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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低下头去看马,那些火星正在硕大的马眼里闪耀着。
它活活把自己累死,饿死,渴死,吓死了,但它却救出了我们两个人。碰得那样巧,它好象就知道我们会被村里人追逐,会逃到此地,专意赶来营救似的。我毫不怀疑它的同伴,另一位忠于职责的好朋友也救出了三哥和布杰,但愿它不曾遭到和这同样的命运……我悲伤的注视着这头临终的畜牲。我又想起那两个下寨的女人来。乡下人家,买一匹大牲口是不易的,白马的主人,就是那个不肯让价,说让价太凶她的男人会打她的那一个。她还不知道她的马已经死了,她一整天都没能等到它回来,她怎么向她的男人交待……舒薇有生以来第一次目睹一个生命在这样近的距离,在她的面前死去。她有些畏惧的挨着我,又把手放在马脖子上,轻轻抚摩它的鬃毛。我也伸出手去摸它,两个人的手在厚密的马鬃底下不期而遇。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它真可怜……但愿它的同伴没事儿。三哥他们应该也逃出去了吧。”她说。
“应该的,他俩比我们更会骑马。”我说。
“恩,那就好。可是,陈新还在村里……”她低埋下头,不断把纤长的手指深【创建和谐家园】马鬃毛里面去。
我心里一沉,陈新,我几乎已经将他忘了……“他们真的会,吃他吗?”她嗫嚅着不敢问,可还是忍不住的问道,“我听说,有的地方山里的部落,过去存在这种……习俗的。”“傻话,你还真当他们是吃人生番?你听说的那是非洲,布依族可没有这个传统。”我回答道,同时皱起了眉头。
当然不会有吃人的事,可那一群疯人会怎么处置他?这个妄大胆的足球队后卫,要不是他自告奋勇替我打头阵探路,被押上场坝当鬼捉起来的,正该是我……“哦,你确定?那就好了。那么,那么他们是不是鬼呢?”她似乎松了口气,接着又问。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他们多半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住了,控制住了,暂时失去了心智,变得疯疯痴痴……”“就象你说的神兵?”她抬起头望我。
“唔,的确很象,尤其是抓陈新,和追我们的那一伙人。”我想起来时路上,跟他们讲神兵的事时,陈新装扮神兵吓唬舒薇,结果现在当真落到了神兵手里,又想起草标是被他拔掉的,偷船渡河的也是他,仿佛倒象谁在借助他来促成这些事件发生似的,喟叹天机难测,又感到一种尖锐的讽刺。
“那,是谁在控制他们,控制他们来做什么事呢?”她接着又问。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陈新,要追我们,我们对他们有什么妨碍呢?”“不知道。”“他们这样,已经很久了吗?可他们白天还都挺正常的呀?”“……”见我无法回答,她便自己同自己推想:“会不会象下寨的人说的,是被温泉闹的?那温泉水会自己往外冒,气味怪怪的,那些雾气,都象活的一样,好怕人……还有那个旅游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旅游团,可村里人却都说有……为什么房间的数目跟阴世阳世有关呢,多出来的浴室,真的是给阴间的人住的吗?”她越说就越害怕,连我也跟着毛骨悚然,“村里的人会不会是被温泉蛊惑的?我们在里面洗过温泉,我们会不会也……他们跑得多快呀,他们真的回去了吗?他们还在这林子里吗?他们会再来找我们吗……”“不会了,”我打断她的无穷提问,我实在忍受不了她无休止的自我恐吓,尽管这些疑问同样也在我的心头纠缠,“深山老林,又是黑夜,到哪里去搜寻两个人呢?他们追不上咱们,也就回去了。别想这么多了,他们不是鬼,他们要是鬼,咱们还能逃得掉吗?
这就说明他们并没有多厉害。而且,我估计他们也不会把陈新怎么样。”“你怎么有把握?”她连忙的又问。
“因为咱们还在外面,他们一定知道咱们和陈新是一伙的,没抓住咱们之前,他们就不敢对付陈新。”她对我纯属臆断的分析倒很信任,显得放心多了,便又转过脸去,长久的望着地上的马。
马已经不能动弹,眼睛却仍努力的开睁,眼中闪耀的焰火将近完结,很长时间才出现一次。到后来,连一次也不出现了。可是奇怪,失去了照明,四周却并不算太黑,马僵直的眼眸里也并不曾全熄:另一种微弱的,却是稳定的,持久的光源正燃亮着,象两颗淡黄色的,米粒大小的灯芯在马眼里面点着了火。
那光亮来自我们身后,马从倒地起就一直一动不动凝视的那个方向,有光。我不胜诧异和忐忑的转过头去。还真的有光,透过几棵大树的缝隙,真有两团淡黄色的,小小的光球在不远处燃亮着。
“那是鬼火吧,”舒薇胆怯的说。
“不象是,”我仔细观察那光球,“鬼火没有那种颜色的,鬼火要么发蓝,要么发绿,而且飘来飘去,没有专在一个地方的,也没有这么亮的。”那两团黄光不特明亮,却稳定,柔和,不但不阴森,还传透出一种形容不出的温暖。
林子里到处是碧荧荧的磷火,从一座连一座的坟冢间发出,可这一片地方,奇怪的,不但鬼火几乎看不见,连坟冢也没有一座。树也和前面的不同,都十分高大挺拔,借助那光线,我看清了原来竟都是松树,还有柏树,不象自然生长,倒象人有意栽培,枝干特别粗大,估摸得有数百年的树龄了。
“是人家的灯火吗,”她又说。
“有可能,但也不大象……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危险,咱们过去瞧一瞧?老坐在这儿总不是个事。找找有没有出山的路,最少也得有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呀。”“恩……”她答应着,却坐着不动。
“你有力气了吗?试试看,可以站得起来了吗?”我扶着她,手撑着地,一节一节站直了身体,半天的亡命奔逃没觉出太累,现在休息了片刻,人一放松,整个儿从内到外都虚脱了一般。
这娇生惯养的江南女孩,怕自出娘胎还没遭过这份罪呢。
“它,怎么办呢?”走出两步,她回过头说,白马的尸体无遮无盖的横躺在地上,它的死不瞑目的一对大眼,还凝望着那对黄光的方向。
我心中一动,想起它摆脱追兵后仍旧马不停蹄奔跑的举动,莫非,它真是有意要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么?
动物比人灵敏,也许它早发现了这里有光。那么,这光是……一种恍恍惚惚的预感从体内深处发出,象一种招引,奇异而陌生,还包含有一种古老的苍远意味,却并不令人恐惧。
“让它先躺在这儿吧,明天,咱们再找人来埋它。明天还要通知它的主人,多少给人家一些赔偿……”我忽然发觉自己象在痴人说梦,明天?明天在哪里呀,天晓得这闹鬼的一夜能有多长……“恩。”舒薇却答应着,随顺的挽住我的胳膊。两个人借助大树的掩蔽,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慢慢朝那对黄光走过去。
前六部分 第二十八章温泉(28)舒薇猜对了,那两团黄光的来源的确是两盏灯,但却不是人家的灯光,而是在一座坟前点着的,两盏护灵的长明灯。
在松柏的树林之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面有一座坟。那坟看起来十分古老,单独的伫立着,坟冢特别高大,坟圈上砌了半壁苍苔厚积的陈旧的石条。坟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尺来高的石基,从石基底下发出一条长十来米,石砖铺的道路,起初的部分还大致完好,逐渐的开始残缺,最后完全消失,和土地融合了。
石基上面很阔,很平,在墓碑的位置放了一张供桌,供桌上一边立着一盏式样古老的高脚铜制油灯,黄色的光焰就从那对灯中源源的发出。
这样一座坟,这样的情景,倒好象不久以前曾在哪里见识过。
我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的数,便拉着战战兢兢的舒薇的手,踏着坟前的石径大步的走上去,隔着供桌,凭着灯光,我看清了墓碑上刻着的两行苍然遒劲的大字,正是:——诰封武德大将军李公仁宇暨夫人班氏之灵墓“……李,公,仁,宇,李仁宇,这是,这是你说的镇山村那位做过将军的始祖的坟啊!”舒薇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来,读到一半时惊奇的瞪圆了眼,大发现的指着墓碑对我说,又继续把剩下的字读完。
“唔,我明白了,这是李仁宇将军和他的班夫人的合葬墓,四百年的坟了……镇山村的祖先,怪不得……”我轻放开她的手,独自径直从台阶走上石基,端立在供桌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压抑住剧烈的心跳,朝着墓碑深深的鞠下躬去。
李祖,班祖,我们回来了。活着的,死了的,都回来了。他们开革了我们的族籍。但我们仍是你们的子孙,是镇山村的后人,这是任谁也开革不掉的!原谅我空手而来,不能备香烛供奉礼拜,实在今夜能到你们之前,乃是完全的意外。你们泉下有灵,能否告知,今日今夜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镇山村究竟遇到了什么?村里的人究竟中了什么邪魔?
我鞠完三个躬,平抑呼吸,立起身来的时候,发现舒薇正站在身侧稍后的地方,也在朝墓碑鞠躬,也学我的样儿双手抱拳过顶,态度十分郑重。
“我鞠我的躬,你干嘛要跟我学呢,你又不认识坟里的人。” 我有点好奇的看她拜完,问她道。
而且,这种抱拳过顶的姿态也只有逝者的亲族才会用。
“我没有学你,我是为我自己。刚才两匹马出现救我们脱险,一定是镇山村两位祖先有灵,召唤来的。他们在保佑我们。我要谢谢他们。”我浑身剧震,吃惊的盯着她,她说出这些话时脸上庄重而坦然,惊惶的神色消退了大半,表明她发自内心的相信这回事,并且这种信心又反过来增添了她的勇气。我又转脸去看墓碑,碑上字迹如新,“李公仁宇”和“夫人班氏”四个字格外清晰,两盏铜灯上修长的火焰纹丝不动,明光肃立,真象一对小小的神像端立在铜台。
真的是你们吗?你们召唤,引导那两匹马,从你们那群发了疯的后人当中抢救出了我们,又带到你们面前来的?这么说,你们是容我们的,你们并不怪怨……我陡然振作,差不多真的相信了这件神迹:是祖先保护了舒薇和我。周围瞬息发生奇妙的变化,黑夜和密林都不再是阴怖险恶,庄严的四百年的坟冢,就象一位威武的将军稳坐在点将台,四百年的苍松翠柏是他麾下的卫队,由他们组成一道强有力的屏障,把一切的疯人,和神兵鬼卒都挡在了屏障外面。
我顿时被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感鼓舞了,壮胆了,还有一种不可抑制的自豪在膨胀。
我望着舒薇,镇定的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显灵保佑我们俩吗,——因为坟里的人,是我的祖先。
”她的反应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她仅仅轻轻点了下头:“恩,我知道了。”“你知道了?可是白天,在河边的时候我告诉你我是镇山村的人,你认定我在开玩笑……”“当时是,可后来,我自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是这样稳重的一个人,稳重得都有点矜持了……不应该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我又想起你前面的许多举动,说的许多话都怪怪的,象有什么难言的隐情,后来听你讲同族人不能通婚,还有三哥讲的三十年前那段私奔的事——”她把“私奔”两个字咬得很轻,“你的反应那么强烈,我就基本上明白了……三哥说的那两个恋人,同你,也许,有很亲密的关系吧?”“他们,正是我的父母。”“哦,”她松了一口气似的,又轻轻的吐出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奇道。
“我曾说你要是镇山村的人的话,应该一回村就去投奔你的亲眷,我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他们已经和家里断绝……你是有家不能回,你当时听我说出这句话,一定很刺心,很难受吧,真的对不起。”我笑着说:“你真是太敏感,记性太强了。我都忘了。不过,唉……你不知道,我不是有家不能回,我是根本就无家可归。”我便将看见祖屋荒弃,变成水泵房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后沉默着,很黯然的样子,又问我:“你母亲是下寨的,你应该还有外婆家在下寨吧?你干吗不去找他们呢?”“没错,所以我才鼓励你跟我去下寨探险呢。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你知道,我原想告诉你的……结果一到那边,就接连撞上闹鬼,赶鬼,后来又碰上三哥,事情太多,本想把你和陈新安排妥了再去打听他们,结果……”我又一次的感到自己的不能原谅,既对丢了的那一个,又对身边的这一个:多愁善感的,爱幻想的她呀,今夜遇到这番离奇到荒诞的事故,真将是永志不忘的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她看着自己的脚,喃喃的象在问脚下的地,没有获得答案,她又抬起头,看那被松柏浓郁的枝叶遮蔽的夜空。
我也和她一道抬头看天。
前六部分 第二十九章温泉(29)半晌,她对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当时在下寨的时候,听到这边闹鬼,你为什么还非要回来不可呢?
是不是,这也同你的父母有关呢?”“是的,”我转过脸去,望着墓碑上的字说:“我随身带来的行李里面,有我父母的骨灰……我这次回来镇山村,就是为了把他们葬回家乡。在下葬之前,我不能离开他们,把他们撇下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过夜。”是啊,可我最终还是撇下他们,自个儿跑了……她听后没有说话,也一同望着墓碑,和碑前的那对长明灯。
久寂的夜风从林间钻来,忽的便扑到墓前,吹得两盏灯火微微跳动,吹得她绿裙子的下摆略卷起了褶。风并不大,但是寒冷刺骨,这已是深夜。她又在摩挲她的肩膀,她的嘴唇轻微的抖颤着。
我自己身上不过一件衬衫,再无长物可以替她遮寒。空旷的坟前无遮无蔽,被油灯光照得一览无余,也不是个藏身的好地点,万一他们真的没有回去,碰巧搜寻到这里……也许黑暗的丛林倒安全些,但此时不单舒薇,就是我,也决不肯再钻回到那密林和乱坟堆里去与鬼火为伴。我左右望望,看见灵墓旁有一座类似祭亭的建筑:一间三面包围,一面敞开的小房子,应该可以避风,和提供掩蔽。
那房子果然是间祭亭。里面也点着一对长明灯,被墙挡住光线,从外面看不见,倒因此把室内照得更亮了。才一进门,劈面就是一股暖意扑上来,合着灯油燃烧的略微呛鼻的气味,说不出多舒服,多好闻。舒薇很快放下了手,嘴唇也停止了抖颤。祭亭内部很狭窄,四壁上烟熏火燎,刻满密匝的小字,该是记录先祖生平事迹,正中点放长明灯的供桌上面,供奉着的李祖和班祖的画像。
走上前细看,那画像竟不是描刻在墙上的平面图形,而是凸于墙外的两座浮雕!这可真是罕见了,那浮雕极完整,几乎没有一点残损,镌刻得非常精细,形象逼真。人物的轮廓,脸庞,五官的细部,乃至衣服上的褶皱都清清楚楚。李将军一身戎装,英武非常,班夫人则是一身布依女性的盛装,两个人都面含笑意,眼角开张,衣带,裙裾宛若飘动,正要从那面墙上走下来一般。
“这就是你的祖先李将军?他很英俊啊,那位一定是班夫人了。天哪,她长得可真美……”舒薇对着画像赞叹着。
我几乎看呆了,这是他们真实的模样么?我简直不能相信,四百年前的画像可以完存到这个地步!
舒薇又朝黑洞洞的祭亭外看了一眼,我明白她的担忧所在,宽慰她说:“别担心。就算他们找到这里,也决不敢闯进来。”“你怎么有把握?”“你看这画像,四百年了,还保存得这么好,坟墓也经常修葺,墓前没有杂草,说明他们敬仰祖先。敬仰祖先的人,怎么随便敢闯祖先的灵地,擅自抓人呢?何况我们又是受到镇山村始祖保佑的人,连畜牲都帮我们。”“可那是从前的事,他们现在神经不大正常,会不会……”“不会的,”我摇头,“你不了解,对我们这种聚合力很强的小民族,敬仰祖先已融化进血液,成为生命的一个部分。我是城里长大,从没回到过镇山村,见到过一个镇山村的人,可我看见李将军和班夫人的坟墓,心里还是很激动。尽管他们可能丧失了某些理智,但对祖先的恭敬不会改,你看这长明灯,还有坟前的那两盏,每天都要人来添油喂火的,这就是明证。”我本意是为宽慰她,说到后来连自己也逐渐的被说服了,相信了,胆气重又粗壮:“至少今夜,此地该当可以保我们平安,不被鬼魅骚扰。鬼只能占据夜晚,等到天亮,一切就又回到人的控制之中……”她微笑的看我一眼:“你不是不迷信的吗?怎么也说起鬼'来了?”我语塞,只好承认近墨者黑,跟她在一起时间久了,也快学得神神道道了。
祭亭里没有可坐的地方,我到外面拔了一捧枯草进来,铺垫在靠墙的石砖地上,又把剩下的打结连片,做好两只简易的靠垫。舒薇才一坐下就大喊“舒服”,宣称即使吃人生番或者鬼们再来抓她,她也绝不站起来,放弃这个宝座。
我何尝不是一样,我挨在她身边坐下去,只觉得全身的筋骨肌肉都找到了归宿,再不肯挪窝了。
尘埃落定,多久以来的紧张和疲惫,到此都得放松。
她并拢双腿坐地,也不再收拾裙子了,那身名牌衣裙早已经皱得不成样,她两手环在屈起的膝盖上,仰头又去看墙上的画像,看了一会儿,又细细的看我,嘴角逐渐漾起慧黠的笑意。
“我发现一件事,”她诡秘的说,“你和你的先祖李将军,长得还真是很象呢。”“是吗,我有那么帅吗?”我被她勾起了好奇,转脸去看李将军像。
“你没有他那么威严,因为你同时也很象班夫人,你把他们两个的特点揉合了……”“哦,那一定是坏的一部分特点。”我又去看班夫人,暗自比较眼睛鼻子,不那么自信的说。
她表示否认,又说:“在镇山村见了那么多的人,只有你和你的祖先长得最象,要是早些时来这儿,见到两幅像,不消你说,我也立刻就能知道你是他们的后代了。”我不相信先辈的血统强大到经得起四百年稀释,但经她一提,我倒发现李祖和班祖的相貌,还真有几处象我父母的地方,觉得她并非刻意恭维,心里忽然一阵的甜美欢悦,同时又忍不住有些酸楚。
我把眼光从画像挪到她身上:“你还记得李将军和班夫人的故事吗,我跟你讲过一些的,在火车上的时候。”她回忆着,她费力而茫然的眼神表明“在火车上的时候”这句话,此时此地已经相当于是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恩,我想起来了……你说过,李将军是在布依男女浪哨的跳花会上认识班夫人的,他装扮成布依小青年,和班夫人一见钟情,——咦,他那么年纪老的一个将军,怎么装得成小青年呢?”“谁说他老?李仁宇少年做大官,那时不过才三十来岁。李仁宇是江南世族大家,进士出身,后来从军,战功卓着,很快擢升为四品将军。他调来苗疆以后,管辖包括省城在内很大一片地区,相当于现在军区司令员的位置。”“三十岁就做军区司令员呀?”她惊讶道。
“你不相信?这可是有史记载的,班夫人的出身也不一般,是本地布依——那时叫仲家的望族,家里土地奴仆牲畜无数。李将军经常微服访查民情,喜欢化装参加民俗活动,他相貌英武,气质不凡,班夫人班民更是这一带仲家出名的美人,他两个在跳花会上见了面,便一见钟情。”我继续说:“跳花会散了之后,李仁宇划船,送班民回家,也不知两个在船上说了些什么话,许下什么约定,回去之后,李仁宇便暗地送了一件东西给班民作信物,又公开送来他的生辰八字和聘礼给班民的父亲——向他提亲。谁知,送给女儿的收下了,送给父亲的却给退了回来。”“为什么?难道军区司令员还配不上地方上的财主么?”“不是,是民族偏见。你没听三哥说么,布内就是布内,客家就是客家,布内女子不能嫁客家汉,大将军也不行,何况后来李祖和朝廷闹翻辞官不做,就更加反对。但是班夫人执意要嫁李祖,自己带着嫁妆跟李祖私奔到此,两个白手起家,开基创业,才有了镇山村四百年的香火……“布依族不是很固执的民族,后来见他们和睦美满,班家也就同他们和解了,认了这个客家倒插门女婿。
李将军在地方上获誉极高,朝廷感念他的功劳,又考虑到他在布依族中的威望,为安抚人心计,毕竟在他死后追封了他官职,还封了他的两个儿子将军称号。他的墓能修得这样隆重,墓碑上用'诰封'字样,还有祭亭的规格,都不是随便得来的。本省布依族虽多,象起源这样传奇,这样显赫的,还真不多见。”大概我对我的家世祖业颇流露出些得意的态度,她微笑了,然后问我一个古怪的问题:“你知不知道,罗斯和马郎,你们省布依族的始祖,他们私定终身的时候,有没有经过双方父母同意呢?”“这,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干吗问这个?”我一时摸不到门,疑惑的望她。
“我只是想了解,”她狡黠的说,“你们家的私奔传统,可以上溯到多远。”我大笑,她又挺关切的问我:“哎,李将军送给班夫人一样东西,用来作信物的,是什么你没有说,那是什么啊?”真是细心入微,我刚才有意遗漏的这个细节果然没逃过她。我不说话,却从衣领里边捧出套着布囊的那枚明朝的古钱,将它展示给她:“就是这个。”
前六部分 第三十章温泉(30)“什么!”她霍的一下坐直身体,眼睛放出光来叫道,“你不是在骗我吧!”“我骗过你吗?我就是要骗你,也不敢当着我祖先的面啊。”我还没有全部解开布囊,那黄锃而泛绿的圆形金属物,美丽的花纹还藏匿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她已经迫不及待的发出了赞叹,呼吸都有些急促了:“真美,真美!这是真的哎,这是明朝的东西哎,怎么会在你这里的?是家传的吗?你家是李将军的嫡传长房吗?”“这个,慢慢再说。”她托着它看,被拴钱的红绳妨碍,她把头几乎凑到我衣服上了,仍不能看得很舒服。
“能不能,把它取下来一会儿,让我好好看看?行不行呢?”她请求我。
父母叮嘱我不要摘下这件护身的宝物,直到将它带回“它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镇山村始祖它的先主人灵前,算不算是它该去的地方,但此时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拒绝舒薇的要求。我小心翼翼从头顶摘下红丝绳,把绳上吊坠的古币垂放在她手中。这还是打从我幼年戴上它时起,第一次和它分离。
钱币不过一枚图章大小,她却用两只手捧着。我也凑上去看,这件不寻常的纪念物,实在连我自己也难得见到一回面:为防水、防潮、防沾污渍,我几乎从不将布囊解开。
钱是青铜铸钱,分内外两环。外环镂空,穿凿着称做“云水纹”的花纹,光线可从中透过;内环是填实的,她托着朝上的这是正面,用阳文绘着一只头尾相接的凤凰,羽尾翩然,形若欲飞。内环中间开一小圆孔,但并不用来穿绳,穿绳的孔在凤凰头顶,钱币边缘一个水滴型的凸起上。
“真美……可中间的孔为什么不是方的,是圆的呢,而且这么小,古代的钱币都有一个大大的方孔的。”
“古钱有两种,一种是你说的,中央有大方孔,专用来串成钱串子的,那是进入流通的货币,数量庞大;另有一种叫做花币,是铸来赏玩,或纪念的,数量就很少。花币的造型千姿百态,有有孔的,有没有孔的,孔也有方有圆,有大有小,全凭需要。花币有官府监制,也有民间私刻,不能流通。李将军送给班夫人的这一枚,是他自己从家乡随身带来的,差不多也许就是他的护身符吧。”她全神贯注于钱上,对我的话似听非听,忽然她咦了一声,埋下头去:“这上面有字哎!”在凤凰和小孔间的空余部分刻着一圈共七个字,刻字用的是阴文,没有填色,或者填色早掉落了,油灯光照不足,所以她一直没有发觉。
“山,有,木,兮,木,有,枝,——好象是一句诗,”她把七个字念出来,又把钱翻了个面,钱的两面图案一样,这一面也绘着一只凤凰,同样也刻着一圈七个字。
“心,悦,君,兮,君,不,知,——唔,果然是诗,两句正好是一对。李度,这是什么年代、谁写的诗,你读过吗?”我把钱拿起来,翻转着看。
“这是'越人歌',先秦时候楚地的一支民歌,无名氏所作,我上大学时读过,这是最后的两句。”“越人歌,好象听说过……你记得全文吗?”“这,读的时间久了,我想一想……大概是——'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连我自己都惊奇何以能将多年未读的诗句完整的背出。起初有点艰涩,回忆片刻才能想起一句,到后来越发顺畅,自然而然,从心至口,顺流而出。不知不觉,我竟被诗句中的意境和情绪深深感染了,陶醉了,顿时一种难名难状,似喜似悲的气息充塞了心胸:两千多年前的这首越人歌啊,两千多年前,一个小女孩独个儿在河上,想念曾同舟的男子,自说自话的心事,穿透过两千多年的风霜和战火,依旧缠绵,锐利得教人难以抵挡,如音在耳,如影在目。
河上,同舟,何其相似……我心中忽动,神思飘摇,另一副图景鲜明起来:青山碧波,荡舟水上,木叶似的小船,船头绿裙白衣的侧影……那滴清莹的水珠象从倾斜的白莲花瓣上坠落水中,丁的一声溅起回音……我探手入水,想去打捞,它早无可寻觅,又象化作魂魄,满湖悠游。青鸟飞越头顶,木叶声声欲醉,自远处飘来……诗念完了,神思却在继续,我转过脸去看她,多近啊,近在咫尺,比在船上还要近,比在马上还要清晰。
她正入神的注视手中的古钱,在我念诗时她就一直保持那样的姿态没有变过。我莫名其妙的觉得很紧张,生怕她会突然转过头来,同我目光相碰。没有风,室内温暖如春,而供桌上的那对灯火却微微的在摇动。
蜜黄的,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的她的脸,象夕阳投射下的水影晃动,美得如同虚构,美得不近情理。
“这首诗,写的是渡河时的事。用心真巧啊。李将军和班夫人,他们也是在渡河的时候认识的。” 她把眼光从古钱移到墙上的人像,轻轻的说。
我正想纠正她他们两个在跳花会上就已认识,并不是在渡河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可是,这越人歌,明明是以女子的口气写的,该是女子送给同她过河的男子才对呀,为什么李将军,偏要用这首诗,来对班夫人示爱呢?”她又进一步的轻,而缓慢的说。
“啊,这是因为,”我的呼吸开始紧促,“这是因为,在古时候,男子常爱在情诗中模仿他钟情的女子的口气,呃,也许,他在以已之心度对方,觉得,或者是期望,同舟的她,也怀着同自己一样的心事。”她倏的转过脸来,我在淬不及防中和她相对了,周围暗淡下来,那双眼睛亮得那么眩目,象是把充盈一室的灯光都吸收走了一大半,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内中波光隐现,象平静水面之下正在潮起潜流。
我心里激动得厉害,几乎快要忘乎所以,我被一种久违的,难以抵挡的冲动激励着鼓动着,简直想都要伸出手去将她拥抱了。然而就在这时,我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打从远处发生,并且越来越庞大,嘈杂起来。
我霎时清醒,恢复了理智。注意力转向祭亭外面。
“那是什么声音,是他们又追来了吗?是他们在喊吗?” 她也听到了。眼睛里的光芒褪去,畏惧的问我。
我仔细听着。“不象,那不是人声,那是风声。”的确是风声。山里起风了。
我走到门口,贴着门框伸头出去望了望,嘱咐她呆在里面别动,然后走出祭亭,走到空旷的黑暗的地上,一边观察树林的动静,一边专注的听那风声。
那风大极了。我从未听过这样强劲的风声。没有一种人声能够抵得上它的万一,白天我们听过多次并为之惊悸的千百人声的呐喊,和它比起来微不足道如同蚊蝇的轻哼。风象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深暗的夜里,狂风搅动山林,激发起犹如深海大洋的浪涛,猛烈的,狂野的冲击,扫荡,毁灭。
我战战栗栗,满心都是恐惧和敬畏,听这宏大的天籁席卷一切。它越来越凶猛,越来越强大了,当我意识到它正在接近时,顿时恐惧万分,不知所措,我甚至来不及想要拔脚跑回祭亭,它就已经到达了。
霎时间浪涛达到了顶点,四面八方都是暴烈的风声,我置身风暴的中心,吓的要死,以为这下在劫难逃。
可是,奇怪的,并没有风吹到我身上,当狂风到达的时候,将军坟墓前这一小片无遮无盖的空地上却安然无恙,松柏的树林静穆如常,连坟前的油灯,也不曾闪动一次,只有头顶的松枝不断的起伏,松针零星的在飘落,显示有风吹过来的迹象。要不是整座山都在被震撼,脚下的大地颤动不止,我简直都要怀疑那是否我听觉上发生的幻觉。
太不可思议了。原来那阵怪风只是打从周围经过。它迅速的到来又迅速的离开。长了眼睛似的,它独独绕开了我们,绕开了将军墓,然后又呼啸着走远了。
风声离开将军墓,又从此地去往别处。狂飙在附近的山头继续席卷,很长时间都不曾消失过。
我呆呆的站着,忘了回那间温暖明亮的小房子去。直到寒冷驱逐了心头的抖颤,狂乱的思想恢复了秩序为止。
“李度,”她在背后轻声的喊我,回身一看,她正手扶着墙,站在祭亭前面的台阶上。
“哎,我没事,我就来了。是风。好大的风!山区地形复杂,经常会遇到这种短时的狂风的,风大的时候,几百年的大树都可以连根拔起来。好奇怪,这么大的风,咱们这儿居然一点没吹到!现在风过去了,现在没事了。”她隔得老远的,默默的望着我。
这一夜的后半段,舒薇几乎是在我的怀里睡着的。她被山风突袭那一次惊扰之后,情绪便很低落,总是注意听外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很紧张。我宽慰她向她保证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了,鼓励她睡一会儿。
我让她靠着我的肩膀,她却说那样我太累了,自己把头靠在墙壁上,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头不断的滑落,起初还能自己醒觉往上提拔,后来就任凭落定在我肩膀上不管了。深夜的山中,两盏油灯的热量是不足御寒的,我把一只手环过她的脖子,放在她冰凉的肩头,轻轻帮她摩挲。
我很快也睡着了。却不断被舒薇的梦话吵醒。“鬼来了,鬼来了!”她喊起来,“陈新,快跑啊!”她又喊起来,“李度,救救我,李度!”她喊我的名字,在她惊魂不止的梦里要我的保护。总算,她沉寂了,平静了,大概她的梦境发生了转换,不再激烈的呼喊,她轻轻的,如同和谁耳语般的念着什么话。那是一句刚才学来的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思的,忧郁的神情,眉毛轻蹙,象有不能解决的心事在缠绕她。
我怔怔的看着她,长久凝望她孩童般熟睡的脸。她的嘴唇合得不是很拢,鲜红得象是新搽了胭脂,这一天一夜,我从没见过她的嘴唇这样红过。鲜红而湿润,象锦绣山峦之中突然开放的娇艳欲滴的花瓣……头不知不觉凑近了上去。我忘乎所以。我失去了自制力。这次再没有一阵风来将我打断。在镇山村,我的故园外的坟山上,在古墓之畔,祖先的祭亭,长明灯照临的这个闹鬼的深夜,我吻了她。没有一个人知晓。连她自己在内。除了祖先的画像。
那样轻轻的一个吻,连一只睡着的青鸟也不会被惊醒的。我几乎感觉不出自己已经接触到了她,就赶忙的脱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