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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星追逐记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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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精神上,他和同时代人的平庸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自幼就反对一切正规的教育,宣称要进行自我教育,他的父母也不得不对他难以驯服的意志让步。总的来说,这样做的结果对他们来说并不太糟。在别人还坐在中学的板凳上捱时光的岁数,泽费兰·西达尔就已参加了所有名牌大学的考试——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考着玩的——而且总是取得第一名。

        但是这些成绩都是刚取得就被淡忘了。因为这个优胜者总是忘了在开学时到校报到,于是那些名牌大学只得不断地在名册上划去他的名字。

        十八岁时,父母的去世使他有了行动的完全自由,并拥有一万五千法郎年金的收入。他急急忙忙在他的教父和监护人、银行家罗伯特·勒格尔(西达尔按童年的习惯称他“叔叔”)所要求他签署的文件上签了字,摆脱了一切牵挂之后,便在巴黎卡赛特街的一座房子的七楼的两个小房间里住了下来。

        在他三十一岁时,仍然住在那里。

        他在那里落户以来,那地方并没有扩大,但在那儿堆积的东西却多得惊人。人们可以在那里看见乱糟糟的各种机器、电池、电机、光学仪器、曲颈瓶,以及上百种其他杂七杂八的仪器。一堆堆的小册子、书籍、纸张,从地板一直摞到了屋顶,也堆在桌子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把它们同时都加高了,结果我们的奇人坐在椅子上伏案写字时,竟没有发现这个变化。而且,当他觉得这些东西太碍事时,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消除这种不便。他一挥手就把几叠纸张扔到房间的另一头,于是他觉得天下太平,便坐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前开始工作,因为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但正因为地方空了下来,却又为以后在上面乱堆一气作好了准备。

        泽费兰·西达尔到底干些什么呢?

        必须承认,一般来讲,他只不过是在永不熄灭的烟斗的香烟缭绕之中沉思遐想而已。但每隔一段长短不一的时间,他便会想出一个主意。每逢这种日子,他就用自己的方法收拾一下桌子,也就是说拳头一挥一扫而光,然后在桌前坐下,不管这项工作要进行四十分钟还是四十小时,都要到做完才肯离开桌子。写完最后一句话以后,他就把写着研究结果的纸扔在桌上,就这样桌上又开始堆起新的一堆纸来。只有当他又鼓起新的工作劲头时,它才会像先前那堆纸一样被打扫掉。

        这些接二连三产生的、无一定时间规律的工作热情,使他对各方面的问题都有了一些接触:微积分、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哲学、纯科学和应用科学,都曾吸引过他的注意力。不管是什么问题,他总是同样狂热地猛攻一气,直到解决了才能住手,除非……

        除非另一个念头分了他的心。可能这个过分异想天开的人会在幻想的原野上被另一只蝴蝶的色彩迷住,因而又追逐起这第二只蝴蝶来。他在陶醉于第二个梦想时,会把先前的工作忘个一干二净。

        但这也只不过是暂时搁置起来。说不定哪天,他会在无意中又发现自己没完成的工作,于是怀着全新的热情又猛干起来。哪怕是经过两三次这样的中断,他也总能最后找出结论来。

        在泽费兰·西达尔常常轻蔑地一脚踢开的这堆废纸中,包含着多少聪明深刻的见解,多少关于精神科学和实验科学的最困难的课题的结论性的评语,多少实用的发明啊!他从来没有想在这个宝库里牟取什么利益。除非他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有人在他面前抱怨自己的研究工作——不管哪方面的——一无所获的时候。

        这种时候,西达尔就会说:“等一等,关于这个,我大概有点东西。”

        同时,他伸出手臂,凭着一种奇妙的嗅觉,一下子就从千万张多少都有点揉皱了的纸张中,找出与他朋友的问题有关的那一张,把这份科学文献交给他朋友,并允许他不受任何限制的加以利用。他一次也没想到过,这样做是违背自己利益的。

        钱吗?那有什么用?当他需要钱时,他就去找他教父罗伯特·勒格尔先生。勒格尔先生不再是他的监护人了,但仍然是他的银行家。西达尔每次从他那里回来,都带回一笔款子。等他把这笔钱花得精光,就再去找勒格尔先生。自从西达尔住到卡赛特街,他一直是这样十分满意地生活的。一个人有着不断产生的欲望而又能逐一实现,这当然是一种幸福,但却不是唯一的幸福。泽费兰·西达尔则没有这种欲望,而他倒感到完全幸福。

        五月十日这天早上,这个幸运儿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唯一的椅子上,两只脚搁在窗台上,比脑袋还要高出几厘米,他嘴里衔着一只特别令人喜爱的烟斗,猜着印在一个纸兜上的一些字谜和方格字游戏作为消遣,那纸兜是杂货店老板给他送食品时的赠品。当这项重要工作一旦做完,答案一经找出之后,纸兜便被抛进了纸堆。然后,他的左手又漫不经心地向桌子伸去,下意识地想拿点什么东西,随便什么都行。

        这只左手碰到了一捆没有打开的报纸,泽费兰·西达尔碰运气似地从中抽出来一张,这是一份一周前的《每日报》。对于这样一个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之外的读者,即使这样陈旧的新闻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于是,他的眼光投向第一页,当然,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就这样,浏览了第二页和其他各页,直到最后一页。在这页上,他对广告倒大感兴趣。接着,他又糊里糊涂地翻回到第一页,却还以为是翻到了下一页呢。

        他的眼光无意地落在头条新闻的开始,直到这时那显得愚笨透顶的巨大的瞳人才闪出一线智慧的光芒。

        越往下读,这光芒越显得明亮,等到读完时,就已经成为一团火焰了。

        “瞧!……瞧!……瞧!……”泽费兰·西达尔用三种不同的语气喃喃地说,又重头开始念了起来。

        在自己孤寂的房间里大声说话,可算是他的一种习惯。他甚至爱用复数人称说话,大概是为了给自己一种愉快的幻觉,似乎有那么一批全神贯注听他演讲的听众,这批想象中的听众当然为数众多,因为他们包括西达尔从未有过的,也永远不会有的所有学生、朋友和崇拜者。

        这一回,他不那么健谈,只是发出三声惊叹。《每日报》上的这篇文章强烈地吸引住了他,他默不作声地读着。

        他念的是什么,那么津津有味?

        其实他不过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有那么颗威斯顿的火流星,只是因为偶然的机会他才读到这篇关于那个神话般的金球的文章,因而知道了威斯顿火流星的独特的构成。

        “这才真叫怪事!……”他读完了第二遍,自言自语地说。

        他沉思了一会,然后把脚从窗台上拿下来,走近桌子。

        又一阵工作的热劲无疑就要爆发了。

        他毫不迟疑地从杂志堆里找到一本科学杂志,把带子扯断,一翻就翻到了要找的那页。

        一份科学杂志有权比一家大报技术性更强,这本杂志也不例外。在用几句话说出火流星的基本数据:轨道、速度、质量、体积和性质之前,有好几页是深奥的曲线和代数运算。

        泽费兰·西达尔毫不费力就吃透了这种很难消化的精神食粮,然后他朝天空望了一眼,看到蓝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

        “咱们倒要好好看看!……”他一边用急躁的手飞快地计算着,一边喃喃地说道。

        做完这些,他又把胳膊伸到放在一个角落里的一堆纸下。用一种只有经过长期实践才能达到的高度准确的动作,把这堆纸抛到了屋子的另一个角落。

        “我那么有条理,真是令人惊奇!”当他看到自己这番“收拾”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一架天文望远镜出现时,便以显然十分满意的口气这样说道。那望远镜上裹满了灰尘,活像搁了上百年的瓶子。

        转眼之间,他把望远镜拿到窗前,对准刚才计算出来的天上的某一点,把眼睛凑到了目镜上去。

        “准确之至。”他观察了几分钟后说。

        他又思索了几分钟。然后深思熟虑地拿起帽子,走下他那七层楼。再后,他朝德劳特街的勒格尔银行走去。整条街都理所当然地以这家银行而感到自豪。

        泽费兰·西达尔只知道一种赶路的办法,从来不坐汽车、电车或是马车,不管目的地有多远,他总是步行前往。

        但就是在这种最自然、最常见的体育运动中,他也总是表现得与众不同。他低着脑袋、肩膀左右扭动着,就像在沙漠中一样地在这个城市里走着。对于车辆和行人,他都若无其事地不加理会。所以,那些被他撞着或者太有点不拘礼仪地踩着脚趾的行人,都纷纷骂道“粗坯!”“没教养!”野家伙!”那些害怕为报纸的杂闻栏——而泽费兰·西达尔则可能将充当某条杂闻中的遇难者的角色——提供材料,不得不紧急刹车的马车夫们,用他们悦耳的歌喉对他叫嚷了多少更加有力的骂人的话啊!

        对这些他都毫不理会。就像航船后面形成的波纹一样,他的身后响起一片咒骂的交响乐,而他却继续镇定自若地迈着不紧不慢的、坚定的大步走着。

        他用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德劳特街勒格尔银行。

        “我叔叔在吗?”他问一位见他过来便站了起来的公务员。

        “在,西达尔先生。”

        “就他一个人吗?”

        “是的。”

        西达尔推开钉着软垫的门,走进了银行家的办公室。

        “呵!……是你吗?”勒格尔先生看到这个假侄儿出现在面前,便机械地问道。

        “既然有血有肉的我就站在这里,”西达尔答道,“那我敢说你的这个问题就是没话找话,而回答也是多此一举。”

        勒格尔先生真诚地笑起来,他对他教子的古怪行径已经习惯了。他认为这是个精神失去平衡,但在某些方面却是个天才的人物。他这看法是对的。

        “这倒不错。”他承认道,“不过直截了当回答我个‘是’字,岂不简单得多。那么,关于你来这里的目的,我是否有权动问呢?”

        “您有这个权利。因为……”

        “不用说了!”勒格尔先生打断他说,“我的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一样,也是多余的,经验已经告诉我,只有在你要用钱的时候我才能看到你。”

        “对喽!”泽费兰·西达尔说,“您不是我的银行家吗?”

        “这倒不错,”勒格尔先生同意道,“可你真是个奇特的主顾!那么关于此事,你是否允许我给你提一项建议?”

        “如果这使您愉快的话……”

        “我建议你别太节俭!真见鬼,我的好小伙子,你把你的青春都用来做什么了?你知道你在我银行里的帐目情况吗?”

        “毫无所知。”

        “很简单,你那帐户真是吓死人。怎么搞的!你父母给你留下了一万五千法郎以上的年金,可你却连四千都花不了。”

        “哦!……”西达尔道,他对这个少说也已听到过二十次的情况仍然显得十分吃惊。

        “事情就是这样。因此,你的利息越存越多。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少存款,但肯定超过十万法郎。这些钱往哪儿花呢?”“我将研究这个问题。”泽费兰·西达尔严肃地说,“另外,如果这笔钱使您感到麻烦,那您把它摔开就是。”

        “怎么摔开呢?”

        “给别人,这再简单也没有了。”

        “给谁?”

        “谁都行,您想让我拿它怎么办呢?”

        勒格尔先生耸了耸肩膀。

        “那你今天到底要多少?”他问道,“二百法郎,象往像一样吗?”“一万法郎。”泽费兰·西达尔答道。

        “一万法郎!”勒格尔先生十分惊奇地重复了一遍,“这倒是新鲜事!你想用这一万法郎做什么呢?”

        “旅行。”

        “高明之至。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泽费兰·西达尔说。

        勒格尔先生被逗乐了,他狡猾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教子兼顾客。

        “那倒是个好地方。”他认真地说,“这是一万法郎。你就要这些吗?”

        “我还需要一块地。”泽费兰·西达尔答道。

        “一块地?”勒格尔先生重复道,他像俗语所说的,越听越糊涂了。“什么地?”

        “一块普普通通的地。比方说,两三平方公里。”

        “一小块地,”勒格尔先生冷冷地说,他又嘲笑地问:“是在意大利人大街吗?”

        “不是,”泽费兰·西达尔答道,“不在法国。”

        “那在哪儿?说呀。”

        “我不知道。”泽费兰·西达尔无动于衷地又讲了一遍。勒格尔先生好不容易忍住了笑。

        “这样倒还可以有所选择。”他赞同地说,“可是,告诉我,亲爱的泽费兰,你是不是有点……神经?请问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做一桩买卖。”泽费兰说,他的额头因努力思索,出现了一道道皱纹。

        “一桩买卖!……”勒格尔先生惊奇到了极点,他叫了起来。

        这个怪物会想做买卖,确实令人吃惊。

        “是的。”西达尔说。

        “大买卖?”

        “不,……”泽费兰·西达尔说,“不过五六万亿法郎罢了。”

        这一回,勒格尔先生可真的忧心忡忡地打量他的教子了。他要不是说笑话,那就疯了,真疯了。

        “你是说……”他问道。

        “五六万亿法郎。”泽费兰·西达尔用平静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你头脑还正常吗,泽费兰?”勒格尔先生又问道,“你可知道,地球上的全部黄金还不到这个惊人数字的百分之一?”

        “地球上也许如此,”西达尔说,“在别处,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别处?”

        “是的,与这里的垂直距离是四百公里。”

        一线闪光掠过勒格尔先生的脑海。他和地球上所有的人一样,由于报纸长期以来喋喋不休地谈论这同一个题目,也已通晓有关情况。他觉得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也确实猜对了。

        “是火流星吗?……”他结结巴巴地说,脸色不由得有点发白了。

        “是火流星。”西达尔安详地表示同意。

        如果不是他教子,而是别人对勒格尔先生说这种话,他准会把对方立刻赶出门去。一个银行家的时间太宝贵了,不能用来听那些疯子的胡说八道。但泽费兰·西达尔跟大家不一样。他的脑袋瓜是有毛病,唉!这倒是确确实实的。不过,在这个有毛病的脑袋瓜里,却有一副天才的头脑,对于这副大脑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先天的不可实现的事情。

        “你想开发那颗流星?”勒格尔先生面对面地盯着他的教子说。

        “有什么不行呢?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你刚刚说过,这颗流星离地面有四百公里。我想你总不会以为自己有本事能爬到那上面去吧?”

        “假使我能使它掉下来的话,那又有什么必要要这样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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