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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已到过天南地北很多地方,感觉所有城市的格局都是一个模子印的,建筑、饮食、人群、人的一言一行,这些几乎没有不同,而唯独喀什是与众不同的,从滨河路到人民东路,人民公园到西域大道,每一条街从格局到细节都不重复,每一种吃食色香味都努力显出差别。每一次出去,都会逛到很晚。我们深深爱上了这座风雨如幻、有着三千年记录史的城市。
有一天夜晚,在一家烤肉摊上,我又碰到了哈拉汗。我和强子刚坐下来,有人喊我的名字,扭过头,是哈拉汗。他和一群朋友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灯光不是很明亮,又人多嘈杂,进来时没有看见他。哈拉汗显得意气风发,他一下子抱住了我,把我抱了起来,到底是吃羊肉长大的,瘦弱的胳膊有的是力气。
他的衣服袖子捋得高高的,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块野外电子表。他提议他的朋友们,为老朋友的相见干一杯,大家满上啤酒,举起来。他高兴地告诉我,去寻找玉矿的路费已经凑够了,马上就可以出发了。这次来喀什,是挑选最后几匹骡子和帐篷。
那个晚上,我们一直喝到很晚,吃了三百串烤肉,喝了五打啤酒。乌苏啤酒真有劲儿,喝得每一个人都晕头转向的。分别时,哈拉汗说,明天我们一块去看香妃墓。
查了地图,如果以人民公园为坐标原点,香妃墓正好位于喀什市的东北角。我和强子早晨起来请了假,前往香妃墓与哈拉汗和他的朋友们会合。强子迫不及待地说,这女人到底长啥样,为啥嫁了皇帝又回来了,放着穿金戴银的日子不过,这回一定要搞清楚。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该不该明亮的地方都明亮了,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和楼层的遮挡处,与阳光直射下的地方比起来毫不逊色。新疆的光线无比奇异,似乎每一块地方、每一个角落,距离太阳都是相等的。我们远远地看到一片杏花如海,在一处【创建和谐家园】建筑群的中央,哈拉汗他们夹在人群中,早到了。
我说,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长时间。哈拉汗好像还没从啤酒中醒过来,话也说不清:我们也才到的啦。昨晚你俩就应该和我们同住,一块儿过来。哈拉汗今天带来了他的女朋友,一个大眼、高额的漂亮姑娘。
香妃陵墓占地面积很大,由门楼、大小礼拜寺、教经堂和主墓室等部分组成。正门门楼精美华丽,两侧有高大的砖砌圆柱和门墙,表面镶着蓝底儿白花琉璃砖。与门楼西墙紧连的是一座小【创建和谐家园】寺,前有彩绘天棚覆顶的高台,后有祈祷室。
陵园内的西面是一座大【创建和谐家园】寺,正北是一座穹顶的教经堂。主墓室在陵园的东部,是整个建筑群的主体建筑。主墓屋顶呈圆形,无任何梁柱,外面全部是用绿色琉璃砖贴面,并夹杂一些绘有各色图案和花纹的黄色或蓝色瓷砖,显得格外富丽堂皇、庄严肃穆。墓室内部筑有半人高的平台,平台上整齐地排列着大小不等的数十个墓丘,墓均砌以白底儿蓝花的琉璃砖,看上去晶洁素雅。
至于香妃的身世和故事,没有看到详细的介绍文字或画图。据说,她真正的葬身之地在河北清陵。总之,这是一个不幸的苦命女人。我想起多年以前凭着想象写的一首《在秋天的喀什看香妃》:
赶六千里路 来看你
我是安静的
我看山看水看尘埃的眼睛
几年前已经锈了
我要赶在它还没有盲瞎之前
看看不多的女子
可我能看到的遗迹实在不多
唯见一座荒陵立在喀什城东
陵前 全是深秋草木
三百年的流水已经脏了
这些景象令人悲伤
生前荒凉的人 死后也是荒凉的
历史凄迷 命运何尝不是
乾隆和清国我不想回望了
你出嫁和回乡的路血迹还在
我爱你身上的香
也爱你骨头里的霜雪
至今 它们还是白的
顶着秋风 我拾级而上
台阶落了秋叶 但仍是干净的
像你的一生 它一直向上
由尘世达到天堂
而我动荡的一生已经不多了
与之相反 是向下的
唯有得到的寂寞是相同的
秋天深得不见尽头
没有哪种事物是永恒的
唯有秋天贯穿我们一生
在墓地尽头 它更加干净而深远
无限地适合我们
诗中的情境与眼前之景相去甚远,倒是整个游览过程中的心境是相同的。我看见哈拉汗自始至终一直抓着女朋友的手,仿佛害怕女孩会变成香妃,被人掠走了。
四
炸药库建成了。水泥钢筋浇铸的主体,墙体差不多有一米厚,四周用沙石埋压了厚厚的一层,只留一道铁门露出来。它的里面还有两道铁门,指头厚的铁板门扇,拳头大的铁锁,身处其中让人有点儿瘆得慌。
规格是按照五吨炸药的储量来修建的,其实空间存放十吨也绰绰有余。四周拉上了铁丝网,门头安装了摄像头和报警器,守库员双人双岗,再配一条凶恶的狼狗,真正达到了人防、技防、犬防的三防要求标准。
罗罗和荣成做了库房管理员,他俩都是光棍身子,无牵无挂,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心无旁骛地安心守职。按要求,炸药库应该修建在偏僻的地方,但上面说,本地安全情况复杂,又距国境线那么近,万一有什么问题,照应也方便,于是,它距工队大本营的工程部也就五百米,不隔山,也不隔水,一眼就可以望见。按要求,矿上不能存放炸药,随用随领,当天用不完,要回库。我每天都要从矿山到药库往返一两次,每次都要和罗罗下几盘棋,这也是他唯一的娱乐。开始时,我死活下不赢他,慢慢地,他死活下不赢我了。
哈拉汗在去寻找玉矿前几天,来找过我。那天也巧,我正和罗罗战得不可开交,大狼狗突然疯狂地扑咬起来。几十米外,哈拉汗和他的两个同伴各骑一匹驴子,驴子很矮小,他们骑在驴背上,两条腿拖到了地面,像驴子长了六条腿。
南疆驴子是荒野戈壁上有效的交通工具,关于它们,有许多传奇故事。故事之一是,解放【创建和谐家园】时,它们被征用为运输队,有两万多匹死在了翻越大板的山上,也从此成名。
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知道了这个地方,是怎么找到的。整个矿区不通信号,我们的手机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打电话要到十里外的库斯拉甫镇上。
哈拉汗是来给我送玉石的。这是一块真正的、上好的墨玉,它有一尺长,像一只扁形的冬瓜,很重,两只手抱着它,重到要把胳膊拽下来。浑身黑得没有一点儿杂色,细若羊脂。墨玉并不透亮,它像一个谜,没有谜底,又谜底无限,更像一只匣子,里面关着一团黑夜,和黑夜里无尽的时间秘密。
哈拉汗说,你拔一根头发,按在上面。我拔了一根头发,用两根手指紧紧地按在玉石上。哈拉汗的同伴之一打燃打火机,火舌在头发上舔,头发始终完好。他说,你看,这就是真玉。
哈拉汗和我抱了抱,打驴西去。驴声嘚嘚,在曲曲折折的河谷里消逝了。我把玉石装在矿斗里,运回了矿上的宿舍。从此,它成了我的枕头。夜夜枕着它入睡,像枕着一个人,又像枕着一个梦。这块玉石,后来离开得匆忙,被永远留在了矿洞里。
叶尔羌河发大水了。
库斯拉甫镇上的麦熟了。库斯拉甫镇上的甜杏黄了。
这些消息是从叶尔羌河里拉水的司机那里得到的。我们每天从矿上往四下里望,天地茫茫,不见一棵树,不见一个活物,不知道季节走到了哪里。对面远处的山巅上,早上一片白茫茫,下午一片光秃秃。日子周而复始,生活循环往复。
活儿干得异常艰难,上下的矿洞也掘进到了三百米深,一滴矿也没有打到。中间是我所在的矿口,上下、左右开了多条岔道儿,除了一星半点儿的铅花子,始终没见到矿脉层。工人看不到希望,趁早走了十几个。
老板也慌了神,找了工程师来勘测。从中国地质大学毕业的小四川,把山翻了个遍,皮尺拉断了几根,勘锤敲坏了几个,也找不出结果。最后说,往东打。东边山上打出了富矿,那里是河南人买下的矿区,虽说地下不分界,可两地相距好几公里。
往东打就往东打吧,钻机掉转方向。
也不知道怎么就感冒了。一天晚上起来撒尿,天上一轮清辉从石洞门上照进来,大地如同白昼。月亮又圆了,它那么近,那么安静,仿佛是重新换上的崭新的一轮,而昨天那个老了、旧了的月亮哪里去了?对面山上一条半脚宽的小路,恍恍惚惚,曲折盘绕,据说那是野狐的路,但谁也没见过它。
一阵风吹来,风已经凉了,虽然还没有力量,但其中分明夹杂了复杂的成分。秋天大概快到了。我打了个寒战,来不及尿完,赶紧跑回了被窝。天没亮,我开始发烧,舌焦唇干,浑身不自在。勉强起来吃了半个馒头,去上班。
按照测算,至少要打两千米才能打到东山下,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洞里使用不了三轮车这样的机械运输,全靠人工架子车一趟一趟地把石渣拉出来,进度非常缓慢。为加快进度,炮工、渣工都实行了三班倒制。
工作面两台风钻同时开动,消音罩喷出的白气又冷又有力,它冲击在洞壁上,又反弹回来,整个工作面白雾腾腾,像一个冰库,我浑身凉透了。我不住地咳嗽。三天下来,我再也坚持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哈拉汗和他的朋友们终于找到了那座玉石矿,真是满山满谷的玉呀,白的,翠的,墨的,还有羊脂玉、玛瑙玉。他们驮满了十匹驴子。回来的路上,突然遭到了一群不明身份者的袭击,哈拉汗拼命逃了出来……
我惊醒过来,洞内漆黑,大家睡得无比安静。天光从洞门上透过来,白花花地投在地上、睡熟的人脸上。远处“哗”的一声响,渣工们倒下一车石渣。
五
秋天说到就到了。
秋天的到来和加深,是对面远远的山峰上的雪线提示给我们的。前一阵,雪夜里落,白天融化。早晨起来,对面山头白皑皑的一层,雪线还很高,只有山峰高处才有,到了中午,雪线慢慢收起来,收着收着,只剩下光秃秃的峰头。
再过一段,早晨起来,就看见雪线铺展下来,随日扩张。到了中午,雪线虽也在回收,但明显收得慢了,后来,干脆就不收了。像一个秃顶的人,慢慢蓄起了头发,头发一天天长长,渐渐垂肩。
这天早晨,我起得特别早,整个矿山还在沉睡中。做早饭的师傅倒是起来了,叼着烟斗,在通炉火。炉火腾起一股煤气,冲得他不住地咳嗽。夜班的渣工估计马上快下班了,倒渣的节奏明显快起来,这一车刚倒下渣坡,后一车就接上了,石块们争先恐后地奔向了谷底,腾起一股股尘烟。
接班的炮工班正好排到我,昨天那排炮用完了炸药。我拿了个馒头,边啃着边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赶,去领今天一天使用的炸药。
谷底负责后勤的人睡得死一样静。空压机熄了火,天地无声。帐篷的四周铺上了一层白白的碱霜,篷顶上落了一层灰尘,有人在上面写了一句粗口。字很漂亮,在细尘中成铁画银钩。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他到底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库区也静悄悄的,一只苍鹰停在天空,好长时间才挪一下地方。太阳还没有冒出山尖,有一道霞光从山后提前打在了鹰的翅膀上,像是鹰把太阳引出来的。罗罗和荣成估计正在睡觉。这两个家伙,工资不高,可以睡早觉。罗罗,我今天太忙,就饶你一盘,改天再收拾你吧。
从来凶神恶煞的狼狗也悄无声息,也睡着了?
这时候,我看见地上倒着一个人,离炸药库不远。是哈拉汗。
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刀,刀柄华美,血正透过外衣往外沁。我惊恐地用手试了试他的鼻孔,还有气息。在路边,脚印杂乱,有点点血迹洒向远处。
天哪,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拼命喊叫起来,整个矿区都听到了我撕碎的声音。罗罗和荣成提着裤子奔出来,同时也叫了起来:欢欢死了!欢欢就是狼狗的名字。
在医院,哈拉汗昏迷了一天一夜,我陪了他一天一夜,看着点点药液滴入他的身体。医生说,没多大事儿,只是失血多了些。半年没见,他的胡子浓黑了许多,倒显得更加英俊了。这半年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事。
哈拉汗醒过来了。他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对不起朋友!说完,又睡过去了。我感到那只失血过多的手,依然有力、温暖。
两天后,我听到一个消息,有几个人被抓住了,是他们毒死了欢欢。他们还交代了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一个人满腔遗恨地说,事情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差一点儿就成功了什么?我有点儿蒙,又隐约猜到了几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一排胡杨树正落下这一年最后的叶子。
小渣子
老鸹岔这地方的天亮得特别早。也不奇怪,山那么高,峰那么绝,和天离得那么近,突兀的一道屏障,空无遮拦,不早亮都不行。
这时候,远远地向山下望去,陈村镇隐隐约约,高的楼,矮的屋,庄稼与树木,分不大清楚,朦朦胧胧一片。唯一分得清的,是时不时的公鸡打鸣声。鸡鸣如一把新刀,从鞘里缓缓【创建和谐家园】,在风里画一道弧线,那道弧亮而弯,像一支射偏了的箭,又“唰”地落了地。
鸡鸣十里,老天安排公鸡报晓是有道理的。狗叫也是听得到的,却远没有鸡鸣明亮、入心,像一盆少油寡盐的炖白菜。
巷道已掘进到了八百米,还不见一丝矿脉的影子,按那发黄的牛皮纸图纸资料,已经过线了,老板有些着急了。昨晚的生产会开到凌晨一点,也没个结果,最后不得不做出的结果是向北六十度急转。这是我的主意,其实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王二的主意,我替他说出来而已。他对我私下说出的理由是,你听北面炮声每天那么急,一天至少三茬儿炮,显然是见着矿脉了,抢着圈矿呢。我也说,是见脉了。我没有对他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见鬼了,岩里头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呢。
因为急转,二米六的钎杆直接用不上了,要打套钎。我喊小渣子把两根一米的短钎杆带上,他答应一声听见了,就去换工作装了。我递一根烟给王二:你要北转,转不出矿咋办?他说不怕,转不出矿能转出活儿也行,收麦还早呢。
王二到底是哪儿的人,我也不大清楚,也用不着清楚,能搭伙就行。也确实,这老小子不错,能吃苦,脾气好,技术也好。这座山的石头硬得要死,掘进面没有十个掏心孔拿不下来。我俩每人抱一台钻机,掏心孔差不多都是他完成的。
他每天几乎九十度弓着腰,机器在怀抱里又跳又叫,嘴巴上叼一根烟,目不斜视。一弓就是四五个小时,孔距毫厘不差。麻黑的段面岩石上,规整有序的钻孔如一朵好看的素绘梅花。
小渣子是四川巴中人,那地方,和陕西隔着一道岭。他十七岁,原先是出渣的,嫌出渣苦,人也机灵,偶然碰到一块下班时,就替我们背着工具包,到宿舍抢着打洗脸水。我和王二就收下他做助手了。
第一个班下来,我说,二,小子行,给他开三千,王二说三千五,我说为啥多五百,他说他值多得五百,我想半天,说行。小渣子跟随我们从三百米掘进到八百米,快五个月了。今天,他穿了一套崭新的军训迷彩服,领标都在,只是有些肥大,这是他一个月前下山买的,一直没舍得穿过。我问小渣子带了几颗钻头,他比画八颗。王二点点头,够了。我说今天活儿麻烦,渣子,你把空气压缩机调到八个。他麻利地奔去空压机房。
王二说,这小子机灵,下个月教他手艺。我说你别害人家,挣俩钱还是让他回去读书。王二把扳手一扔,屁,读书能咋的,能挣过咱手艺?说话间,气流就到了。风管像蛇一样跳起来,管头喷出一股白雾,气流吹得石头乱飞,我一把抓了起来,它愤怒地在空中乱舞。
我说今天我来打掏心,再不练练手艺就荒了。王二抓起钻机,先让小渣子开了边眼。按说急转,是要先剥邦的,就是在拐弯处形成一个宽大些的空间,不至于架子车因角度太急而进出困难,但任务紧,为了省事,就免了这套手脚,反正将来车子拐角不够,可以再补。
王二的机器消声罩吐出的气流直冲我的脸,冰碴儿打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只得把帽檐压低。两台机器吐出的雾气让工作面伸手莫辨,我只有把头灯调到最亮,还是看不清钎杆和标杆的间距。在风压的巨大作用下,钎杆甩出一团弧光,如戏台上的飞舞银枪。这样很危险,弄不好就会窜孔,前功尽弃。
打到第六个孔时,还是窜孔了,钻头突破了两孔间的隔阂,拐了个弯窜到了另一个孔里。这种情况非常麻烦,边孔和辅助已经完成大半,重新布掏心孔将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收了钻机的腿,扛住机头往外拔,钻机震得我头疼欲裂,钎卡一跳一跳地要脱落,钻杆只是空转,纹丝不动。王二说,把空压机停了,出去拿把洋镐来。小渣子停了机器,出去了。我说恐怕不管用,孔里全是石末子,钻头已经卡死了。王二说管用,递给我一根点着的烟。
小渣子把去了柄的镐反套在窜孔的钎杆疙瘩上,又插上一根钎杆去使劲别着,让镐孔的边沿部分死死地卡住钎疙瘩,王二抡起大锤在镐上向外猛砸,这就形成了巨大的向外拉力。这是我们惯用的方法,非常实用。
王二抡着大锤一气儿砸了二百下,汗珠四溅,小渣子被震得龇牙咧嘴,窜孔的钎杆依然纹丝不动,仿佛从岩石里长出来的一棵甘蔗。
王二大概也长不了我几岁,甚至并不长,就是个头比我高好多,接近一米九。这身高干巷道,真是活受罪,也不知道他的手艺是从哪儿开始学的,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爆破也是一个江湖,他在这个江湖上有些声名。
最传奇的一个故事是,他在塔什库尔干时,一人独战五个来抢炸药库的坏人。坏人抢炸药库干什么,长什么样,谁都不知道,但坏人有多坏,大家看了王二大腿上的疤都知道了。据说当时一把英吉沙刀刺进了他的大腿。
故事原因无考,但刀是真的,刀无槽,银柄,铁波银浪,纹饰美过所有工笔雕版画。王二老是用它下班了削苹果,有时也削厨房的大白萝卜解渴,我用它偷偷削过脚指甲,真的是削甲如泥。
老鸹岔是秦岭南坡河南灵宝段的一个山岔子,距华山不远。那天我从老家陕西来矿山,车过华山不久就看到它了。外窄里阔,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一些扇条的顶端接着天际,云蒸雾绕。每条扇肋上都有不等的矿洞,白花花的矿渣流出好远,像一排排鼻孔涕泪长流,远远望去,却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