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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踏着碎步,款款地上前。是她的脚,引领她走着一条可知或不可知之间的路。
一推门,她便眼花缭乱——
但见:一支五局花接,四围下山钢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日里伤着一封丹书。一枝起火,万度寒光,当中一个西瓜炮进开,四下里皆烧着。说不尽人物风景,旦角戏文。
烟火安放街心,谁入不来观看?
单玉莲但见一盏盏的金灯,冲散满天繁星阵,黄烟儿,绿烟儿,氯氟笼罩。
楼台殿阁,顷刻不见了。
火灭烟消,尽成灰烬。
音乐变得缓慢,摇曳,古人的脚步。
激光过了。
众人沉醉于世纪之本。
听一派民管湾话,见一簇翠围珠绕。可以醉,便任由他醉倒。银灯映照之下,无从计算而今是二十世纪最末的十年了。谁知道明天?谁寄望明天?穿好一点,吃好一点,得风流处且风流。是的,众人只凄惶地甜歌热舞,不问情由地纵声狂笑。
-小姐,一位?要点什么?"
侍者来招呼。
单玉莲还没"回来"呀。她烦乱地道:
"女儿红!"
轮到那年轻人惑乱了:
"什么红?bloody mary是吧?"
单玉莲拎着那杯红色的怪味的液体,一人独辟。她在阁楼,放眼下望,舞池中,红男绿女都在忘我地狂欢。每个人都创出难度极高的扭动把式,闭着眼,离着魂。
她觉得自己十分寂寞。
她像八根细巧果菜酒盅旁一根无人惦怜的牙着儿。元宵灯市夜里路边一颗无人垂注的瓜子儿。淫器包中一条无人眷恋的药煮白级带儿。……空自在一角,艳羡他人的浓情。
人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快活,怎的自己缘薄份浅,连自尊也抬不起?便把酒都灌下了。
无聊苦闷,只得把那链子,绕了又绕,缠了又缠——总要做点事,好打发这难熬的一晚呀。
过得了今天,是否也过得了明天?
猛一自恨,那长链,便飞也似地脱手甩至楼下的舞池中去。
长链的身子轻盈起来,在半空缓落如飘絮。连链子也不知道,它的前身是一根叉竿。叉竿的影儿忽在这半明半昧的鼓乐喧天的境地里,猛地跳脱出来,仰头斜视那失手的单玉莲, 俯首笑看舞池中漫不经心的simon。两个不相关的过路人,没有一点牵连,便是费煞思量,也扯不到一块。
那叉竿是怎么一回事呢?
记得一个春光明媚时分么?
从前——
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地。
那一天,她也如常地拿着叉竿放帘子,忽然起了一阵风,将叉竿到倒。她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了。
看那人,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胡春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褡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酒金小扇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向潘金莲丢个眼色儿。
simon无端被一件重坠之物打中, 骤停了舞步,待要发作,想不到在阁楼,有个妖娆美貌的女人,也有二十多岁了,一头松松囊囊的黑发,微鳗八字眉,三白眼,粉浓腮艳。
隔远看不清,便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撇下众女不管,猎艳而来。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她有点张皇,但更多的是春意,未开言,先赔笑。身段圆熟,腰特别的细,在一套复古的时装轻裹下,藏不住这个秘密。
见她粉脸生花一如古画, simon有点魂飞魄散。他也阅女无数,然而,这般追不上时代的、过时的美女,时光倒流,还没上手,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哇国去了。颜面一变,笑吟吟地,不言不语。
她也一直地看着他上来。
看着他把长链子,笑吟吟地擎在掌心。那是一双手指修长的手,不安分、挑挞而挑逗。他一身的黑,墨镜未曾除下过,背后潜藏着如何的焚人的目光?
单玉莲轻道:
"你还我?"
"还什么?"他笑:"我在地上拾到的。"啊,是这声音,她熟悉的声音。是他!
"我摔的。"
simon故意调戏:
"你不是摔,你是故意扔下去。"
"对不起,官人。"她竟向他赔个不是:"是我一时不小心,被风吹失手,才会误中你,不是故意的。"
他觉得很有趣,便继续:
"那末,算是我故意被你扔中吧。"顺势把她拉近栏杆下望:"你看,舞池人这么多,要很幸运方才中招。这就是缘分。是不是很老土?"
她往下一瞧,刚好与女人们的目光短兵相接。虽则她们还是在放荡地舞动着,不过舞伴却另有出路了。目光中不免有妒恨,在笑:
"simon你看你的 taste!(品味)"
单玉莲咬着唇一笑,呀,多么的相似:她们不也曾各自偷偷地苦缠细裹,造就一双尖超越金莲小脚么?不是白续高底,便是红经平底,鞋尖儿上扣绣了鹦鹉摘桃,或斜插写花,鸳鸯戏水,纱绿与翠蓝的锁线,精细的造工。也有出奇制胜,暗中安放了玫瑰瓣儿,小格中藏了梅花印子儿,一步一印。争妍斗丽,陪伴西门庆玩耍,踢气球呢。一个捎头,一个对障,拗踢拐打,扭腰摇臀的,不过要讨男人欢喜。
单玉莲眼角向他一飞,问:
"咦?都是官人的妻妾呢。"
妻妾?
simon但觉这个女人,跟他来一套新鲜的,便过招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她笑:
"别耍了。"一壁施个礼:"官人万福!"
他也笑。端详她一阵,放浪地:
"娘子,有礼!"
这个古意盎然的美女。正中下怀,正合胃口。她跟她们不同。越是含敛,末了越是放荡。——因为她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一发不可收拾……
simon便把长链往单玉莲腰间一绕,先下定论:
"二十二时。"
手一松,长链跌在地上。
他蹲下来,凑巧此物就在她脚边了。他拾起之际,乘势捏她的脚一下。只一捏便跟他的手。
他撇嘴一笑,一起来,猛地贴得她很近,在她耳边吹口气,暖的、荒淫的。轮到他腻着声问:
"脚那么小,鞋当然很小。几号鞋?四号?三号?"
"不知道!"
"等会我替你一量就知道。"他挑衅:"你怕么?"
单玉莲把那腥红色的bloody mary一饮而尽。
她伟岸地俯视那一群失宠的妻妾。自这一分钟起,他只要她一个!她们与他同来,但她与他上岸去。——由一众在欲海中浮沉陷,气喘吁吁,最后,是谁胜券在握?
她竟然十分地瞧不起那些得不到男人的女人呢。
她出身自是跟她们不同,她甚至是一个外来者。土生土长的香港女,优越娇贵,追上潮流,她凭什么与她们较量?别说英文了,自己连广东话也讲不好呢,不过因长得登样,这个男人选中她。她以新【创建和谐家园】的身分,先拔头等,傲视同群。单玉莲被怨毒的目光造将出门。
进了simon现代化包装的大宅。
门是密码锁。他故意让她看见:"九四一三"。
他的家,是十分时髦的"复古"装修。用的家具是酸技,椅子是花梨木。厅中挂了古画,接近【创建和谐家园】图。几案上摆放一块木曾雕琢的噗,没人知道心中是什么。落地穿衣镜,有四座,安置于不同角度,影影绰绰。看不请金笔对联,单玉莲一个踉跄,摊坐于【创建和谐家园】烟床上。油气已攻心。酒在她身体内全化成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的。
一切都是孽。
只见一地都是杂乱的古画:工笔仕女图,还有设计图样,"十二妖孽一九【创建和谐家园】"这几个字,分别用小篆、草书和美术字写就。应征的美女照片,纷纷呈现着色笑,当中也有刚才所见的几个模特儿。
她只好很无聊地开始: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选妃的。"他促狭地眯眯眼睛:"选最美的十二金钗,拍年历。"
这个女人!
她肯来了,如今又尽在做些社交活动,正经话题,顾左右言他。真好笑,简直与时代脱节,惺惺作态。
他不理她。径自打开一个百子柜,那是中药店常见的柜,一格一格。其中某个小小的棺材型抽屉,放着内绘鼻烟壶。他用力地吸了一点可卡因。然后又在某一格,取出十粒海马多鞭丸——那是中国秘药,不过货只在日本买得到。
"哪十二个?"
他逗她:
"妲己、西施、貂蝉、杨贵妃、王昭君、潘金莲、武则天……通通都是名女人。"
单玉莲一听:
"这些都是四旧。怎么没有个叫林黛玉的?"
"哦,林黛玉是virgin(处女),不入围。做得中国名女人,个个都有点功力啦。 要淫,但不能贱。矜贵得来够姣,姣得来不可以太cheap(便宜)!--要做吗?"
单玉莲才一转过身来,他已经贴紧她了。因为贴得紧,所以他的坚挺令她的脸马上红起来。她的身子马上被拥倒于【创建和谐家园】烟床上。无路可逃,九死一生,对面有到金笺对联,上书: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袭人是酒香
这不是林黛玉屋子里的。这是秦可卿屋子里的。
simon用手捉住她双手, 用膝盖分张她的双腿,把她摊开如同自卷轴摊开一幅远古的仕女图。
他慢慢地、慢慢地说:
"now im going to 【创建和谐家园】 you!(现在我就【创建和谐家园】!)"
她听不懂。但只低吟着。
她的心意欲临崖勒马,身体已经软弱了。他恣意欣赏她矛盾难受的表情,看了好一阵,直至他认为"对"的时刻……
难道她不明白,来了就不能走吗?动荡芳心无着落,总得情人收拾。她也想要——只好归咎于强中更有强中手吧。
他仿佛嗅到她浑身细汁里头的一种特殊的动情的气味。因为她催促,他的欲焰就更高升了。
第七节
把她的衣服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