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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阳县温泉镇双河村正好处在地球北纬30度线上,在这个纬度线上,有数不尽的地质奇迹和地理物候的未解之谜。双河谷这片典型的喀斯特地理世界,无论是碳酸盐岩的纵度和横度,都具备了产生巨大地下洞穴空间的条件。从双河谷到达大湾村的路旁、山体间,我看见多处地方冉冉升腾着白气,那里,连通着遥不可知的地下世界。
赵中国探测的第一个洞穴叫什么,具体地点在哪里,他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他至今不忘的是1988年秋天的一幕。那是个阴雨天,大山映掩,加上云雾萦绕,能见度十分有限。虽然他没有受过专业的洞穴探测训练,多年的摸索加上大山里从小生活的体格和经验,可谓得心应手处险有方了。山皇洞所处地海拔很高,几乎是一处无人涉足的地方。赵中国打着四节电池的长筒手电,那时候似乎还没有蓄电的电灯。他一步步往洞穴深处摸索。
洞口上方垂下的水帘把洞口与外界隔开,使洞穴成为一处绝境。赵中国喜欢这样的绝境,它对他充溢着召唤的力量。对那些浅短方便的洞穴他已少有兴致了。
洞穴是一个自成体系完全独立的世界,它是大自然的另一页绝笔书写。而对于有些人,它们是另类的繁华。比如徐霞客,比如郦道元们。赵中国蹚过了多道暗河,翻过了多处断壁,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进入山皇洞的人,在好几个地方,他发现了依然完好的硝池,祖先们在这里早已开始了熬硝活动。
石笋、鹅管,被烟火熏得乌黑脏污。他有些心疼。洞穴的形成,大多是长期的地下河冲刷和岩石垮塌所致,而石笋、鹅管的形成甚至需要亿年的时间。
赵中国发现,由于长久流水的作用,有些岩壁细腻如同人的皮肤,因石质变化而色彩斑斓。宽处若厅堂,窄处仅容身。他在通过一处斜坡时,斜坡陡峭又湿滑。突然,脚下一滑,连人带手电重重地摔下了洞汊。手电不知落在了哪里,它的亮光消失了。
不知用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赵中国觉得自己再不可能活着出去了,最后,他还是终于摸到了洞口。洞口上的水帘垂挂下来,在阳光里,像一串串银珠,白得耀眼。
这一次,赵中国失掉了两根手指,眼眶受伤视力久久难以恢复。他在家里整整躺了一个月。
三
1990年3月,南国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北国正是荒烟蔓草,山瘦水冷,而双河谷早已桃花遍开,红肥绿瘦了。
双河谷来了一大批客人,他们乘着拖拉机、三轮车而来。那时候还没有温双公路,只有一条勉强可通农用车的泥土村道。这群人来自遥远的异国——法日联合洞穴科考队。春色毕竟关不住,双河洞的声名已经墙外香了。
赵中国做了科考团队的向导。这是他第一次做洞穴科考活动的向导,此后以至今天,他和他的手绘洞穴分布结构图再未消歇。在双河洞前后十九次中外联合科考活动中,每次都留下过他的身影。
日本队里有两位姑娘,其中一位叫佳纯。
专家团队的专业设备让赵中国惊奇不已,比于自己寒碜的麻绳、手电、黄胶鞋,真可谓天壤之别呀!这些队员全副武装,英武又神气。
佳纯是位细心善良的姑娘,她才二十岁,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柔和的皮肤,小巧玲珑——她是日本人。专家团队员们叽里呱啦的外语赵中国一句也听不懂,好在有佳纯做翻译。她是整个外国队员里唯一懂中文的人。
双河谷沟大山险,洞林丛生,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这群人信心满满又无从下手。赵中国的双脚和手绘地图,为他们打开了地下大门。他的手绘图卷中的一张,后来被法国洞穴探险家协会永久收藏。法国洞穴协会会长让·波塔西说,这是世界洞穴发现资料史上最珍贵的瑰宝。
这一次的探测,专家们把工作重点放在了石膏洞。这是一个巨大复杂的洞穴,盛产石膏和硝。经过村里人祖祖辈辈的开釆,洞穴生态已千疮百孔。
作为唯一的当地向导,赵中国每天的任务可谓巨大。那一年,他三十三岁,周身充满了活力。专业团队的专业方式和敬业精神,彻底打碎了他对洞穴探测的蒙昧认识。对于他们来说,洞穴仿佛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向着生命深处的追问。如果说此前的赵中国对于洞穴的探测还只是探奇、发现的兴奋,此后,则增添了对地质世界和探索事业的无限敬畏。
他特别愿意和佳纯分在一个组,每次,都抢着替她背设备。佳纯与她的压缩饼干一样,美好又甘甜。晚上回来,佳纯总会为他打来一盆洗脚水。水的温度冷热恰到好处,水温如同她的细腻。
这次探测科考把双河洞长度推进到了十八公里,团队们做了大量的图绘和数据。走的时候,佳纯把自己的设备送给了赵中国,留下了联系方式。鼓励他继续把双河洞系探索下去,当再见面时,希望看到洞穴更多的发现。他含泪把佳纯送到了绥阳客车站。
两年后,赵中国得到消息,佳纯死于一场车祸,那是一个冬天,北海道的雪厚重而美丽。赵中国一生未娶,他的一位邻居说,这有佳纯的原因在里面。赵中国由此把半生更加笃定地交给了洞穴世界,是为了给佳纯一个交代。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四
金钟山是大娄山一条重要支脉。金钟寺据说建于北魏,同有关金钟山的无数离奇传说一样,这大概也是传说之一。金钟山的北面是正安县,盛产高山白茶。如今,品质上好的白茶卖到了每斤四千元。
赵中国告诉我,双河洞系的大部分洞口都分布在金钟山上,到目前为止,他已发现了两百多个洞口,因为交通、地质、海拔条件因素的限制,都没有获得勘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们标示在地图上,供后来人探索开发。
他私下里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有一回,他一个人去找洞。此前听一位放牛的老头说,有一个洞,谁也不知道深浅,谁也不敢进去。放牛人说的洞口就在金钟山半腰,其实距赵中国家并不算太远。具体地说,大湾村也在金钟山的半腰,差不多同一海拔高度。
在靠近洞口时,赵中国发现了一条蛇。那是一条从未见过的大蛇。这个洞是属于它的。
大山里朝夕暮露,一年四季,差不多有三个季节有蛇出没。在几十年的山里生活中,赵中国不知见过多少蛇了。他早已见惯不怪。但这一次,他被镇住了。赵中国比画着说,足有两米长、大碗粗。这是一条蟒蛇,身上的鳞片闪着金光。赵中国说,它好像刚刚睡了一觉,刚刚醒来,精神很足,看人的眼光异常有神。赵中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手里有一把砍柴的砍刀,非常锋利,拳头粗的树条只需挥一下就能砍断。赵中国并不想伤害它,他知道蛇并不轻易伤人。
最后,还是赵中国退却了。
他想起了常常在洞内发现的兽骨。
在赵中国小屋的门廊下,我俩一边吃着泡面,一边听着他讲自己的人蛇遭遇。他悄悄对我说,可不要对外人讲,人知道了,谁还会敢对洞感兴趣?
摄制组留下的康师傅桶面,赵中国吃得满头大汗,十分有味。汗珠从稀疏的头皮上滚落下来,滴在方便面桶里。我问,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探洞,有没有想招个帮手?他说想是想过,需要有人帮我整理资料,可我没钱,没人跟【创建和谐家园】。过来收拾桌子的小弟没好气地说,自己饭都吃不上,还想招徒弟,除非这个人也疯了。幸好声低,赵中国没有听见。
那一天走出很远了,赵中国的弟弟又赶上我。他五十岁多点,满脸不相称的沧桑。他一个人住在老屋,老婆孩子住在县城的新买的房子里。他求我说,你能不能想办法帮下我哥哥,让人帮助下他。过几年我们都进城了,他将来老了怎么得了呀?我问,他怎么不自己去找有关部门反映呢?弟弟更生气:他只认得洞,也只有洞认识他。
小路旁的山竹遮天蔽日。一条通往金钟山的简易公路正往山上修建。听赵中国说过,竹林里有一种菌,叫竹荪,每年他都会去拣拾,补贴生活用度。
下山的摩托车一蹦三跳,骑车的人,仿佛焊在车座上一样。他们去山外采购柴米油盐,也采购关于山外世界的消息。
五
赵中国的大哥说,弟弟已有二十年没有种过地了,他的几分土地早已被荒草掩埋。虽然同院而居,他的生活我们也不很清楚。如果早晨起来发现锁了门,就是他出门了,去哪里了,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去了山里,也许是去了县里图书馆。馆里,有他想找的东西。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就是我们亲兄弟,也很少说话。
在赵中国屋里的一口木箱里,我见到了他手写的一份材料,计有二十页之多。标题是:申报。内容是关于双河洞系统三十年勘测数据心得。其中一节讲的是双河谷的历史典故:“1368年,朱元璋打败元水军,过金钟山时,将大小山头都着上绿装。”作为申报材料,显然极不规范,但也显然并非他的杜撰。
在一张手绘地图上,我读到了以下一段文字:“同志们,我赵中国绘的这图纸,虽然不好,各样都是千真万确。这双河洞旅游区之内的山水洞林庙古树,特级树种,特级动物,所有的专家都不知道。这双河洞,真是天生的双河洞,还有二百多个洞口被我发现,十分可惜……这些洞我提前申报了两年,1988年省科学院才来了几个专家。”赵中国的弟弟说,三哥多次去县里、省里,也不知道他干什么。
在他的桌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漆彩驳落。赵中国耳聋,邻居说,他每晚都听到很晚,声音很大,害得人无法入睡。
大湾村几乎没有网络信号,几年前国外探洞的朋友送给他一部旧手机,成了摆设。这也是他家里唯一值钱的电子产品。
赵中国三十年孤独又铿锵的地穴探索生活,已湮灭于岁月风尘。那些洞穴中的日夜,那些风雨路上的点滴,连他自己也难以记忆了,唯有三卷洞穴地质分布结构图和五本日记作为风雨不晦履迹的见证。它们细笔勾画,绵绵密密,宛若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晨昏。
在赵中国的家里,我有幸见到了这些堪称珍贵的资料。它们被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手绘的双河洞地质分布图共三卷,普通的加厚白纸,近两米见方。细细密密,用红、蓝圆珠笔勾绘。
图绘并不专业,缺少了坐标和比例数据。但与我们同行的一位专业人士说,他能把地下的图据如此精确地在一张平面图上标示出来,真是奇迹,要知道,他没有专业的测绘工具,这需要强大的记忆还原能力。我仔细看了图纸,笔画粗细不一,墨迹有深有浅,这显然不是一次成形的,应该是每次有了新内容再添上一笔的结果。我询问了他,果然如此。
日记共五本,皮面黄渍斑驳,非常有年代感。内容颇杂,有读书心得,有时事评论,更多的是每天的生活记录。这是一个生活在个人内心世界的人,这个世界与外部天地分道不僭又有着复杂的深深勾连。
三十年间,赵中国且行且记,这些地图和日记,既是山水地理的履历,也是一个人生命的履历,它们共同提供了一方山水与命运不息的证语。
六十一岁的赵中国耳朵几乎失聪,需要用很大的声音和手势来交流。现在,他有一份每月六十五元的老保和每月二百元的低保。这是他生活的唯一的保障。镇里为他修建的两间小屋,在几天前的一场冰雹中,瓦顶被多处击穿。他认为质量太差了,没有安全感,死活不愿搬进去。其实,他是在和干部们赌气。
赵中国的一位邻居说,他并不是一个受干部们待见的人,他似乎从来没有学会和人打交道。几年前,村里修路,其中一节路段被一棵红豆杉树拦住去路,地理条件限制,改线并不容易,村主任要把树砍掉,他硬是镇里县里市里层层告状,把村主任拉下了马,使这棵红豆杉保留了下来。
两天时间里,摄制组跟随赵中国,用镜头记录下了他这些年的部分行迹。地下河谷、石膏洞、蚂蟥洞、天凰洞……几天后,这些对于无数人来说,那梦一样遥远的秘境,将通过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有线电视平台走进人们的视线里。
像往常一样,这一次,他同样没有获得任何报偿。饭桌上,一份蛋炒饭他几口就扒拉完了,我们又叫了一份给他。大雨中,一辆吉普车把他从山下送回了家。这是他得到的唯一一次最高规格的待遇。
填埋垃圾的人
一
周大勇是一位孝子。
他每天早晨七点从家出发,晚上七点回来。早些年,骑一辆黑色自行车,现在是一辆红色摩托车。十五年间,共骑坏了三辆永久牌大货架二八自行车。现在骑的两轮“钱江125”虽然还有力气,但发动机已经很差了,每天出门都要发动好一阵子,轮胎换过了三副,里程表已经坏死,谁也弄不清它到底跑多少公里了。
周大勇的母亲王来花有抑郁症。这个病说它是病也行,说它不是病也行,没有人说得清根源,大小医院也弄不明白该怎么治疗,只有周大勇知道它的可怕。他亲眼看到过病发作起来时,母亲把头往墙上撞,撞到头破血流也不停,她拼命地拽自己的头发,拽下来一绺一绺的,就像那不是自己的头发一样。拽下来的头发黑白相杂,铺了一地,周大勇好几天都不敢打扫。
周大勇是有改行机会的。他是县重点高中毕业生,在小县城,十五年前那阵子高中毕业生还不多,他那一届只有七个人考上大学,最好的是师范专科,直到现在他依然是单位不多的笔杆子。
垃圾填埋场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小单位,但好歹算是国有企业,上行下达都要有正式行文,打个报告,发个通知,写个会议记录,领导就让他放下手头的铁耙子来起草。因为报告写得过硬,有很多单位就找他来写东西,年终报告、领导讲话稿、工作简报什么的。后来县志办看上了,死活要他去,调文都有了,他还是没有去成,就因为母亲这个病,就因为单位离家近,来回都方便。
好在,周大勇前年转为了正式工,多年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填埋场现在共有三十人,正式工不到一半,一线的,只有两人是正式工,他是其中的一个。工资比临时工高出一半还多点儿,三千一百元,加上各种小福利,一年有近四万元的收入。主要的,将来老了,有退休金。按已经退休的同事领到的退休金估算,将来也有三千元。有这笔钱,将来和母亲养老,吃饭穿衣都有了保障。这也是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了,虽然退休还是遥遥无期的事。
周大勇的单位叫M县宏远垃圾填埋场,是全县最大的填埋场,也是唯一的无害化处理填埋场。虽然近几年各乡镇也建起了场子,但没几个真正投入运营,大部分垃圾还是运送到了这儿,周大勇和同事们的工作量一下子就扩大了一倍。特别是近些年的建筑垃圾,那真叫个源源不断。
有一回同学们见面,在招商局工作的同学说起自己的工作,说简直就是站街客,没有拿得出手的资源和青春,没有人理。末了,又调侃他:大勇,你们单位是全县最牛的企业,宏远,宏远,前途无量啊!周大勇哭笑不得,心里说:还不都是你们招的垃圾商带来的。
二
进场那年,周大勇二十一岁。那时候的高中生不像现在十七八岁就毕业了,那会儿教育资源差,学生上学晚,也没几个没留过级的,待读到高中毕业,男生们都长出了一嘴小胡子。2004年,社会上各种创业机会还很多,摆个摊,开个小饭店,干个什么都能挣钱,不像现在,行行业业都挤得满满的,竞争残酷。
周大勇和同学练了一年摊,卖伟志西装,那时候时兴穿西装,伟志的牌子不错,质量过硬,好像是陕西唯一的西装大品牌,一年下来,挣了九万。同学是出资人,周大勇只是个店员,年底,同学给了他五千元,嘴上虽然没说辞退,一眼一瞅都有辞退的意思。街上没事可干的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哪一个都比男店员有优势。
周大勇的父亲那阵子还在,从村主任位置退下来了,虽然病得歪歪扭扭,但还是有点儿人际关系,就托人让周大勇进了县企业。那时候,县里有两家企业,另一个是葡萄酒厂,周大勇可以任选一家。他盘算了一天,选择了垃圾填埋场。酒可以不喝,垃圾不能不处理。事实证明周大勇的眼光是对的,如今葡萄酒厂被更有优势的同类们挤压得了无生路。
周大勇进场的时间填埋场才试营业一年,此前的填埋场在官道沟,一条大沟填得满满当当的,上面覆了土,栽了树,猛一看,根本看不出是填埋场,若仔细看,树们都是病恹恹的,这是地下垃圾发酵产热造成的。下一场雨,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冒出来,长出的草,牛羊们都不愿啃。那时候,技术与资金都有限。
进场第一天,周大勇就被那巨大的场面镇住了:它长有三百米,宽有百十米,至于深度,站在坝头上,下面干活的人,矮了一半。铲车、挖掘机、工程车,都是那个时候很难见到的大型设备。按规划设计,全县的垃圾在这里够填三十年。
周大勇看过资料,县城日产垃圾二十吨。就是说,自己差不多可以在这儿干到退休。一车倒下去,像一阵毛毛雨。至于乡下,那时还没有乡村垃圾的概念。
周大勇自然是一线工,就是拿一个铁耙子天天把那些边边角角的垃圾归拢到一块儿,方便洒消毒药水和埋压。这个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也不用考试,是个人都能干。但这些年,竞争还挺激烈的,很多陪读的家长不愿坐吃山空,找门子,拉关系,要分一勺羹。周大勇一直也想坐办公室,看到这情景,知道有一份一线工也算不易了,慢慢来吧。
他至今记得上第一班的情景。那是六月中旬,天热得比哪一年都猛烈,丹江在远处无声地流着。收割尽的金黄麦茬被勃然而起的玉米掩盖,玉米林把小城包围了一半,一直延伸到填埋场的对面。那真是个庄禾如海的季节。
县城还没有垃圾压缩设备,运过来的垃圾都是松散的,也没有大吨位运输车,一车三吨两吨,从高处倾倒下来,纸张、塑料袋、卫生巾,在巨大的落差中借助风力,飞得漫野无涯,久久不肯落下来。粪便味、剩饭味、沤烂的菜叶味,铺天盖地。苍蝇雨星一样纷飞。
没有遮阳帽,也没有口罩,周大勇与另外两个伙计在垃圾中间穿梭、奔追,奋力把它们归拢。铲车吼叫着,铲起一铲又一铲细土,把它们埋压……
对于填埋工来说,时间并不如行云流水,它们大部分是停止的。疯长的,只有下巴上的胡楂。
三
2012年,M县垃圾填埋场新增了五台设备:30型铲车一台、中型挖掘机一台和三台中型运输车。这也是不得已之举,这时候,县城每天的垃圾量达到了五十吨。直观的感受是,一天下来,场子不是薄薄一层,已经是厚达盈尺了,铺展开的长、宽更非昔日可比。以这样的速度计算,要不了十年,填埋场就要爆满。
好在,小县城没有工厂,没有化工企业,垃圾相对单纯。周大勇经常读到内部资料,哪里填埋工中毒了,哪里空气和水源被严重污染了。新型垃圾的不断增量、成分的不断复杂化,也对填埋这个行业提出了巨大考验。
这时候,县城增设了三个垃圾压缩处理站,大量的生活垃圾经过压缩处理,待到填埋场,处理起来就容易得多。因为填埋场工作强度小了,工序也少了,自然有一些人被调配到了压缩站。周大勇留在了场里,搭档小黄就被分到了城西的垃圾压缩站。
小黄其实也四十岁出头了,小,指的是个头,从小不长个儿,被人“小黄小黄”地叫,该叫“老黄”年纪了,还是被叫“小黄”。
小黄的儿子在县城中学读高三,他们老家在乡下北山,就是县城北面的大山里。那地方没土地,山上也不怎么长树,穷。穷得没有办法,小黄就到河里筛沙子卖。
乡下交通不便,也没有多少人盖楼,沙子卖不上价,小黄就买了辆二手的三轮车,往县城里拉。这些年县城也没啥产业,就是盖楼的多。盖楼利润大,没啥技术含量,只要能弄到地皮,傻子也能挣到钱。
小黄也开了十几年的车了,早些年,在矿山上开三轮,一趟趟地把石头从洞里拉出来,倒在渣坡上。矿洞低矮,又窄,光线几乎没有,几年开下来,练就了一身好本事,但他一直没有驾照,因为矿山不属于公路,没人管。待矿山不行了,要在公路上开车,却怎么也考不过,那一道道题背得头昏,科目三考了三年也没考过。
因为没有驾照,只好夜里跑。从北山到县城一百多里,一晚上跑两趟。第一趟天擦黑出发,第二趟回到家,天刚蒙蒙亮。
儿子读初三那年,小黄到底还是出事儿了。这天夜里,小黄跑第二趟,沙子装得特别多,车一路累得冒大黑烟儿。卖沙子的人多,建筑老板就硬气,谁的量大就要谁的。沙子论车付钱,开始一车拉一吨五,拉着拉着拉到了两吨,眼下,老板们两吨也嫌少了。
那个晚上特别黑,天上无星,也无月,这样的夜晚并不多见,可能是要下雨了,也可能是云层太厚,总之,伸手不见五指。小黄的三轮车是有大灯的,还特别亮,但第一趟回到家,灯死活就不亮了,小黄检查了所有线路也找不到原因。四月天,夜短,不敢耽搁了,小黄找了个头灯,套在头上。
灯带很短,勒得头生疼。猿岭是北山到县城必经的路,据说是M县最高的岭,海拔一千五百米还是多少。到了冬天,落了雪,整冬不化,远远地看着,像一只白馒头。路陡,弯道特别多,但时间不允许他太消停。
在一条弯道上,小黄的车撞上了一个瞎了大灯的摩托车。
事后小黄才弄清楚,那人是县城里的人,天麻贩子。那时候,北山的天麻特别多,天麻是名贵药材,一直不缺市场,到处是天麻商贩。凡事有了利,必有人争,税务、工商到处设卡收费,商贩们为躲避,就选择了晚上出动。
那个人断了一条腿和两根肋骨。小黄一下子拿出了十万,家里没有钱,向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最后把三轮车卖了才凑齐了数。从那时到儿子高三,小黄家的日子再也没有抬起头。
小黄是临时工,工资只有一千五百元,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休息天。前几年还想着跳槽,近几年压根儿断了这个想头:老了,折腾不起了,儿子每天要花钱,容不得半点儿三心二意。
小黄是上料工,开叉车,也算技尽其用。上料工有一个优势,就是所有的物料首先从自己眼前过,虽然它们在垃圾箱中已经经过了拾荒人的千挑万选,还是有一些有用的东西遗落下来,比如旧衣服、纸壳子,甚至旧电器。
有一回,在物料中有一个包,小黄赶紧停下机器,打开来,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下班后,小黄送到了电脑维修点,经过一番修理,儿子用起来还挺顺手。这样,小黄把那些旧废物品再挑选,也收入了不少钱,每天的油盐酱醋够了。听人说过,拾荒者曾拾到过一包首饰或一包钱,但小黄从未发现过。小城经济还是不富裕,没有人那样大手大脚地马虎吧。
他知道有很多人想进来,但也知道自己技术还是顶呱呱的。他有个愿望,就是一直能干到六十岁,干到五十多也行,那时儿子也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将来到了那边,也好给孩子妈有个交代。
孩子妈走那年,小黄二十五岁。日月如梭,一晃,十八年了。
四
10月的早晨天气已经特别冷了,虽然季节离入冬还有些时日,【创建和谐家园】在外面的水龙头都冻住了。张科子提来了一暖瓶开水,从水龙头上细细长长浇下来,一壶水浇出了一大半,水龙头才有了反应,开始滴滴答答地流出水来。
张科子接了一桶水,开始洗脸刷牙刮胡子,这是他每天早晨必修的课程。他是运输司机,一车一车的垃圾是臭的,见者避之唯恐不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张科子要活出个人样来。这人样,就是从自己的形象做起,他要干干净净的,与垃圾们区分开来。
张科子的爱人在省城打工,好几年了,到底是什么工作,他也不知道,反正一年半载不回来一回,回来时,总是浓妆艳抹的。
与周大勇不同,与小黄也不同,张科子是合同工,工资比周大勇低,比小黄高,有各种保险,与两人更不同的是,他一周有两天假。在进场之前,他在部队服役,也是开汽车,从格尔木往【创建和谐家园】运输物资。他在部队一干就是十五年。
张科子也忘了从什么时候起,爱人娟子回家越来越少了,起先,人不回来,就互相打电话,后来电话也少了,打了,也没话说。
张科子往衬衣上喷了一道香水,今天,他要去看娟子。
但他并不知道娟子的工作地点,只约略地知道在省城的丈八沟一带。那是有一次电话里,公交车报站名报出来的,张科子听到了,记住了那个站名。他猜想,娟子一定住在那地方附近,因为那是一个很早的早晨,应该是第一趟车,坐第一趟车的人,还能住到线路之外吗?
他把车子用水冲洗了一遍,然后,细细打理驾驶室。那几乎是他这些年的半个家。有时候不想回租住房了,他就睡在驾驶室里。他把每个物件整理得井井有条,特别是把那个不倒翁戏剧花旦的摆件擦了又擦。在他眼里,那就是娟子。