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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双卫和谢苏一道留在镇外,介花弧言道那名医师脾气甚是古怪,故而烦劳谢苏暂且在外等候。
谢苏默默应承,走下马车,刀剑双卫不即不离跟随在后边。
江水泠泠,谢苏在江边一株杏树下寻了个位置坐下。
过去三年的时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梅镇的景致却一如往昔,时间在这个自成天地的小镇上,似乎并未留下甚么痕迹。
谢苏在江南的最后一段时间,正是在梅镇度过。
当年他与朱雀结识后不久,朱雀便返程回京。他离开后时间不长,谢苏便搬了家,来到寒江畔的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盛产以寒江江水酿出的竹叶青,名字叫做梅镇。
朱雀是个重情洒脱之人,然而他毕竟是石太师手下,相聚数日足矣,谢苏无意深交下去。人生如雪泥鸿爪,何必着意。
他没有想到,朱雀在第二年的春天,又来到了江南。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是朱雀自请而来。
暮春时节,傍晚时分,风中夹带着花朵的芬芳。
朱雀着一身绯红长衣,独自走在青石长街上,腰间的无涯剑锋芒微现,乍一看去,他并不似石太师的得力干将,朝中的四大铁卫之一,反而更似一个江湖人,一个鲜衣怒马,飞扬潇洒,以三尺剑鸣天下不平的青年俊杰,江湖剑客。
他负手走在路上,神色愉悦,心情显然很好。
镇里的少女经过他身边,脸红红看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
几个渔夫从寒江江畔打渔归来,远远落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谈笑。
朱雀走得很慢,相较之下,那些渔夫的脚步倒显了快了许多,不一会儿,离他不过三步之遥。眼见再过几步,就可以超过他了。
在晚春的浓郁香气中,那些看似寻常无奇的渔夫忽然抽出了兵刃。
有人从衣下抽出了长剑,有人从渔篓中拔出了短刀,寒光闪耀,在暮色中杀气逼人,齐向朱雀而来。
朱雀依然不慌不忙地走在街上,似乎眼中只有这小镇中的景致,身后的一切他没有注意,也没有在意。
刀剑离他愈来愈近,其中一道长剑的锋芒闪动,堪堪已削落他飞扬起来的几缕发丝。
偷袭之人面上已带了笑意,似已觉这一击势在必得。
就在那一瞬间,朱雀动了。
他甚至没有转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他的绯红长衣衣摆在风中飞舞,无涯剑骤然而起,无人看清他如何拔剑,更无人看得清那柄长剑是如何出鞘。
他们看到的,只有那绯红长衣飞扬的一角,再有,便是在他们面前闪耀的一点寒光。
最后看到的,仍然是一片红色,那是自他们咽喉中飞溅而出的血花。
朱雀手腕一抖,一串血珠自无涯剑冰雪一般的锋刃上滑落,滴落在青石路上。
在他身后,传来尸体坠地的沉重声音。
朱雀根本没有回头,他还剑入鞘,继续向前走去。
飞扬而起的绯红长衣,又慢慢的平定下来。
转过一个街角,风中传来栀子花的香气,冲掉了方才淡淡血腥,一轮雪白明月高照大地,朱雀的心情愈发的好了起来。
“生死门的这一批人也解决完了,还有几天时间,正好去找我那个好友……”他正想着,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青衣清瘦身影自一户人家走出,随即返身锁上门户,正是谢苏,朱雀又惊又喜,一时间也未多想谢苏为何又搬来了梅镇。他见谢苏一袭家常青衣,不似远走模样,玩笑之心忽起,纵身轻轻跃入墙内,心道我便在你家里等你,定让你吃上一惊。
谢苏在梅镇的住处与他上次居住所在并无甚么区别,一般的清简,布置也相似,一床一几,两把竹椅,墙边一个不大的书架,另有一架茶炉放在窗下。
他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院中有口水井,朱雀从里面打了清凉井水,烧水,找出茶叶放进茶壶,回忆着谢苏当初的样子烹起茶来。
茶叶是上好的君山白毫,一开封,淡淡清香萦绕了整个房间。
火烧得旺,不久,水也开了。
朱雀学着谢苏的做法,找来一块细布垫手,把开水注入壶中。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杯子,环顾一下室内,书架上有只素瓷杯,是谢苏自用的,他便拿了过来,把茶水倒入杯中,吹散上面氤氲热气,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并未出现应有的清香味道,不过朱雀一点也没喝出来。
朱雀其实不懂茶,方才那套烹茶手法似是而非,大处仿佛,小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用煮沸的水沏茶,白毫的香味几乎损失殆尽。
好在朱雀并不在意。
他坐在窗下,半个月亮斜斜地照进来,他手里拿着那只素瓷杯,坐在谢苏惯常坐的位置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啜饮着其实并不算好喝的茶水。
春色淡淡,雨水和青草的味道从窗外飘进来。朱雀并不喜欢等人,可是他此刻觉得自己的心绪从来没有这么安宁过。
说不上过了多少时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门“吱”的一声响了,却是一身青衣的谢苏,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回到家中。
朱雀看见他回来,笑起来,手里的素瓷杯也未放下,“阿苏!”
谢苏见到他在这里,本就吃惊,又听他如此称呼,下意识便反问道:“你叫我甚么?”
朱雀笑道:“你我既是好友,自然以名字相称啊。”
好友?
这个词对于谢苏而言,未免太过陌生。过去二十四年中,他身边并没有甚么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他对义父,他的师弟们对他,虽有尊敬之意,却少亲近之心。
他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贸贸然闯进他的家里,坐他的位置喝他的茶叶用他的杯子,而且,居然还直呼他的名字。
谢苏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情也不似平日一般沉静,向来洒脱直率的朱雀见了,心中不由也有几分紧张。
——莫非自己做得太过了?都说平素沉静的人,发起脾气才最可怕……
他正想着,谢苏已开了口,声音果然有几分气恼:“茶是这么沏的么?实在对不起这君山白毫。”
……
茶叶被某人糟蹋得七七八八,谢苏一时间也没了“寒夜客来茶当酒”的兴致,他穿得本是外出的便装,便和朱雀一同出了门,也当带他领略一下梅镇风景。
二人来到寒江江畔,月色下看不大分明江水,唯见一片静寂黑暗中银光点点,江边大片杏林正值花开之时,大片极柔和的月光白便如漂浮在空中的云雾一般。朱雀深吸一口气,赞道:“此处如此景致,难怪你要搬到梅镇居住了。”
这一句却是体贴之语,朱雀本性聪明,他也想到谢苏搬至梅镇,其中必有隐情,又怕他说到这里不好解释,干脆自己先提一句,谢苏诧异看他一眼,却未说甚么。
二人各自不语,又沿着江边向前走了一段,夜风乍起,杏花花瓣如雪纷飞,拂之不去。
终于朱雀又开口道:“你放心。”
这一句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说起,却听他又续道:“我……知你隐居于此,必有原由。你放心,你住在这里的事情我没和任何人提过,今后,自然也不会提。”
谢苏抬首,倏然动容。
那是他心里想过,却决不可能讲出、问出的话。
朱雀是他甚么人?和他见过几次面?知道他哪些身份来历?
他不是他甚么人,和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朱雀对他,其实甚么也不知道。
然而他信他,知他,体谅他。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到头来,却也只是汇总成一句话“也罢,我不再搬离梅镇便是。”
朱雀大喜,他与谢苏来往虽不多,对他性子却已十分了解,知道方才那一句话虽是语出平淡,却已是对他这个朋友最大的认同。
他携着谢苏左手,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呼喇喇一声水响,三条钢索从江水中跃出,水气中夹带一阵腥气,直向朱雀袭来!
此刻二人并立江边,变生突然,朱雀不及拔剑,仓促间伸足一踢,两条钢索直荡出去,第三条钢索虽被他踢飞,操纵之人却颇为机巧,借那一踢之力,反向谢苏方向袭来。
朱雀暗叫一声“不好”,他虽知谢苏剑术高超,但此刻他并未佩剑,正欲拉着他回身后撤,却见眼前一道细细银色光芒惊鸿乍现,“叮”地一声响,那条钢索竟已齐头断去,却是谢苏左手被朱雀握住,不及闪躲,终是拔出了银丝软剑。
以银丝软剑使浩然剑法,天下间,只有一个人能如此做。
那是一个已经失踪了几年,甚至有人传言他已死的人;一个在自己门内被视为禁忌,偶然提起,尚要加上“叛徒”二字的人。
水花又一声响,却是水中三人见偷袭不成,岸上二人武功又高,于是遁水而去。
朱雀却已顾不得那些,一双眼只看着谢苏:“你……你是甚么人?”
谢苏挣脱他手,后退一步,面色苍白,“谢……谢苏。”
生平第一次,他说自己的名字竟然也吃力起来。
暮色四沉中,他再看不清朱雀面上神情。
“你是谢苏?你不是青……”
谢苏已做好了准备,只要朱雀说出“青梅竹”三字,他立刻转身便走。“不搬离梅镇”一类言语就当自己没说,他不介意当一次背信弃义之人。
然后他看见朱雀笑了,一双凤眼顾盼神飞,神采飞扬,“管你叫什么呢,是你这个人就好。”
那一夜的杏花纷飞不绝,到今日,杏林犹在,其余的一切,却均是不同了。
江水清清,谢苏再睁开双眼时,忽然发现江边多了一个人。
寒江自此,水流便较为平缓,即便转折之处亦是一派宁和,那里有块突起白石,一个灰衣人手持钓竿坐在石上,一双赤足却浸在水中,脚踝纤细,如若少年。
艳阳高照,那灰衣人头上戴了顶斗笠,虽不为阳光所苦,外人却也看不清他面容,他双脚在江水中一摇一晃,倒也不似认真钓鱼模样。
四围寂静,只听那灰衣人口中曼声长吟,一字一顿。
“出郭寻春春已阑,东风吹面不成寒,青村几曲到西山。并马未须愁路远,看花且莫放杯闲,人生……”
“人生……”他“人生”了几次,到底没接下去,却听身畔一个低哑声音续道:“人生别易会常难。”
那灰衣人大笑出声,一伸手掀去头上斗笠,露出一张素净面容,笑吟吟道:“有意思。这位朋友,可否请教你姓名?”
“谢苏。”
那人一掀斗笠,谢苏见他细眉俊眼,面容清秀,未语先笑,态度从容,令人颇有亲近之感。看此人样貌,似乎尚属年轻,但他披散在肩上的乌发中却夹杂了不少银丝,一时却也很难判断他年纪。
只听那灰衣人朗朗笑道:“王谢世家为姓,苏门学士为名,啊呀,好生雅致的名字。在下正巧也姓谢,单名一个朗字。”
谢苏神色不变,“原来是洒盐才子。”
传说东晋风流宰相谢安有一日在家中考试子侄,要他们以雪为题,吟咏诗句。其侄谢朗先道:“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虽觉甚好,终有不足之意,倒是侄女谢道蕴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令其心胸大畅。这灰衣人恰巧与谢朗同名,故而谢苏这般说来。
其实谢朗亦是谢家有名的年少聪慧之人,谢苏这一句,倒未必是嘲笑之意。
谢朗自然更不会气恼,只笑道:“啊呀,这倒是个好称呼。我看你这人顺眼的很,加上大家同是谢家人,见面三分亲。来来来,坐下一起钓鱼。”说着递过了一根青丝钓竿。
谢苏没有接,“不必了。”
谢朗很吃惊,“为何不接?古有姜子牙钓于渭水之畔,又有严子陵垂钓于富春江边,可见垂钓乃养生长寿之法,来来来,别客气。”他说着,伸手便去拖谢苏。
谢苏心道姜子牙也好,严子陵也罢,他们钓鱼一为出仕,一为退隐,与养生又有何干。又见谢朗伸手拖他,下意识便向后一闪。谢朗猝不及防,向前便倒。
前面便是一片白石,眼见他就要摔得鼻青脸肿之时,斜刺里一只手伸出,扶了他一把,正是谢苏。谢朗笑嘻嘻地抬起头,道:“啊呀,年纪大了难免反应不过来,多谢了。”
谢苏松开手,任他自行坐起,心中却疑惑,方才他一扶之下,惊觉谢朗手脚全然的绵软无力,这与他自己又不同,他是当年被人一掌击成重伤,又未好生医治,因而内力失了大半。这谢朗却是连一个普通人尚且不如,只怕是中了毒,又或关节受过重创,方才如此。
他这边正自思量,却听一个熟悉声音笑吟吟道:“谢大夫,我遍寻你不至,原来你二人已先见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