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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说,大家可劲儿吃,到了矿上,是吃不到饺子的。他为我们每人点了一斤半纯羊肉水饺。那时候,我们都是好吃家。水饺的皮儿很薄,盛在一只只长方形的、雕着纹饰的不锈钢盘子里。饺子是干饺,北方人的常规吃法,蘸料是蒜泥和醋,不含辣椒。
饺子们拥挤在一起,却并不粘连,透过皮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肉馅,但绝不破损。北疆产春小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春麦面粉的奇异之处。肉馅因为纯粹而紧实,紧实里又裹着汁儿,这汁儿,显然是肥瘦相间的那个肥变化成的。
挑开皮,发现馅是由一个个肉颗粒组成的,粒与粒之间被汁填充、黏合、再生与变幻。是粒而不是末,这是一种打破,它产生了奇妙的筋道感,馅的筋道与皮的筋道又是同步的。世界上很多美味都产生于筋道。
街上飘起了雪,是飘,不是落,它们在空中划着斜线,纷纷扬扬。地上很快就白了起来。远处,褚红的远山、无边的天际不见了。牧人牵着马或骆驼从街头走过,帽子上白绒绒一层。天明开过来吉普车,说,赶紧走。这里到矿上,还有四十里。
此后的日子里,我无数次见过哈萨克人的羊群,它们丰满、浩荡,仿佛跑动的饺群。它们在矿区周围的戈壁滩上啃草,或到矿山上专用的水池里喝水。牧羊人骑着摩托车或马到处游荡。天特别冷的时候,牧人用皮袍包裹住身子和头部,倒在乱石堆里睡觉,一睡就是半天,像一块风化的石头。鹅喉羚有时候经过他的身子,跑向天边。
第二次吃羊肉水饺是半年后,依然是这家饭店,依然是天明埋单。不过这次是送别,工程结束了。他留下来结账与扫尾。时序正是阳春三月,风光浩荡,西行的人、下山的人,让这里的生活沸腾起来。吃着饺子,天明讲了一个故事,那天时间还早,他讲得很慢:
“那一年,我读初一,你还在老家那边读书,那时还没并校,你没有过来。有一天,是夏天,天热得要死,我和同学们去河里游泳。那时候解决热的办法就是去河里洗澡。游泳结束了,到了岸上才发现鞋子不见了,我的鞋子让水冲走了。
“二班张麦的鞋子还在,和我的鞋子一个号,就是新一点儿,他还在河里浪,没有上来。我穿上他的鞋子回了学校。我怕星期天回家如果没了鞋子,我爹会把我揍死。上课了,我看见张麦被老师拉出教室站在台阶上,问他为什么光脚,张麦说光脚凉快。他不敢说游泳把鞋子丟了。老师打了他一顿,把他打哭了。
“我想给张麦买双鞋,但我没有钱。那时候有抽血的,给的钱也多,但镇上没有,只有县城里有。我撒谎请了一天假,去县城【创建和谐家园】,两地真远,一来回走了一天半夜。【创建和谐家园】的钱买了一双鞋,还有多的,又吃了一顿饺子。可能是血抽多了,我再没有长高。”
天明说到这儿,我俩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流出了眼泪。
铁厂沟镇,新疆【创建和谐家园】尔自治区塔城地区托里县下辖镇,地处托里县东北部,东与克拉玛依市为邻,南、西与乌雪特乡接壤,北接额敏县喇嘛昭乡,行政区域总面积达二千三百平方千米。2011年,铁厂沟镇工业总产值达到十四点六亿元,比上年增长百分之三十四点四。2011年,工业企业有九十七家。这是百度词条上多年前关于铁厂沟的资料,现在,大概早已天翻地覆了。
天明再也没有回老家,一家人留在了铁厂沟。如果有机会,到了那边,一定回请他吃顿纯羊肉馅饺子,只是他的电话号码连同他的青春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一双岁月纵横的眼睛偶尔看过来。
水桶席地而坐
一
怀柔的八道河村3-14号前面山根有一口井,小得每次只够打两桶水,好在它属于山沁水,有涓涓不断的来源。我每天早上提一只水桶,一只塑料小壶去打一趟水,正好够一天用。
春天越来越深了,怀沙河变得清澈而激荡,每次回程经过窄窄的翻水桥时我都会歇一会儿,让胳膊缓一缓劲。沿河的杨树们显出了绿意,山桃花开始凋落,花瓣儿被吹得满坡满地,空气里没有花香,弥漫着一股土腥味,村子的人开始耕作了,种土豆和各种蔬菜。野蒜钻出坎塄,蓬松得像披毛鬼。
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荒远之地,在甘南两当县一座山上,一群异乡人,天天打水做饭。
工队的驻地在离矿洞很远的山背后,那里避风,工棚不至于被吹翻。一条曲里拐弯的小路连接着矿洞和生活区,另一条小路从生活区延伸下去,连接到一个废弃的洞口,那是我们每天打水的路。两条路形成一个几乎等距的八字,不过打水路要陡峭得多,如果水桶摔下去,一直会蹦跶到沟底。
正在生产的矿洞也有水,但水不能饮用,水源边架了两台矿碾子。选矿的药料味道很冲,不要说水,每一块石头都浸入了浓烈的药物味。我们每次上班到工作面经过碾坊时都要捏住鼻子,一阵急跑。两台铁碾子三天清一次槽,清出黄澄澄的金子,那是工程运转的保障。
废弃矿洞不知道废弃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它通到了哪里,曾经出没出过金子。进洞三百米是一道斜坡,不是上斜,是下扎,有多深,也不知道,手电打在水面,绿汪汪吓人。胆小的人不敢一个人进洞,需要两人做伴来挑水。挑水的人轮流转,工队人不多,十天一个轮回。
打水路上有一道岩坎,抬头看,脖子酸痛,不是高,是陡峭。岩顶上长着两棵树,一棵松树,一棵黄蜡柴树。两棵完全不同的树,长得异常亲密。松树的一根枝丫搭在黄蜡柴的腰上,黄蜡柴的枝丫勾着松树的肩膀。
树上经常有几只猴子,也不知道它们哪儿来的,经常摘了松果往下扔,挑水人没少挨打。对它们,打又打不着,赶又赶不走,大厨老张献了一计,捡石块在自己头上狠狠砸。猴子不知是计,也捡石块在自己头上敲打,疼得吱哇乱叫。一疼就跑远了,过一段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来了。
二
大厨老张四十岁,是工队年龄最长的人。那时候矿山打工很吃香,不缺人,年龄大点的都不要。工头喊老张叔,也不是亲叔,远房的。
老张年轻时当过兵,脾气很犟,比如用水,就用得很张扬,一桶水洗锅,一桶水洗菜,一桶水煮饭,一日三餐,加上各种洗洗涮涮,这就不得了,害苦了打水人。打水路上,一天到晚都有人上下蠕动。大家都对老张很有意见,但他是工头的叔,皇亲国戚,谁也没有办法。对恨的人没有办法,只有对自己想办法。
我打水的日子是10号,20号,30号,这个排序直到很久以后离开工队也没有打乱。大家自觉遵守,毕竟吃饭是头等大事。工队有十担水桶,也就是二十只,都是用过的润滑油桶,带盖的那种。
此后若干年里,在绿皮火车上我看见四川人拖家带口,带着一只或两只装满杂物的桶,就是这种桶,他们把它坐在【创建和谐家园】下面,当座椅。长途漫漫,车厢里有人站得号啕大哭,只有他们安然无恙。
打水的方法也有别,水桶只能挑,不能背。在凶险的山路上,挑是最没有安全感的,有人就选择了背,用一只扁形的塑料壶,系上带子。一壶水八十斤,水在壶里晃荡,人在壶下晃荡。
我高中时是校体育生,一场篮球能打一天,那时候流行马拉松跑,我一口气能跑五十里,我有足够的体能应对打水,因此我从来不怕打水,但我怕废弃矿洞的死寂和黑暗。第一次打水,我带了两只矿灯,我怕它突然坏掉了。对于我们和巷道来说,三百米不值一提,但黑漆漆的矿洞就是漫长的黑夜,长得没有尽头。
我挑着一担桶往里走,其实是往里挪动。脚每一步踏下去提起来,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声音沿着洞壁一直往里传,它们仿佛赶着向谁报信。
洞顶不停有水滴落下来,落在巷道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音,水滴落在水坑里,发出的声音更让人胆战心惊。我把桶按在水坑里,水桶发出一串咕嘟,迅速灌满了,我担起来,风一样往外跑,我听见一串脚步声在后面追赶。
经常和我搭伴打水的双成是当地人,他家就住在山下的太阳村。太阳村是离两当县城最远的村子,它紧邻的是徽县一个小镇。
双成干过十几年爆破,用摩托钻在【创建和谐家园】的矿脉上打孔,装一点自制的炸药,爆下来的矿石就在山上挖个坑搞浸化。可想而知,他那点爆破技术只是皮毛,但矿洞是他家的山林,他不答应不好办,就把他收进了工程队伍。
双成对我讲过一个发财的门路,时不时怂恿我跟他去干一把。有时我下了决心,他又缩回去了,有时他坚决起来,我又不想干了。这条门道总之阴差阳错,不是被我堵住,就是被他堵住,或者被别的原因耽误了。
他说在徽县的一条大沟里,有一个地方,有人发现了一条金脉,金脉很窄,只有指头宽,但矿石松软,可以抠得动。有一年一个打山猪的人发现了它,只抠了一挎包,回家炼了一斤纯金子。就是斜挎在身上的那种帆布包,猎人再进山去找,再也找不到了。
我问,那人没做记号?双成说做了,还绘了图,图是当天回到家凭记忆绘的,可就是找不到那地方了,把沟翻了个遍,就是找不见。他说那人是他的远房表叔。
我猜想双成之所以认准了要和我合作,并不是他信不过别人,是因为我是一个挖矿人。挖矿人眼毒,认得山,识得水,地上地下的东西比别人辨认得更透。
三
从洞口往对面的山上看,一道峰压着一道峰,一条沟接着一条沟,山势垒叠,那最高的地方不能看得真切,仿佛一道真实的梦境。
正是盛夏时节,山色绿得像有人挑了一担漆,脚没踩稳,打翻了桶,漆从山顶泼下来。厚的地方是沟,薄的地方是梁。下了班,懒得回宿舍,双成和我蹲在渣坡边抽烟,等待渣工出完了渣,接着上班。渣坡像凝固了的瀑布,飞泻到很远,滚到边角和沟底的石块,是飞溅的水珠。
有人在山路上挑水,路窄得像一条线,人小得像一个结,结在线上移动,缓慢得像没有移动。太阳沟的家家户户屋顶冒起了烟,人们在做午饭了。驻地方向的烟也冒起来。天实在太蓝了,蓝蓝的烟上升超过了山体,立即融入到了天空里。两种蓝混合成一种蓝。
太阳沟有几家洞口,双成说也不清楚,他知道沟垴有个洞出好矿石,出了好几年了。沟里不让建选厂,很多洞里就架设了碾子,自产自加工,有几个洞口矿量太大,就把矿石拉出沟,送到天水那边的选厂加工。
我有一次去两当县城买材料,看见一辆矿车翻倒在路边。回来时,矿车已经处理好了,地上的矿石装到了另一辆卡车里。在烂泥里,我捡到一块矿石,乌蓝乌蓝的颜色,里面饱含铅锌。这种矿石品位很高,但矿带都不会太宽。这样的洞一般会养保安,没有谁敢靠近。
矿洞离太阳沟的村子也就五六里,鸡犬可闻,但双成很少回家,他说他不喜欢家,说工队就是他的家。他有老婆,但没有孩子。我去过一次他的家,三间砖瓦房,墙体被有一年的地震弄出了一条大口子。父母都不在了,老婆也不在家,在县城。我不好问在县城干什么工作。
结婚照还很新鲜,镜框里,一男一女站在一条纸上长江前,男人粗糙,女人艳丽。那天晚上,双成给我炒了一锅毛栗,我俩一边吃,一边放屁。到了半夜,他问:“师傅你要不要媳妇?”我说:“家里有媳妇。”他又说:“没事,外边再找一个。”我说:“你放狗屁!”
工作面向前推到了五百米,凭经验,应该打到了山体的中部了,因为岩石变得异常坚硬。工头说,快见矿了,别的洞子也在向这里进攻,干活时多留心。我懂得他说的留心有两重意思,一个是辨别矿脉所在,别的洞口可能已经在吃矿了,别与矿脉失之交臂 ;另一重是,如果别的洞口也在掘进,要防止对穿,对穿的一瞬,就是凶险降临的一瞬。
工头说的没有错,随着巷道一天天推进,隔壁的爆破声也一天天清晰。有时走在巷道上,那边炮响起来,这边洞壁哗哗掉石块,分不清是左边还是右边,上边还是下边。
有几回,我听到了钻头在岩体里的撞击声,嗡嗡的,有些庄重,有些轻佻,还有些欢快。那边使用的显然是大功率空压机,这不是一支小打小闹的工队。
四
八月十五中秋节,老板打来电话说,今天放一天假。
工头抱过来一捆香,一捆黄裱,说:“好好上一上香,敬敬山神,保佑咱早日出矿。”我说:“好!”
矿洞在进洞一百米的地方分了两条岔巷,西巷出矿很早,但矿脉窄,品位也不好,只够两台碾子用。我和双成干的是东巷,东巷虽然没有出矿,但是主巷,它指向山体的主峰,有空间,有无限可能。山那边有好几家大矿。挖矿虽然像走夜路,但要去往哪里,是清楚的。
不论矿洞规模大小,洞门旁都有一个小庙。有的有一人多高,有的一个人可以抱起来,有的堂皇,有的简陋,里面一律敬着老君、赵公明、土地公公,这是矿山的标配。每月初一、十五的上香活动一般由爆破工来完成。我燃起香,把黄纸烧起来,心里默默祷告:“大神在上,保佑洞子快出矿吧,保佑我们平平安安,一月挣一万元钱……”
八月十六,这个日子和任何一个日子没有两样,这个日子和任何一个日子都不相同。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们的矿洞被打穿了,一件是终于出矿了。
大清早吃了饭,我和双成带着家伙什往工作面赶。进了巷道,凉飕飕的,风顺着巷道逆着我们往洞外吹。双成工作服的前襟被撩起来,他在腰上系了一根炸药包扎带子,衣服上的扣子早都扯掉光了。
我说:“不好,洞子打穿了!”
到了靠近工作面二十米的地方,巷壁上穿了一个大洞。用矿灯探过去,那边一条笔直的巷道,又高又宽。
空气里一股浓浓的炸药味,这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那会儿我们还在睡觉或者吃早饭。双成惊叫一声:“好玄啊,要是不放一天假!”
按照矿山规矩,谁打穿了对方,要自动后撤五十米,这是多少年矿山江湖的法则,大家都会遵守。我对双成说:“这下我们安全了!”
下午,一排炮爆过,工作面小山一样的渣石里夹杂了黄亮亮的硫体,掌子面上,一道二尺多宽的矿带像一条腰带斜跨左右。硫花,铅花,在石英带上排成了行。这是顶级的矿体。
这一夜,整体狂欢,啤酒喝到半夜。
五
双成躺在渣坡上,衣服剥得精光,他的身子下边水流成了河,水流了一段,都渗到了渣石里。
空了的水桶们围了一圈,它们白白胖胖,像一群席地而坐的赴宴客。这是我多少年职业生涯里见惯的场景,中了烟毒的人,都这样处理,一桶桶冷水当头泼下,叫“惊”醒。
那天,双成和另一个伙计在工作面工作,那人是新来的徒弟,媳妇成婆,双成可以独当一面了。打穿的那个地方,突然一股浓烟窜过来,它像突发的山洪,迅猛,狂热,夹杂着辣椒和硫黄味。
立时,整个巷道除了浓烟,再没有别的。
对方终于下手了。这一天,我去了县城,其实也没有大事,就是逛逛。
如果当时我在,也不会和双成有任何两样。这样的事,在黑暗的地下世界,时时在上演,有人无数次碰巧经历,有人侥幸错过而已。没有一克金子不是恶的。
我用手扒了扒双成的眼皮,眼珠转了一圈。
还好,人能活过来!
九月九,甘南的冬天到了,秦岭绵延无尽的山体渐渐变黄,一些树叶落下来,覆盖了我们打水的小路。
我下山了。铁打的矿山流水的兵,我去赶赴另一场工程。
我摸到上衣口袋里,有一个东西,硬邦邦的。掏出来,是一张叠纸,牛皮纸,棱角已经磨损严重,我展开来,是一张地图,手绘的,蓝色圆珠笔细描。有沟有峁,有树林,有山体。在一处山体上,标着一个红点。
我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是谁塞在了我口袋里,我把它撕成了两半,随手一扬。一阵风从谷底恰好吹上来,纸片在空中飘飘摇摇,像一对木叶蝶,一会儿就飞过了山梁。
乡关何处
父子书
凯歌:
你好!
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记得最近一次分别时,天气异常炎热。我和你妈妈给老家地里的连翘树除草,这些连翘树是开春时栽下的,草长得比树还高,完全湮没树顶了。
那些天,你一个人在县城,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租住屋做饭、睡觉。你妈妈老是叨叨:不知道今天吃饭了没有?是不是又睡过头没赶上去上课了?我就训她: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放手吧?其实我心里也急,急着把草除干净了好去忙别的事情,急着去看一看你的成绩单,翻翻你的作业本。但树草同性,又不能喷除草剂,三亩地,整整干了五天。
从过完春节正月初六出门,整整一年时间里,我就回了两次家。3月那次回去时间太紧,连老家都没回,惹得你奶奶很不开心。你爷爷走了,奶奶一个人住在山里,非常孤独。我们每天生活在拥挤的人群里也还是孤独的。
我知道,你那次也伤透了心,是不是现在还有恨我的气,我把你的手机砸碎了。我知道,这部手机是你初中三年省吃俭用,利用学校餐补费的剩余钱买的。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家庭、对于你,它都奢侈到近于天物。我也知道,那个早晨,一颗少年的心,碎落了一地。问题是你不该天天泡在游戏里。
那天早晨,你妈妈去商洛医院复查身体,你的班主任给她打电话,让到学校去一下。问什么事儿,老师也不说。接到你妈妈的电话,我头一下子就大了。
说真的,我一辈子失败,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我一辈子怕看人脸色,所以很多年来我怕开家长会。当时我一下沮丧到早饭也不愿再做了。正在气头上,你放学回来了,手里手机里还在呜呜哇哇大战着游戏。
我曾无数次地问过你,为什么要沉迷于这样一款叫“天天酷跑”的游戏?你总是回答,你不懂。有一次被问急了,你说,这个玩成功了,也能挣钱,有人就挣到钱了。对这方面,我也许真的不懂。我也曾问过你对自己命运前途的设想,你总是说,没有设想,想也白想,走一步,看一步。这也是我得到的你同龄人的多数回答。
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走远,向着我看不见的远方,我常常感到无能为力。我养育了你的身体,尽力满足你的物质需要,而在心灵的对换上,竟从来不是父亲。我不是,很多人都不是。
从你一岁半开始,我出门到处打工,到过新疆、青海、内蒙古、东北以及南边的云贵和广东,双脚走遍了不毛之地。除了一身伤病和满心沧桑,也没落下多少钱,这也是爸爸这一代大部分人的生活和命运。我也无法猜测,到了你们这一代,会是怎么的情状。
或许,物质上将会富足,而内心和精神会更奔突和动荡。物质和心灵永远不能合一,这是两者的宿命,也是人的宿命。
对于将来,我多希望你有多一点儿准备。现在,你能多读一些书、多一些思考。
你可能并不知道,一年来,我一直在北京西郊一个叫“工友之家”的地方工作。这是一个由外来打工者组织的公益机构。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跟随负责旧物资回收的工友去北京各个地方接收人们捐赠的衣物。
有时也帮忙分拣、消毒,分批发往更加需要的西部和非洲。说不定老家收到的救济衣物,就有我亲手的劳动。
机构有十几家爱心超市,分布在工厂密集的地方,每件衣服只卖十元八元,目的是帮助那些工友。我买了一大纸箱,足够我们一家人穿十年有余。过年的时候,我就带回去。这份工作虽然很辛苦,但我愿意做。
每个星期天都有北京各高校的大学生和其他爱心志愿者来帮助工作,大家在一块,感到融洽又温暖。有人做了十几年,从学生时期一直做到成家立业还在乐此不疲。这是一种情怀,更是一种胸怀。有他们,这个世界虽不美好,但并不绝望。
在当当网上,我购买了一些书,因为这里不好收,我附了县城的地址,你把它们先放在靠墙那个桌斗里。我过年回家了读它们。我还是习惯读纸质文字,那种进入感,那种交融、碰撞、思维在纸上的流淌铺展感,是屏幕不能比的。我几乎读完了你从初中到现在的全部语文课本。
和我那个年代的内容比,它的丰富性、宽敞度、经典性提高了不知多少倍。单从这一点,真是羡慕你们。
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最近,我获得了2016年度中国工人诗歌桂冠奖。
一个沉甸甸的铜质奖杯和十万元钱。这个奖,从2016年开始,一年一届,获奖名额一年只有一名。这是对我二十几年写作、思考的肯定,也是对所有坚持思索、创造和抗争的诗歌探索者的肯定,实在太有意义了。
你看授奖词:
陈年喜很像传统中国的游民知识分子,离开乡村外出打工,辗转于社会底层,饱经世态炎凉。
不同于普通游民,他有一种自觉的文学书写意识;不同于传统士大夫或现代知识分子,他是以矿山爆破这样一种后者绝不可能从事的危险工种来谋生,具有顽强的生命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