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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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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鸹岔是秦岭南坡河南灵宝段的一个山岔子,距华山不远。那天我从老家陕西来矿山,车过华山不久就看到它了。外窄里阔,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一些扇条的顶端接着天际,云蒸雾绕。每条扇肋上都有不等的矿洞,白花花的矿渣流出好远,像一排排鼻孔涕泪长流,远远望去,却也好看。

      我那天到的时候王二已提前到了三个月,他和他的两个伙伴三个月里掘进了三百米巷道,两个伙伴受不了石头的硬,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天王二劈头就问我,你怕不怕石头硬?我说我是石头它老子,不怕。其实我也怕,不怕是假的,我不怕,两只手的虎口怕。

      我又从王二手里接过大锤,小渣子显然有些吃不消了,我每扬一下锤,他就“哎哟”一声,那川腔还带着童声的哎哟和大锤碰撞铁镐的声音搅在一起,有一丝说不出的涩苦味。那应该是若干年后一个成人才该有的味道。

      我扔了锤,对王二说,不行了,崩了它。王二扔了烟头,也说,崩了它。崩了它,就是在被窜的孔里填上少量的炸药,利用炸药爆炸形成的后坐力,把钎杆拽出来。好处是省力,坏处是一根钎杆报废,这是万不得已的招数。

      记得我初到矿山时,一律使用的是TNT炸药,那玩意儿爆炸性大,毒性也大。初开始,我还是架子车工,就是把爆破下来的矿石或毛石用架子车拉出去。滚滚烟尘里,和伙伴们装车、拉车,一趟又一趟。空气又热又呛,常常有人晕倒,倒下了,没倒的人就找来冷水在他头上整桶地泼。泼不醒,就装上架子车拉出洞口,扔在渣坡上让风吹,待一排渣清理完,晕倒的人也醒过来了,喝一大碗白糖水,躺下睡好几天,嘴里不住地骂,【创建和谐家园】太毒了,太毒了。也有永远没醒过来的,也不知道疼不疼,一声不吭就走了。

      小渣子从铁皮箱子里取来了一包炸药、一根【创建和谐家园】和一米导火索。他现在也是材料管理员的角色,腰上挂一串钥匙。只是他还不够资格,材料签收单上用不着他签字,也不用他负责。王二有些不高兴,用小刀割下一段扔向小渣子:一半就够了,真是败家子儿。

      我低头看了看笔直的巷道,一眼可以看到洞口那拱形的亮光。光并不灿烂,有些弱,洞口对面山坡上,有要开未开的桃花树。旁边别的树叶子已经显绿了。显然,我们已经耽误了很久,我有些内疚起来,虽然这也是常常碰到的情况。

      据经验判断,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已经到了山体的中部,如果直线掘进,再有八百米山体就可以打穿了。现在石头的质地、硬度、含水度也证明了这一点,越是山梁下面,石头硬度越高,同时承受的挤压力也更大,被挤变形。否则也不至于钎杆被卡得这么死。

      王二一下子填进去了四管炸药,他是担心少了拿不下来。现在矿山普遍使用的是硝铵炸药,它产生的毒气相对小一些,威力却一点儿没有减弱。我再次看看笔直的巷道,隐隐有些担心,它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该有多大?沿着枪管一样的巷道,它的杀伤力将延伸到多远?

      在若干年后使用导气【创建和谐家园】之前,干爆破的我们一直在和导火索的燃烧速度练速度,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比赛跑。赢了,继续干,输了,就回家了。这家,有时在陕西、四川,有时在河北、山东,有时在很遥远的地方。

      王二嗜酒,刀头舔血的人,没有几个不喜欢酒的。我初到的当夜,王二为我接风,三斤猪头肉、两瓶西凤和一包花生米,我俩一下子干到半夜。他用大杯,我用小杯,有点儿欺负他,他也不在意。东一句西一句地交流里,我知道他的历史大致如此:五岁爹死,十岁娘嫁,有一个妹妹已经嫁人,夫妻关系不好,三天两头闹离婚。

      他喝到脸色发红,我也耳根发热时,他脱下皮袄,用筷子敲打桌沿,给我来了一段:

      一见娇儿泪满腮,

      点点珠泪洒下来。

      沙滩会,一场败,

      只杀得杨家好不悲哀。

      儿大哥长枪来刺坏,

      你二哥短剑下他命赴阴台,

      儿三哥马踏如泥块,

      我的儿你失落番邦

      一十五载不曾回来,

      ……

      是京剧《四郎探母》。

      王二嗓音发沙,但音准不错。到悲怆处,突然拔高调门,低处时,似要断绝,越发显出杨门的忠烈和不幸。王二已显秃顶,只有胡子茂盛,一百瓦的白炽灯照耀着他发红的脸,荒山野水粗硬的风,早已削尽了他青春的颜色。他眼里有些悲戚。

      我知道他已经走了,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地方遍地狼烟,他正横刀跃马力挽山河,而江山破碎,残阳如血……

      我突然无由来地想起了另一个人,曲从口来:

      三更里英台怨爹娘,

      只怨爹娘无主张,

      不该将奴许配马家郎。

      梁兄待我恩义广,

      我待梁兄空一场。

      ……

      那一天,小渣子还没有来,或者说,我们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会在颇长的时间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那夜空空的帐篷只有我和王二,杯盘狼藉,最后我们都吐了一地,猪头肉的腥味,让大家多日都不愿进门。

      小渣子接了电话,是工程部打来的,问怎么回事,半天不听炮响?他有些生气,把电话筒一扔,电话听筒像一只荡秋千的猴子,不停地荡来荡去,在石壁上碰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一切妥当。

      王二割导火索用的小刀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掏出打火机,点了十几下也没点着导火索头。我为他打着灯,看见他握打火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一刻,谁都紧张,谁都怕,不管你干了多少年,点燃过多少导火索。只有初入道的人才会没有恐惧感,那是还不知道怕。

      有一年,在克拉玛依的萨尔托海,那是一口竖井,三中段巷道已经打到六百米深,矿很富,矿茬有两米厚,每天提上来的矿石有百十吨,选厂日夜加班也忙不过来。工人常常可以碰到颗粒金,大块的有赤豆大小,金灿烂的,纯度很高,拿到金店,直接能加工成饰品。

      百十米长的采区,有近二十个溜矿斗,溜矿斗很陡,一开闸“哗”的一下就是一矿车,这一车推走,另一辆马上顶上。矿槽有一个问题,就是老堵,大块的矿石挤在一堆,都要下来,谁也不让谁。工人就用炸药包炸,用一根木棍,包一个炸药包,顶上去,点着,轰的一声,矿石就下来了。

      后来矿上有了规定,除了爆破工,别的人不能碰炸药,矿部就让爆破工下井值班。那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中午干活儿,下午放假,吃月饼和红烧肉。差几车才够八十车,就让一个姓李的下去顶炸药包。他用打火机点导火索,点了几十下,也没点燃,打火机受不了,不发火了,就打电话上来让放一个打火机下去。打火机才放到井口吊斗上,下面轰的一声。

      上面的人下去一看,没见到人,只见汹涌的矿石已把通道堵死了,三班人日夜不停,扒通了巷道,见一个人完完好好地在里头坐着。他是缺氧死的。当时我在另一个矿口,离得不远,经常在一块儿打“三带”,总赢他的钱。

      老板赔了十万也不知道为什么炸药包会自爆,其实我懂得,不是自爆,而是导火索内燃了,看着没有起火,其实内部已经燃烧。这是一种次品产品。有经验的人在不能确定导火索燃没燃时,会用手捏一捏,如果某截发热,那就是已经内燃了,得快跑。那是个假货遍地的年月,好多人命送在这类假货上,让你防不胜防。

      王二是死在我手上的,也是死在他自己手上,我不该不小心窜了孔,他不该把导火索弄得太短。

      我醒过来时,右耳再也听不见了,从此世上的许多话语,别人只能靠手来说出,我靠眼睛来听。

      小渣子一直没有挣到钱,也就没有机会回去复读,他一直还待在老鸹岔,我第二年再返故地时,他已成了一名正式爆破工,嘴唇上一层薄毛,手下带了两个徒弟。原来的矿洞一直打到一千多米,七拐八弯,把山体打成了迷宫,一直没有见矿。老板倾家荡产,在陈村镇上开了一家小饭馆。被欠了工钱的,可以吃饭不要钱。这是小渣子告诉我的。

      我们在另一个矿口再次结伙,他仍喊我“师傅”。

      老鸹岔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扇子的一头常年被云雾罩着,谁也没到过那些最高的地方。据说某个山顶有一座庙,叫狐仙顶,住着狐仙,狐仙有时会下山到陈村镇上购买些脂粉和鸡鱼,只是谁也没有见过。倒是漫山遍野,生长着许多香椿树,有说不出的肥嫩。工人们常常把芽头掰下来,炸面饼吃。为了保存,有时候会满满地窝一罐浆水菜,一直吃到来年花开。

      德成

      一晃,德成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六年了。

      我离开萨尔托海也整整六年了。天迢地遥,不知道它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井架还在,那作为标志的旗子该换了多少茬了?竖井,也该打到千米了吧?在千米的井下,一群人又是怎样的生存工作情状?

      北疆缺水,凡有点儿水的洼地都叫海,含着一种希望和寄托。萨尔托海距石油之城克拉玛依市不远,据说离乌尔禾区最近,我们那时候的吃穿生产之用都自乌尔禾运转而来,可惜我一次也没有去过。晚上,能看到远远的一片灯火,照亮大漠永远晴朗的天空,让人产生无限想象和神往。

      那年,我们一群人初到这儿时,还有些荒寂。虽然这里早有开发,但规模并不大,当时只有一个半井口,一号井凿到百十米深,才见矿脉;二号井只是开了个头,井架都还没有立起来。我和德成被分在一号井。

      原来井架设计的承载能力不够,无法满足大量矿石的吊运要求,大家首要的工作是把井架推倒,重新竖起一个新架。这项工作,整整干了三天。这里的六月,让我们真正领教了什么叫烈焰烁日。一种叫鹅喉羚的羚羊,有时候饮足了水,成群地站在远远的砾丘上看着我们工作。跑动时,它们的身影像风吹起来的塑料袋一样飘忽。

      井下十分干燥,虽然是一百米的地下,却没有一点儿湿渍,每活动一下都会带起粉尘久久弥漫,在头灯的光带里,如一群细小的浮游生物漂移不已。竖井已经打到矿脉,近两米厚花白的石英石,上面硫星漫布,上下发灰的麻岩与它形成鲜明的分界线。界线处,硫体细如灰线,那常是金体沉淀集结的地方。

      根据矿体色泽的润度判断,含金品位应该还不错。同样地,石头的质地细密,也显示出其硬度很高。眼下的工作是做采区工程,沿矿体的边缘拉一道平巷,供做下一步矿石爆采、出运的通道。至于巷道打多远、向哪里走,要看矿脉的结构走向。

      矿工程部的李总说,一号井的矿体一直通到了二号井的下面,将来两口井是要打通的。某天吃饭时,我端着碗细细目测了两井间的距离,应该有五百米远近。二号井的井架立起来了,槽钢结构的钢架在阳光下散发着坚硬无比的光,逼得我的目光不得不躲开。

      我心里默计,每月一百米的进度,两井打通至少需要五个月的时间,那时候该是年关了。

      德成家离我家不远,骑摩托车快点儿三十分钟就到了。早年我们分属两个乡,后来撤乡并镇,成了一个镇的人。有一回送孩子上学,在学校的门楼子下避雨时我们就认识了。和石头打交道的人实在,话也不多,天天在井下,话多也没处说,说了,也没用。

      这次,是我俩第二次搭档了。第一次是在天水,数九寒天,烧开的水被塑料管送到井口就冻成冰了,干眼打了半个月,每天下班个个成了白头翁,眼睛里能洗出一撮灰沙,我眼睛发炎到视物模模糊糊,实在受不了,我就回家了,德成一直干到第二年开春。

      崭新的电动螺杆空压机非常有力,风钻在怀里被猛烈不绝的风压催动得暴跳如雷,似乎要从手上挣脱出去。巷道狭窄,只能单机工作,但消音罩喷出的气雾依然使巷道如同滚滚烟场,谁也看不清谁。我们都把头灯开到最亮。【创建和谐家园】作机器时,德成就坐到一边休息,我俩彼此轮换。

      岩石异常坚硬,每一个孔,都要更换两次钻头。由钎孔里流出的水几乎是清亮的,水顺着巷道,一直流到竖井的底部。那里有一个三米深的坑,水装满了,显得十分清幽,下班正好洗去手上的污渍。渴得极了,也会去喝一口,微苦中带着一股怪异的咸味。

      机声隆隆,我还是能分辨出钻头在钻孔里与岩石的撞击声,脆生生的,如风吹万只金铃,一声未远,一声又赶上来。有时候后面的声音赶上了前面的声音,但两者绝不合一,它们各有其道,像一束光芒射向四方。在它们的声音之外,我还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嘤嘤的,细如纤毫,似被风吹起,飘向无限的天空,又落在一个湖面上,那是二号井的钻声。两口井一天天靠近了。日子一天天流过。在这里,日子的流动是体现在风的变化里的,以白天中午为标记。初到时,流风似火,哪怕是隔着衣服,你也能感受到它的灼热。

      过一段,它依然灼热,但你能感受到它的气势有变,像一头牛,虽然壮硕依旧,老迹已潜入肌骨毛色。再过一段,风似乎更加有力了,它可以吹折一丛骆驼草,但再无力使它们饱满苍绿了,热情与耐心已经不再了。

      谁也没有料想到两口井会贯通得这么快,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故发生。那天,换好了工装,我找寻信号给家里打电话。我顺着一条丘陵状的沙砾带找啊找,一直到一个隆起的砾石丘上,终于找到了信号。我握着电话回头看,工地的小砖房显得影影绰绰。

      在另一个方向,有人骑着一匹马蹒跚独行,因遥远而近乎一只乌鸦。那是哈萨克的牧羊人,他的羊肯定丢了。脚下,是一堆堆发白的鸟粪。这里没有树和崖顶,这是鸟们落脚和出发的地方。我听到了一阵炮响,闷闷的,紧密的一串,最后的一声,突然高了八度,地面也不那么震颤了。是岩石突然变化还是碰到了空洞断层?那里显然已经深入地下很远了。这是二号井的炮声。

      回到了工作面,除了一堆碎石,一洞浓烟,灯光里只看见德成的一半身子扑在地上。那一天,萨尔托海西天尽头好大一轮落日啊,它无比轻盈、巨大、通红,在天际尽头的戈壁上飘浮、飘浮,久久不肯落下,又终于落下去了。

      一生里,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么大的落日。

      萨尔托海

      一

      北疆绝大部分地区都缺水,尤其是【创建和谐家园】以西,凡有点儿水的洼地,常常被当地人称作海或海子,含着一种期望和寄托。有“海”的地方,就有人烟和牲畜。

      我们到的时候,天已很晚了,四望不辨东西。远处的砾丘在未尽的天光下影影绰绰,偶尔有白影飘忽,那是被大风吹荡着、挂在荆棘上的编织袋子或塑料膜。目力极尽的地方,有一片灯海,据说那就是有名的乌尔禾。

      三支井架呈鼎立之势,相距都不太远,直直地戳向天空。它们都挂着大功率灯棒,照耀得四周亮如白昼。罐斗上上下下,矿石不停地哗啦一声倾倒在矿仓里,腾起一阵白尘。

      选厂的灯光更有点儿夸张,宣示着它作为工程生产的霸主地位。在料仓口,两个人抡着大锤奋力砸矿石,大锤高高扬起,重重落下,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被灯光投成巨人,隔着暴扬的灰尘和机器声的帷幕,有如皮影戏的画面。

      我们在铁厂沟吃的羊肉饺子,才两个小时,竟有点儿饿了。背包里还剩下火车上没吃完的半包花生,你一把,我一把,梁子和我一会儿就给解决了。

      工头这时拿来一瓶酒,瓶子上贴着“小白杨”三个字的商标,说,喝两口,几千里路,都乏了,解解乏,早点儿睡。又说,他还要下井看看夜班情况。他是四川人,精瘦精瘦的。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这是一间地下室,十几平方米,不到五尺高,我和梁子都伸不直腰,但非常隔风,暖和。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地人称它地窨子。

      有一天,给老婆打电话,说这回住得高级,是地窨子。老婆说,地窨子里没好人,你们可得当心,接着讲了一个有点儿遥远的故事。说有个山上有座庙,香火旺得不得了,上香的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妻妾,花枝招展,和尚们就起了歹心,在地下修了地窨子,凡姿色好的女香客就关进去,供自己糟践。

      这事儿做得很神秘,好多大户人家丟了家眷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后来事情还是败露了,被官兵一把火烧了寺庙。地窨子至今还在,唯周遭的草四季不死,人说那是浸染了阴气。

      梁子是真乏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声。我盯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天花板是一排杨树干,再上面是芦草,顶上是沙土,不知道有多厚,但可以听到呼呼的风声。风一会儿从东往西刮,一会儿从西往东刮,有时候能听到东风与西风在地面碰撞、缠斗、撕裂,把一些东西推倒了,又把一些东西扶起来。戈壁隆冬的深夜,风是唯一的活物。

      咚、咚、咚……接二连三的炮声,夜班爆破工上班了。我听见石块在空空的采场间飞起来,采场就在地窨子的下边。它们冰雹一样在岩石上撞击,有的力度很大,有的力度很小,有的发出呼啸声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接着,鼓风机开动起来了。

      二

      离选厂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水塘,那是选厂排出的污水沉淀而成的。池水不断被乱石沙土渗掉,活水不断注入,水塘因选厂生产而生,不久也将因矿山废止而逝。

      水里面含了说不清的工业原料,但水色异常清澈,像一片小湖泊,也像一匹缎子铺展在地上。

      我们每天上下班,进出罐笼时会远远地看见它。每天工作时间非常长,矿石硬得一根钻头钻到一半的深度就报废了,震得虎口肿痛,出了罐笼,人已经累得半死,看见那一方蓝玻璃似的东西,止不住长长地舒一口气,立刻轻松了许多。仿佛因为它,我们得以再次安然无恙。

      有一种叫鹅喉羚的羚羊,经常到塘子的注水口喝水,那里是唯一不结冰的地方。它们一群群、一队队,像一群野孩子,一点儿也不怕人,但谁也近不了身。

      萨尔托海早已没有了海,只剩一个空空的地名。除了这里,不知道哪里还有可供它们喝的水。

      慢慢地,它们越来越多,白天来,夜里也来。它们跑动起来,像一道影子,忽闪而逝。在不远处的砾丘上,有人捡到过它们的角,细而长,坚硬锐利,简直可做武器。

      梁子有一只相机,他说很贵,我们都不懂。他经常给我们拍照,一分钱也不收。相机用的是胶卷,听说也很贵。梁子好这一口,说钱不钱的无所谓。

      他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吃饭的,出罐的,换衣的,打麻将的,荒天野地的,什么都有。

      他给我拍过两张很有意思的照片,一张题着:长天落日圆;另一张题着:大漠孤烟直。苍凉的天空下,我无助地站在荒野里,背后是无尽的天空,像是失败归来,又像是要讨饭远行,神情里透着一股暮气。

      它让我发现了我的神情与这片大漠如此匹配,仿佛彼此为对方而生。这些照片成为我在这里六个月矿山生活的唯一见证,可惜后来都弄丟了。

      梁子说,我一定要把鹅喉羚的鹅喉拍下来。

      确实,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那个鹅喉是一个巨大的谜。谁都见过,谁都没有真切地看清过,它是怎样的结构,里面装的什么,成为巨大的诱惑。

      但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工程,它比采场高空采矿作业都要艰难得多。鹅喉羚太机警了,它从来没有让人走近过。梁子端着相机,一有时间就守在坑塘边,他的耐心比一蓬骆驼草更坚韧。

      有一天,我们放了假,炸药用完了。矿山放假是非常难得的事儿,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放假的。

      梁子挎着相机,我骑着哈萨克牧人的摩托车载着他,我们去拍鹅喉羚。牧人们经常来矿上卖牛羊肉,或者来找放丟的牛羊,有时候,他们会四仰八叉地睡在空压机房的泥地上,天亮了不辞而别。

      离年关还有一个月,天冷得要命。我们沿着各种蹄迹,骑过一座又一座裸丘,鹅喉羚的蹄印好像与羊群的蹄印并无差别。我们看见山坳里羊群在啃食草根,浑身污脏,像活动的石头。牧人睡在石头间,像另一块石头,看见我们过来,只是懒懒地抬一下头,又睡下了。

      他们日复一日,每天都睡到太阳下山或羊群消失。直到下午,我和梁子连一只鹅喉羚也没发现。也许是天太冷,它们藏了起来,也许是摩托车声太大,惊到了它们。

      我坐在丘顶上抽烟,山丘被常年的风吹得寸草不生,不仅没草,一粒沙子也不见。石片一层一层的,下面被风掏空了,它们层次分明地悬着,仿佛小型金字塔。石头大概含了铁,锈红色,上面落满了鸟粪。

      我想起有一年在陕西安康看到的石板房上鱼鳞般的石板,它们一模一样。梁子站在我身后撒尿,在戈壁旷野,撒尿一般是蹲下来撒,他没蹲。尿液被一阵风带到半空,它们飞过我的头顶、周围,在太阳光里晶亮异常,落下来时,变成了小小的冰粒。

      直到工程结束,梁子也没有拍到鹅喉羚的鹅喉。后来某日,他的相机永远落在了池塘里,与泥沙金属混为一体。

      那个黄昏,夕阳浓得像黏稠的胶水,涂满了戈壁和天空。野地里,不论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物体,一律呈现出金黄,不是浓黄,而是浅黄,世界仿佛一帧老照片,陈旧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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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7 23:3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