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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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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车子用水冲洗了一遍,然后,细细打理驾驶室。那几乎是他这些年的半个家。有时候不想回租住房了,他就睡在驾驶室里。他把每个物件整理得井井有条,特别是把那个不倒翁戏剧花旦的摆件擦了又擦。在他眼里,那就是娟子。

      全城垃圾处理站共有五台车,但并没有固定分工,哪里需要哪里去。经过压缩处理后的垃圾包是往日一车散垃圾的五倍重量。张科子每天要出五六趟车。他很喜欢这份工作,比起青藏路,这份工作要轻松多了,也安全多了。

      他知道,虽然自己不在编制内,但只要没有特殊原因,场里不会让自己被动下岗。每天车进城出城,跟观光似的,他几乎熟悉县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建筑。这些年,这座城市宏观的、细微的变化都刻在他的眼睛里。他幻想着将来有一天有钱了,一定要在最繁华的地段买一处大房子,作为永久的家。娟子好几年前就要在县城买房子,就是钱不够。

      火车。省城到了。

      地铁。丈八沟到了。

      张科子想给娟子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看她来了。他在公交牌下徘徊了整整一天,也没有打。他突然有些怯,怯什么,似乎又不清楚。

      第二天,又游荡了一天,他相信,娟子一定会从这儿坐车或路过,即使自己没有发现娟子,娟子说不定会看见自己的。

      然而,最终娟子并没有路过和上车。

      张科子回去了。他还想再等一天,但只有两天假。

      第三天晚上,终于接到了电话,是娟子的号码,但不是娟子的声音。对方告诉他,娟子出事儿了。她从八楼坠落下去了。

      三天后,张科子见到了娟子,是在殡仪馆里。他终于知道了,这些年,娟子一直在做那个工作。她的银行卡里,有六位数的存款。

      这些钱,正好够在县城买一套房子。

      张科子还住在租住房里,又搬了两次家,但他却始终不想买房子了。

      有时候开着车,眼前会突然出现一幕画面:一条绢绸从高高的天空落下来,它落得十分缓慢,飘起来,荡下去,变化出万千形态。一阵子是白的,一阵子又变成乌黑的颜色。那是一个人。

      断链的种菇户

      香菇是名贵的食材,市场一直稳定不衰。村里,种植香菇少说也有二十年历史了,前些年因为技术限制,产量一直不高,近些年技术与市场双加力,一下子火起来了。有一家,种了三棚,一下子卖了八万元,瞬间成了村里的首富。

      老林是村里香菇种植大户。二十年前,同龄一代人还没有上矿山打工时,他就开始种,二十年后,许多人从矿山退下来,改行了,生老病亡,他还在种。他有两个女儿正上大学,大女儿在北京读研究生,每年花费四五万。一条鞭子追着跑,他不想种都不行。

      香菇种植技术大家已悉数掌握,如同种菜一样娴熟,但一部分主要原材料当地并不生产,麦麸、白糖、石膏粉、各类消毒品,要到外面购买。

      这些材料来自许多省份,少一样都无法生产。往年都是种植户们统一购买,从山东,从河南,有专门大车送到村头,各家各取所需。但今年,这些材料是没法运进来了。

      年前,老林申请了林业用材指标,伐了树,粉了末,一下子投进去了三万多。他有一个计划,再狠狠拼三年,女儿们工作了,就歇下来。他算了一笔账,每年种三棚,按眼下的菇价,孩子们花完,还能余三五万,自己养老的钱也有了。

      老林家里还有一千多斤小麦,这是前些年攒下的陈粮,一直没舍得吃,他计划将来老了,干不动了,还能吃三四年。现在,他打算把它粉碎了,麦麸原料至少解决了一大半,再到村里各家买一点儿,基本能解决。

      实在不行,今年就减少一棚。他又给南阳的老客户打电话,问石膏粉和其余材料的情况。对方告诉他,这里靠近湖北,条条出路都卡得死死的,自己手里的几十吨货也只能看明年售不售得出了。

      村里种菇用的白糖主要来自广西,老林打算给供货方打电话,想想还是算了,几千里远,就是对方有货,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老林家有三个菇棚,骨架、棚膜、人工,当时投进去了七八万元。骨架结实,能用四五年不坏,棚膜风吹日晒的,两年一换,换一茬膜要花一两万。种菇这么些年,要说没挣钱,没人信,要说挣钱,实在也没落下多少,都让各种材料占掉了。

      一茬膜两万元,摊到两年损耗里,一年万把元,就是说,今年断了链,没有一分钱收入,还要搭进去一年棚膜的损失。膜一旦蒙上棚,是扒不下来的。老林一想到这儿,心里就是一团火燎。

      这天早上,天阴着,昨天落了一层毛毛雪,在地上存住了,有一片,没一片,像一地杂毛。风把菇棚揭开了一角,一夜冷风,菇冻死了不少。去年做了两万袋,长得不错。被菇抽空的料棒弯曲着。它们到清明后就淘汰了。到那时,新的菇棒进来,棚一年四季不闲着。

      老林摘了两竹笼湿菇,有四五十斤,十斤湿,两斤干,这些菇能干十来斤,值几百元。他把菇放进土炕子。炕子里昨天放进去的菇已经半干了,白花花的。采摘,烘干,一气呵成。菇的颜色好看极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着。这是真正的冬菇,菇中的上品,价钱也最好。

      往年这个时候,湖北的、河南的,大大小小的商贩开着车,家家户户蹿,一斤二斤都收走了,菇没干,就在炕子边等着。今年自春节至今,没有一个商贩上门。菇价是涨是跌,只有天知道。

      这几天,家家都有几袋香菇存着,碰在一块,话题没两样,就是卖菇的事儿。附近几十里没有冷库,没条件冷藏的香菇到了夏天,会变质,变了质,品相难看,就不值钱了。有一年,菇价不好,大家就屯着,到了秋天,打开包,一股霉味,那一季的菇,等于白种了。

      正月装袋接种,二月养菌,如果晚了,气温上来,杂菌就特别多,大大影响成活率,一万袋,能成七八千,这是大家多少年下来摸索的经验。到正月二十五,材料依旧没有买到,今年的菇,是彻底歇菜了。

      种植户们,有好几位联系到了活路,有的准备下广东,有的计划去西安。老林有个表弟在新疆包活儿干建筑,专门给高楼刷墙漆,腰上拴一根绳,像蜘蛛侠一样。老林找了表弟三次,希望也能加入。表弟很犹豫,这是玩命的活儿,要技术,更要年轻。虽说表哥身体不错,毕竟不再当年。

      老林今年五十三了。

      老伴走的那年,他四十一。

      关山难越上班路

      刘奔在铁路上已经工作五个年头了。

      腊月十七,公司放假,从青岛一站就坐回了老家县城。那阵子,回乡过年的人群高峰还没到来,公路也不紧张,从县城松松垮垮地坐上回村的中巴,可谓朝发夕至。刘奔大学的专业是铁路土建工程,做这份对口的工作,每年总是能早早地放假,因为通常情况,天寒地冻的北方,也没多少工程干了。

      铁路内部有规定,职工是无须购票的,凭一张工作证就可以畅通无阻。五年时间里,刘奔无论是出行还是回家,都顺风顺水。正月初五,接到组里通知,新项目的尾巴工程上面催得急,要尽快交付,立即回公司上班。这时候,各地才开始封路封村,万事开头猛,各地执行得格外严格。

      刘奔在网络上看到各地纷纷打出标新立异的横幅口号,挖断路的,锁铁链的,横刀立马的,什么都有,感觉情况是真的严重了。这阵出门,不说别人怕,自己也怕。

      村子到县城隔着三个镇和数不过来的村,刘奔挨个给沿途熟人打电话,计下来共有十二个卡点。大家几乎众口一词:不要说是人,就是一只麻雀想飞过去都难。刘奔给公司领导回了信息:实在出不去,这样吧,上不了班,也不用发全工资,给个生活费,行吧?

      初十的一大早,又接到通知:立即归队,公司给出复工证明。刘奔知道,队里确实是急了。很多工程设计数据都是刘奔做的,单位技术人员虽然不少,但各管一行。再不归队,真要影响工程进度了。

      刘奔所在的村子,地处两省三县夹角,最近的县城不是本县县城,而是河南卢氏县,从村镇公路往另一头走,翻过西街岭,就是卢氏县下面的一个镇。刘奔记得,村里至县城没通班车以前,父辈们总是翻山越岭去邻省的镇上坐车外出。刘奔查了地图,原来从河南那边回山东青岛倒是更方便快捷。

      上了西街岭往下看,曲折盘绕的山岭脚下,支着一顶大帐篷,两三个戴着袖箍的人在门口踱来踱去。刘奔突然想起来,疫情之始网上传得最凶的新闻就是河南决然断路,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设了岗。他让表弟掉转摩托车头,急忙往回转。一路从地上的车辙看,至少有半月没走过车了。

      正月二十八,终于等到了村委会发来可以租车出行的通知,但需要层层开证明、测体温。虽然麻烦,终于可以行动了。

      从网上看,江浙一带为了企业复工,包车包机抢民工,中央也开了全国企业生产布置会,显然,经济形势不能再耽搁了。刘奔在村上开了证明,测了体温,租摩托车送到镇上。昔日热闹不息的小镇竟没有一家店开着,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口罩。

      刘奔想起有一位中学同学在卫生院上班,找了他,找了两只旧口罩,用电吹风加了热。不管怎么,有总比没有强,将就管到单位吧。镇上到县城,平时只要三十元班车费,私家车竟要二百,二百就二百吧,非常时期非常价格。在镇防控中心测了体温,换了出行证明,终于坐上了向县城的车。

      刘奔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西游记》,师徒几人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每到一处要倒换通关文牒,眼下的情形怎么这样相似?

      到县城,已经下午四点。三个人包了一辆出租车赶往西安,车费七百元。县城本来也有火车站,每天南来北往许多趟,但没有直达青岛的车次,中途要换乘,想到路途未知的变数,还是直接到西安乘车吧。

      三人刚上车,都不约而同地收到了一条短信——紧急通知:经联系,自今天起,各镇办暂时不要开具去西安市通行证明,西安市禁止我市群众下高速,不论是否有证明,一律劝返,请相互告知。县防控办。

      刘奔找了一家宾馆,每天八十元房费,只有暂时住下了。去街上走了走,发现没有几家饭店是开着的。街上行人寥寥,大家的口罩更是五花八门。他看见垃圾桶倒是还有人在翻找东西,没有人消费,自然垃圾也少,他们手里的装物袋半天还是空的。

      刘奔庆幸有先见之明,从家走时,带了十张饼和两斤酱肉。心想,把它们吃完,总可以通行了吧?

      无处胎检

      小丽怀孕七个月了。小丽是五年前结婚的,结婚时已经二十五岁。在农村,二十五岁结婚还属正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三十岁才怀上头胎就成了话题,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说道。小丽是独生女,怀了孕,自然更是父母不敢放手的宝贝。父母比小丽更急,急的不是乡邻的说长道短,是女儿腹里孩子的风吹草动。这是全家唯一的指望。

      小丽的丈夫小蔡是县城人,年前在西安打工,在高速路上浇铸桥墩子。单位放假时已经腊月二十九了。小蔡的父母身体也不好,父亲中风偏瘫,这种病,没个好,过一个年少一个年。母亲就让小蔡在县城过年,年后再回乡下,谁承想,武汉23日封城,县城到乡村没几天也跟着封路了,所有车辆停发,私家车也不能通行。

      父母不让小丽使用手机,说手机辐射大,对胎儿不好。好在家里早先安装的座机还没有拆掉,小两口可以通过它说说话。

      小蔡说,我知道有一条小路,早先去同学家走过,不行,我走小路回去,两天总能走到家。小丽说,你傻呀,村里早登记了人口,你回来也得隔离十四天。没事儿,孩子可健康了,有我呢!

      上次在镇卫生院做胎检,头发已斑白的产科主任说,这孩子发育得快,个头比一般孩子大,是好事,也是坏事,最好常来检查。检勤一点儿,我们更放心些。那天一同检查的有四五个人。按政策,每个胎儿情况都有登记,医院和医生都有责任。

      这天是正月初六,山上山下的雪都融化了,雪一融,山色更加苍茫。落雪不冷消雪冷,风呼呼地刮,河边的芦苇、地里的秸秆叶子、漫山的树叶搅在一起,在树顶与天空中起起落落。

      小丽起床很晚,也不是贪睡,一晚上没睡好,上了几次厕所。自从肚里孩子一天天长大,夜起得越来越勤。吃了早饭,小丽感到肚子有些痛,小家伙又在肚里不安分了,先是在左边,感觉是头在撞,一会儿在右边,分明是脚在踹。小丽有些害怕,听人说过,胎儿位不正,对大人、小孩都很危险,按说上回检查位置是正的,但他既然能动,又怎能保证他不会变位?

      家里没有车,只有一辆电动车,小丽很久没敢骑了。按日子算,也到再次胎检的日子了。她打了电话,父母正在山上砍树,准备栽种天麻的材料,听到电话,飞奔下山。去县城医院太远,村医没设备,也没这个能力,镇卫生院是唯一的选择了。

      因为要办通行卡,给村委会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情况都理解,但上面没人发话,不敢放行,这样,你给卫生院打电话吧,让他们派120来接人,只有120可以通行。都几天了,还没有车进来过,也没车出去过呢。

      立即又给卫生院打电话,值班的接了,转给了院长。院长说,院里的车坏了,没地方修,这样,我让产科接电话,你把情况说说,实在必要的话,在镇上找辆私家车,我们派个人随行。

      放下电话,一家人面面相觑。小丽知道,像她这种要待检的情况的,一个镇有四五个人,也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情况。

      和产科大夫说了很久,最后的结论是:没事儿,这是正常的胎动,哪怕是胎位偏移,大不了将来生产时剖腹产。

      接电话的就是那位花白头发的主任,小丽知道她从医三十年了,经验与医术都是顶尖的,但摸摸肚子,还是忧心不安。归根结底还是疫情惹的祸,如果在平时,早就进医院了。

      过了一阵,主任又突然打来电话,告诉小丽:院里有个退休的大夫,就在你们村住,我给她说了,一会儿她去你家看看情况。放下电话,退休的大夫就到了,一家人才想起来,原来还沾点儿亲戚。

      大夫检查了一阵说,各方面都挺好的,但胎位确实是偏了,只有医院能把它调正过来,但眼下情况,只有将来剖腹产了。

      直到今天,卡点都没有撤销,小丽也没有胎检,每天胡思乱想着,在焦灼中度日。孩子正常不正常,听天意吧,但有时突然想到那切腹的一刀,就止不住地猛打一个战。

      小丽脸上长了好多斑,眼角也有了鱼尾纹,而胎动也越来越频繁了。有几回,胎动了起来,疼得冒出一脸的汗,斑点一粒粒动起来,往一块儿挤,整个脸像一只晃动的斑鸠蛋儿。有几回,小蔡打过来视频,想看看她,小丽赶紧把镜头关掉了。

      我的精神家园

      生活,真相,书写

      我接触非虚构文体很晚,拿起笔来写则更晚。

      第一篇是写给“澎湃新闻”的《一个乡村木匠的最后十年》,时间是2018年春天,其时对日益矫情的云山雾海的纯文学陡生厌倦。那算是由纯散文向写实文体的转型作品。

      因为写的是我父亲,是我特别熟悉的乡村世界,我熟悉的人群和生活,写得很畅快,几乎不用去采访、调查,只需要准确地挖掘记忆的库存就行了。六千多字,大概写了两天。当时编辑老师给了文章很大肯定,在平台很快发出来了。

      再写下一篇《他在寂静中喧响》时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写的是贵州黔北山区一个农民坚持探索洞穴三十年的故事,就是我2017开始工作的旅游区附近发生的事儿。

      喀斯特地貌诞生了许多地质地理奇迹,也诞生了别样的人群和民生。

      主打景区的很多洞穴产品都是这位老人首先完成发现和探索的,他在探索中手绘了很多地图,有一张被法国洞穴研究机构永久收藏。我前后去了主人公家四次,采访、核实、挖掘。当时他几乎一夜爆红,江苏电视台、美国CNN都在采访、录视频。

      我作为外来媒体的引导员,他们关心的问题我都一一记在心里,他们没有关注到的问题我用眼睛和旁敲侧击去核实。再者,对这片地理民生也需要深入了解,我跑遍了这个大山皱褶中的村庄。

      人的丰富独特是与环境历史相辅相成的。前后几易其稿。这两篇文稿后来都收入在了《此与彼之间》一书。这本书收录了澎湃《镜相》推出的十九篇故事,它们共同勾画了时代命运下的一组人物世相图景,很好看,很有意思。

      从和编辑的交流碰撞中,我知道了写出真正意义上的非虚构并非易事。严谨、客观、真实、立体、深度是非虚构文本的根本要求。

      我读书非常杂,没有规划,也没有系统阅读条件。在我的阅读里,有一文一书对我影象特别深,一文是20世纪80年代末《中国青年报》上的长篇通讯《透过大兴安岭的浓烟与烈火》,一本书是钱钢的《唐山大地震》。

      那种宏阔的场景、细微的细节、犀利的追问、发聩的力量让人非常震撼。

      可以说它们对我后来的写作,甚至是观察与思考问题的态度方法都产生了极大影响,也包括影响到纯诗歌写作。

      我的生活经验主要有两大块。一块是乡村生活,我的家乡在商洛丹凤县,一个叫峡河的小山村,这是一片两省三县的夹角地带,至今依然是中国最穷苦的地区之一。另一块是 矿山生活。

      如果说是秦岭把陕西分成了南北,在丹凤,一道猿岭把丹凤县分成了南山和北山。我家乡所处的北山是土地与各类资源最贫瘠的地方。我曾经查过族谱,我老家这片地方,有记录的人烟生活历史只有不到三百年。

      我们的祖上为逃避兵乱,嘉庆年间,从安庆、九江一带千里逃命而来。我的乡亲们至今依然是一口江南方言。从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多么关山阻绝的封闭世界。我二十五岁之前几乎没有离开过乡村,那些人畜物事,一枝一叶都深刻在了我骨头里了。

      这是一座富矿,值得我写一辈子。家乡若说有文化,那就是孝歌与山调文化,它唱更迭兴亡,忠奸贤佞,婚丧嫁娶,四时嬗变。那悲怆悠远的曲调与内容,我在文本里不自觉常常写入。

      距我老家最近的秦岭段是潼关至河南灵宝段,从80年代始,这里发现了储藏量非常丰富的金矿资源并开始开发,也是从那时起,我家乡的人群开始到矿山打工,这也几乎是他们经济收入的主要来源。

      关于这片矿山的打工辛酸与生死,有讲不完的故事。我想努力讲出其中的一部分。

      1999年腊月靠近年关的一天,天擦黑时分,我接到同学托人捎来的口信,灵宝某矿口矿上有一个架子车工的缺口,我当夜收拾好行装,弟弟打着手电,天亮时赶到了工人集结地。

      矿口在灵宝朱阳镇朱家峪的一条岔峪里,大雪封山,经冬不化。洞巷低矮,高度一段一米七八,一段一米三四,像盲肠一样,宽不过一米四五,架子车勉强可通行。而深度达五六千米,内部布满了子洞、天井、斜井、空釆场,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它黑暗、恐怖、危险、潮湿,从南到北,秦岭被多处打穿,以至于熟悉洞道情况的打工者,根本不用翻山越岭就可以进出来往。

      开始,因为没有别的技术和经验,我的工作是拉车,把炸药爆破下来的毛石或矿石拉出洞口。每天工作都在十小时以上。矿洞漆黑而低矮,为防止碰头,我总是弯着腰、低着头,昏暗的手电筒挂在胸前,汗水总是湿透了衣服。

      后来,因为一些机缘,我改做巷道爆破。需要说明的是,爆破工这个行业很杂乱,并没有组织,哪里有活儿就往哪里去,同行之间互通信息、互相召唤。我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有矿的地方,秦岭、祁连山、阿尔泰山、长白山等。我的同伴至今还有在塔吉克斯坦、印度尼西亚矿山干爆破的。

      这么些年,经我手使用的炸药【创建和谐家园】大概要用火车皮来计。我写过一篇《一个人的炸药史》,我竟发现,我的爆破史几乎是一部民用【创建和谐家园】造演进史。因时常发生在爆破工身上的颈椎伤病,2015年春天,在西交大一附院做了手术,也因伤病,不得不离开矿山。到此时,我在矿山整整工作了十六年。

      我写诗歌很早,高中读书时就开始写,后来去矿山打工,虽然写得少一些,从没中断过。这段时间读书多一些,寂寞的时间要打发掉,而矿山总是连信号也没有,寂寞又荒凉。这期间还读过《资本论》。几乎也没什么目的或者说功利,就是打发无聊。

      乡村生活与矿山生活贯穿了我大半生的时光,它们彼此独立又深深勾连,共同建构了我的人生与记忆。特别是后者。《黑山往事》《一个人的炸药史》等都大量写到。这是自觉地,又似乎是不自觉地写着。

      我有时会在朋友圈分享一些我写的故事,读者反响很好,常有人留言或交流,他们没有把内容当文学文本,而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有些故事与他们或他们亲人们的生活命运交集相叠。读者早已厌倦了精致、雅驯、矫情的所谓纯文学文本。他们想看到一些真实的部分。

      我没有能力去批判当下的文学,我想说的是,我们从《诗三百》中的《风》《雅》《颂》里,从唐诗里,从宋词里读出对应的那个时代的风雨与光影,读到生活和人的愿景,但我们当下的文字给人却是琐碎的、模糊的、改造加工的。

      这大概是这些年非虚构文体日益得到重视的原因之一:人们需要真实和真相。真的,正是美的和善的。哪怕这真相有些残酷。

      非虚构文本我觉得比纯文学难写得多,也很难高产,从来没听说过高产非虚构作家。“非虚构”三个字就限定了你,读者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一下就能看出种种破绽来。你首先要有那些生活,那些深入骨髓的体验,在不熟悉的环节上要做田野调查,要停下来去收集、去寻找。

      你的文本要给读者足够的信息,生活的信息,命运的信息,人物心灵世界的信息。当然,这也是其他文章体裁的要求,但它们有虚构的自由,而你这些必须建立在真实的基石上。非虚构写作的自由是相对的。

      写作的意义是记录,记录的意义是看见,看见那些烟云,那些深埋的、遮蔽的部分。生活本来是平面的、散乱的、出人意料的,它并没有什么逻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意义,意义只在阅读者、看见者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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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8 03:5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