收获，我也争取能在刑法之外的其他六大部门法里，给大家略微讲讲，那么，谁还记得，七大部门法都是哪七大？”

  　　“……”

  　　这猝不及防的提问啊！

  　　学姐，我们走过最多的路就是你的套路！

  　　“记不得没关系，大家翻翻笔记，这是很重要的内容，下一节课我再提问，记不住的话，我可是会罚的，好，今天拖堂了，不好意思，我们下节课再见，下课！”杨云舒笑道。

  　　虽然意犹未尽，但并不想被提问的众人纷纷收拾书本麻溜地离开了教室，学姐的套路层出不穷，稍不留神就踩坑。

  　　向来来得最早，走得最早的杨老师这次意外压了轴，除了坐最后一排靠门的房忆，就只剩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呆，显然，她并没有发现房忆。

  　　“叩叩。”面前的桌子被敲响，“还在想什么呢？”房忆笑。

  　　杨云舒抬眼看清来人，“腾”地一下站起身，“房忆姐，你怎么来了？”

  　　房忆笑笑，“听律所前台讲，你上午去找过我，我上午有事外出，所以现在就不请自来了，没打扰你吧。”

  　　杨云舒摇头，“没没没，我也没别的事。”

  　　“有时间么？我们聊聊节目的事情？”房忆说。

  　　杨云舒连忙点头：“有有有。”

  　　小杨能认识房忆，不是因为都是法学生，惺惺相惜，而是得益于房忆的亲姐姐房晗，国际知名摄影师房晗就是小杨摄影的启蒙老师，也正是跟着房晗东蹿西跑，满世界的溜达，练习拍摄，小杨才练就了扎实的拍摄技术，拿到了国际大奖。

  chapter 19 最初的梦想（中）

  　　杨云舒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给宋雪莹发了消息，今晚的健身课她要爽约了，然后跟房忆坐到了咖啡厅里，小杨又点了杯白水，房忆则要了杯柠檬水。

  　　房忆毕业于长海政法大学，谨枫律所首席律师夏枫的大【创建和谐家园】，鼎鼎有名的前刑辩律师，明州检察院公诉科前检察官，前些年因为剑走偏锋地整了个案子把自己的律师证整丢了，案子办好了，真相大白了，她的证丢了，但在业内的口碑是直线上升，即便不能正儿八经地上法庭，但还可以干一些跟法律相关的工作，所以“溪山”团队就找上了她，请她担任《溪山视窗》的法律顾问。

  　　“房忆姐，听说你有小宝宝了，恭喜啊，现在身体怎么样？”杨云舒笑嘻嘻地问。

  　　房忆下意识地摸摸平坦的小腹，说：“才一个月而已，都还好。”

  　　杨云舒点点头。

  　　“你的课讲得很好，但看上去好像不是很开心。”房忆说。

  　　杨云舒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毕业论文写得不好，挨批了。”房忆静静地看着她，没作声，小杨苦笑一下，又心虚又尴尬地说，“房忆姐，你听到了我刚才那番哗众取宠骗人的鬼话了吧。”

  　　骗骗什么都不懂的纯真小学弟小学妹还可以，骗资深前刑辩律师，还嫩得很，她可能连标点符号都不带信的。

  　　“嗯？你问的是选择法学院还是半路出家去做主持人？”房忆笑，“哦，不好意思，我都听见了。”

  　　杨云舒更尴尬了。

  　　房忆喝了口柠檬水，酸得很，“不逗你了，我不认为你在骗人，也不认为你那番话哗众取宠，如果真是哗众取宠骗人的鬼话，你不会这么难受，你知道那是假的，所以你是因为自己所做的努力没有达到预期才会失落。”

  　　“其实，最开始我学播音主持不是想做主持人，不是想普法，而是想做体育新闻。”杨云舒蔫蔫地一缩脑袋。

  　　体育……新闻？

  　　这差别有点大啊，房忆略微思考了下，“介意聊聊么？”

  　　杨云舒摇摇头，这些年，她心底压了好多话，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谁能空出时间来听她说这番负面又无聊的废话，“我有个朋友是运动员，从他参加国际大赛之后，我听过他几次采访，记者似乎除了感情问题就没别的话题能拿来提问了，我看不惯，就走上了这条‘歧’路。”

  　　唐百川从 16 岁在国际乒坛崭露头角伊始，国内外的体育记者从来不放弃任何机会，誓要从他口中挖出感情问题，而他的答案从始至终从未变过，滴水不漏又官方有礼——只要感情到位就没有标准，但现在没有感情，谈标准也白谈。

  　　房忆自然知道她口中的这个“朋友”是谁，点点头，没有打断她的话。

  　　“后来，我见到了一个案子，受害者的妈妈想为女儿讨回公道，但案子的证人因为惧怕嫌疑人的迫害，要求这位妈妈先支付 10 万块钱，然后再提供证据，并且要求全程不露面，妈妈爱女心切，就筹了这笔钱，这笔钱对这家人而言，数目巨大。但就是这样拼死拼活地筹到了钱，拿到了证据，却被对方律师抓到了这 10 万块的漏洞，证据无效，让嫌疑人逍遥法外。”杨云舒再次回忆那个下午，仍然记得当时刑辩律师那无奈的神色。

  　　刑辩律师最怕的无外乎是当事人隐瞒不说或者自作聪明，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将他们置于火架上翻来覆去烤，滋味可想而知。

  　　“再后来，我看到法庭上那位妈妈哭着喊‘法律保护的究竟是谁’，那一刻，我真的五味杂陈，我也不知道法律保护的究竟是谁，很多人都说如果她能懂一点法，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但这不是她的错，法律从制定伊始，就凭借晦涩难懂又拗口的语句跟非法学专业的人划清了界限，这不是社会的错么？为什么要归咎给个人？”从那一刻开始，“让更多人略懂正确的法律”这一想法就在她心头萦绕不去，“好在，总归有人没有放弃追查真相，这个人是个记者，是他不断地追踪报道，才找到了其他证据，案子得以水落石出，嫌疑人被判【创建和谐家园】 8 年。”

  　　这个记者是英俊。

  　　也就是在那天，杨云舒似乎找到了如何才能“让更多人略懂正确的法律”的途径，她是个务实的行动派，找到途径，做下去就好了，这一做就做到了现在，她想让冷冰冰的法律多一丝人文关怀，这是法学生应该做的，也是法学专业的传媒人应该做的。

  　　可是，到现在，体育新闻没做成，论文写不好，节目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别人眼里优秀的她，实际上活得浑浑噩噩，一塌糊涂。

  　　房忆听完这段往事，没有说话，调出当年全国主持人选拔大赛的决赛视频，调到杨云舒的最后一次演讲，拿给她看——

  　　“大家好，我是主持人杨云舒，这句开场白不是第一次说，也不是最后一次说，但是每每在这个优秀主持人云集的舞台上说起这句话时，我非常心虚、惶恐，也正是因为这份心虚和惶恐，让我继续追寻和探索主持人是什么，媒体人的使命又是什么。在复赛时有一道讲述家乡故事的题目，圣安就是我的家乡，千百年来，它拥有无数故事，真的、假的、大的、小的，三天三夜都讲不完，题目看似简单，但串联时空的话语却十分漫长，正如‘我是主持人’这短短五个字一样，它涵盖太多太多，需要每一个媒体人用接下来的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回答，媒体人的使命不单是节目的主持、新闻的播报乃至种种，我们要思考我们在为谁说话，谁在听我们说话，我们传达的是什么。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新闻纷繁复杂，真假难辨，我们如何在这样的洪流中坚持真实，坚持自己的思考、判断和分析，如何透过层层表象看到实质，这可能不止是当下，也是未来每一天，我们都要三省吾身的问题。所以，什么是主持人，我用接下来的每一档节目来回答。谢谢大家，我是主持人杨云舒。”

  　　现在看来，真是……冠冕堂皇。

  　　房忆收了手机，坦诚来讲：“虽然我们以前就认识，但也仅限于字面意思上的认识，我听说这次是跟你合作，所以我就找了下你的资料来看。小杨，其实你很棒了，你在这个年纪想的、做的，已经很好了。我不是恭维你，我也没必要恭维你，你要知道，事情是一件件去做的，没有人能一口气吃成胖子。有时候，你的一大步都推动不了这个社会的一小步，但你能够迈出去，在一定意义上，就是成功。”

  　　房忆的夸赞很真诚，杨云舒心底很受震动，她知道房忆当年为了明州案被人陷害过，追杀过，也受过重伤，坐过牢，甚至还因此丢了律师证，但房忆从未后悔，房忆说过一句话，她铭记于心——检察官是最后一个能为受害者说话的人，所以要找真相说实话。房忆在任时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杨云舒佩服她。

  　　“多说几句，别嫌我啰嗦。”房忆笑说，杨云舒连连摇头表示不会，认真听，“小杨，三省吾身，该做的你做了么？你做好了么？还有什么是你能做的？问问自己这些问题，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不用难过，不要被某些美国大片【创建和谐家园】，有些事情本就是一己之力完不成的，它可能需要的不是一批人，而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只要总有那么一批人前赴后继地去做，你的理想终有一天会实现。你要学会包容自己的不完美，就像你告诉大家要包容这个社会的不完美一样。我们可能看不到人人懂法的社会，但或许我们的孙子可以呢，即便人人懂法，你以为就不会有坏人了么？不会的，就像你说的，人性是有弱点的。”

  　　“所以你尽力做了，就是推动你的理想前进了一大步。不管选择法学专业，还是做主持人，你的出发点都是简单纯粹的，你已经把每一个选择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尽善尽美，就不要有太大压力，不要顾及别人怎么说，他们说你在法学上没有建树，那只是他们没有看到而已，文科专业的本科生能在大学期间发表两篇 C 刊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多少文科生一辈子都没有一篇 C 刊，我读到博士了，也不过只有四篇而已。只是你们学校没有扯个横幅写‘恭祝杨云舒同学光荣发表两篇法学 C 刊’，你喜欢这么张扬么？如果你喜欢，我明天就能在南清大学给你挂上，但你不喜欢，所以不必在意。”

  　　“其实我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和说法，而是……”小杨尴尬地笑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了，我的出发点没那么简单纯粹，就是想当体育记者而已。”

  　　“是啊，你就是想当体育记者而已，不为名不为利，就是为了一个人。”房忆笑。

  　　杨云舒：“……”

  　　确实只是为了一个人。唐百川对她的意义不一样。

  　　杨云舒心底微微触动。

  　　“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坚持和格局，小杨，所谓初心，并不是你在十几岁定的目标，穷极一生就要为之付出才算，我十几岁的时候还想坐吃等死呢，可能么？成年之后就更是忙碌，有些时候还有失望。所以啊，初心是你为热爱的事业做尽一切可以做的，追逐生生不息的热爱和梦想。”房忆笑。

  　　杨云舒笑了，笑容很甜，好看得要命，“谢谢房忆姐，我已经好了。”

  　　房忆欣慰地点点头，“行，那我就没白来这一趟，我们言归正传，聊聊节目吧。”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正事上，房忆说，“《溪山视窗》这档节目都是真实案例，所以你在做的时候要注意案件的解读不要给当事人带来二次伤害，法制节目首先要有温度，其次才是法治理念的传播和普及，热点事件不能成为噱头，你做的是节目，不是吃人血馒头。”

  　　杨云舒点头。

  　　房忆笑笑，“我知道你会做好的。石主任给到我的资料，第一期是拐卖妇女的案例，问一句，你看过《古老的罪恶》这本书么？谢志红和贾鲁生写的，是一本纪实文学。”

  　　杨云舒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