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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的堂屋却随着窗外天光的收敛而渐显光明,八仙桌上有一盏煤油灯在放光,那是村长走前留下给我们夜里照明的。那仿佛是火,但谁也不承认那是火,火焰是绿色的,亮,稳,然而冰冷,摸到火焰外边的玻璃风罩竟是浸骨的阴寒。风罩里边那只小小的绿幽灵安静的发着光。昨夜在将军坟照耀亡灵的是金黄温暖的长明灯,今夜在人村中为活人照亮的,却是这一盏冷绿的鬼火。
全村皆鬼火荧荧,不断有村民拎着油灯从窗外走过。镇山村人解决了没有电的时代的照明问题,——天晓得他们从哪里借来的火种!——村长在证明他的话,没有坏风水的文明东西,他们照样过活得下去。
人人大气不敢出的眼望着忽亮忽暗的窗玻璃,生怕教村民发觉了村长家有生人。照说灯光是危险的,但灯光的突然熄灭恐怕更易引来注意。因此,谁也没试图蒙上八仙桌上的油灯或干脆将它吹灭。不敢,亦是不愿,毕竟我们这一夜中依赖阻挡黑暗的唯一光明物,便是这盏式样古老,喷吐绿火的煤油灯。
窗外的行人越来越稀少,直至完全消失,场坝上笙鼓的乐声则越发繁密,再过一会儿,发送亡魂的铜鼓声也振魂摄魄的响起来了。
屋里的人此时方才敢于开口说话。
“果然在破地狱,”三哥仔细的听那铜鼓声,“这是破地狱才用的鼓点。”
“他们在请鬼首了,”丫妹说,“请鬼首出来冲破天眼。”
我只担心一件事:温泉何时象昨晚那样喷发,散发毒雾席卷全村,再次煽动起全村人的疯劲。丫妹却说:
“暂时还不会,昨晚那些是小鬼,今夜鬼首要出来,小鬼们得给鬼首让道,今晚温泉要么不喷,要喷,就是鬼首驾临了。”
这是真的,堂屋后面那间墓穴般的浴室悄无声息,并未象昨晚传出震骇的水声。
“鬼首驾临会怎么样?”舒薇害怕的问丫妹,煤油灯里的幽光映在她脸上,映在被每一个人脸上,八仙桌周围皆是绿火森森的鬼脸。
“不晓得,这是四百年一遇的事,没有哪个镇山村的活人曾经见过。”
舒薇沉默了,她心中一定在转动起各种镜头——来自恐怖片和灾难片的。
可她此刻的心思还不止这些……一回村长家我便发觉舒薇神色有异,却不知道那除了对夜晚将临的恐惧,还有着别种的缘故。原来从我被陈新叫到树后单独说话,布杰和丫妹便贴在树另一侧专注的倾听,谈话的内容他们没听见,只听见了我们情绪激动大叫大嚷的那几次,后来村长来了,第一句话便劝阻“不要打架,不要起【创建和谐家园】!”两个人听得真切,便急急匆匆赶回来报信,除了报告大朝门被堵的外忧,将我们这场祸起萧墙的内讧也如实带到。
三哥接到这耳报神,结合先前种种征兆,布杰“口误”导致的那场尴尬,以及我们走后不久,陈新突然决定前往大榉树援手的反常行动,断定他和我已濒临一场决斗。舒薇就要出门去拉架,恰好我们却一同回来了,或许是刻意掩饰,起码表面上两个男人之间不但看不出打架吵架的痕迹,甚至可说是相当友好。这种奇怪的情形令她生疑,又无法开口询问,并且,六个人既成为同一条船上的遇难者,不分彼此同舟共济,从回村长家起,我和陈新便都没能再和舒薇单独说上一句话。因此,在她那一方面看,我和陈新是否真的发生过【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的内容、乃至【创建和谐家园】的结果如何便始终成谜了。
场坝上的乐声铜鼓声里伴随进了人声的喧嚷,在有节奏的浪头般的起落,跟着一个为头的尖细嗓子喊着些什么话。
“不能坐以待毙!”我说,“此地绝对不能再呆,待会儿法事一完村长就要领人回来找我们谈心了,趁现如今全村人都在场坝上,趁温泉还没发作赶紧走!另找一处地方躲起来。丫妹,村里有没有比较隐蔽的地方可以躲?比如仓库,碾坊,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没用的,这村子没有一寸地方我爹找不到的。得去找雅温,听她指示,也不晓得她恢没恢复元气……”
丫妹话音未落,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记锐响,象是器皿坠地砸碎的声音,所有人都一同从桌边跳了起来。
“是我的房间,雅温出事了!”丫妹叫嚷着,一头冲上了黑暗的楼梯。我和三哥提起煤油灯跟上了楼,留下布杰,陈新和舒薇守在堂屋。丫妹拧下铁锁嘎的一声推开门,三个人走进黑暗的屋里,煤油灯晃动的绿火隐约照清屋内的情形:果然有一只盛水的小口大肚瓦罐打碎在地板上。雅温依旧躺在床上,被盖严实,保持我离开她时的姿态。丫妹抢到床边,伸手试探雅温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她将油灯放在床里厢,雅温的脸侧,那张长发覆盖,双目紧闭瘦干了的脸绿荧荧的一下子从暗中跳了出来,我心中一抖,三哥也轻声吸了一口气。
“她咋个样?”我和三哥问丫妹。
“她没事。”
丫妹把手伸到雅温腋下,轻轻将她抱起,坐直,依序安置好双手双脚。于是,我初见时的那一尊盘腿端坐的神像又出现了。神像的嘴唇活动起来,和她的信使又展开了那种安静的交流。
三哥和他同时代的镇山村民一样,三十年不曾再见过雅温的面,这三十年,雅温已被流传成了一个类似于神的人物。他眼中闪烁敬畏的光芒,象一个信徒终于得见他崇拜的真神,口里却唏嘘叹息,象对重见三十年前的乡亲,对她沧海桑田的容颜发出人生的感慨。而我却注意到别的事:墙上被风吹坏的窗户已用一张厚牛皮纸蒙上,那张牛皮纸完好无损,四周没有缝隙,因此不可能是风,雅温不能动弹,屋里又再无别人,那么,是什么力量让那只沉重的瓦罐从雅温床边的矮桌摔落到地板上的呢?
“雅温好了?她元气还原了?”三哥问。
“雅温说了啥子话?雅温要我们咋个办?”三哥又问。
丫妹将雅温浓密的长发均匀而优美的分配在双肩和后背,轻柔的替她梳拢两下,才将目光从那张被油灯光映照得绿火荧荧的脸庞移开,得了神喻般的自信的,微笑着说:“雅温说了,她已给我们找好了藏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家。”
“我家?你是说……”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丫妹所指“我家”为何地,“我家的祖屋,村里的水泵站?”
“你莫听错?”三哥瞪直了眼睛,“躲他家咋个行!他家楼下就是温泉,温泉从地底引上来,就从那个蓄水池流进全村各户的……”
“雅温还告知我们克制破地狱的办法,”丫妹无动于衷,那个强大的意志又操控了她的灵魂,借助她的喉舌发号施令:“他们行鬼道,我们就行神道。他们请鬼,我们就,请神。”
前六部分 第五十一章温泉(51)夜黑如漆,镇山村上寨西北隅一条偏僻的小巷中,那栋无人居住多年,现充水泵房的吊脚楼二层的窗户亮起了灯光。那灯光如此微弱,绿荧荧就象一朵鬼火在一间墓室中幽然明亮,只有走到离这吊脚楼很近了,才勉强能发觉,从而得知,楼上有了人。然而此刻谁也不会接近那房子,因为全村居民都集中在场坝上,在他们的村长指挥之下,正将一场宏大的古老仪式如火如荼的推演着。
全村的锁都失了灵,我们轻易进入那所年久失修的房子,一股浓湿的温风扑面而来。温泉池就在靠门边很近的地方,不知内情的外人贸然进屋极可能一脚踏入。我们站在池边,将煤油灯向深处探照,漆黑的水中亮起另一盏绿荧荧的灯光,同水面上的这一盏对视着。堂屋被和厢房打通,水池占据整个一层。果然没有装水泵,也不见任何人力畜力的送水设备,一根粗大生锈的铁管一头埋吸于水中,另一头昂起破墙而出。
原来昨天我们所洗过的温泉水,就是从这里自行上升,走进这根铁管,流淌到村长家的浴室的。那一定是地下的热力在驱动了。昨晚的这个时候,正值温泉于全村猛烈喷发,那时在这策源地中,该是如何一幅沸浪掀腾,蒸气弥漫的壮观场面……而现在,池水安静的匍伏着,和任何一个普通的蓄水池没什么区别,除了略微冒出些许白气,散发出浓重的硫磺苦味。
楼梯朽烂得已垮掉了一半,四个人小心翼翼踏着剩下的另一半上到了二楼。我们选中靠近走廊的第一个房间,作为今晚对抗鬼首入世的首要据点。空屋里家什全无,唯独摆着一张供桌。这是我的亲戚们唯一没拿走的财产了,供桌本该摆在堂屋的,大概村长们修水泵站的时候搬上了楼。供桌上立着好几个牌位,却都没有象村长家的蒙着白布,牌位立得规规矩矩,各依辈分摆放,面前还有一只香炉,插着几根残香。总算他们还懂得尊重死者,我默读牌位上的一个个名字。提灯的舒薇把煤油灯放在供桌一隅照亮,我用衣袖擦了擦桌上的灰,陈新移开香炉,端碗的三哥将象征神位的香碗安放在香炉的位置——本家历代主户的灵位前。四个人朝供桌鞠了三个躬,陈新从行李中翻出几件衣服垫在灰垢的地板上,大家挨挤在低矮的窗边坐下来,透过早空朽了的满挂蛛网的窗扇,屏息静气的注视窗外的动静。
场坝的方向闪耀着火光,乐声、铜鼓声、人声源源不绝从火光处传来,飘着幡布条的长竿和飘着纸串儿的望山杆,象极高极瘦的人,在灰蒙蒙的屋顶上探出戴帽子的长脑袋。看不见一个村民,却可想见他们在五色祭坛之侧,围绕那只满盛谷米的坛子念唱舞蹈,看不见村长,却可想见他站在铜鼓之侧,一手敲鼓,一手握着那支沉重的石杵。
在我们这间破屋里的供桌上,也摆着另一副小一号的坛子和杵:满盛谷米的瓷碗,当中插立着一支香。这便是今夜神鬼之战的标志物。当场坝那边,“破地狱”的法事进入【创建和谐家园】祭奠念咒跳神完毕,村长将石杵【创建和谐家园】米坛吼喊“放人,放人”周围人众也跟着喊吼“放人,放人”时,倘若石杵插立在米堆中不倒,那么鬼便得胜,鬼首便破狱而出,从黄泉直跃上人间;倘若石杵倒了,那么神便得胜,村长们请鬼的企图便告失败,至少,今夜,鬼首便不能出来。这场胜败的关键,全在供桌上香碗里的那根香:神鬼双方的标志物势不两立,香倒,石杵立,香立,石杵倒。而鬼首入世的口岸,假若不是村东北白桦林中那眼封镇四百年的古井,便是我们的正下方,一层薄木楼板之隔的温泉池。
我望着窗外,听着场坝上逐渐喧嚣的声音,心情是复杂的,头脑是混乱的。我仿佛已从村长家那场请神仪式中清醒,又仿佛还全然沉醉其中。
…………所请之神,为布洛陀神,布依传说中智慧之神、创造之神、和始祖之神,乃是摩教信仰中的主神,布依人凝聚力之精神象征。布洛陀神不是轻易可以请动的。只有当一寨黎民处于重大危难,面临断亡续存的生死关头时,才能祭请主神降临,解灾除难。祭请布洛陀神,当由族长和布摩引领,召集全族人民,或在祖庙,或在开阔之场地,焚香为祝,宰牲为祭,跳神舞蹈,念经唱颂,种种隆重繁复的仪式恭请神明从天国下凡。在镇山村历史上,总共只有两次请布洛陀神的记录,一次是十九世纪中叶爆发瘟疫,村民死亡过半,一次便是四百年前开村时的大旱,李将军掘井招来邪泉的那一回。今晚的请神,是第三次。
丫妹的卧房正中央,那只打碎的瓦罐已清扫掉,同一位置上摆了一只方桌,方桌上呈“品”字形摆了三个装盛稻谷的碗,每个碗旁有一根香,另有一碗清水摆在三个碗的中央。这些,就是本次请神所用的全部道具。方桌的上首临窗,那是预备留给神来去的通道,方桌下首的地上坐着雅温,我,三哥,布杰,丫妹围在她两侧的桌边,以右膝着地、右手抚心的姿态半跪。这些,就是参加本次请神的全部人员(舒薇和陈新是外人不能参加请神,守在门口望风放哨)。而镇山村其余的成员,都加入到请鬼的行列中去了。
“不在人有多少,”雅温说,“在于心有多诚。”
雅温已向大家宣告今夜的计划:村庄不被鬼邪侵犯,全赖天地人三眼共同护卫,现如今地眼被破,人眼被恶风围困于坟山,又被村长以垒石之势隔绝于大朝门外,三足鼎立瓦解,仅存天眼势孤力单,何况不知天眼所在,难以运用得上。鬼邪之力却在今夜聚集最强。因此,我们在此非常时刻祭请主神下凡,正是为了借助神力,模仿当年建村之时先祖的方法,在村中重建天、地、人三眼。雅温早已选好天、地、人三眼的地点,只等稍后请神成功,神降临镇山村,降临村长家这间昏暗的斗室,负责守卫三眼的人,便分别把标志神位的三只香碗送到各处镇守,三眼重建,抵抗鬼首。
前六部分 第五十二章温泉(52)雅温在诵经,不是借助丫妹的喉舌,雅温自己低首默诵,对神讲述镇山村阴阳逆转五行隔绝的灾厄不幸,必须请神下凡解救的原因。桌上那盏煤油灯荧荧的绿光照耀着周围,在夜里,这间幽暗、狭小的斗室比白天更象一孔丛林深处的洞穴。窗口朝向场坝,糊窗的牛皮纸被灯光和场坝的火光映照得半明半暗。又起风了,薄薄的牛皮纸被夜风吹得时而鼓胀,时而瘪缩,一边发出呼——哧、呼——哧仿佛野兽粗重的喘息声,象外面有什么东西欲进不进的在试探。雅温长发垂散遮挡住了她整个头脸,诵经在无声中持续着。无法得知它正进行到哪里,无法得知它将于何时结束。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窗外场坝传来的,另一场仪式繁复、多变、鬼怪的声响。
雅温依旧一动也没有动,对面的丫妹也并未传出行动的指令,我身旁一直低头跪伏的三哥却突然接到感应一般猛的一跃而起,一改佝偻瘸腿之态,以他扮鬼时节的鲜活灵动围绕方桌和众人轻捷的舞蹈起来,歌唱起来:
“请神来,请神来,请神随我走四方,东西南北处处到,春夏秋冬见吉祥。”
三哥将“请神歌”唱毕最后三个字“见吉祥”后,恰好舞走完了一圈又回到原位,便嘎然而止照旧以右手抚心右腿跪地。轮到我唱“天歌”了,我奋然跃起,学三哥的样儿,一边扭舞一边绕场行走,一边歌唱:
“太阳追月千万载,天地旋转到如今,群星聚在银河岸,布僚世间怎样行?
【创建和谐家园】公公开天地,布洛陀神创文明,摩尔格来教耕耘,嘎妹姑娘造衣裙……“轮到丫妹来唱“地歌”了,她轻盈起舞,优美的唱道:
“大树砍来造房屋,小树砍来做耙犁,石山顶上建城堡,石房瓦屋靠河居。
芦荡变成好良田,丛林开成黄金地,哪个天角星不亮?哪支布依人不灵?“丫妹方唱毕归位布杰便虎的一下弹起,象一头出山的豹子围桌奔跃起舞,撕扯起变声未久的喉咙吼唱“人歌”:
“谁人身上没有血?谁人血管淌清水?
结伴并肩水满田,携手勤劳石变金。
生不丢来死不丢,除非天地日月休!
除非人间断亲眷,除非世上绝朋友!“布杰刚唱完“人歌”,却并不回归原位,而是径到桌前,掂起三支香中的一支,双手举过头顶朝窗户一拜,继而咬破右手中指,将指尖渗出的鲜血涂抹在香头上。丫妹站起身,接过布杰手中的香,亦将右手中指咬破,以鲜血涂抹香头,又继续滴洒在碗中。
香,是需要点燃的,雅温说,既然没有点香的火,我们就用同样殷红、炽热的血来替代。
丫妹把香插在那只代表“人眼”的碗中。她和布杰是地眼的守护者。碗既浅,未去壳的谷粒又松散多隙,论理很难插得住一根细而长的香,但那根被两个孩子鲜血抹头的香却稳稳的插住了。主神降临人眼之位。
丫妹布杰将右手食指往清水碗中一蘸,屈过第二指节依次反叩额头,嘴唇和心脏部位,表达对神的感谢,以半跪姿态回归原位。
窗上牛皮纸的波动在加剧,一鼓一缩象一张口连续不断拼命吹气要把它吹破。
地眼的守护者是雅温本人。在丫妹的帮助下,雅温完成了破指,涂血,插香,谢神的程序。没有丝毫动摇,那根香在代表“地眼”的碗中插得笔直。
神又降临到地眼之位。窗上的波动亦愈来愈凶。
轮到“天眼”了。守护天眼的是我和三哥。三哥先已抹了血。我咬破中指,血液流到那根香头上并顺着香柱往下延淌,又滴洒在黄色的稻谷粒中,这时我感觉到另一道狂烈的热流在从谷粒,从香柱逆行上升,通过指上伤口,源源不断的进入身体。插香的时刻,我竟紧张得手抖——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亢奋,极度的亢奋——但就在手指离开那根香的一刹那,我被摩教神秘仪式催眠的理性突然苏醒,我突然怀疑起这种行动的价值来了,“这有用吗?”我刚刚冒出这念头,【创建和谐家园】碗中的香便斜斜倒了下去!周围响起小声的惊呼,布杰喊“快扶!”丫妹却喊“不能扶!”我不知该听谁的指令手足无措进退两难,就在一瞬间的犹豫里,旁边的三哥却猛不丁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即将栽倒的香。
“手要稳,”三哥轻声说,“心要诚。”
他凝视着那根抹着他和我两个人鲜血的香,重新将它慢慢立了正,这一回,香站住了。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感谢三哥眼疾手快,总算请神没有毁在“天眼”这最后关头,没有毁在我这心志不坚的人的手上。
“三哥……”丫妹轻轻的唤了三哥一声,她的眼中浮现一种奇特的、复杂的神情。
起初我并不明白丫妹那种眼神的含义,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请神时假若香倒,插香的人自己是不能去扶的,否则便是与天命对抗,将遭遇天谴的恶报;而假若旁边的人替他扶起了香,这恶报,便将转移到那个人的身上。
三哥朝唤他的丫妹投去一笑,他脸色沉敛下来,同我蘸水叩指行完谢神的礼仪。神明降临在天眼。三根香,插立在三只碗中,涂着五个人的血的香头被煤油灯的绿光照映得有了一种燃烧感,人血的鲜红变成为偏于蓝的淡紫色,像是在矿井深处稀薄的瓦斯气中燃烧的三粒火豆。窗外狂风大作,薄薄的牛皮纸一次次被拉伸到极限,薄得透明的表面上经络尽现,随时就会象白天那块绿水晶似的玻璃一样撕裂粉碎。可是它并没有被撕裂,柔韧十足的牛皮纸远比硬而脆的玻璃有强度,它抵挡住了狂风,稳稳的固守在窗上。三哥再一次勇猛而轻捷的一跃而起,绕场奔跃唱起那支“谢神歌”,我和丫妹布杰一同起舞,四个人围绕主神降临的方桌和神像般盘膝端坐的雅温,亦唱亦跳:
“谢神来,谢神来,谢神随我来家乡,东西南北处处到,春夏秋冬见吉祥。”
我再度被催眠了,我暂时苏醒的理性已随布洛陀神的降临熄灭——或者,从另一层意义上说,那一粒微弱的萤火融埋进了强大的天光,我歌之唱之,舞之蹈之,犹如远古时代的记忆复现,我回到前世往生的某一幅场景中:一场狩猎之前,一场恶战之前,我在和我的同伴,猎手,战士请神助勇,围绕篝火,舞动刀剑,大跳大唱。
后来据躲在门外偷窥下请神全过程的舒薇告诉我,在所有这些人当中,数我那时的表现最投入,最痴迷,最癫狂。
注明:文中所用“天,地,人”三首布依族民歌,是根据布依专家周国茂,韦兴儒老师的布依文长诗“追太阳”中部分内容改编而来。
前六部分 第五十三章温泉(54)雅温安排的人眼,是丫妹的房间。正在场坝上忙于请鬼的村长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家,却成为和他作对请神的道场,三足鼎立的人眼,而镇守这人眼的,正是他女生外向的千金,和那个他看不上眼的下寨小子,新一代的镇山村布依人。我们将房间恢复成请神前的原样,唯一的区别是桌上多了一个插香的米碗。布杰身披一领布袍,头顶一蓬稻草作假发,盘腿坐在矮床上冒充雅温。丫妹把他化装得十分逼真,就算村长回家来乍一看也分辨不出真伪。布置停当后,我们将房门关闭反锁,抬起雅温,端起象征天眼和地眼的两个香碗,背起随身行李离开了村长家的吊脚楼。一行人在村中安静而迅速的赶着路,漆黑的街巷空无一人。场坝那边,正闹得欢腾。
地眼便是雅温的家,大榉树东侧那间盖在大石上的木屋。我昨日曾见到过的这块巨石,在夜里看去格外的显得庞大和陡峭,象一座山,一座孤零零的悬崖,而那间尖顶、斜坡、黑黝黝的木屋则很象一只大鸟收拢翅膀,栖在悬崖顶上宿夜,一旦被人惊醒,就会展翅飞走似的。我和陈新爬上巨石,打开木屋的门,同下面的三哥舒薇齐心协力象把一尊神像送进神龛那样,将雅温送回了她三十年未离开过的家。我们又小心翼翼的将香碗也安放进了木屋,按雅温的嘱咐布置完毕,这才闭窗关门,跳下地来。
舒薇叹了口气:“雅温真不容易……她为什么会选这石上木屋做地眼呢?”
“她定然有妙用的噻!”三哥说:“她三十前在石头上盖房,就是算定今日要拿它做地眼,抵挡邪鬼的。
啥子叫神仙?这就叫神仙!”
“神仙又咋样呢,” 陈新说:“你看她还剩下什么,也就是一根会喘气的枯木头罢了。”
“话不能这样讲噻,雅温可不是枯木头!她的心是活的,一直是活的。”
“那更可怕,”舒薇象对三哥,又象自言自语:“一个人的心是活的,一个人心里有许多事,却不能讲出来。不能告诉别人她的想法,又不能听见别人的想法。那么还不如彻底变成一根枯木头的好……”
“小姑娘你咋忘了,雅温会用嘴皮说话,会用手心听话,咋个不能讲不能听呢……”
舒薇沉默了,夜幕中她的脸有一种琢磨不透的朦胧。
我深深的看着她,最后我说:
“雅温当然不是枯木头,她是一棵活着的树。这棵树心中埋藏的秘密,到了恰当的时候,遇到恰当的人,她自会有办法表达的。”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陈新站在离我们稍远处,正仰头看那座石上的木屋。
雅温安排下的天眼,正是我家【创建和谐家园】遭侵占的祖屋。温泉,这场灾厄的罪魁祸首,自从地下来到世间,已在这栋人烟灭绝多年、破朽不堪的吊脚楼里盘踞了两个多月了。
窗外的喧嚣愈发猛闹,我的心情亦愈发烦乱。
我该相信这回事吗?在三个相距百米的房间摆上三碗米,米中插一根头上抹血的香,就能对另一个场地上举行仪式的成败产生影响?
我烦恶的撵走这符合科学精神的怀疑,——怀疑有什么用呢,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当“信”已成为唯一的希望,那就信吧,认认真真的信吧。既然回到了镇山村,既然回到了中世纪,那就让这一切文明谱靠边站,那就用镇山村和中世纪的逻辑来解决问题。请神对请鬼,建眼对破眼,双方做的是同样的事,我们并不比场坝上跳神的那一群人更疯狂。假如村长的石杵当真能放出地狱之鬼,我们的插香也一样能请下天国之神。
即便失败,全然不是那档子事,场坝的演出结束,村长领着一村疯人搜索我们的时候,这个地方,也算是一个妥善的藏身之所吧,他们未必想得到,我们竟有胆闯进蛊惑控制他们的温泉的巢穴里来……真是讽刺,温泉的新巢,竟也同是我的老家。
舒薇和陈新三哥一个样,神情凝重的望着窗外边。
这是我第一次带她来我的家呢,我心里想。
场坝那边声势如故,铜鼓声不急不徐的敲响着,破地狱还未到达【创建和谐家园】。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起身离开窗边,把自己的行李提到供桌前,打开,将两只骨灰盒一一取出,小心的放在香碗的两侧。
这是你们的家,你们现在回家了。骨肉已化灰化土,三十年的旧怨也化灰化土,一家人的魂灵,都在这张桌上团聚吧。我朝供桌上两座形同新坟的骨灰盒,和碑林般的灵牌默默祝祷。在这片小型陵墓拱卫下,那只盛米的碗便如一个祭坛,中间旗杆一般笔直的站立着那根香。香头上的血迹,已经凝干了。
一个人悄悄走了过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谁。舒薇象昨夜在李班二祖坟前那般静静的站在我肩后。昨夜她是感谢二祖派遣天马从一群神兵手中救出我们,并祈求保佑一夜平安,今晚,她又有什么祝祷祈求的话,要对我家的祖辈们说呢?
……一支灵牌被骨灰盒碰歪了,我走过桌边去扶,骨灰盒的正面印有父母的名字和照片,无论取放我都使正面朝向自己,因此极少看到背面——但这一下,我可看到它们的背面了。
我如被雷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骨灰盒的背面有字!两只骨灰盒的背面,各自被人用白粉笔,在黑色大理石盒壁上清晰的写下两个大字:
“族中”,“败类”。
我浑身乱颤,伸手巴住墙壁,把手指都快要在墙壁上抠断了,平生记得所有的脏话都涌向喉头,到出口的却是一阵令我喘不过气来的大笑——族中败类,哈哈,哈哈……族中败类,好,好一个考语!祖庙跟前由全族人公骂还不过瘾,写在村志里由后人继续骂还不过瘾,必是要在棺材盖上戳下这不肖的记录,好让去了阴曹地府也有先辈亡魂们接着来痛骂呢!
“你怎么了?”舒薇被我的模样吓坏,急忙跑过来使劲摇我:“你中邪了?你家祖宗又显灵了?”我指指供桌上,她看见骨灰盒背面的字,猛然抽搐了一下,即刻气愤的叫喊起来:“是村长干的!肯定是他,陈新见过他翻咱们行李的,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下作,他和你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要这样侮辱……”说到“侮辱”两个字时她声音发哽,后面的话再也没能说出来。
“村长干什么了?”陈新三哥不明白发生何事,等到看见那个侮辱死者的恶棍的手迹,顿时也都气愤填膺,三哥一面呸呸呸的朝窗那边吐口水一面咒道:“辱人先人,最要不得!自家必遭恶报,恶病凶死,祸延子孙!”陈新则挥舞拳头,“老杂种”“老杂种”的骂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