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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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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黄昏,夕阳浓得像黏稠的胶水,涂满了戈壁和天空。野地里,不论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物体,一律呈现出金黄,不是浓黄,而是浅黄,世界仿佛一帧老照片,陈旧又真实。

      有人喊,鹅喉羚又喝水来了!

      哈萨克人老哈,开动起摩托车载上梁子往水塘里冲去,既然无法接近,就强行接近吧。老哈其实不叫老哈,叫什么,我们都记不住。他在料仓口砸石头已经两年了,十八斤的大铁锤,被他玩得龙飞凤舞。他有个妹妹,经常骑马来给他送肉干。有人开玩笑说,把你妹妹嫁给我,他说,那是你们的事儿。那女孩子不说话,骑马绝尘而去,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梁子和老哈箭一样飞过去,鹅喉羚箭一样跑开去。梁子挥着相机兴奋地大喊:这回拍到了,拍到了!摩托车返回时,冰面咔嚓一声破裂了。

      梁子是个大胃王,在萨尔托海矿山的半年时光里,他吃光了我一次次从颇远的铬矿商店费力买回来的零食,大到面包,小到糖豆。他后来去了祁连山某地,捡到了一块狗头金,从此身价百倍,改了行,去了南方某城市,后来加入了摄影协会,天天培训班、研讨会,拍出的作品再无生气和灵魂。梁子原来是个有灵魂的人。

      三

      四川工头姓吴,他的工牌上的姓名栏写着:吴德。除了能挣钱,他喜欢赌博。他已经五年没有回过老家了。他从出渣工干起,再到领班、工头,这个过程堪比攀登天梯,在这里,老板已换过三任。这些,是别人告诉我的。

      那时候流行诈金花,下了班,他就带领我们诈金花。有时候五毛起底,有时候五元起底,他大小都不论。但他老输钱,输了钱就拿一瓶小白杨或肖尔布拉克,一口气干了,睡觉。牌场上,大伙儿叫他“菜农”,我猜那是“送菜的”的意思,“送菜的”通着“送财的”谐音。

      吴德死抠。比如爆破使用的导火索,长短不是我们爆破工做主,是他做主。该用一米五的,他裁成一米二,该用一米的,他裁成七十公分。看起来节省不了多大一点儿,但长年累月就不得了。其实包工头的利润差不多都是这样偷工减料节省下来的。我们干的是竖井,从采场到地面有二百多米,有一段要爬梯子才能到罐笼口。有几回刚到梯子口,下面炮响了,石头像蝗虫一样擦着我的【创建和谐家园】飞上来,我手脚并用,像导弹一样从井筒往外发射。

      记得是腊月二十七的晚上。

      那一年,腊月二十九过年,再有两天就过年了。矿量很富,矿石很硬,爆破下来的矿石块太大了,漏斗下不去,要解炮,就是在大块矿石上打孔,填上炸药,炸成小块。这本来是爆破工的事情,但吴德全揽了,他已经揽了好几年了。

      那一晚上,他给六十多块矿石打了孔,装填了炸药,孔很浅,他就把导火索全裁成了一尺来长。他依次点燃,在点到最后一根导火索,刚转身,前面的炮响了,一块石头飞起来,穿透了他的胸口。

      我们赶到采场,吴德还有一口气,采场浓烟滚滚,头灯的光柱无力地穿透尘幕里浮游粉物。我把他揽在怀里,用上衣堵住伤口。我紧张,心里更恨,问他,为什么要把导火索弄得这么短?他声音弱下去,但我还是听清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吴德的房间墙上,有一个玻璃框,里面有一张照片,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笑得烂漫。背景是一块一块的高山稻田,稻禾在阳光下泛着金色,那是南国阳光难得充沛的秋天。我把它摘下来,挂在了地窨子里,因为那儿暗无天日,它一定会存放得更久一些。

      在玲珑

      一

      想起这段故事时,突然想起来诸葛亮《前出师表》中的一句话:尔来二十有一年矣!是的,不觉间,那个冰天雪地的玲珑一夜,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了。

      那一年春天,我和一帮人流落到了招远玲珑金矿,其中有陈平、新有、老碗、黄毛以及黄毛他爹。我们从灵宝出发,过徐州、青州、淄博,站了一天两夜绿皮火车,到辛庄火车站时天刚蒙蒙亮,远远地看见渤海在远处荡漾。

      海风很大,站前广场和马路像扫把扫过一样,这时候清洁工们还没有上班。这是我们第一次到山东,第一次见到大海。新有说,我们去看看海吧,大家说行。留下黄毛他爹看行李,老头子年轻时去过广东,是我们当中唯一见过大海的人。

      我们一帮人往海边走。其实广场离海还有些距离,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估计也快冒头了,大海在宁静中动荡,浪花波波有声,有大船远远经过。勤快的人起来了,沿途有灯光亮起。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汽车发着轰鸣。青春真是个好东西,三十多个小时没休息,我们还有精力打打闹闹,胡吹海侃。

      五天前,也就是正月初十,我们在灵宝找了五天活儿,矿山、苹果园、饭店、游戏厅,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活儿。一年之计在于春,大家都商量好了绝不回去,不但不回去,今年还要挣出大钱。

      我们自己买菜,自己做饭,在陈平姐姐开的小旅馆里住了两天。苦思无计时,陈平姐姐联系到了活路,招远玲珑金矿有采矿的活儿,工头是湖北咸宁人,在井下包活儿,很早就发了财,资金雄厚,活路好,工资高。

      黄毛用旅馆的座机电话,把他爹也招了过来,他爹当年五十五岁,在村里干半死不活的文书。

      天彻底亮起来了,经过一夜风吹,世界像新的一样。我只在若干年后的北疆萨尔托海见过这么明亮的世界。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又远得无边无际,它的亮度、透明度是我老家商洛山的三倍。

      大海近在咫尺,我们小跑起来。按节令,还没有打春,空气异常凛冽,大家的头发、衣服被风掀了起来。

      有一个声音喊我们:大兄弟们,吃饭了没有?我们都停下来,扭过头看。在路边,有一个小小水饺摊,摊上,有两个女人,一老一少,向我们招手。

      摊子的红色大伞下,有一个煤火炉子,炉子上有一只钢精锅,锅里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阵阵白雾。我们知道,那锅里煮着饺子。这时候,大家都感到饿了。

      吃了水饺,大家依旧执意要去看海,仿佛千里辗转来山东,不是为了打工挣钱,是专门来看海似的。水饺摊的主人是一对母女,女儿堪称小镇的章子怡。她说她在玲珑镇邮局上班。

      这一刻我们还不知道,半个月后,这个女孩成为我们与老家唯一的信息传达人。

      二

      这是一口有近千名工人的矿井。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这么庞大规模的金矿,而且是一口竖井。

      经过三天简单的培训、考试,我拿到了爆破工技术资格证。所有矿山对爆破工实行的是一坑一证制,离职,意味着证件失效。这是我拿到的第三个爆破工资格证书,此前的两个,随离职缴回了矿上。

      在此之后到2015年春天因颈椎手术离开矿山,我共拿到过十一本爆破工资格证书。在我认识的爆破工人中,我是拿过爆破资格证最多的一个。但它们并不代表什么,除了见证一个人从业的持久与动荡。

      每天早上八点,工人们排成两行,鱼贯进入罐笼,随罐深入到大地的腹腔——一千五百米的地下世界。第一只罐下到五百米处,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汇车场,一个枢纽,所有的重矿车在这里进入罐笼,提上地面,所有的空车从这里出发到该去的地方。

      一部分工人留在这里工作,另一部分工人在这里换乘,下面还有两级罐笼,每级五百米深,到最后的工作面是一千五百米。陈平、新有、黄毛和他爹、我,都分在了这个工作区域,老碗分在第二级。我是我们中唯一的爆破工,陈平有点儿基础,做了我的副手。

      在新疆鄯善县靠近火焰山的一处矿山,我感受过六月野地的燥热,从宿舍所在的地窖到吃饭的小食堂,来去三百米,拖鞋踏在沙地上的感觉,让我想到了电饼铛烤饼的过程。而一千五百米地心世界的情景与戈壁的夏天略有不同,那是一种闷热,人仿佛处在一只密闭的蒸锅里。

      铁轨在这里四通八达,矿车在这里来来往往,推矿车的人一律赤身裸体,【创建和谐家园】,只有脚上穿着雨鞋。在矿车提升口,放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塑料壶,它们大大小小、满满浅浅,各有其主。

      当完成了一车矿石或渣石的输送,工人会提起属于自己的那只水壶,仰起脖子,猛灌几口。凉白开和汗水沿着身体流下来,从胸口到肚皮,画出条条斑痕。

      新有、黄毛、黄毛他爹,我们每天早上在提升口分手,下午在提升口会面,有时他们早到一步,有时我们早到一步,早到的人会为迟到的人留下最后一口水。我们在这里穿上衣服,两小时后,在竖井口与落日或暮色相见。

      我至今想不起老碗的模样来,只记得他很矮,有一点儿肚子。有一天晚上,我们睡在床上,身下的竹夹板硌得身上生疼。老碗突然说,我们还是跑吧!我们都说,为啥跑?我知道所有人都想跑,不跑的原因是工资还早,而且身上都已没有多少路费了。

      老碗说,明天你们起爆时间定在下午五点,我再看一下。陈平说,你又不在一起干,你看啥,咋看?老碗说,我看海浪,你们就在海下面爆破,炮一起,海浪就跳起老高,我看是不是真要透了。

      新有说,你别说得吓人,带班的说离海床还远呢!老碗说,还是小心些好,我注意几天了。说完,睡过去了。

      五年后,老碗一个人到了郑州,给人安装高速路边的广告牌子,成了高空飞人。再五年后,他从铁架上飞了下来。去年某一天,我骑摩托车路过他的坟头,一树杜鹃开满了繁花。

      岩石顽硬极了,钻头在石头上的反作用力弹回来,我的虎口生疼。此前,我习惯了使用马蹄形钻头,这里,使用的是猫掌形钻头,钻头的前端是五颗豆粒大的合金。

      这种钻头的好处是不易卡住,坏处是进孔很慢。我们每完成一茬钻孔爆破,需要足足八小时。

      在每次起爆前,我都会看看手里的罗盘,这是定向掘进必需的仪器,看罗盘是爆破工必熟的技能。看看那细小的经纬度刻线,我知道我所处的位置,心里有一些担忧。但对陈平,我什么也没说过。他还是个孩子。

      有时候,恍惚中,我看见头顶上,巨大的珊瑚,蔚蓝的海水,黑头,小黄,梭鱼,它们激荡、欢跃。阳光铺在海面,一【创建和谐家园】船满载货物,驶往遥远的异乡或他国。

      三

      矿上没有水源,用水需要专门的送水人,每个工队都有一个或两个送水人。给我们送水的是一对父子,我们工队太小,承不住,父子俩就给另一个工队捎带着送,一趟水两家分。送水的父子就住在附近村子。老头说,这水,是自家的井水,可干净了。

      送水车自然是三轮车,北方人称为三蹦子。三蹦子破旧不堪,车厢里安装一只巨大的铁皮水箱。水不满时,车走起来,水在箱里晃荡、冲撞,打鼓似的,带得车身左右摇摆。每天早晨听到隐隐的打鼓声,我们就知道,水来了。

      送水的老头低个儿、干巴,他的咳嗽和他的三轮车声一样急促、沉重、传远。儿子挺壮实,有劲儿,敢把三轮车开到五六十迈。我骑过多年摩托车,知道车子什么样的声音是多少迈。

      送水并不需要付现钱,记账。我们属于咸宁工头的下属小工队之一,水钱、粮菜钱自然由他来结,我们只负责赊账、记账。我专门负责记账,有一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的。

      我记账时,老头爱趴在旁边看,不是怕记错了,是看我写字。有时他会吧吧嘴:小伙子,字写得真不孬,是个文化人呀!

      有一天,是个阴天,无雪,也无雨,但奇冷。我们住的是废弃的水泥砖房,风从檐口上进来,把石棉瓦揭起来,又放下,循环往复。

      工队钻头用完了,新钻头还没买回来。工头说,你俩休息两天,伙食费我来补。我和陈平就在家里睡觉,刚睡着,门被推开,送水的小伙子喊我:师傅师傅,我爹叫你去我家喝酒。我有点儿【创建和谐家园】,说,喝啥酒?你要结婚?小伙子说,不是,去了就知道了。我回头对陈平说,你看家,我快去快回。出了门,跨上小伙子的摩托车后座。

      这是一个小土院子,一溜儿院墙围着三间正屋。进了院门,是一面壁照,上面画着图画,说不清啥内容,也就不明白意思,这样的格局电影里见过。

      老头招呼我在火炉子旁就座,炉子边是一张方桌,早已炒好了菜,一盘花生米、一盘萝卜片、一盆鸡肉,还有一瓶高粱酒。屋里别无他人,这是一对光杆父子。

      我说,有啥喜事儿,这样破费?老头说,没啥喜事儿,喝了再说。我那时候能喝酒,一瓶秦川大曲,一口气能喝一半。坐下来,三人对喝。

      老头不舍得喝,小伙子不敢喝,他一端酒杯,他爹就用眼睛瞪他,虽然只是一闪,我还是看到了。我知道,老头的意思是让我喝好。

      喝着酒,老头问我,你知道孟良崮战役吗?老头红着脸,显然不胜酒力。我一愣,随即说,知道呀!他又问,七十四师是不是都战死光了?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心想:这老头是不是真醉了。

      嘴里说,我哪里知道,不过,三万人,哪能都战死完,肯定有逃出去的。他又问:你知道新竹在啥地方?我更加迷惑了:那不是台湾吗?老头突然两眼放光:你这样说,这封信就是真的了。他从卧室里抖抖索索地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封信。

      信的大致内容是:侄儿,我还活着,民国三十六年五月孟良崮那一战,我们连队在桃花山坚守,部队都打光了,只有我和班长逃了出来,三十八年春天,我跟人到了台湾。我目前在新竹,无儿无女,现在大陆政策开放了,准备回国探亲,回来,就不准备走了……

      老头吃一口菜,说,信上说的和老掌柜说的都对上了。这儿,把长辈叫掌柜的,我知道老头说的是自己的爹。老头接着说,掌柜临走时还在念叨弟弟,说肯定还活着,没想到真让他说准了。老掌柜是想弟弟想死的,如果早得到信,还能多活几年。我得好好送水,好好活着,挣够了钱,盖座小楼,叔叔回来了住。

      十天后,我带着一班人终于跑路了,原因很简单,工资太低,而且到年底结清。工头对我们很生气,曾派人在车站拦截。其实,他没有付我们一分工资,没有任何经济损失,他损失的是一支队伍。不知道工队欠下的送水人的水钱付了没付,也不知道老头后来挣没挣够钱,盖没盖起小楼。

      四

      五个人终于达成一致意见——跑路!

      在矿山,工人选择跑路是经常的事儿,当然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儿,没有一点儿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潇洒。

      那一天,在推矿车时,黄毛他爹的手指被车轮轧了。矿车汇总到提升口那儿,在半道一个地方要变轨。变轨,就是将矿车从一条轨道上调改到另一条轨道上,这个活儿是个技术活儿,要手疾眼快,要精准狠。

      矿车在高速行进中猛然用手搬动一小节活动的轨道,让它接住另一条轨道形成通途,这个过程与火车变轨一模一样,不过后者是电动,前者是手工。

      黄毛他爹那天手有点儿慢,手还没有离开轨道,车轮就过来了,结果把食指轧掉了一截关节。黄毛他爹捧着血手找到工头,要钱去诊所包扎。工头正在打牌,说,给你们的生活费都花完了?工头每天给每个工人八元生活零花钱,油盐酱醋和头痛脑热用。

      黄毛他爹说,我抽烟,比别人花钱多,一天不够一天。黄毛他爹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滴着血点儿。黄毛知道爹疼得很,点一支烟塞在他爹嘴里。

      那时候,谁受了伤,旁边的人都会点一支烟塞到伤者的嘴里,不管受伤者平时抽不抽烟,免得他发出【创建和谐家园】。

      这个方法很管用。工头说,只有五十元,二十元包伤,剩三十元就不用还我了。

      晚上,大家商量怎么办,最后,大家的结论很一致:跑路!这儿结工资的惯例是月小结,年大结,谁也没有把握年底能大结,何况离年底还有遥遥十一个月。

      但怎么跑?大家商量的结果是不能往回跑,以这儿为根据地,一部分人留守,一部分人另外找活儿,因为一旦停工,生活来源会立刻断掉,冻地寒天的,至少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同时,大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实在找不到活儿,回家得有路费,大半个月了,鸡零狗碎,大家都没钱了。

      新有家离镇上近,他给家里打电话,让家人通知每家准备二百元钱。但钱怎么能到大家手上?

      当时谁也没带银行卡,于是想到了卖水饺的姑娘,从邮局汇款。此后半月里,那女孩子就成了我们与老家唯一的信息传达人。

      其余人继续上班,陈平和我去找活儿。我们翻过高高的山梁,到了黄县。黄县是当地人的叫法,其实地图上叫龙口市,属烟台管,它与玲珑矿就隔着一道山梁。我们站在山梁上回看,渤海似乎更近了,蓝得像一半天空落了下来。

      二十天没理发,陈平的头发脏得很,有些吓人,风把它撕开,它又粘连在一块儿。他的下巴钻出了黄黄的胡楂。二十年后的今天,他一个人到了印尼,已经是一位技术纯熟的爆破工。

      山体的两边都有矿口,大大小小,洞口一溜儿的矿渣,惨白惨白的。我知道由不同洞口出发的巷道在山体里交错、相汇,各奔前程,组成了一片巨大的地下世界。

      这个世界里布满了黄金、机器、汗水与生死。

      每天晚上回到住处汇报情况,早上出发继续去找活儿。三天后,终于在山那边找到了活儿,装矿车出矿。

      这是一家毁采的矿口,就是由内向外,倒退着毁灭式釆矿,待退到洞口,矿洞就彻底沦为废洞。山的两边布满了这种废弃的矿口,有的用水泥封了口,有的张着巨口。

      然而,两天后,我们又失业了,矿石没有品位,老板不干了。两天里,我们装了一百车矿石,老板将其中的一部分运到山下的选厂,只选出了三克金子,打一只戒指都不够。

      离开的那个最后的夜晚,异常寒冷。时序正是农历正月与二月交接的当口,海风从两面吹上来,在山梁上交汇,把白天吹走了,把黑夜吹来了。

      我们在梁边,商量今夜怎么度过。大家都想到了已经离开的那间宿舍。

      然而下了山,到了宿舍门前,宿舍已经被上了大铁锁。

      宿舍东边靠近山体的地方,有一间废弃的厕所。我们都十分庆幸,这儿待了二十天,鬼使神差地没有使用这个厕所。厕所无门,也无窗,有两块毛竹夹板靠墙立着。

      若干年后,在某城市的建筑工地上,我再次看到了铺在脚手架上的竹板,它们一模一样。

      竹夹板已经朽了,大概已经有些年头了,正好一块一块地掰下来。黄毛他爹正好有一只打火机。

      火烧起来了,火光里,五张狰狞的面孔。这时候,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火光从门洞扑出去,雪从天空铺下来,它们在空中、地上握手言欢,仿佛一对故人。

      这是我见过的真正的鹅毛大雪,它们一片片、一团团,你追我赶,一些雪,追上了另一些,拥成一团,拥成团的,经风一吹,又散开来,分裂成数片。它们落在地上,在树枝上变成蓬松的晶体,晶面因火光而异常晶莹,那晶莹与寒冷很近,又很远。

      从那时到现在,一个经历过无数大雪的人,再没有见过一场这样彻天彻地的鹅毛大雪!

      铁厂沟的饺子

      托里县铁厂沟镇盛产铁矿、风电、红花,也盛产饺子。

      第一次吃到铁厂沟的纯羊肉饺子是十年前的事儿了。在此之前,我吃过东北蒸饺、甘南荞面饺、河南扁食,大尾巴狼似的四川云吞,那其实是饺子的一个变种。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人,那些年真是吃尽了天下面食。归结起来,南北面食都差不多,无非是做法与味道上的差异,而铁厂沟的纯羊肉水饺,那个好,没法儿说。

      那个下午,雪下得有些突然。在奎屯下火车时,天晴得像水洗过似的。由于常年风的作用,街边的树一律倾斜,树都落光了叶子,而枝条,因吸足了常年的光照而茁壮。

      它们伸展在天空,铁戈银戟,分明而苍劲。据说奎屯是有直发铁厂沟的大巴的,车次少,没赶上,我们包了车,过克拉玛依往矿上赶。

      来迎接我们一群人的是我的初中同学天明。三年前,他随一支工队来到这儿,血肉打拼,如今是一个坑口的负责人。他在铁厂沟一家饭店等待已久,并为我们点好了饺子。铁厂沟镇并不大,与所见到的所有街镇并无不同,现代而古荒,繁华又破旧,区别在于,这儿的饭店比商店还多,街面巷陌全是夸张的招牌,都以水饺和拌面为主打。

      天明说,大家可劲儿吃,到了矿上,是吃不到饺子的。他为我们每人点了一斤半纯羊肉水饺。那时候,我们都是好吃家。水饺的皮儿很薄,盛在一只只长方形的、雕着纹饰的不锈钢盘子里。饺子是干饺,北方人的常规吃法,蘸料是蒜泥和醋,不含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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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8 00:09: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