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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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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经验的老工人凭借微弱的光瞬间可以分辨微小的金粒与硫体的区别,令人惊奇。黑暗处常有领班的小组长监督劳动,发现并想私吞含金矿块的人得异常小心。

      路途远近常常不定,我有时每天拉十趟,有时更多或少几次。巷道高低不一,有些段可以伸直腰,某一段只能半趴着前行。如果在低矮处需要歇息一会儿,只好仰卧在车子上让背部神经得到一点儿舒缓。架子车上的矿石或废石接近一吨的重量,拉车的人需要足够掌控它的力量和技巧。

      那时候总是非常饿,下班吃饭成为最急迫的愿望。我可以每顿饭吃四个拳头大的馒头加一碗稀粥,有的工人则更多。好在并不限制食量,工头有一条标准是能吃就能干,饭量小的反而不受待见。

      拉车最大的麻烦事儿是中途爆胎,巷道狭窄,车子、行人进出不绝,卡在路中是要影响整个矿洞一天的进度的。爆胎者急赤白脸地去外边背回备胎,但一人之力要替换下损坏的车胎谈何容易。实在一人之力无法替换时,如果距洞口不是太远,我会拉着爆胎的车子死命地往外奔,这样的结果是,待到了洞口,人和车子完全瘫痪外,还要招来修车师傅的一顿臭训。

      工棚由竹竿和木棍搭架,外面蒙一层彩条塑料布,四圈压着石头,在背风处用菜刀拉一条口子就是门了。棚里的地上放几块床板,铺上被子就是床,别无他物。夜长风烈,半夜时彩条塑料布常被从某一面揭起来,冷风夹着草屑、雪花劈头盖脸而来,大家就用被子蒙着头,颤颤巍巍地到天亮,早晨露出脑袋,一床的雪花和枯草败叶。

      山高气寒,雪总是经久不化,有一天早晨早起来上厕所,看见几个人从雪窝里拱出来,裹一身塑料布,他们是深夜偷矿石的人。那时,每到天黑下班,大家久久地不愿出洞,工棚里,那个空荡的冷,胜于雪窖,无法描述。

      2000年春节前一天回到家,我挣到了五百二十元钱,那是我此前挣到的最大一笔钱。在交给爱人时,我数了又数,厚厚一沓十元、二十元的票子,一会儿多出一张,再数又少了一张,数到最后结果是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儿子已学会了走路,他用口齿依然不清的小嘴喊“爸爸”。他的爸爸将在一天后的除夕之夜迎来他人生的第三十个生日。

      凭着此次的积蓄,凭着一副好体格,凭着矿洞经验,我可以跑单帮了。

      接下来的2000年春天开始,我几乎跑遍了西秦岭大部分的沟沟壑壑,并在多家矿坑找到了如意和不如意的活儿。

      不过在这年冬天之前,我一直干着拉车的活儿,因为只会干这个。经我拉出的废石如果堆积一处,可以成为一座山丘,我拉出的矿石,球磨冶炼之后,可以使一个人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一生。

      二

      我前后有过十六年的矿山生活,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是我此时生命的四分之一长度。现在回望它们,竟有些恍惚,仿佛那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虚虚忽忽的梦境。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炸药到炸裂,从青发到白头,这个过程颇为庞然。删繁就简,去芜存精,下面,我从距离今天稍近,因地理与生活因素记忆深长的新疆岁月说起。

      就在一个月前,在家里翻拣一口纸箱时,我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塑料皮小本。这是一本爆破资格证书,里面用汉语和【创建和谐家园】尔语双语写着我的名字和注意事项。一张半身头像已显黄渍。短发,青春,双目明亮,紧抿的双唇露一丝孤苦和坚毅。

      日期是2006年4月,那时候,我拿到由新疆【创建和谐家园】尔自治区公安厅印发的这个册子时,已是二次入疆。至今,我共有六次入疆经历,三次北疆,三次南疆。奇妙的是,两疆所处时间几乎相近,结果也几乎相似:都没有完成心中希望的收成。内容最后一项是:持证人在离开工作单位时,须将证件交回注销。

      在这一堪称严重的事项上我是违规的。那个早晨,大野茫茫,喀喇昆仑山顶一轮弦月白亮若羊脂。我带着三位工友,急急如漏网之鱼,实在不知道该把如此重要的证件交给谁。

      我至今不知道那一次矿山打工的地名叫什么,只知道它的位置距一个叫库斯拉甫的乡镇十五公里。一条叫叶尔羌的闪闪发光的大河从镇边不舍昼夜地流过,据说它的源头在阿富汗的某处,据说沿途布满了黑白玉石和寻找玉石的人。那是我们整整半年矿山生活里唯一能见到人的去处。

      我和我的工友们在这个乡镇上用每分钟付费二元的卫星电话和家里通话,报告欣喜和愁苦;去饭店吃十元一份可以随便加面的拌面和一元一只的馕饼;去看黑纱蒙面、两脚尘土的顾脸不顾脚的【创建和谐家园】尔族姑娘,而街后满树清甜的杏由青至黄的节序让我们知道了今夕是何年。

      到这一年,我已做了四年爆破工,技术已非常纯熟。我因为帮助工队招到了五十名青壮工人而获得一个小组长的头衔,实惠是每月可以获得300元的领工辛苦费。

      那时候,火车还没有提速,我们乘坐西安至库尔勒的绿皮火车,七十二小时到达冷风萧萧的库尔勒火车站,出站找旅馆休息时看见又高又远的天空蓝得虚无,十几位【创建和谐家园】尔族和哈萨克族姑娘喊我们擦皮鞋,她们不知道这群人身体内汹涌的瞌睡,远远凶猛于皮鞋上的灰尘。

      又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加汽车,经过了阿克苏、喀什、专产削铁如泥刀具的英吉沙,到达阿克陶库斯拉甫乡时,正是2006年农历正月十九的黄昏。那是一个风尘漫漫含着苦涩味道的下午,它成为其后五十多人南疆矿山之行生活的某种隐喻。

      三

      这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凉的山脉,它的陡峭可以用举头掉帽来形容。因为经年的【创建和谐家园】风化,不时有石头滚落而下。我们到达矿坑的时候,远远地望见山下去往叶尔羌河拉生活用水的汽车小如一只甲壳虫。开车的司机是我的邻居,他十七岁。他是一位戈壁上驰骋飞扬的车手。他早我一年来到这里。我后来几可乱真的【创建和谐家园】尔语口语,是从他口中学得的。

      这是一座铅锌矿山,共有三个矿口,一个掘进到一百多米;一个四五十米;靠山顶的那口,十米不到。因为陡峭,洞口没有一星石渣,所有的渣子都下了沟底。三个洞口,三台柴动小型空气压缩机,都是每立方米二点五帕斯卡那种。上面的说明文字是俄文,风钻也是俄文说明,它们都是俄罗斯货。矿工程部看门的老头说,一个月前,是俄罗斯人在这里干活。矿山,是他们承包的,他们不会干矿山,只会吃肉,赔了好多钱,你们来了,这下好了。我也说,看我们的。

      我被分在二号口,给我分配了十五名车工、两名爆破工和一名做饭的师傅。做饭师傅叫老申,2014年,他死在了甘肃一个叫马鬃山的矿区,他的尸骨留在了那座只有西部地图可以查到的地方。索道,在西南地区因山高沟深被广泛应用,从坑口到山下长达八百米的索道就是重庆人的杰作。

      它是一条生命线,承担着所有生活、生产资料的运输,甚至承担了语言的传递。这条索道上,发生过许多的故事,我来到之前和后来发生的,共有几十件之多,我想在以后的日子里,待我有了时间和精力,我要把它们一一写下来。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能不能够,得看老天的意思。这里,我先说一件意外事件。故事发生的时间是2006年3月的某个傍晚,那时我正在阿图什接受爆破资格培训。关于资格培训要说的是,爆破证不是驾驶证和教师证,它只能一坑一用,在此之前,我已取得和作废了许多个资格证。

      因为开采规模的扩大,原来的索道已不适应小打小闹的生产,需要重新架设一条规格更大的新线。承担施工任务的是重庆人,具体说是城口县黄其乡人。我后来到了城口,看见深沟大谷,男女行走如履平地。他们祖辈都长于干这种命悬一线的活儿。

      矿山上的三个洞口,五六十个工人日夜都需要物资,所以现有的小型索道不能废掉和停用,而新索道的架设又没有更合适的位置,只能双轨并设,两条钢索相拢最近的地方只有二米。它们距最深的谷底高度有一千米,一吨的矿斗在滑翔时,像一只孤独飞逃的麻雀。事故就发生在距地面最高的地方,那是人束手无策的高处。

      索道由一条主索和一条游索构成,主索负责承重,游索带动重物上下滑行。那一天,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日子,唯一要紧的是三月不知肉味的工人们将有一顿有肉的晚饭。【创建和谐家园】尔族老乡不知怎么死了一头驴,就把驴拉到了矿工程部,于是工人们命该有一顿肉食。

      当半头驴肉输送到索道的半程时,欢快的游索不知怎么一下子绕在了新架未启用的另一条主索上,任热水在锅里叫唤,任用尽了一切办法也分解不开。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所有的人抓乱了头皮。

      这时,有一个人出现了,她有一米七的身高,一双含银藏雪的双眸,她是一个女人。她叫红梅子,姓什么,她没有说过,也就没有人知道。后来有人在一只暗红的包里见到了她的身份证,知道姓项,城口县黄其乡人,二十四岁。但早已没有了意义。

      当红梅子乘坐一只备用的矿斗到达纠缠不开的游索缠绕点时,山上山下的人都攥紧了拳头。落向喀喇昆仑山某山口的落日发出强烈的反光,耀得她的红色上衣更加鲜艳无比。但两索之间的距离有点儿远了,她伸出的手怎么也够不着。这时候,人们看见她打开了腰上的保险带,她的马尾刷地在风中飞扬起来,夕阳在上面镀上了缕缕金色。

      她努力探出上半身,双手终于够到了游索。两条索绳在突然分开的一刹那,人们看见一个东西从空中掉落了下来,那件红色的上衣挂在矿斗边突出的插锁钢筋上,因风的鼓荡而艳美绝伦。那个下午,我坐在阿图什公安局某礼堂考场抓耳挠腮,有一道题卡住了去路:略论中国过去一年在世界困境下的经济突围。

      四

      在这里,我一直干到6月麦熟,从架设电线机械安装到巷道掘进,再到采区工程,后来因为无法得到工资不得不离开。那些工友有一些干到了年底,有一些一直干到了三年之后矿山倒闭老板血本无归。

      直到如今,我也没有见到这整整半年的工资,它们是我众多次被欠薪中的一部分。因为半年的绝收,我不得不冒险去到了另一个地方,干另一份工作。金属的色泽和质地相去无几,但每一次追寻它们的过程都各有不同。

      当我和刘建明翻过高高的铁尺梁,到达甘肃迭部县洛大乡的时候,已是2006年10月末的又一个黄昏,就像命运的特意安排,我们总是从一个个清晨出发,在一个个黄昏抵达。这是一个藏族乡,街道随山形地势而起伏蜿蜒。我俩跑遍了半条街,也没有找到一家汉族人开的饭店。最后在一家店铺买了几桶方便面匆匆填饥。这虽然属于藏区,但人们讲汉语,姓杨姓牛姓马等。

      和老板电话联系,他在街后的山顶上,盘若线球的公路直达白云缭绕处,他的铅矿就在那里。他有事儿不能来,他会派一个叫马彪的人开三轮车接我们。

      白龙江在山脚那边发着吼声向前奔腾,赶着与另一条大水接头。我们一路发现每几里有一个电站,每一个电站大坝都诞生一方碧绿的平静。我俩都已十分疲惫,但为了早一分钟赶到矿上,我们沿着绕山的公路往上走,这样来接的车子可以少跑一些车程。沿途苹果已熟,红艳若火,但味道很糟,酸涩不能咽。我们从一棵梨树上摘了梨,边啃边走。那梨大而甜,饱含的汁液充盈口腔,因吞咽不及而呛咳不止。

      在一块稍稍平缓些的地方,有二三户藏族民居,木构青瓦,场里是一堆一堆架起的荞麦秸,正在依靠渐凉的天气风干,上面的籽粒饱满而密集。

      来接我们的三轮车终于到了,马彪是一位魁梧的汉子,一口汉语要比小街上的人地道许多,此后成为我们的上司和朋友。车上有两只装了东西的袋子。一个女人坐在车厢的纸壳上,脸上两坨高原红艳若桃花,她风华正茂,乌发如墨。马彪说这是他的妻子。

      道路随山形越来越陡,弯道更加急迫。更高的山头上,白云漫漫,有牦牛吃草,仿佛天上来物。天色渐渐转暗,三轮车风驰电掣。远远地看到了矿区了,那里已经灯火初上。我们听见了大机器的隆隆之声,这是我无限熟悉的声音,此后以至今天,它在我的身体里再未消逝。

      我的朋友哈拉汗

      一

      第一次真正吃羊肉,是在南疆喀什所属的莎车县。

      那是公路边的路边摊儿。时序是农历一月中旬,万物萧瑟,天晴着,刮着风,风在公路上打着旋儿,太阳一点儿没有力气地照耀着我们,很冷。

      我们乘坐的大巴车靠着公路边停下来,路两边零乱地摆着几家路边摊儿,其实连摊儿也算不上,类似于内地后来时兴的烧烤车,顶着一把彩条塑料布遮阳伞,伞下支起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一张简单小桌,几只马扎,锅里沸滚着大块羊骨和汤汁。

      胡杨木的柴火很硬,充满了力量,翻滚的汤汁把几块小些的羊杂和骨头顶撞得如水中漂木。

      我们一群六十人,包了两辆大巴车,从喀什过来。上一站是西安,从西安登上火车是六天前的正月初五,但我们都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了。从喀什到莎车,大巴车走了五个小时,一路陌生风尘,一路颠簸,肚子都饿透了。我们都不懂【创建和谐家园】尔语,摊主基本没一个人说得全一句汉语,双方一阵乱比画。连比画加臆猜,羊肉和饼就上了桌。

      我就餐的饭摊儿是靠西方向最尽头的一个位置,旁边有一棵枝丫八杈的杏树,干枝乌黑,还没有醒过来的样子,再往西,是一片杏树林。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又一次回到这儿,杏花开得无比繁盛妖娆,仿佛粉色的浮云,这是本地独有的杏种——甜杏。

      摊主是一位小伙子,腮边的胡子很密,但还不是太黑,这是年轻的体征。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汉语像他的羊肉一样鲜美饱满。他可能是这些路边摊儿上唯一会汉语的人。他说他叫哈拉汗。他指了指远处灰蒙蒙的地方,说,我家在那边,莎车县城。我们才知道,这里只是一个距县城十几公里的人口密集区,一个乡村集市。

      说第一次吃羊肉也不准确,十一二岁时在邻居家喝过一回羊肉萝卜汤,被尖利的碎羊骨扎破了喉咙,挨了父亲一顿揍,从此再也没有沾过它。哈拉汗的大锅羊肉不贵,五元钱一碗,一种阔口的碗,绘一圈【创建和谐家园】尔族特有的纹饰,像云纹又不是云纹,也不是缠枝莲,这种纹饰后来在矿山工地上使用的砍土曼上经常看到。

      饼是死面饼,显然是为迎合大众口味进行了改良,不酥不脆,与在喀什吃到的馕很不同。羊骨肉质很紧,紧得从骨头上啃不下来。哈拉汗从【创建和谐家园】后面的刀鞘里拔出了他的刀,递给我使用。这是一把英吉沙小刀,三四寸长,削骨如泥。我把羊肉与骨粘连的膜一层层削下来,味道也不错。

      我后来看到,整个南疆几乎没有什么草场,到处是戈壁滩,不是戈壁滩的地方都开垦成了农田,周围一圈杨树,中间种植小麦和葡萄。戈壁滩上草稞稀疏,羊群整天整天地啃,远远看着,不知道是在啃石头,还是在啃草。

      羊群却异常壮硕。特别的气候,特别的草食,赋予了这里羊肉特别的品质。哈拉汗的羊肉没有一点儿膻腥味,嚼在嘴里非常紧实。这种紧实不是柴,不是夹生,是肉里的纤维感,密实、紧凑,纤维一层层叠压着、交织着,它们之间浸润了汤汁,仿佛织物间夹杂了五彩纬线,变得丰富而厚实。

      我问哈拉汗,这里的羊肉为什么这么好吃?他有几分得意,用勺子给我加了一勺汤,说,这个嘛,就是秘密啦。又说,他们都没有我做得好吃,你真是吃对地方了。我俩相对一阵笑。我夸他说,巴郎子,好好做羊肉,将来把羊肉做到北京天安门去。他突然有些生气,说,我不是巴郎子啦,我都二十一岁了。

      大巴车发动起来了,司机按住喇叭,催大伙儿上车。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库斯拉甫镇的一座矿山,从地图册上我们知道,那是喀喇昆仑山的一支余脉,叶尔羌河自那里流过。天光已过正午,太阳有了些力气,白亮亮的。一阵风赶着一阵风,在地上打着旋儿飞快地转动。细土飞扬起来,一部分撒进了冒着白气的羊肉锅里,一部分飞扬得无边无际不知所终。

      哈拉汗突然跑过来,把那把英吉沙刀连同牛皮刀鞘递给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啦,以后来我家吃羊肉。我有些【创建和谐家园】,又有些感动。听说刀是【创建和谐家园】尔族人的吃饭筷子,是不随便送人的。

      车子开动起来了,我仔细看这把刀,刀柄上嵌着牛骨,异常莹白光润,骨柄面上细细的纹饰,勾连缠绕。固定骨柄的是三颗黄灿灿的铜钉。而纯牛皮鞘经历长久汗渍和油脂的浸润,柔软、泛光。

      二

      库斯拉甫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尔族乡镇,只有一条主街道,曲里拐弯的约一公里长,没有一座高层建筑,所以从东头一眼可以看到西头。叶尔羌河从喀喇昆仑山的一条峡谷奔泻而下,在街后面呼啸而过,最后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了。

      河水两边的平缓地带是高高的杨树林,树干的表皮一律呈青灰色,树干笔直向上,密实又疏朗。树下,夹种着杏树、桑树。此外,有一些土地,从发黑的禾茬看,是麦田。

      街道上所有的房子都是石头结构,墙上和屋顶抹了泥巴,水泥和砖显然离这里的生活还十分遥远。悠闲的居民们无所事事,杨树下呆坐或聊闲话似乎是他们主要的生活和娱乐。女人们头裏头巾,个头高挑,脚上全是灰土,她们的裙子哪怕一半是灰土,也漂亮极了。

      这里干旱无雨。双语学校的孩子们见到陌生人,会远远地问一声“你好”。商店里的卫星座机电话四元钱可以打一分钟。

      铅锌矿在离库斯拉甫街十里远的一条沟里,没有人烟,没有地名,我们叫它一号矿。矿洞在山腰上,因为寸草不生,因为陡若壁挂,远远看去像电影里暗堡的机枪射击孔,又像画上去的黑白素描。细若游丝的小路连接着矿洞与山下。山上面看不到房子,看不到帐篷,也确实没它们落脚的地方。

      第一天上山,就有几个人下不来。山实在是太陡峭了,小路只能以盘旋的形式绕上去,而山体全是祼岩,许多地方窄得放不下一只脚。有几个地方向下看是万丈深壑,人贴着崖壁不敢看、不敢动。仿佛深壑里有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力,要把人吸引下去。

      上山时,手脚并用,你牵我拽,可以面壁贴行;下山就不行了,必须面朝外,必须看清每一步路。下到一半,我开始两腿发软,心跳如鼓,大家坐下来抽一支烟,再走。

      老板说,不行就在崖壁上打膨胀钩拴防护绳吧。于是,安排了一拨人打钩拴防护绳,另外,一条高空索道也同步进行架设。矿山工程,交通保障是基础的基础。

      时间不觉到了二月初,春气开始萌动。在沟底我们居住的帐篷边,草冒出细细的叶芽,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小花朵也开了。空气也变得不那么干燥了,似乎含了水分子,大家每天赖以解渴的饮水量也减了下来。

      六十多人是一支不小的队伍,不说别的,每天的用水量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沟底有一条细细涓涓的小河,它们从哪里流过来,不知道,据说沿着河谷往上走,可以到达塔吉克斯坦,没有人敢往上走,每天倒是可以看到边防直升机在遥远的上游天空巡逻、盘旋,经过我们头顶时,可以看到机身上的图案标志。

      小河水异常清冽,但发苦发涩,不知含了什么成分,不能饮用,洗过的衣服,干了后可以站立不倒。吃水要用罐车到叶尔羌河里拉。

      在叶尔羌河边,碰到了哈拉汗。

      那天早晨,我和强子开着水罐车去叶尔羌河里抽水,在河边碰到了几个人,哈拉汗就在人群里。他们几个人从莎车县一路沿着河流寻找玉石。这里距莎车约三百公里,他们开一辆黑色越野吉普。

      在库斯拉甫街上的小商店里,我见过这种叫昆仑玉的石头,基本分为墨玉、白玉和翠玉。卖得很便宜,二百到三百元一块,有脸盆大的,也有指头小的。

      据说拿到喀什的市场就会身价百倍。据说它们生长于喀喇昆仑山的岩石里,随岩石被风化脱落,被流水冲刷下来。这个时节叶尔羌河沿岸已经开始拣玉了。

      我们每天的任务是拉一罐车水供应工队的生活使用就行了,矿山的基础建设异常缓慢,矿洞的工作远远没有展开,为了把工人留住,老板也不大要求进度。强子发动水泵抽水,一罐车抽满,要抽两三个小时。我跟着哈拉汗他们去拣玉。

      拣玉是个极枯燥耗力的活儿。叶尔羌河基本算一条季节河,枯水期河床收得很窄,很多地方会干涸,一部分河床露出来,这是拣玉的最好时节,但太冷,空无人烟,弄不好会把人冻死,所以拣的人并不多。拣玉人最多的是河水勃发的春夏季,新的玉石从山上被带下来,旧的河床被水流冲洗翻动。

      玉石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在河滩上明摆着,它们大部分隐藏在石头里,当然也有摆在明面上的,浅浅地埋在沙子里的,但那是极少的一部分,需要眼力和运气。这些拣玉的人,有的会说一点儿汉语,但说不大明白,结结巴巴的,只有哈拉汗汉语最好,所以只有他和我交流经验。

      当然因为他,其余的人也十分热情。他原来读过高中,读到不想读了,就没去考大学。他的很多同学都考上了大学,有的在新疆读,有的考去了内地。

      中间隐藏了玉的石头和普通的石头并无区别,鉴定的方法是用手去掂量,也有在石头的某一处露头的。露头的地方极不明显,这就需要经验判断。

      叶尔羌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大致都知道的一点是喀喇昆仑山,但山那么大,是从哪块石头下面流出来的或者是哪座雪峰融化的,就没人知道了。虽然还是初春,河水已开始上涨,它裹挟着泥沙、败草、冷气以及上游的消息,莽莽苍苍,横无际涯,在河床上铺展得极其肆意。

      湍急的波涛是直接的流速写照,浪花打一个旋儿就是十几米远。这群人拿起一块石头掂一掂,太轻,骂一声,奋力扔进河水里,石头被河水夹带着奔流好远,白色的石块在汹涌的水流里浮荡、旋转,许久才消失下去。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翻找了差不多十公里河滩,什么也没找到,大伙儿都很沮丧,开始吃馕饼。我吃过无数北疆的馕,南疆和北疆的馕在形状上没有多大区别,有差别的是味道。两地阳光气候不同,小麦的成分就有了区别,哪怕是同样的手法烤制,味道也不同。北疆馕性软,嚼在嘴里极容易化;南疆的馕性硬,需要烤热了才好吃。大伙儿从周围拣来了树枝和败草,在河滩上烧起一堆火,边烤着馕,边吹牛。

      这是一群年轻的人,哈拉汗不是其中最大的,显然也不是最小的。他们叫什么名字,我听不懂,也记不住。关于哈拉汗这个名字的意思,这次知道,是出身贵族或世家子弟才能叫这个名字,有点儿贵气。

      我问哈拉汗,你家祖上出过汗王?他说,谁知道,我只知道我爷爷辈就是杀羊卖肉的。他们都有一口白生生的好牙,把烤得焦香的馕嚼得嘎巴响。他们一直在商量一个计划,问我要不要参加。

      哈拉汗翻译给我,原来计划是这样的:在叶尔羌源头某座山上,有座玉石矿,那里的玉石应有尽有,价值连城。这不是传说,早几年有牧人到达过那个地方,并带回来了玉石,那是上好的墨玉,黑得像乌云一样。后来,年年都有人去寻找,有人回来了,有人再也没有回来,谁也没有找到那座矿。

      他们商量的计划是,先开越野吉普车带上帐篷、吃的、水,吉普上不去了,改用骡子驮运物资,回来时,物资扔掉,骡子正好驮矿石回来。现在首先是买骡子,这需要一笔钱,可大家都没有钱。

      说真的,我想参加,这是多有诱惑力的行动呀。但又觉得有些太冒险、太不真实了。我戴着一块野外用的电子表,日本货,带指南针,多少年从没怠过工。我摘下来说,我没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儿,这块表给大家,到时候一定用得上。

      三

      矿山生产终于迈入了正轨,我们忙碌起来了。

      整个三月,工人们都在安装新设备,拆除旧设备。一次可以承运三吨重物的高空索道已经架设完毕,除了人,所有的物资运输都可以通过它来完成。矿斗在钢索上来来去去,在地上投出飞翔的影子。在谷底安装了大型空气压缩机,气流用钢管输送到山上的每一个坑口,再用塑料管输送到各个工作面。

      空气压缩机为柴动的和电动的,共两台。大部分时间用的是电动的,限电时,发动柴动的那台。柴动机器发动起来,声震峡谷,有时细碎的砾石会被从崖檐抖搂下来,像一道雨帘,或者惊起一只仓皇的兔子。

      半山腰上共有三个矿坑,中间的那个,打到了三百米深;上边的那个,有一百多米;最下面那个,五六十米。未成形的,还有十几个。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发现了铅锌矿,后来又是谁在这里开采,效益怎么样,这些事儿老板肯定知道,但他不会让我们知道。

      老板是河北人,原来开采铁矿石,发了财,被招商引资过来。二老板算是我们的老乡,十几岁就出来混,终于混出了个人样。他是我们六十人的直接负责人。大老板住在喀什,应付大事务,很少过矿山来。

      山上共有两台小型空压机、两台发电机,杂七杂八的设备一堆。这么简单的设备,干了这么大的工程,显然不是一年两年能干出来的,不过,从洞内的情形看,肯定没有挣到钱,因为只有主巷道,没有形成采矿的采场。采场都没有,哪里采矿去?那些没有多深的矿坑,相距也不远,显然是当时试探性掘进寻矿的结果。我们选了几个,做了住宿生活的地方,把地上的石块拣平了,铺上塑料布,摊开被褥就是床。厨房安排在岔道里。

      我所在的工队最大,有三十人,宿舍也最大,从进门到最深处,有五十米,呈一个U字形。尽头的地方与外面山体打穿了,下面是万丈深渊。晚上大家不停地从那扇窗口往下撒尿,尿一直飘洒下了谷底,成为一阵阵雨雾。

      开矿的行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的粮草,说的是炸药器材,岩石坚硬,六亲不认,它只服炸药。工人们在谷底按工程要求建炸药库,我和强子去喀什接受培训,考取爆破资格证。有了资格证,才能使用炸药。

      三月未尽,喀什街上的人们已经穿起了裙子、短袖,天是真的暖和起来了。城边的杨树林绿了起来,那叶子,肥绿得像涂了羊脂。街街巷巷里人流如织,门店、街摊上的生意好得没法形容。人沐春风精神好,有钱没钱都想买点东西,消费消费,大方一把,把冬天节省下来的力量和【创建和谐家园】释放出来。缩手缩脚怎么配得上这慷慨的春光!

      培训班在市公安局礼堂举办,男男女女有三百人。我们才知道,原来南疆有那么丰富的矿产,有那么多的矿山企业。按培训课程的要求,两周学习,一天考试,考试合格者发证,考不合格,再培训学习。谁家孩子谁负责出费用,大家分散住在礼堂附近的宾馆里。

      在爆破这个行业,我和强子做七八年了,经历过无数回培训、考试,算是老油条了。我们知道,不论怎么考,内容都大同小异。下午下课后,别人还在背答案、抄提纲,我和强子出去逛街市。

      在此之前,我已到过天南地北很多地方,感觉所有城市的格局都是一个模子印的,建筑、饮食、人群、人的一言一行,这些几乎没有不同,而唯独喀什是与众不同的,从滨河路到人民东路,人民公园到西域大道,每一条街从格局到细节都不重复,每一种吃食色香味都努力显出差别。每一次出去,都会逛到很晚。我们深深爱上了这座风雨如幻、有着三千年记录史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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