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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泉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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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那人是哑巴?十聋九哑,哑巴多半也是聋子,谁会跟聋子说话呢?”“我也纳闷啊——怪事还没完。我听见村长下了楼,却迟迟听不见出大门的声音。我憋住气好久,一面想着隔壁住的那个神秘人物,头发根子一阵阵发炸。后来总算村长走了,我脚不沾地的溜下楼来,钻回咱们屋里——这下我才弄明白村长老不离开的原因。”陈新有点艰难的咽了下唾沫,重重的说:“他在翻我们的东西!”“啊!”我一下子站起来,弄得船东摇西晃,我赶忙又坐下,一迭声的问陈新:“他翻我的包没有?我的包着他动过没有?

        ”“莫紧张嘛,船要翻的!你的包,好象没动过,拉链拉得好好的,我们俩的行李可给他翻得乱七八糟。

        当然事后他又全塞了回去,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包的位置变了,物品的顺序也变了,所以我一眼就看出破绽。”“简直是【创建和谐家园】!”舒薇气的直嚷,“我们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这村长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原来是个变态,偷窥狂,侵犯隐私……”她喘了口气,又为村长加上几宗罪:“还虐待儿童,非法拘禁未成年人,干涉婚姻自由!回去一定要找他理论。”舒薇骂的一点不错,这村长,真是个变态,假如他知趣没动我过的行李便好,假如他动过了……我想象那双可憎的凸眼睛,看见包里的东西,先是一愣,发现上面有字,仔细一读,再皱眉一想,然后恍然大悟的点头,然后从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我拳头捏得嘎嘣嘎嘣,别让我逮着你,别让我看出破绽来……“我当时也气得不行,”陈新说,“冲出去找村长,这鬼地方,路象迷宫一样,三拐两拐我就找不着北了。又惦记你,一跑跑到河边,这时小风一吹,我倒渐渐心平气和了,觉得不必为这点子小事烦心。东西又没丢,也许他只是好奇或者谨慎,生怕我们带来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坏了他家的风水……“然后我就发现了这条没主的船。我下船一看,见到蓑衣和斗笠,觉得好玩,就穿戴起来。我早看见你们俩在码头上,正准备划过去会合,结果你们倒先自己过来了,”陈新说到这里瞄了我一眼,“本来,我也没打算吓唬你们,不过,要是不给你们一个惊喜,替你们的探险行动增添几分'气氛',岂不显出我们这种人'性格伧俗',没得情调吗?”我还在想着村长的事,全没提防陈新会在这儿等着我。我早忘了自己说的话了,原来他成心捉弄,竟是为了这个!我懊恼受到命运的戏耍:先前夸他的时候好话说了一箩筐,没听见,上船时借舒薇的话调侃一句,却听见了!

        我有口难辩,只盼舒薇帮我说句话,她却脸朝船外,来个装聋作哑,让我独背这口“背后说人长短”的黑锅。

        船头一震,靠岸了。陈新跳上河滩,先扶舒薇上了岸,才去系缆绳,一副“唯恐他人代劳”的架势。我想起当初扶舒薇下船时,也许不小心态度过于殷勤了些,正被那冒牌货渔夫看在眼里,懊恼之情又增添了一层。

        这时我才真正领教了陈新粗枝大叶之外的细心。我回忆在船上同舒薇说的话并无暧昧,看她的眼光也算不上放肆,稍微宽了点心。

        “你船划得很地道啊,哪里学来的?”我帮陈新系缆绳,一边恭维他的划船本领,多少补偿一下。

        “我也是山里人呐,山沟头水边上摸爬大的,不比你哥子是省城人,弄不惯这个。”陈新谦虚的笑着,话里听不出半点讥讽的意味。他把打好结的绳头一抛,迎上舒薇,和她并肩往河滩上走去。他紧搂着她的纤腰,一只手掌合扣在白衣和绿裙子的交界上,随着绿裙下面轻盈的步伐起落摆动着。

        小小的不快,很快就淡忘了。这点子小事,谁也不会真放在心上。可我却意兴索然,觉得这一趟曾经期待过的探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远远没有结束。河风冷峭,河上那团突袭过我们的白雾已经消失,或者说,加入进了另一团更庞大的浓雾之中。

        浓雾从对面山坡发生,散布到河心,恰好在水色的分界停驻。树和房屋变得影影绰绰,有些只露出一角,因雾气的袅绕而有了一种运动感,令人觉得每时每刻都在变幻形状,那样的不真实,好象……海市蜃楼。

        天空中,那团积雨云厚重欲坠。底端同下面的雾气相连,形如一朵巨大的,布满褶皱的蘑菇,黑伞,白柄,从那些白色石屋之间茁壮滋长。能看得出来它在不断的长大。

        有一种蘑菇,是专门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它们吸收腐烂后化成浆汁的血肉,长得异常肥硕,在淫雨霏霏的天气里,就如鲜繁的花朵开放于森森白骨的空隙。那种被称作阴世之花的蘑菇,是剧毒的。

        这阴森得过分的联想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明白它究竟来自何处。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时渐渺茫的村庄,同我的探险队一起,钻进了神水河这一边的,深不可测的山坳。

        (第一部分完)前六部分 第一十章温泉(10)草标又出现了。

        这一回三个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它。

        就在那道天然狭缝的跟前,它毫不掩蔽的放置在那里。五根稻草捆成一束,头尾穿插在一根削去了半截的竹子上。被腰斩的竹子依然活着,绿叶间托出那只枯黄的稻草把,仿佛一个耷拉着脑袋,绿衣黄帽的稻草人在把守进山的隘口。

        狭缝里黑黝黝的。有风从狭缝里钻出,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忽高忽低的嗡鸣。

        第二次遇见布依人驱鬼和警示的草标,陈新没有拔下来观赏,舒薇也失去了收藏的欲望。

        “又有一个……是镇山村的人放的吗?告诉大伙儿山里有鬼,不要接近?”舒薇轻轻托起被风吹得上下摇摆的草标,象托起那个稻草人的尖下巴。

        “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乡下人迷信,他们觉得在深山老林里面,每个拐角旮旯里都藏得有鬼,所有阳光照不到的暗处都有幽灵存在。”陈新老气横秋的说。

        “这只是风俗。他们一年一度的祭寨,扫鬼,照规矩是要在所有通道插上草标,不足为奇。”我说。

        草标并没有减低探险队进取的意志。狭逢的宽度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我打头,然后大家一个紧接一个走进去。

        犹如夜幕骤然降临。最初的一段路我们走得很慢,手扶着两侧潮湿滑溜的石壁,脚底下小心的探索。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楚石头上尽是湿漉漉的青苔。天空只剩了一条线,被垂直的岩壁拉得不可企及的高。仅剩那一抹灰白的天光,经常被顶上繁茂的植物遮挡,显得幽深的谷底更加阴暗。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猛的我停住脚,后面的人差点撞上我的背——前方十步之外,石壁上一处凸起的棱角之后,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我几乎是凭借本能知道它的存在:没有风,石棱后的小树枝却在轻微的摆动。

        我试探的向前走了两步,打手势叫他俩跟上,又急忙示意他们留在原地别动。这样自相矛盾的指令只有教他们更加慌神,黑暗中两个一轻一重的呼吸声急促不堪。谁也不说一句话。一旦意识到某种未知的凶险潜藏于前,谁也不敢抢先开口,谁也不敢抢先行动。

        那个东西,它在窥探我们。它无声无息的窥探着,等着,我甚至想象得出它的面貌,那种屏息凝神,一下,一下眨着眼睛的样子……一动不动的对峙了有几分钟,我开始怀疑那是我的错觉。忽然头顶一阵籁啦啦的响动,象野兔又象山鸡从谷顶经过,碰掉下许多碎石和泥土,有几块砸中了那东【创建和谐家园】身的石棱,发出爆裂般的响声。小树枝猛晃了两晃,一个黑影倏的窜出!——每个人都惊骇的叫出了声,我脚底一滑差点摔倒,亏得陈新从背后用劲抵住。黑影却没有朝着我们,而是贴着底部往里凹陷的岩壁悉悉索索向远处溜去,它的动作是那样的快,才一眨眼,便梦一般的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下,可真的有点人心惶惶了。

        “你们看清它没有,是兔子吗,还是……狐狸?”舒薇惴惴的问,黑影窜出它的隐蔽所时她一定藏到了陈新身后,多半还闭上了眼睛。

        “比狐狸要大,也许是狼——,”见舒薇吸了口冷气,陈新意识到说差了,忙改口道:“不会是狼,这年头哪里还有野生的狼。可能是别的东西,比如说,人。”“人?如果是人,为什么一见我们就跑掉了呢?

        ”“要是你在黑咕隆冬的山洞里面遇见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你跑不跑呢?”“陈新说的有理。”我说,“就算真是什么野兽,毕竟咱们吓跑了它,而不是相反。怕什么呢,这才叫探险,继续前进!”我为探险队打气,实际上,回去的路也一样深不可测。我们已经走得很深了。

        谁也没有提到那支草标,把草标的含义和刚才的事件联系一二。

        继续前进可打迭起了十二分的小心。差不多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人在紧张的时候目力和耳力都明显锐利,黑暗中,一切细微的形象和声音都被放大。草木皆兵的误会发生过多次,连我也不止一回想要掉头逃跑。

        身后经常是鸦雀无声,有时我简直疑心他们已经消失,一回头总见着黑暗中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紧拢在一起,宛如硕大的双头怪兽静悄悄尾随。

        途中再没任何异动,那个黑影就似心头惊鸿掠过的梦境,一去不回。寂静吞噬了一切,但是随着黑暗慢慢退却,一切又都还了原。地势不断升高,狭长的天空越来越临近,一行人从凿着石坎的山道,就象踩着一架升天的长梯走进了天界。

        出了一线天,意外的发现峭壁之顶山坡十分平缓,靠神水河这半边树木茂密,而另半边开阔的山坡上,却座落着一片同是石造的房屋,整齐错落,俨然村坊规模。

        更奇怪的是,偌大的村子竟空无一人。街上冷僻秋烟,家家门窗紧闭。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也许在家睡觉吧……”“有这时候睡觉的吗,还把门从外面反锁上?”“……”陈新的解释明显不合逻辑,现在是黄昏时分。门上除了挂着锁,还贴满符纸,门口点着蜡烛和香,每扇窗上都挂着麻绳,桉叶,屋角墙根残留着一堆堆烧成黑灰、仍在冒着蓝烟的黄表纸。

        “看,这儿又有一根草标!”“岂止,那里也有一根,”“天,到处都是……”草标插在路口,屋前,每一个街拐角,大树根,水井栏……被魇镇被封锁的空寨却处处显示人类居住的迹象:屋檐上吊着红辣椒和苞谷棒,户外晾的衣服还留有水渍,院坝里晾晒的谷物正被鸡们肆意翻啄;狗从巷口投出警惕的目光,猪躺在猪栏里打瞌睡;空气很干燥,洋溢着粪尿的气息,不留神就会踩中石板道上的一坨牛屎。这边天气比河对岸要明朗,云层淡薄,西天映出绯红的晚霞,正该是炊烟袅袅,耕牛归圈的时间,全体村民却逃亡了。

        在这座光天下的村庄,竟教人比在幽暗狭谷里时还要心惊胆战。

        我强烈的怀念起神水河对岸来,那座积雨云覆盖的人烟稠密的村寨。

        “觉得这里好玩吗?我看这边的房子和那边也差不多,没什么新意。”我说。

        “恩,也不是特别好玩……” 舒薇说。

        “那,咱们回去?时间不老早了,村长还说等咱们开饭呢。”“行,回去,虽然那主人很讨厌,做客人的可不能不懂礼……”“你们就别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害怕不成吗?” 陈新不耐烦的打断:“我看,这村子的人都在装神弄鬼。大白天的,真有鬼来,我也不怕它……”“当然不怕,不过……等一等,都别动!

        ——老天,那是什么!”就在前面街拐角处的墙根下,蹲着一件怪模怪样,又矮又矬的东西。起先以为那是一只长满青苔的石水瓮,当我意识到水瓮不应该正堵在人家房门口时,脑袋顿时嗡了一下,忙拦住他俩叫他俩快看。就在这一刹那,那东西突然活了,生出腿脚一个闪身就消失在墙后。

        狭谷里的那个东西它又出现了!第二次显形是在光天化日,这一回可看清了它——将近看清了它,那绝不是人类,也绝不是任何可能存在于此地,存在于人间的物种。

        舒薇脸色煞白,陈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结结巴巴的问我那是什么——天,我怎么知道!——他们那样惊恐的下死眼盯着我,好象我就是那个怪物,那个,鬼。

        风从身前身后吹来,从每个街口冲出来,从每间屋顶向地面扑来。所有的草标都在点头摇头,所有残剩未烬的黄表纸都飞上天空。铁锁哗的飞出,一扇房门砰然打开,木门咣当咣当的撞击着门框。村外的树林整个儿在哗哗啦啦的抖响。风突然又停了,一来一去如同闹鬼。山里近晚时分刮起的这种旋风,常常是毫无预兆,猛烈而短暂。满地狼籍,到处是掀飞的狗窝,鸡笼,和屋顶掉落的瓦块,晾的衣裤象人的断体横七竖八。黄表纸落回地面,有几片粘在我们身上,头上,还残留着那股火后焦烂的刺鼻气味。

        风停了,另一场声音却逐渐宏大的响起,象千百匹马在奔跑,又象千百头牛在叫唤。辨不清方向,因为它们无处不在,青石板的地面颤抖了,进而所有房屋也跟着在抖颤。

        抖颤得最凶的是我们。

        前六部分 第一十一章温泉(11)“快,快跟上我!——快跑,快往一线天跑哇!”可一线天在哪里啊!我们在这巴掌大的村坊里转向了,道路似乎也中了魔咒,变成了盘陀迷局。

        “鬼打墙,是鬼打墙!”“什么鬼打墙,是迷路了!”我带着他俩没头苍蝇似的兜了许多圈子,最后又回到那座十字街心,全寨最敞阔的地带。再无路可走了,四条街的方向都有訇訇隆隆的声响迫近,显然这里正是它们的目标。就在那声响达到令人惊悸的顶峰,声响的源头即将现形的时候,它们忽然又象阵风骤停那样削弱了声势。但它们没有离开,它们在狂奔之中齐刷刷收住了脚步,换用一种更沉着,更齐整的步伐,缓慢的,缓慢的逼近……最先显形的是南边。从南边那条街的尽头,丁字路口灰白的石墙发出了红光,又发出了青蓝的烟雾,象从里面烧着了一般。红光中出现许多模糊不清的人,他们高低参差的耸动着,摇晃着,逐渐的越来越多,正不断从那道透明的红墙里走下来,走下来。

        天哪,那是什么……陈新咬着嘴唇,极力把舒薇拉在身后,舒薇从他肩膀上露出半张脸,睁着一只惊惶的眼睛瞧着这诡异至极的情景,我紧紧攥着那枚古钱,我的护身符,坚硬的金属都快让我捏变了形,热得发烫……世上真的有鬼存在吗,阴司之门真的打开了吗……出现在南街的是一群全身火红的人。那一队司火的鬼卒,红布裹头,红衣,红裤,红鞋,手里擎着烈焰腾腾的火把。是火光映红了石墙,又将他们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与此同时,一群从头黑到脚的黑衣人从西街走出来,他们一边走一边挥舞着刀,斧,枪,钩,镰,闪闪发亮的武器。北边的是一队青衣人,每个青衣人都是一棵树,各人手举一根枝枝杈杈的树枝,枝上铺满绿叶,乍一看就犹如一座树林在朝我们移动。东面涌出的人群浑身穿白,白得令人发冷,宛如一条冰冻的河流在慢腾腾的推进。

        红,黑,青,白四支队伍行进着,发出各形各样的嘈杂声响。他们当然不是什么鬼怪,他们全部是正常的人类,但恐惧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加深了:对鬼怪的恐惧仅仅来于幻想,对人类的恐惧却出自无数血淋淋的经验。我的知识无法解释眼前这奇诡的场面——这绝对不是一种布依族的风俗!看那些人,他们表情冷漠,眼神发直,每看一眼都会增加一层新的惊悚;他们仿佛被药物和巫术催眠蛊惑了,他们服从那个操纵他们的力量,按照它的意旨行事,就象……传说中的神兵。

        我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满脑子尽是可怕得离奇的联想:难道时空倒转?一线天的狭缝乃是穿越时间的隧道?我们走进中古时代野人盘踞的山村,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祭祀……祭祀是需要祭品的,活物祭品……茹毛饮血的时代,三个贸然闯入的穿着奇装异服的生人……那么,当然了,火,刀,柴,水都准备就绪,接下来就该……那些五彩缤纷的野蛮人已经从四条街喇叭形的街口走出,在街心宽敞的场坝集结并围拢在我们周围。最前面那几排红黑青白装束的大汉不断发出野蛮的叫喊,做出各种恐吓的动作,后排却跟的许多杂色服饰的人,男女老幼都有,各人下颌都在蠕动,龇牙咧嘴笑得十分怕人。更后面的是一群戴着黄帽子,红帽子的人,带着各种穷形尽相在望着我们发笑,一面指指点点——其中的一个突然用大得惊人的音量喊叫起来:“喂,你们过来,喂,到这边来!”那一瞬间受到的惊恐是既强烈,又短暂,因为我立刻就认出了那个朝我们喊叫的野蛮人,同时也听出了他的声音——他便是曾经在石板哨遇见的,同我们攀谈并邀请我们同车前往镇山村的那位:胖导游。

        ……毫不知情的局外人,在错误的时机进入一场事先安排的活剧,造成的误会真能让当事人吓破苦胆,让旁观者笑掉大牙。把我们从中古带回现实的除了导游的高音喇叭,还有游客相机不断闪烁的闪光灯。这才明白这不过是一场演出:前排装束奇异的人是演员,后排盛装的男女老幼是龙套,最后出场的观众,则是那支在对岸久等不到、以为人间蒸发了的旅游团。

        读者要问了,旅游团不是去镇山村的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眼前这个村子又是个什么地方?

        实际上,这个村子就是镇山村——镇山村的下寨。镇山村并不是一个村,而是两个村,分为上下两寨,中间隔一条神水河为界。当年李仁宇将军和他的班氏妻子生有二子,他让一子姓李,另一子姓班,分别居住在上寨,下寨。我们早先去的是上寨,而旅游团到达的是下寨。就这么简单。

        上寨有李将军和夫人的合葬墓地,传承的又是李将军的姓氏,两寨一向以上寨为正统;加上我先到的上寨,见村民都在张罗着预备迎接旅游团,无怪会认为上寨便是旅游团要去的镇山村。我对他们久久不到倍感纳闷,却没曾想神水河对岸还有一座镇山村,直到在大朝门外,看见那条只供牛车行走的土路才明白端倪:从省城修过来的公路,原来铺到的是下寨门口。

        当时那种狼狈不堪的形象,后来被我们取笑了很久,我嘲笑他俩闭着眼睛搂抱得象已经殉情的恋人,他俩则笑我抓十字架似的抓着那枚铜钱,俨然刑决的犯人最后忏悔。可在那样真假难辨的局面,我们确确实实是感受到了末日来临般的气氛。我们挤进人群,挤到那个亲切可爱的胖导游身边,一路经过的人都望着我们笑,导游乐呵呵的说:“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咋个一直没见你们人呢?”。

        我重重的咽了一口唾沫:“我们在那边,耽搁了……咳,好大阵势啊,这是搞的啥子名堂?”“赶鬼噻。

        ”“赶鬼?莫哄我,布依赶鬼我晓得,布摩领起村民挨家挨户喷水吐咒,烧几柱香杀只公鸡,再把竹轿纸船抬到村口一烧就完事,哪来这么多牛鬼蛇神,刀山火海的?”“荷荷,吓倒你们了?不瞒你说,今年的六月六不比往年,据说犯着一个重煞的年头,三百年一遇,将有恶鬼出世横行。所以要兴特别隆重的仪式,才能去煞化吉……”“重煞的年头?恶鬼出世?”我吃了一惊,我怎么不知道今年是重煞之年。

        “都是他们的迷信罗,不过这些乡下人的迷信,有时候还满灵验的,说不清楚。这个村的村长——也是他们的布摩,脑筋灵活,很会赚钱。借这个题目,准备了半把个月呢,特地通知我们组大型的团来,人越多越好,给他们添声势。荷唷,没想到阵仗搞得这么大,别说你们,连我带老了团的也开了眼!除了我们这一拨,还有别的团呢,这边,那边,看见没有?”果然,在场的游客除了黄帽子,还有红帽子,白帽子,蓝帽子,和村民混杂在一起。尽是嘈杂的人声,如演出开始前闹哄哄的剧场。

        “布摩,是不是就是巫师啊?”舒薇问那导游,我对她说过布依族每个村都有一位布摩,掌管族人的祭祀,卜卦,驱邪活动,相当于部族祭司的职责,乃是全村的精神领袖。

        看见同他说话的是舒薇,导游满脸堆下笑来,操着土音浓厚的普通话说:“不错不错,小姐,你知道的真多啊!布摩就是巫师。不过呢,布依族的巫师是分男女的,布摩专指的是男巫师,这,你大概就不知道了吧?”“还有女巫师,那不就是巫婆吗?”陈新插话道。

        “什么巫婆巫婆的,”导游板起面孔,做出认真的神气,“要尊重民族习惯,女巫师的称呼叫雅温,或者雅牙。河对岸的上寨,就有一位雅温……”“怎么,那雅温还在世吗?”我想起此行的另一个任务,正要细问那雅温的下落,忽然耳畔“呜——”的一声响,震得人头皮发麻,舒薇和边上几个女客连忙捂上了耳朵。原来是几个裸上身扎红腰带的壮小伙在吹牛角,那牛角足有半米长,发声的威力真惊人。导游解释说那是在模拟风声,为的风助火势。我们所在正是红衣队的位置,与此同时,西面黑衣队身后锣鼓家伙砰砰訇訇的敲了起来,那好比刀枪碰撞的铿锵声;北面青衣队每个人都口衔一片树叶鼓足了劲儿吹,犹如树林里飞出百鸟的鸣叫;东面白衣队中传出的是呜呜咽咽的芦笙,好似水浪翻卷,清波流动。但这一系列生动的拟声都来自导游的形容,入我们耳的不过是一片嘈杂得要命的噪音。

        导游竖起喇叭,回头对游客解说:“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了,现在就要进入赶鬼的【创建和谐家园】:捉鬼了。

        咱们跟着全寨的村民,带着酒、肉、干粮到村外躲山的时候呢,布摩已经率领青壮年祭祀过了祖先和神灵,并且按照五行方位,对全村进行了布置,让鬼不能进家入宅,也逃不出村子去,只能在街上游荡。当太阳落山的时候,人们吃饱喝足吸满了一天的阳气精神焕发,鬼却是饥肠辘辘饱受阳气的侵蚀气息奄奄,布摩就率领大家杀回村寨来捉鬼,最后把它赶到场坝上的包围圈里来……”“等一等,照你的说法,这一回的鬼竟是用真人来演的吗?”我有点毛骨悚然,布依赶鬼,鬼是不兴出场的。布依族所谓的鬼,或者死者不能入冥转世的魂灵,或者天地间聚集的邪气,化身为火,旱,涝,蝗虫,瘟疫种种灾难危害黎民,根本没有形体。

        “跟你讲过的嘛,今年年头犯煞,赶鬼仪式要隆重,鬼当然也要弄得逼真一点,”导游对我打断他多少不满,“——各位再来看这红黑青白四面阵势,是按照五行风水方法布置的:南方朱雀属火,为红色;东方青龙属木,为青色;西方白虎属水,为白色;北方玄武属金,为黑色。每个阵各由二十名青壮年担任,这样布下五行大阵,专等鬼自投罗网了……”“你这五行阵只有四行啊,土呢?”舒薇掐着指头提出质疑。

        导游诡秘的笑了:“你真细心——各位,这位小姐提问非常好,土呢,土到哪里去了?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这是镇山村布依人的天机。请大家拭目以待吧,大家盼望已久的鬼,就要出场了……”象受到某个暗中指挥一切的主宰的指令,牛角锣鼓芦笙木叶忽然全部哑火,全场骤然寂静,连游客在内听不见一声说话嬉笑咳嗽喷嚏,显然事先有过关照。

        人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一件大事发生。

        鬼要出场了?众目睽睽,五行全备,光天化日,鬼竟要出场了?

        无形无状的鬼,将要钻进一个人的躯体,由他带到人们之前,带到阳界?

        我没来由的打从心底感到冷意。

        鬼,会从何方来?

        前六部分 第一十二章温泉(12)一个人站在场中央。

        瘦高的身形,黑袍,大袖,八角帽,帽顶撑出一根尖而长的牛角。

        全没看清他来自何方,他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就那样突然的出现了。

        这就是鬼吗?我心里砰砰的跳得厉害。

        全场死一样的肃静。那个人动了,从拖到地面的袍底迈出一只穿着麻鞋的脚,向左踏出一步,一面将一柄长剑高举过头顶,从左到右摆舞三匝,又从右到左舞摆三匝。

        象得了他的指令,所有的男女村民都在原地扭舞身体,随着那柄剑的动作而动作,人体起伏波动似阵风吹过五彩麦田,红黑青白的浪头此起彼伏。

        那人绕场走起来,身体保持笔直的姿态,寒光闪闪的长剑按照左三匝右三匝的顺序在他头顶越来越快的转着圈。人们也动作得更凶,更快,幅度更大,仿佛他们都是他那把剑的千百个化身,人们一边扭舞,一边撮起嘴唇发出“西西”“荷荷”的尖啸,宛如千百柄剑锋一齐划出的风声。

        原来这舞动全场的作法者他不是鬼,他是捉鬼的法师,镇山村下寨全体族人的布摩。

        导游搞错了顺序,捉鬼人抢在鬼之前出了场。

        我被周围的人碰撞得站立不稳,渐渐忍不住也随着摇晃起来。陈新,舒薇,还有导游,还有所有的游客也都一样,大家有先有后一起加入这场呼啸的剑舞,跟随场中的舞剑人一同舞之蹈之,跌宕起伏。

        布摩忽然停住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偏着头似在倾听。全场又一次肃静下来,风停浪止,剑阵收势。布摩脸上逐渐显出凝重紧张的神色,另一种似笑似啸的尖细浪声正从远至近赶到。猛的,东面白虎水阵之后那条街上传来一阵骚动,人人都踊跃跳纵着望那边看,我拼命掂起脚尖,不顾前面那人的咒骂按着他的肩膀探出脑袋,只见东边街上的人群退潮般的往两边闪开,当中一个影子劈波斩浪迅速逼近。那情形就如摩西于红海开辟出道路,波浪在它身前劈开身后合拢,一直将它推送到了街心。

        前面的人已经鼓噪成一片,妇女爆发出刺耳的尖叫,男人也浑身筛糠似的打战,表示因鬼的到场而害怕战栗。那鬼戴着硕大的头套,面部是虎狼豺豹的组合,耳畔撑出一对尖角,獠牙毕现;身上披满鳞甲,四肢关节处都穿套着铜环,垂吊许多编成细缕的发辫,两足为蹄,两足为爪,表示它既拥有牛马的脚力,又有猛兽的凶残。

        “就是它,我们先前见到的那个怪物!”陈新说。

        “样子好凶啊,好难看……”舒薇道。

        布摩不见了,当人们的注意力被鬼吸引的时候布摩悄悄的退了场,一如他的出现那样无影无形,围场的中央只剩了那个鬼在耀武扬威,发出类似山魈或者夜枭的叫声,阴森冷峭令人毛骨悚然。

        布摩退场了,暗中却有另一个发号施令者在指挥一切,那样整齐一致,十几管牛角号忽然就在耳朵边上一起猛吹,震得浑身都酥麻了,脑袋都快要炸裂了;西面锣鼓家伙上劲的敲响,东面、北面的芦笙和木叶呜呜咽咽配合;风声刀枪声波涛声鸟叫声。八个赤膊扎红腰带戴柳条帽的半大后生抬出四只黄斗笠绿蓑衣的稻草人,呈跪姿摆放在场地的四角,俨如四支大号的草标安插在四个门阵之侧。人们停止尖叫和战栗,一起奋勇伸着手臂同声大喊:“逮倒!逮倒!”又从四面火水木金阵中跳出八个为首的力士,两红两黑两青两白,个个魁梧彪悍,都戴着造型狰狞代表各自司事神灵的面具,团团围在那鬼的四周,起劲的摇晃着头颅扭舞着四肢。司火的红衣力士抡圆火把,一面向火中撒扬灰色的粉末,将火焰激得呼呼窜起老高直扑鬼脸;司金的黑衣刀斫斧劈;司水的白衣力士一个端着铜盆,另一个从盆里不断舀水朝鬼泼去,清凉的水一泼到鬼身上就沸腾了冒起蒸汽;司木的青衣又挥动多刺的树枝,轮番向鬼抽打。

        鬼浑身伤痕累累鲜血滴淌,满头满脸鼓起拳头大的血泡,却全然不惧,只有愈发凶悍愈发狂野,左冲右撞指南打北。忽然它张开大口“扑”的喷出一大股黄绿色的浓烟,烟团爆炸一般朝四面涌去,惊得前排的人直望后躲闪。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毒烟所过之处:火把熄灭,清水沸腾,刺子木树叶枯黄打卷,钲亮的刀斧竟被熏成猪肺样的漆黑。八位力士斤头把式的败退下来,他们刚一回到各自的阵列就不醒人事的倒下,被同伴迅速架起抬离。另换了八位红黑青白的彪悍力士,携带火把铜盆刀斧树枝出阵,照旧又被鬼喷吐毒烟击溃。立刻又有第三拨人马顶替上场,四周围爆出更猛烈的呐喊声号角声鼓乐声为他们助阵,依旧战不三合便中招败退。不等鬼有丝毫喘息,第四拨敢死队已经神兵突进,不屈不挠的同它围搅成一团;最后这八位力士也踉踉跄跄败回各阵,倒地昏迷人事不醒。

        耳畔只听一声大吼,场地四角那四个稻草人中的一个竟霍的站了起来!扮成稻草人的布摩哗的一声从蓑衣里抽出一柄剑,接着又抽出一柄,双剑啪的在头顶一合。两名红衣快步抬上来一盆烧得哔剥作响的炭火盆,“噗”的往地上一顿,激起一大片尘土和火星。又用火钳从火盆里夹出一对烧得金黄透亮的铁铧头,布摩奋力蹬掉脚上的麻鞋,“啊”的一声将一双赤脚一下套进铁铧,顿时传来皮开肉绽的声音,眼见着一股股焦烟腾腾的冒起。

        这酷烈的景象教群众疯喊起来,旁边舒薇喊了一声,陈新也咒骂了一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我已经中了魔,同一切在场的人一道如醉如痴,摇晃着身体狂喊:“逮倒!逮倒!逮倒!”我浑身哆嗦的想象着白热的烙铁灼烧皮肉的感觉,那在我高热的头脑中已不再是一种可怕的痛楚而升华为无以伦比的兴奋与【创建和谐家园】。

        布摩的脸上正洋溢着这兴奋和【创建和谐家园】,那张脸就象他脚上的铁铧那样透亮而金黄,他抖抖一身沙啦作响的蓑衣,毫无蹒跚之态的一步一步走向那鬼,铁铧踩过泼水积下的水洼时铧底咝咝冒着白汽。鬼见了他,眼露凶光,威胁的咆哮,几次作势要扑却终于畏惧的躲避开了。布摩在头顶摆舞起了他的剑,剑阵重新开动,剑气呼啸从全场射向同一个目标。布摩敛气凝神,眼放精光,象一只追击野兔的猎鹰,周身上下透着机警和紧张。他脚步移动极快如走九宫,我眼皮都不眨的追随他的一招一式,盯得双眼发酸发涨。他每个动作都精心设计,每走一步都深思熟虑,沉重的铁铧时时准确踏中鬼的蹄蹄爪爪,鬼每发出一声惨叫,人们就爆出一片呐喊。

        鬼又吐出了迷雾,这一回整个场子都被黄绿的毒烟充满。那股难形难容的诡异气息象【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着我的神经,耳朵里进了水似的嗡鸣,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视线变模糊,前面那些左摇右晃的头和脊梁逐渐融成了一体。而我的眼光穿透他们直达围场中央的战局。天地间的一切都隐匿了,只有布摩,只有鬼,两个抵死相争的敌人,看不出谁在追逐谁,有时他们象决斗的双方在以性命相搏,有时却又象一对亲密的舞伴,在一齐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

        一切迟缓下来,布摩和鬼的动作被放慢了,我看见鬼眼里闪烁的绿光,烟雾从张开的口唇和鼻孔团团冒出,宛如汽车的尾灯在尘雾中一闪一灭……那载满旅行团的汽车的尾灯……我看见光线流过布摩的剑锋,沉重的铁铧一次一次踏在地上,灰尘腾起又慢慢落下,铁铧的颜色从金黄逐渐变成青灰……象受到某种感应,突然布摩抬起脸,朝我这边望,从那双坑成一对黑窟窿的眼窝里投出目光。那目光远如太虚,炽烈如炬,他在看我,又象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在我身上的某样物件。他仔细的端详着,脸上露出诧异和振奋。

        我情不自禁的向前弹起,我轻的象一粒灰尘,一粒原子,穿透人群脚不沾地就走上了围场。我学着他们的样儿同布摩同鬼一道扭舞起来,我们三个一道组成一个核心,一个品字,周围是刀山是火海是莽莽苍林是滔天巨浪,头顶青天如蓝玻璃般璀璨,脚下大地无边无际的铺展……鬼继续喷吐烟雾,铺天盖地的毒雾象要融掉一切……布摩的身形正在发生变化,黑长袍变成黑铠甲,八角法冠变成尖顶的头盔……巫师摇身一变成了威武的将军,双剑啪的在头顶相撞出火花,西天的红霞穿透绿雾激射而来,抹丹涂朱般一下将双剑的青锋染得血红……将军高擎着双剑,从石砌的台基,从庙堂之上的神位以赳赳武夫的步态朝我走来,这一次我看清了那种双手托举的姿态。他是要给我,他是要把那对合壁的双剑交递到我手上……巨大的黑影挡在眼前,鬼化身成浓云吞没了那双剑,黑暗中两道交叠的闪电刚现既逝……坚实的厚土突然变成绵软的沙堆,似曾相识的情景重现了,大地在塌陷,洪水同时到达,我双足深深的陷落,顷刻被滚滚黄沙浊浪没了顶……耳中一片炸响,我瞬时惊醒,布摩,鬼,将军,剑都烟消云散,眼前只有一片耸动不停的头颅和手臂——“逮倒了!逮倒了!逮倒了!”全场嚣腾到了顶点,人们撕着喉咙发狂般的疯喊,人人满脸紫涨眼冒凶光嘴巴大张,所有的脚都在跳跃,所有的手都抬举过头顶,摇曳火把的,擎着刀枪的,挥动树枝的,更多空舞着拳头的,那种景象就如同大地突然抬升将地上的一切统统抛上了天空。

        前六部分 第一十三章温泉(13)我恍恍惚惚,一动不动的站着。

        手心隐隐作痛,那枚铜钱铬痛了我。汗水浸透铜钱外面的布囊,又从布囊里析出绿锈染在手掌上。一股潮湿冰冷的气息,象樟脑,象薄荷。我把它举到鼻尖,用力嗅着。头脑从狂热,迷乱和昏聩的状态中渐渐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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