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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第 1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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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作的意义是记录,记录的意义是看见,看见那些烟云,那些深埋的、遮蔽的部分。生活本来是平面的、散乱的、出人意料的,它并没有什么逻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意义,意义只在阅读者、看见者的心中。

      在表达上,我喜欢疏朗一些的结构和语言,在有限的文字里,赋予更多的内容信息,因为读者的阅读思维可以跳跃过很多细节,他们会在大脑中重构故事和场景还原。这可能与我多年写诗有关,追求内容的张力。

      其次,我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一些,试图用冷静抵达客观。爱恨情仇与思想,尽可能深藏其间。

      非虚构是一种独立的文体,是一种界于新闻与文学之间的形式。但它骨子里并不是一种新兴的文体,《晋书》《汉书》其实都是一种非虚构文本。为了阅读和交流的需要,文学的元素非虚构应该具备,这是完成传达的需要,任何文体,都只有获得阅读才能完成表达与传播。怎么样去搭建结构,这一块,是我最费苦心的,怕一不小心,记成了流水账。

      不管作家还是诗人,唯有足够的文本辨识度才能建立起更有效的交流通道。我想把作品写得独立一些。当然真实客观深度才是王,因为,每一条路都有规矩下的方圆。

      香椿

      岳父家门前的竹园里,有一排树:香椿。

      岳母说,这些香椿,是你爸二十几岁时栽下的。岳父已经七十有三,算起来,这些树也该五十有余了。说不上枝繁,但参天够了。五十年风雨,五十年椿芽丰盈,对于一户清贫人家,它同园中的竹子、院里的鸡狗,已成为日月的一部分。

      香椿好吃,但食期很短。谚云:三月八,打椿芽。又云: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过了谷雨,木质长出来,叶芽变柴,就不能吃了。为什么说打椿芽而不说摘?原来香椿树最速生,不几年就高而大,但脆,非常容易折,这对于上树釆摘的人来说,非常危险,聪明有效的方法就是用长长的竹竿打下来。

      老家有一套完整的打椿芽的方法:椿芽长到三四寸长时,这时椿头最稚嫩,根蒂尚不稳。选一根细长的竹竿,要两头粗细差不多的那种,竹根那头用快刀开一个V字形的口,形如张开的两根手指,掐住芽根,轻轻一扭,把竿收回来,芽就稳稳地收到手里了。如果这个时节突然一场暴风骤雨,最好不过,拿一个筐,树下尽情捡拾即可。可谓真正的不劳而获。

      有一种树,其叶其梗与香椿非常近似,近闻,清香中夹一股臭味,这就是刘秀错赐为王的臭椿。书上叫樗,属椿里的水货。漂了水,处理好了,也能食用,但其滋味远不能与香椿相比。听老辈人讲,“瓜菜代”的年月,苦臭的臭椿被发明出很多吃法,也救过许多人的命。

      还有一种叫旺椿的树,芽不能吃,多生于野山中,开一种花,奇香无比,可入药,市上收购很贵,晒干泡茶能治头晕失眠。早些年,建土木结构的房子,正梁一定要用三椿材,香椿、臭椿、旺椿,得三椿好材不易,常常寻遍五山六壑,耗时耗力无计。

      民间还有一个传统,就是用香椿板材打家具,据说可以防虫蛀,也有一种愿望在其中。家境好点儿的女孩子,出嫁时,一定要有一对椿木箱子的,用作嫁妆、衣物、针头线脑的收藏。在卧屋的箱架上,日拭一遍,由青春至暮年。亲人离去,会想,老人家还在呢,你看箱子还在呢。待到自己走时,会告诉儿女,箱子我带走了哦。为的是不为儿女留下悲伤和想头。

      我祖上从安庆讨食到商山,迢迢千里,几生几死,唯一没丟的就是一口椿木箱子。在祖上心里,椿就是春,有春在,就有子孙不绝、秋来丰旺的希望。1999年春天,村里开山取土造田,挖出一口木箱,【创建和谐家园】不堪,砸碎,有人认出是椿材,可见这个习俗颇久远。

      香椿除了广为人知的炒鸡蛋、炒肉片,还有一个食法——嫩芽拌豆腐:鲜嫩的椿芽焯了水,切段,拌以清白的豆腐,放入盐、蒜泥、辣面、野葱,浇上麻油,真是简单又实用。有一年,在秦岭深处的矿上,生活清苦,三月不知肉味,我们就采来满山的椿芽炸面饼吃,那香味,真是当得肉味。后来,为了保存,大家窝了满满一罐的浆水菜,一直吃到八月秋凉。

      有一曲山歌唱道:

      山芽菜,点点黄,

      细细妹,嫁老郎。

      只要老郎有饭吃,

      管他胡子扁担长。

      那点点黄的山芽菜,就是香椿。

      挖苕记

      2016年初冬,我写了篇小散文《苕》,发在《中国安全生产报》副刊上,江阴一位读者打电话到编辑部转找到我,从此,年年都要为他挖一回苕。

      今天早上又接到他的电话,告诉我去年收到的苕已经所剩不多,怕吃不到一年,再给挖一点寄过去。他是一位工人,在一家无缝钢管厂上班,五年前做了胃癌切除手术。他把苕切片,晒干,保存起来,每次煮粥放一两片。

      电话这头,我能清晰听出他身体的无力感。这种身体的无力感这些年我时时听见,我母亲食道癌已经九年,她每一次和我说话时,我能感觉到上一句与下一句衔接的断裂、错位,像一条溪水,被一些石头一些水草阻断、变向。说话者无论怎样努力掩饰,身体的衰败都被透露。

      按照季节,苕早过了采挖期。苕就是野生的山药,生长环境、采挖周期与人工的山药没有什么区别,最好的采收季节是10月,区别只是它的滋补性。它喜生塄坎岩畔,可遇不可求。我规划了十几条出行路线,又被自己一一否定,最后,还是决定去东山。邻居家的大黄,正好做我今天的伙伴。

      2015年那场颈椎手术后,我就很少上山了,虽然每年总要回来几次,但我的生活与这片土地似乎已经没有多大关系。山上的路,长满了杂树和荆棘,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棱棱沟沟,这条我们少年时放牛背柴的路就要彻底消失了。

      此前走这条路记忆最深的那次,我十九岁,我和父亲从东山的阴面给他抬棺板,板材是三寸厚的野板栗树,非常沉重,我抬着大头,他抬着小头,一步步往山顶爬。如今,这些板材已入土五年,大概已朽烂为土了。

      上到山顶,大约用了一个半小时,我不能走得太快,太快胸口有爆炸感。大黄走一阵,坐下来等我一阵,这是一条懂事的老狗,有一身斑杂的毛色。其实这也不是山顶,是一个垭口,垭口的东面是绵延的群山,苍茫无尽,一直铺排到天边。垭口下有一片屋基,废弃已久,一口水井还在。三十年前,这里住着一对老夫妻,屋墙边有一棵桃树,桃特别甜。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天阴着,雾气朦胧。我用手机拍了一组图片。图片里,几座房子包裹在荒草里,一片庄稼地都没有,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这里住着人家。

      苕的秧子已经干枯得难以识别,手一碰就断落几节。在一块岩畔下,积着厚厚的浮土,这是常年落叶沉积的结果,我用锄头把土翻过来,里面是一窝苕块。它们粗的如拇指,细的像豆角,靠岩石的一面,完全是岩石的拓形。一连翻了几块岩窝子,都没有发现大块的。

      天晴了,大雾散尽。离家越来越远,我知道,再翻过一道梁就是别的村界了。小路已经完全消失,根据地形,大致还能判断出昔日的路向。奇怪的是网络信号越来越强,大概是山高的缘故吧。我想起了矿山那些年茫茫大山中没信号的日子,其实就算是有信号,那也是与世界断绝的生活。远远的山那边有一道更高的岭,可以看见一条公路,盘盘绕绕,从玻璃的反光可以判断有车在疾驰。那里,通往县城。

      终于又找到了一株,藤秧很壮,下面一定有一只大苕。挖到一米深,仍然没有挖到苕块。苕的特性是见土下扎,它似乎永远离锄一寸之遥,像一个谜。

      苕并不稀缺,似乎遍地都有。有一年,在小秦岭杨寨峪背矿石,发现了很多苕。杨寨岭又高又猛,南面是朱阳,北面是故县,岭上的界旗每月要更换一次,换下来的旗布被风吹得千疮百孔丝丝缕缕。

      站在岭头,可以远远看见黄河在山下奔流。杨寨岭上的矿石品位很高,随便一块,能看到细小的明金颗粒。岭下是村子,村里有铁碾,背出来的矿石运到村里提炼加工成纯金。那时候,岭上住着数不清的背矿人。

      那时候,杨寨岭几乎被采矿作业一劈两半,资源告尽,被完全废弃了。矿石的来源是那些留下来的矿石柱体,这些粗细不一的矿柱支撑着大大小小的空采场。背矿人用炸药把它们炸到更小或者炸掉。

      有一天,我们发现了一根矿柱,山体的压力太大了,柱子被压得不时崩裂一块。这是一支高品位的柱体,但谁也不敢靠近放置炸药。队长说,谁今天把它炸下来,奖一千元钱再加那根山药王。背矿队的铁皮箱里有一根山药王,一米长,胳膊粗,那是炊事员挖党参时挖回来的,灶上一直不舍得吃,视为镇家之宝。

      那一天,那根矿柱到底被炸下来了,英雄是小个子老张,他是卢氏人。那一天,我们都喝上了苕汤,汤里放了枸杞和白糖。我记得老张说过,他家住的地方叫百草漫,紧临着洛河。按年纪算,现在老张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接到一个视频电话,是潼关那边打来的。潼关的金矿开采早已近尾声,山体空得不能再空,但仍有小型的采挖。张成说过年没有回家,矿上要求就地过年。我问混得怎么样,他说可以,已经翻了十几吨矿石,准备过几天拉下山上碾子。

      翻矿就是在塌陷的矿洞乱石堆里翻找有用的矿石。乱石堆巨大无边,直抵洞顶,翻矿人拖着口袋,在乱石缝隙里蛇一样爬行,如果乱石垮落,就永无退路。

      江阴那边还在等着我的苕,今天不能完成任务了,明天上西山吧。我想告诉远方的朋友,苕并没有那么好的滋养力,它只是普通的类似于土豆的食物,想想,又放下了电话。

      大黄不辞而别,此刻,大概早已回到了它的狗窝。

      在一棵山楂树下躺下来,树已显老态,地面积叶如棉。几十年前,我和一群青年曾这样躺过,因为机缘,我又一次躺在了这片与青春有关的地方,而他们星散天涯,躺身在各自的世界,身下铺满欲望与无望。

      生活有味是清欢

      又是一场寂寞的长旅,从西安慢火车到遵义,十九个小时。不是没有其他选择,动车年前已经开通,只需六小时,但是太贵了。所幸的是,这回购买上了卧铺票。

      巡视床头的书堆,随手拿了《生活,是很好玩的》,汪曾祺的散文集,到手了半年多,一直没有时间细读。这下正好,都是短小的篇幅,寂寂长途,正好打发疲顿和孤单。

      其实,读汪曾祺先生的书很早了,20世纪90年代初高中毕业那阵子,在家无事可干,一边放牛,一边读了他的《受戒》《大淖记事》《黄油烙饼》等,那纯中国化的,民间趣味的物事让人十分喜欢,从那时就记住了他。

      十九小时,车轮铿锵,无尽风景与苍寥民生如幻影般从窗外移过、移过,江山并不如画,黄尘掩着故道。一口气,读完了《生活,是好玩的》,正是他一本书名的感受:淡,是最浓的人生滋味。作者作为小说散文家的身份从文字中退出,显现在眼前的,是一位生活家。热爱生活,多才多艺,甚至,俨然一个吃货。

      从书中,可以看到,先生一生颠沛动荡,却写出了所有人没有的闲适与从容,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茶一饮,那么生动有味:“红小豆最大的用途是做豆沙。北方的豆沙有不去皮的,只是小豆煮烂而已。豆包、炸糕的馅都是这样的粗制豆沙。水滤去皮,成为细沙,北方叫‘澄沙’,南方叫‘洗沙’。做月饼、甜包、汤圆,都离不开豆沙。”

      汪曾祺生活的时代,是一个物质贫乏的时代,因而每一件微不足道的食材,物景,细小的生活情味,都被他无比珍视,于他而言万般皆是情。从平平常常的生活细物中,他深得其中的乐趣。

      《生活,是很好玩的》,内容庞杂,地理上从南到北,时间上从【创建和谐家园】十年代到遥远的西南联大时期。生活实苦,人生实难,但这些苦涩被他和平纯真的文字气味遮过了。他不是无视,而是真视,直达珍视,所以他温厚而淡泊。这正是他经历了人事浮云后的潜静态度。你分明感到,他和生活和解,但也有对抗,不是大刀阔斧,而是细雨微声地拆解。

      他显然古文诗词功夫深厚,整书里,有大量诗词的运用,大部分又是他的即兴。或清脱自然,或出章悖法,又无不恰如其地其情其分。让人惊叹:原来诗也可以这样轻拿轻放地写。随手来,随手去。正是李清照对诗词所主张的“别是一家”。

      大道至简,大音稀声,这是我对汪曾祺散文的最深感受,也许他并无刻意地追求,但这一古老的哲学或者美学境界在他的笔下得到了最美的实现。它法无定法,不拘一格,随开随合。像聊天又像自语。旁征博引信手无痕。有的篇什,竟短小到百多字,除了他,没有人敢这样写。这是顽皮,也是自信。

      汪曾祺写花写草写风写雨,写一食一箪,还是在写人,人的生活、命运,人的喜怒哀乐贯穿其中。同是写人写物写人间杂事,他与明清笔记又不同,每一笔都十分贴近物体、人心,温暖、轻柔,里面充满了作家的体温。

      写到这里,我想抄一节《夏天》里的文字,也是读到的他最有趣的一节文字,写的是栀子花,但分明就是他本人,他的好玩和桀骜: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创建和谐家园】,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慵懒

      我是个慵懒的人。

      从小,就有赖床的习惯。天不亮,家里人早早起来了,农户人家,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对付不完的事情。他们叮叮咚咚,吭哧吭哧,从东屋收拾到西屋,从屋子忙活到外面。

      慢慢地,脚步声,锄具的磕碰声,父亲的烟香味,渐行渐远,一点点儿消失,最后,一切归于寂静。他们上山或下地了。

      这些,我都或蒙眬或清醒地看见,也想起来帮他们一把,可身体就是怕动,赖在被窝里,天上地下,古时今岁的胡思乱想。为了不被揪耳朵,我就用提水、扫屋子、做早饭补过。趁他们从地里回来前,做好这些,以致后来成了家里的小小专职炊事员,常常得到比哥哥更多的表扬。

      后来上学了,家和学校距离甚远,不起早不行。但我也有办法,那就是用速度弥补。村子里的小伙伴已经到了半道,我从后面俯冲下来,及到教室时,已跑到了他们前面。不过兔子虽快,也有败给乌龟的时候。

      有一回,下大雪,冷得不愿伸手,同学们叽叽喳喳地从门外过去了好半天,父亲吼了十几嗓子,我才起来。坏了,这回用了上树的力气也没追上,学校已经上早读课了。

      我情急生智,抓起几把雪抺在胸前,老师让我站在讲台上,问为什么迟到,我说下雪路滑,摔了十几跤,就迟到了。

      老师正要让我回座位去,谁知二狗子眼尖,大喊,老师,他骗人。老师问他哪里骗人,二狗子说,他懒,天天早上都比我们起得晚,老师你看,摔跤哪有后背没雪胸前都是雪的?老师恍然大悟,让我讲台边站了半早晨,融化的雪,把前胸的棉袄浸湿了半截。

      我的妻子,全村著名的勤快人,真正的不叫浮生半日闲。也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多干不完理还乱的事体。日子催人老,在她,是事体催人老。

      有些事,我看来是不用干或不屑干的,她偏偏干得卖情卖力,比如家里园子里的西红柿,明明生长得很旺盛,她总要每天侍弄一遍,一次次松土,一个个地把果体摆顺。

      不过我也常常暗自庆幸,没有这个人的勤快,我恐怕吃饭都是冷的。以我,虽然物质上不一定太过缺乏,但床一定天天是乱的,衣服一定是皱的。

      我从来没有打过领带,一个是不需要,一个也是怕麻烦;我穿的鞋子,都是没有鞋带的,一脚蹬,简单。我看的书,都是随看随扔,散乱地堆塞在床头,对于内容,也是翻到哪本是哪本。对此,妻子深恶痛绝,常常扬言要把它们当柴火烧掉。在矿山这些年,我床上的被子都是铺展着的,我不愿叠被子,觉得叠也是白叠,反正到了晚上都要铺开来。到了冬天,别人上床总是冷得吸气,我钻进去,还有一丝丝温暖。

      再比如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巷道爆破,就是在岩石上打眼填充炸药把石头爆破下来。这是个体力活儿也是技术活儿。我总是千方百计少打眼少填药。

      相同的工作面相同的岩石,别人打二十个孔,我打十五个孔,为了又快又省,我睡觉都在琢磨,分析岩石的性质,布局炮孔的位置、密度。

      一月下来,我总是因使用材料少、工程进度高效受到老板夸奖,工资也因之高出一截。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爆破行当,找到自己的一份饭碗,殊不知,这也有懒的功劳。从某种程度上说,它也激发了我的创造和灵感,据说,世界上的发明家原初都是懒人,著名的证据之一就是发明织车的黄道婆。

      懒有时候也会救自己的性命。

      2006年在马鬃山,甘蒙交界,风吹石头跑。我们几个人接了一个千米的巷道掘进工程。虽然一个矿洞的巷道可能有几万米,但它是由若干人若干时间叠加完成的,铁打的工队流水的工人,时间轮转里,不知道换过多少人。一条千米支道,几个人接手完成,这种情况不多见,所以对于我们来说,算一个大工程,工期计划一年。

      工程的开始也是马鬃山冬天的开始,对于兰州,对于向东向西的河西走廊,冬天还很遥远。一场雪落下来了,它覆盖了山山岭岭,在宿舍区铺下一张肮脏的白布。工资是美好的,但通往它的每一步工作都像翻山越岭。我们的床头上都绑着一部电话机,它通向工程中心和矿洞工作面,像一条神经线。在一次次睡梦中,它让我们心和身子惊醒并跳起来:又要上班了!

      那个早晨特别早也特别冷,大家坐在床上啃了馒头,吃了咸菜和粥。煮饭师傅是个好人,他可怜我们的苦和冷,常把饭端到我们床前。天光从蒙古包的缝隙里打进来,一阵三轮车响,渣工下班了。我的上班袜子怎么也套不上脚,它太湿了,结了薄冰。昨晚它从晾风的钉子上掉到了地上,错过了干燥的机会。

      在我们三个接近工作面时,爆炸发生了,那是一颗漏炮。起飞的石头像子弹沿着炮管般的巷道喷射而来,它们在洞壁上撞击、飞散,到我们身边正好成强弩之末,其中的一块,只是击穿了走在前面那个人的大裤裆,他毫发无损。那时候使用的还是导火索,它常常导致迟爆。关于迟爆,它一直是个谜,以我们的知识无法完全找到答案。有个故事,说有个人头一年点燃的炮,第二年把他炸死了,我们没有人把这事当笑话。那个人年三十夜在一个有明金的矿柱上点燃了导火索回家过年去了,待初一夹着袋子去背矿石,恰到了地点炮响了,导火索燃了一夜,他到的一瞬,火接上了【创建和谐家园】。

      那天,他们两个哭了,说是我的袜子救了三条命。我想说是我的慢和懒救了人命,但我没好意思说。那双骆驼牌袜子我再也没有穿,他们后来一人一只,带回了老家。

      慵懒培育出了我的简单和务实主义,我做事总是以实用有效为好,以不麻烦为准则,以至于我的人际关系也简约到了极致。有一回,一位做官的同学打电话请我吃饭,我都不知他是谁,而他几乎认识所有的三教九流。

      我一直不认为慵懒是优点,但也从来没有把它当成缺点看。这个世界,需要快速的勤,也需要缓慢的懒,就像河流需要奔流也需要平静,简单比复杂更有丰富的内蕴和本质。

      也许,慵懒才是生命需要的真正的诗意栖居,在这个成功学肆虐的时代。

      年

      我至今没有太弄明白,年确切是指哪一天,是旧一年的结束日还是新一年的开头日?从年三十这个具体的时间看,年,应该是旧一年的结束日。

      老家人说:欠账不过年三十。就是说手头再难,这一天,也要把这一年的欠债还清了;这一天训孩子就说:知不知道今天是年三十?意思是这一天很不同寻常,再不安分的人,都要有个人样子,再端不动的事儿,都要放下。

      这一天就成了一年最祥和的日子。过完了年,一切重新开始,重新折腾,该哭的哭,该笑的笑。

      和我一样糊涂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就有过错了年一说,不是传说,是真的有人过错了,把春节当成了年过,前者是开始,后者是结束,看着差那几个时辰,却似乎谬了千里。这事儿成了一年里的笑料。错了,当然也没办法,下一年从头再来。

      我们这个村子的历史很特别,像一场恍惚的梦。据祖谱记载,最早的先人们自南方逃来,那时候南方闹太平军,先人们纷纷跟着起事,有屯扎在安庆的,有屯扎在九江的,后来失败了,战死的战死,没战死的被官兵一路追杀。他们一路逃跑,顺着长江、汉江、丹江,逃到了这伏牛山与秦岭纵横跌撞的角角里,来了,占地划界,刀耕火种,一住二三百年没动窝。

      我很小的时候,记得人们是唱花鼓戏的,那腔调掺杂了本土的孝歌腔,悲苦又苍凉,已不纯然是花鼓了。他们上工唱,下工唱,早上喝,晚上唱,生老病死都唱。那时候,空气里总是飘着花鼓的悠长味道。但最热烈的,是年这天。

      年夜饭一定在晚七点到九点吃,很少有早的,也很少有晚的。七八个菜,主食一律是白米饭,越干越好,不能稀。虽然这儿一亩地只产三百斤麦子,土地少得可怜,但早些时候,生产队都有一片儿水田,收多少算多少,只求个有,并不敢奢望丰收。

      有的地片一二分,有的三四分,加起来,每年每户能分到三四斤稻子,包裹起来,吊在屋梁上。到了过年的前一天,用石碓捣了,白花花的米,白得让人心疼;三十夜,一锅煮了,那清香,从肉到骨头,能弥漫一年。

      吃了年夜饭,大人小孩都不睡,叫熬年。年年难过年年过,生活,就是个“熬”字,似乎熬过去了这一天,一切就好了。我们熬着年,年也在熬着我们。场子里点起柴火,火光冲天,人们开始唱花鼓。我至今记得一些唱词:

      我家住在大桥头,

      取名就叫王小六。

      去年看灯我先走,

      今年看灯又是我打头。

      不觉来到自己家门口,

      叫一声老婆开门喽!

      ……

      或者唱:

      小刘海在茅棚别了娘亲,

      肩扦担往山林去走一程。

      家不幸老爹爹早年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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