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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普通游民,他有一种自觉的文学书写意识;不同于传统士大夫或现代知识分子,他是以矿山爆破这样一种后者绝不可能从事的危险工种来谋生,具有顽强的生命活力。
作为一名有着十六年从业经验的爆破工,他把在洞穴深处打眼放炮、炸裂岩石的工作场景第一次带入中国诗歌,这既是大工业时代的经验,又是能够唤起人类原始生存场景的经验。
2016年,他因职业病离开矿山,而写作更上层楼,以《在皮村》和《美利坚叙事》两部沉郁厚重的组诗,聚焦新工人文化,思考全球化世界中普通劳动者的命运,从而将工人诗歌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因此授予陈年喜2016年度桂冠工人诗人奖。
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你妈妈,告诉全家人。
爸爸不是好父亲,但希望你是一个好儿子。你不仅是我的,也是生活以及未来将面对的纷繁世界的男儿!
爸爸
2017.2.15
父亲和摩托车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听见父亲对母亲说出他压抑很久的心愿:“我要是有一辆摩托车就好了!”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门前的核桃树才展开叶子,梨树已开过了花,雨水让散落的花片们褪色、消殒。那个下午,父亲大概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走了很长的路,他的双脚沾满了泥巴。我骑在一只板凳上跑马马,板凳的边棱把我穿着开裆裤的【创建和谐家园】硌得生疼。
我想,他的意思一定是,如果有一辆摩托车,他可以赶在下雨前回到家,不至于淋雨了。我记得那场雨是我和母亲吃着中午饭时下起来的。
半年后,我开始上小学。小学在峡河边上,这是一所芦花与垂柳包围的乡村学校,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叫完全小学。因为没有学前班,一年级必须读两年。进入初中前,我在这所学校整整读了七年。从家到学校有三里路,很陡的坡路。有时候父亲送我,有时候母亲送我,只有送我上学,我才不会迟到。
从学校到家有一条公路,盘盘绕绕,有三公里,虽然也是土路,比小路平坦多了。到我十岁后,有一次走到了公路尽头,我才知道,这是人们早些年为拉矿石修的临时公路,因为矿总是在慢慢开着,一临时就临时了几十年,直到今天还在。
我家邻居有一辆摩托车,他家孩子因而可以享受上学不用走路的待遇。冬天时,天亮得晚,一道光柱在山上扫荡,那是摩托车载着他家孩子上学了。父亲或母亲牵着我的手,打着手电,沿着小路急急忙忙地走,但不管我们怎么急,也总是比摩托车迟到几分钟。父亲常常表现得不在乎,但我知道他想拥有一辆那样的车。我和母亲都不在他面前提摩托车。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父亲对于我来说,记忆很大一部分是空白的,我知道他在世上,不知道他在哪条路上,是停下,还是奔走。这些时光的记忆,对于母亲来说,也是同样的。我有时做梦,梦里父亲骑着高大的摩托车在戈壁上飞驰,英俊又潇洒。
他对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是他离摩托车最近的一次经历。有一年,在山西运城“死海”后面的山沟里,有个人骑着一辆嘉陵铁汉摩托车,飞一样上班来,飞一样下班去,像一团火云在飘。那时候,他在那里做爆破工,打一条巷道。对着骑车人,他说,啥叫人生得意,这就是。
他说,老板看出了他的心思,答应只要干到年底,送一辆摩托车。时间才是5月,年底还遥遥无期。8月,巷道打到了一千米,离山顶的古采坑越来越近了。
老板领着他看过那方古采坑,里面全是绿汪汪的水,什么人,开采于哪年哪月,没有人知道。当地人说,底下有好矿,有人用三台抽水机抽了三天三夜,水只下去了一寸。父亲所打的巷道,就是要打到坑的底部去。
那是他接手那项工程的最后一个班,那天夜里,在完成最后一个钻孔时,孔里突然蹿出了水柱,他知道,巷道真的和古坑打穿了。
老板命令他装填上足够的炸药,把坑底彻底炸穿,但他拒绝了。他知道,沟口是一个村庄,有上千人口,突然暴发的洪流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对于一名爆破工意味着什么。最后,实在犟不过,在装填炸药时,他留了一手,爆破失败,只炸出了一个碗大的洞。那一坑水流了两个月,工程被迫停产。他最终没有领到工资,自然也与摩托车失之交臂。
2010年冬天,父亲终于有了一辆摩托车,红色钱江125。那是他在延安一家矿上用了三个月时间挣来的。那一年,我十岁。这一年,他正月初六出门,腊月二十回家,从河北到新疆,从甘南到延安,几乎跑遍了北中国。
父亲对于摩托车的油路、电路,所有技术,堪称无师自通,这得益于他十几年的矿山机械实践。让人弄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一上来就是骑行高手。
高中三年,他骑着摩托车,飞驰在两地之间,向县城的租住房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菜粮和种种所需;自始至终,飞驰的摩托车载着我们一家来来去去。
到今天,他已骑坏了三辆摩托车。一个月前,他又从淘宝上淘了一辆。对于父亲来说,摩托车上仿佛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专属于他的。他在其中驰骋、陶醉、雾里看花或沙场点兵。不知道,命运里走失的部分,他是否在摩托车的飞驰里赶上和找到?
儿子凯歌
母亲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了。
腊月二十七,从贵州回来,原打算在县城的搬迁房里过年。按乡村乔迁习俗,新居过新年,谓之暖房,寓意未来日月的温暖和顺。但新房一无所有,又下着雪,就回老家了。谁承想疫情肆虐,一待就待到了现在。
正月初一,天放晴,碧空蓝得不敢相认,但阴坡阳坡依旧白雪深得埋得住脚。记得去年春天回来时,看见东坡沿山边开满了黄灿灿的连翘花,这个时候,连翘一定风干在枝头了。经过了春夏秋冬风吹雨打的连翘,药性自然是最好的,打算摘一点儿,带回贵州自用。在经过邻居张婶家院子时,拐进去坐了一阵子,她说到了我母亲的病。
我害怕说到母亲的病。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儿我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到了不敢正视。
母亲现在和我弟住在一块,她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秋天时被拆掉了。进门时,房间的铁炉子正冒着柴烟,这是山里人越冬的唯一取暖方法。
弟弟的女儿宝仪聪明伶俐,她成为奶奶这些年最好的依伴。墙上贴满了她一年级至今的奖状,新新旧旧,起落迂转,一位贫家少女的成长履历缩减于一张张卷页。她已经读初中二年级了。
母亲说,最近吃饭总是噎住,有时候喝水也噎。这都在我的预想当中,毕竟,从2012年查出问题到今天已经整八年了。自从有病以来,她一日三餐除了玉米粥就是汤面条,常年如一日的稀薄流食,让身体已极度缺乏营养。
她的身体显然再也经不起化疗了,我的意思,再做一到两次放疗,有针对性地杀死具体部位的坏细胞。
给市里一位朋友打了电话,他的弟弟在市医院肿瘤科做大夫。和这位年轻的大夫说了很长时间话,他说,在肿瘤的治疗医学上,几十年一直是停滞的,没有新药,也没有新技术,有进口靶向药,只能自己付费,效果也存疑,因为它到了小地方就不是最好的。
他说的这些,我信,但我还想做最后一搏,我的卡里还有一万多元钱,这是我一年的稿费。因为大夫初六才上班,我们说好初六见。
我的老家叫塬上,一个小到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半山小村子。老家所在地属长江流域,峡河水入丹江,汇流汉水,最后泯然于长江千里波涛与沉沙。在葱茏的长江版图上,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用“塬”字来命名,酷烈、苍凉、血性与密码,只属于旷荒的北方,老家与这些都相去甚远,然而老家又是什么?我找不到一串词定义它,就像无法定义其中的生活与一些人一样,我们并不真正认识寄身的地理。
从确诊那天起,我就笼罩在母亲疾病的恐惧里。不论是在颠沛的北京,还是相对安稳的贵州,是白天还是夜里,听到家里来电,我都会心生惊慌,生出种种猜测。然而母亲,似乎并不把病当回事儿,春来种瓜,秋来补豆,墙根的柴火拾掇得一摞又一摞,有一段时间,还就着灯泡,给我们一家纳了一摞鞋垫子。
家里有一台手动轧面机,三十年了。【创建和谐家园】年,峡河发大水,车路尽毁,我和弟弟用一根木棍从七十里外的邻省官坡镇抬回来的,路上,抬坏了两根杨木杠子。这些年,齿轮也换了几个。这一个多月里,母亲给我轧了三四回面条,每次三四斤,用一只盆端上来。其实流徙半生,我早已没有吃面的习惯了。
我想象着她吃力地摇动着机器的轮子,面条从机器里一寸一寸伸展出来的情景,我想起来这些年自己敲下的每一个文字的历程:仰卧床头,脖子下再垫一个枕头,一只手托着一只平板电脑,一根中指一笔一笔敲下一串串文字。
它们并不行云流水,而是涩滞地冒出来,像破了羊水,又久久难产的胎儿。
母亲年轻时喜欢独自哼曲儿,其中有一段,从旋律到内容都美极了。那曲里有最好的人,有无尽的悲和喜,有暗无天日的长长时光。她用嗓子把它们掀开,让风和月吹照进来:
你走千里路 那也无碍妨
我变成一桑树长在路旁
单等着你来采桑
桑树枝刮破你的衣裳
……
扶杖的父亲
据说,手杖最早是作为武器来使用的。上阵对敌,因趁手又实用,每每克敌制胜,后来,才演变成一种助行工具。
而在我的想象和理解里,杖应该首先是助步工具,而后才变成打斗器械的。当然,这样的两种判断谁是谁非,没有人说得清楚,也并无多少意义。但,不管怎样,杖的历史是久远的,和人类等长。
现在看到的手杖,大都由轻质而韧性的材料做成。手持的部分,光滑而弯曲,也有雕以龙首的,极具观赏性,已经超出了手杖的本义。但拄杖的人,并不看重这些,或者说,已无力看重这些了。
父亲的手杖是一根竹子,得来也简单。门前的竹林里选一棵大拇指粗细的竹子,砍了,刮了节,用火把一头烤热,门槛缝里弄弯了,就成了。父亲病得早,这根竹杖伴他快十年了。汗渍浸润,红润的颜色仿佛一层包浆。
时间的鞭子在后面赶着,他蹒跚着拄杖往暮年里越走越远,我们远远地看着,都无能为力。
在记忆里,父亲年轻时,有一双快腿脚。有一年的一个夜晚,雨点儿刀一样往下泼,闪电照得门外一阵阵惨白。床头上墙洞里油灯昏黄,为了省油,灯芯掐得很短,远处看去,微小又庞然。突然,我和弟弟叫了起来,我们的鞋子漂起来了,地上一片汪洋,房子后面传来隐隐的垮塌声。
“发水了!”父亲“嗷”的一声,蹿了出去。那一夜,我们再也没睡,那一夜,父亲把洪水逼向了别处。
家乡峡河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才通了泥土公路,在此之前,公粮购粮上缴,日用百货土产物资转输,需要劳力来挑,人称挑脚。峡河至丹凤县城一百一十里,父亲是生产队的主要挑脚人。
一担百余斤,放下和起肩十分费力,一种叫杵的东西发挥出巨大作用。杵长短齐肩,上面是形如马蹄的一个木托,正好放置负重的扁担,使腰身免于大幅度起落。父亲每次回来,精疲力竭中,杵杆正好做了扶路的手杖。
两头黄牛并列着,在前面走,牛的后面是一架木犁。
一个人,歪歪斜斜地扶着木犁前行,犁是他的利器,又是他的扶杖。潮湿的泥土冒着热气,气浪升腾复飘散。天地苍茫,季节漫草荒烟。这是多少年来,我记忆最深的图景。我曾在一首诗里写道:
老父与老牛结成比翼之好
南街的小贩担当了引线之人
十年前一个春耕的日子集市相见
从此就成了彼此的英雄和美人
老牛喜欢消受老父的鞭子
它感到只有这么好的鞭子
才配它冲云蔽日的豪气
让自己一身的好把式更加登峰造极
但老父从不滥用手中的权力
像好年景不滥用季节的风雨
一些愁苦和心酸 一些悲喜和脾气
他会用一只烟斗和老搭档相对消弭
不死的农事黄了又青
一驾爬犁追赶着节气
天空下的身影多么小啊
岁月深处
一道道犁沟 真实得虚无
去年9月,我从新疆回来,一身风尘和疲惫。未进家门,远远地看见父亲在门前的小路上,蹒跚着,用竹杖把树叶一点点地归拢。一头白发如银似雪。
或许,他计算着儿子要回来了,清理了枯枝败草,让荒败的家门干净有生气一些,让儿子的心对日益凋落的家门多一点儿留恋与归意;或许,觉得自己老了,该做点儿事情,“八十老人砍黄蒿,一日不死要柴烧”啊。
2015年4月,我从西安交大附院做完手术,戴着颈托,苍白而羸弱。一天早晨,睡眼蒙眬中,我感到一个人站在了我的床边。
他的手向我伸过来,颤颤巍巍,他想摸一摸他风吹雨打的孩子,摸一摸孩子风吹雨打的伤口,摸摸孩子身体里比自己还厚的经年不化的雪……我知道是父亲,但终于没有睁开眼睛。我怕看到什么。
出门下台阶时,他摔倒了。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扶杖行走。
此后,他再也不需要拐杖了。
父亲的桃树
那是一个初秋,我记得那是1978年初秋的一个早上,峡河的大雾从河谷漫上来,它们在山腰或山巅与天空铺排下来的水汽短兵相接或握手言欢。
峡河两岸展现出我十八年后在一部电视剧里看到的所有美妙景象。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住在仙境里,反倒心生害怕。
父亲从大雾里钻出来,手上提了一棵小树。我虽然才上小学,已经能辨别出那是一株桃树。桃树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气味,这气味在树被挖倒和砍倒露出伤口时会不停弥散。那个早上,淡淡的苦涩的气味像一条尾巴,长在父亲身后。
后来母亲腌制一种小菜,里面用到许多桃仁。我砸开桃核偷偷尝了一口,发现它就是桃树的味道,它和那个早上父亲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父亲那时还年轻,对于熟而又亲的人,我们总是疏于记忆。父亲那个早上留给我的印象是他一生里印象不多的一个。他穿着白粗布褂子,那是奶奶的手艺。褂子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短的原因据说是奶奶的纺车纺完了家里的所有棉花,连借也借不到了。她从山上采了一篓子野棉花,可怎么纺也不成线。父亲把那只长的袖子卷起来,使它和那只短袖子一样长。
没有人知道,在全村人睡觉时父亲跑了七十里山路,他从邻省一个叫官坡的地方挖回了一棵桃树苗子。桃树苗子的主人叫赵老二,他是爷爷的朋友。
这棵桃树苗子的品种叫五月桃,1978年,峡河还没有五月桃,只有八月桃。八月桃其实是一种野桃,土肥的地方长得大些,贫瘠的地方长得简直不叫桃,咬一口,涩而又酸,熟透了倒是不酸了,有一股苦味。
父亲一夜往返七十里,是因为白天的时间不属于自己,它属于生产队集体。
父亲把小桃树栽在门前的自留地里,就像那时所有人属于集体一样,所有的土地都属于集体,除了每人一分菜地。没有哪一棵树比小桃树长得更慢,也没有哪一棵比它长得更快。两年后,小桃树开花了,结出了青涩的桃。
桃子慢慢长大,白得像馒头,当顶上有一点红,那红色随着桃长大而加深,最后,变得像一滴血,洇开在果肉里。
第一茬桃共结了八个,它们一天天长大,开始时躲在叶子里,慢慢地,叶子就遮不住了。它们【创建和谐家园】在了枝头上,这就招来了许多好奇的鸟,先是麻雀,后来喜鹊、乌鸦也来,还有一种红嘴鸟,个头比喜鹊小,却特别凶。
家里有一支鸟铳,一人多高,枪管异常细,有一回,我把指头塞进枪口里,被吸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父亲给枪膛里装上一撮盐粒和火药,枪口插一根长长的苇草。他把枪挂在树枝上,桃树还小,有些背不动,吹过一阵风,几乎要跌倒。苇草白白的穗子飘啊飘。
有一天早上,父亲对着桃树开了一枪,枪这时候已经对鸟们造不成恐吓作用了。一阵蓝烟散尽,鸟飞得无影无踪,树上的桃剩下了七个。
生产队的麦子黄了。麦姑鸟在树林里一声赶着一声叫:快黄快割,快黄快割。
据说,这是一种不祥的鸟,谁也没有见过它。麦子们先从坡底黄起,一晌晌往坡顶黄,这个过程又慢又急。早晨上学去,看见那黄色在门前,放学回来,看见它到了屋后,看见它在走,雾一样四散弥漫,想伸手把它拉住,又怎么也拉不住。
余社长带着几个人下乡指导夏收工作来了,他们先是让队长带着沿地边走了一圈,走一阵,指手画脚一阵。五月的天真热,热得所有人大汗淋漓。余社长穿一件白衬衫,像一只白公鸡站在乌鸡群里。他们走渴了,要喝水,他们走到了我家桃树下,他们没有喝水,离开时,树上就变得空荡荡了。
几天后,余社长让队长捎话来,要求把桃树移走,移到公社大院里去。父亲像傻子一样死活不答应。他给桃树又松了一遍 土,浇了一桶大粪,虽然这一年再没有桃可吃。桃树目前还是孩子,他坚信它一定会成长成一个大小伙子,像他儿子中的一个。
五道河到七里沟二十公里,万丈悬崖不通公路,这一年夏收后,县里决定把它打通。这一段位置属于另一个公社,离峡河五十公里,虽然五道河最后和峡河流到了一起,成为丹江的一部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地方。
那时候,所有的乡村公路都是群众会战的形式打通的,大家背着粮食,带着干活儿的家什,这一场没有干完,又干另一场。那时候村里的一些好劳力像鸟一样,今天飞到东,明天飞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